卷九十四◎赞三十七首
《传》曰：“不有君子，其能国乎？”余常三复斯言，未尝不流涕太息也。如汉汲黯、萧望之、李固，吴张昭，唐魏郑公、狄仁杰，皆以身徇义，招之不来，麾之不去。正色而立于朝，则豺狼狐狸，自相吞噬，故能消祸于未形，救危于将亡。使皆如公孙丞相、张禹、胡广，虽累千百，缓急岂可望哉！故翰林王公元之，以雄文直道，独立当世，足以追配此六君子者。方是时，朝廷清明，无大奸慝。然公犹不容于中，耿然如秋霜夏日，不可狎玩，至于三黜以死。有如不幸而处于众邪之间，安危之际，则公之所为，必将惊世绝俗，使斗筲穿窬之流，心破胆裂，岂特如此而已乎？始余过苏州虎丘寺，见公之画像，想其遗风余烈，愿为执鞭而不可得。其后为徐州，而公之曾孙汾为兖州，以公墓碑示余，乃追为之赞，以附其家传云。
维昔圣贤，患莫己知。公遇太宗，允也其时。帝欲用公，公不少贬。三黜穷山，之死靡憾。咸平以来，独为名臣。一时之屈，万世之信。纷纷鄙夫，亦拜公像。何以占之，有Г其颡。公能Г之，不能已之。茫茫九原，爱莫起之。
【王仲议真赞（并叙）】
《孟子》曰：“所谓故国者，非谓有乔木之谓也，有世臣之谓也。”又曰：“为政不难，不得罪于巨室。巨室之所慕，一国慕之。一国之所慕，天下慕之。”夫所谓世臣者，岂特世禄之人，而巨室者，岂特侈富之家也哉？盖功烈已著于时，德望已信于人，譬之乔木之谓也封殖爱养，自拱把以至于合抱者，非一日之故也。平居无事，商功利，课殿最，诚不如新进之士。至于缓急之际，决大策，安大众，呼这则来，挥之则散者，惟世臣、巨室为能。余嘉▯中，始识懿敏王公于成都，其后从事于岐，而公自许州移镇平凉。方是时，虏大举犯连，转运使摄帅事，与副总管议不合，军无纪律，边人大恐，声摇三辅。及闻公来，吏士踊跃传呼，旗旆精明，鼓角欢亮，虏即日解去。公至，燕劳将佐而已。余然后知老臣宿将，其功用盖如此。使新进之士当之，虽有韩、白之勇，良、平之奇，岂能坐胜默成如此之捷乎？熙宁四年秋，余将往钱塘，见公于私第佚老堂，饮酒至暮。论及当世事，曰：“吾老矣，恐不复见，子厚自爱，无忘吾言。”既去二年而公薨。又六年，乃作公之真赞，以遗其子巩。词曰：
堂堂魏公，配命召祖。显允懿敏，维周之虎。魏公在朝，百度维正。懿敏在外，有闻无声。高明广大，宜公宜相。如木百围，宜宫宜堂。天既厚之，又贵富之。如山如河，维安有之。彼窭人子，既陋且寒。终劳永忧，莫知其贤。曷不观此，佩玉剑履。晋公之孙，魏公之子。
【王定国真赞】
温然而泽者，道人之腴也。凛然而清者，诗人之癯也。雍容委蛇者，贵介之公子。而短小精悍者，游侠之徒也。人何足以知之？此皆其肤也。若人者，泰不骄，困不挠，而老不枯也。
【秦少游真赞】
以君为将仕也，其服野，其行方。以君为将隐也，其言文，其神昌。置而不求君不即，即而求之君不藏。以为将仕将隐者，皆不知君者也，盖将挈所有而乘所遇，以游于世，而卒反于其乡者乎？
【参寥子真赞】
东坡居士曰：维参寥子，身寒而道富。辩于文而讷于口。外▯柔而中健武。与人无竞，而好刺讥朋友之过。枯形灰心，而喜为感时玩物不能忘情之语。此余所谓参寥子有不可晓者五也。
【徐大正真赞】
贤哉徐子，温文而毅。儒不乱法，侠不犯忌。求之古人，尚论其世。登唐减汉，三国之士。我非北海，安识子义。愿观伯符，揽戟为戏。
【文与可画墨竹屏风赞】
与可之文，其德之糟粕。与可之诗，其文之毫末。诗不能尽，溢而为书，变而为画，皆诗之余。其诗与文，好者益寡。有好其德如好其画者乎？悲夫！
【戒坛院文与可画墨竹赞】
风梢雨箨，上傲冰雹。霜根雪节，下贯金铁。谁为此君？与可姓文。惟其有之，是以好之。
【石室先生画竹赞（并叙）】
与可，文翁之后也。蜀人犹以石室名其家，而与可自谓笑笑先生。盖可谓与道皆逝，不留于物者也。顾尝好画竹，客有赞之者曰：
先生闲居，独笑不已。问安所笑，笑我非尔。物之相物，我尔一也。先生又笑，笑所笑者。笑笑之余，以竹发妙。竹亦得风，夭然而笑。
【文与可飞白赞】
呜呼哀哉！与可岂其多好，好奇也欤！抑其不试，故艺也。始余见其诗与文，又得见其行草篆隶也，以为止此矣。既没一年，而复见其飞白。美哉多乎，其尽万物之态也！霏霏乎其若轻云之蔽月，翻翻乎其若长风之卷旆也。猗猗乎其若游丝之萦柳絮，▯▯乎其若流水之舞荇带也。离离乎其远而相属，缩缩乎其近而不隘也。其工至于如此，而余乃今知之。则余之知与可者固无几，而其所不知者盖不可胜计也。呜呼哀哉！
【郭忠恕画赞（并叙）】
译《传》说：“如果没有君子，国家怎能存在？”我常常把这句话反复读三遍，每次都不免流泪叹息。像汉代的汲黯、萧望之、李固，吴国的张昭，唐代的魏郑公、狄仁杰，都能以身殉义，召唤他们不来，驱逐他们不去。他们神色严正地立于朝廷，豺狼狐狸便互相吞噬，所以能在灾祸尚未形成时消除它，在国家将亡之前挽救危局。假使都像公孙丞相、张禹、胡广，即使有成百上千个这样的人，危急时刻又怎能指望呢？因此，翰林王公元之凭雄健的文章和正直的操守，独立于当世，足以追配这六位君子。当时朝廷清明，没有大的奸邪。然而公仍然不能被朝廷容纳，耿介如秋霜夏日，不可亲昵玩弄，终于三次被贬而死。假如不幸处在群邪之间、国家安危的关头，公所作所为必定会惊动世人、超绝流俗，使那些器量狭小、钻营偷窃之徒心惊胆裂，哪里只会如此而已呢？起初我经过苏州虎丘寺，看见公的画像，追想他的遗风余烈，愿意为他执鞭随从却不可得。后来我任徐州知州，公的曾孙王汾任兖州知州，把公的墓碑给我看，于是我追写这篇赞，附在他的家传之后。从前圣贤，忧虑没有人了解自己。公遇到太宗，确实正逢其时。皇帝想任用公，公丝毫不肯贬低自己。三次被贬到穷山僻地，至死也没有遗憾。自咸平以来，公独自成为名臣。一时的屈辱，换来万世的信任。纷纷而来的鄙陋之人，也来拜公的画像。凭什么可以验证呢？有Г在他的额头上。公能够Г，却不能停止它。茫茫九泉之下，令人爱惜却无法使他复生。【王仲议真赞（并叙）】《孟子》说：“所谓故国，不是说有高大的古树，而是说有世代任职的大臣。”又说：“治理政事并不难，只要不得罪大族。大族所仰慕的，全国人都会仰慕；全国人所仰慕的，天下人都会仰慕。”所谓世臣，难道只是世代享有俸禄的人；所谓大族，难道只是奢侈富有之家吗？大概是功业已经显著于当时，德望已经取信于人，就像所说的高大乔木；封植爱护、从两手可握长到合抱粗，并不是一天的功夫。平常安闲无事时，议论功利、考核官员优劣，确实不如新进之士。至于缓急关头，决定重大策略、安定大众，呼唤便来，挥手便散，只有世臣和大族才能做到。我在嘉祐年间，开始在成都认识懿敏王公；后来在岐地任职，公从许州调任平凉镇守。当时敌人大举侵犯边地，转运使代理统帅，与副总管意见不合，军队没有纪律，边地百姓非常恐慌，声势震动三辅。等听说公来了，官吏士卒踊跃传呼，旗帜鲜明，鼓角声嘹亮，敌人当天就撤走了。公到达后，只是设宴慰劳将佐罢了。我这才知道老臣宿将的功用，大概就是这样。假如让新进之士承担这件事，即使有韩信、白起的勇敢，张良、陈平的奇谋，难道能够像这样坐着就取胜、默默完成如此迅速的胜利吗？熙宁四年秋天，我将要前往钱塘，在公的私宅佚老堂见到他，饮酒直到傍晚。谈到当世的事情，公说：“我老了，恐怕再也见不到了，你要厚重自爱，不要忘记我的话。” 我离开两年后，公去世。又过了六年，我才作公的画像赞，留给他的儿子巩。赞词说：堂堂魏公，配享天命，继承召祖的功业。显赫而诚信，懿美而敏达，是周室的虎臣。魏公在朝，百官制度都得到整饬；懿敏在外，声名流传而不事张扬。高明广大，适合做公卿、做宰相；像百围粗的大树，适合建造宫殿厅堂。上天既厚待他，又使他尊贵富有；像山像河，只有安定是他的所有。那些贫寒人家的子弟，既鄙陋又寒苦，终身劳苦、永远忧愁，却没有人知道他们的贤能。为什么不看看这个人，他佩玉、佩剑、穿履而来？他是晋公的孙子，魏公的儿子。【王定国真赞】温润而有光泽，是道人的内在丰厚；凛然清峻，是诗人的清瘦；雍容曲折，是贵族公子的风度；短小精悍，是游侠之徒的形貌。人哪里能凭这些就了解他呢？这些都只是他的外表。像这样的人，处境安泰时不骄傲，困厄时不屈挠，年老了也不枯槁。【秦少游真赞】若认为您将要出仕，那么您的衣着朴野，行为方正；若认为您将要隐居，那么您的言辞文雅，精神昌盛。把您放置一旁而不求取，您不会主动来；一旦来求取您，您又不会隐藏。认为您将出仕或隐居的人，都不了解您；您大概是要带着自己的全部才华，趁着所遇的机会游历世间，最后回到故乡吧？【参寥子真赞】东坡居士说：参寥子，身体贫寒而道德学问丰厚。长于文章而不善言谈。外表柔弱而内心刚健勇武。与人无所争，却喜欢讥刺朋友的过错。形体枯瘦、心如死灰，却喜欢写出感慨时事、玩赏万物而不能忘情的话。这就是我所说的参寥子有五件令人不能理解的地方。【徐大正真赞】贤能啊，徐先生，温文而坚定。作为儒者不扰乱法度，作为侠士不触犯禁忌。要在古人中寻找这样的人，还应当考察他所处的时代。胜过唐代，减损汉代，正是三国时代的士人。我不是孔北海，怎么能认识您的义行？愿意看看孙伯符，手持戟作游戏。【文与可画墨竹屏风赞】与可的文章，是他德行的糟粕；与可的诗，是他文章的细末。诗意不能完全容纳，便流溢为书法，变化为绘画，这些都是诗的余韵。他的诗和文章，喜爱的人越来越少。难道有人能像喜爱他的画一样喜爱他的德行吗？可悲啊！【戒坛院文与可画墨竹赞】风吹竹梢，雨打竹箨，向上傲然面对冰雹；霜侵竹根，雪压竹节，向下贯穿金铁。谁画出了这样的竹子？姓文的与可。正因为他拥有这种品格，所以我喜爱他。【石室先生画竹赞（并叙）】与可是文翁的后代。蜀人仍以石室称呼他的家族，而与可自称笑笑先生。大概可以说，他同大道一起逝去，不留滞于外物。只是他曾经喜欢画竹，有位客人赞美他道：先生闲居独处，独自笑个不停。问他笑什么，他笑我不像您。万物彼此相待，我和您本来是一样的。先生又笑，笑那值得笑的事。笑笑之余，借竹子发挥妙趣。竹子也得到风吹，柔美地摇曳，仿佛在笑。【文与可飞白赞】呜呼，悲哉！与可难道只是爱好很多、喜欢奇异之物吗？还是因为不得施展，所以专攻技艺呢？起初我见到他的诗文，又见到他的行书、草书、篆书、隶书，便以为他的才能不过如此。没想到他去世一年后，我又见到了他的飞白书。多么美、多么丰富啊，竟然穷尽了万物的形态！它纷纷扬扬，像轻云遮蔽月亮；翻卷飞动，像长风卷起旗帜。柔美婉转，像游丝缠绕柳絮；轻盈流动，像流水使荇草的带状叶片起舞。疏朗而遥远，却彼此相连；收缩而紧密，却并不逼仄。他的技艺竟达到这样的程度，我直到今天才知道。那么我所了解的与可本来就很少，而我所不了解的，大概多得不可计数。呜呼，悲哉！【郭忠恕画赞（并叙）】
右张梦得所藏郭忠恕画山水屋木一幅。忠恕字恕先，以字行，洛阳人。少善属文，及史书小学，通九经。七岁举童子。汉湘阴公辟从事，与记室董裔争事，谢去。周祖召为《周易》博士。国初与监察御史符昭文争忿朝堂，贬乾州司户。秩满，遂不仕。放旷岐、雍、陕、洛间，逢人无贵贱，口称猫。遇佳山水，辄留旬日。或绝粒不食，盛夏暴日中，无汗，大寒凿冰而浴。尤善画，妙于山水屋木。有求者，必怒而去。意欲画，即自为之。郭从义镇岐下，延止山亭，设绢素粉墨于坐。经数月，忽乘醉就图之一角，作远山数峰而已，郭氏亦宝之。岐有富人子，喜画，日给淳酒，待之甚厚。久乃以情言，且致匹素，恕先为画小童持线车放风鸢，引线数丈满之。富家子大怒，遂绝。时与役夫小民入市肆饮食，曰：“吾所与游，皆子类也。”太宗闻其名，召赴阙，馆于内侍省押班窦神兴舍。恕先长髯而美，忽尽去之。神兴惊问其故。曰：“聊以效颦。”神兴大怒。除国子监主簿，出，馆于太学，益纵酒肆言时政，颇有谤ゥ。语闻，决杖配流登州。至齐州临清，谓部送吏曰：“我逝矣。”因掊地为穴，度可容面，俯窥焉而卒，藁葬道左。后数月，故人欲改葬，但衣衾存焉，盖尸解也。赞曰：
长松搀天，苍壁插水。凭栏飞观，缥缈谁子。空蒙寂历，烟雨灭没。恕先在焉，呼之或出。
【黄庭经赞（并叙）】
余既书《黄庭内景经》，以赠葆光道师，而龙眠居士复为作经相其前，而画余二人像其后。笔势隽妙，遂为希世之宝，嗟叹不足，故复赞之。
【韩干画马赞】
韩干之马四。其一在陆，骧首奋鬣，若有所望，顿足而长鸣。其一欲涉，<尸几>高首下，择所由济，局▯而未成。其二在水，前者反顾，若以鼻语，后者不应，欲饮而留行。以为厩马也，则前无羁络，后无棰策；以为野马也，则隅目耸耳，丰臆细尾，皆中度程。萧然如贤大夫贵公子，相与解带脱帽，临水而濯缨。遂欲高举远引，友麋鹿而终天年，则不可得矣。盖优哉游哉，聊以卒岁而无营。
【胶西盖公堂照壁画赞（并引）】
陆探微画师子在润州甘露寺，李卫公镇浙西所留者。笔法奇古，绝不类近世。予为甘露寺诗有云“破板陆生画，青猊戏盘跚，上有二天人，挥手如翔鸾。笔墨虽欲尽，典刑垂不刊”者也。熙宁九年十一月十五日，命工摹置胶西盖公堂中，且赞之云：
高其目，仰其鼻，奋髯吐舌威见齿。舞其足，前其耳，左顾右盼喜见尾。虽猛而和盖其戏，置之高堂护燕几。啼呼颠沛走百鬼，嗟乎妙哉古陆子。
【胶西盖公堂照壁画赞（并引）】
陆探微画师子在润州甘露寺，李卫公镇浙西所留者。笔法奇古，绝不类近世。予为甘露寺诗有云“破板陆生画，青猊戏盘跚，上有二天人，挥手如翔鸾。笔墨虽欲尽，典刑垂不刊”者也。熙宁九年十一月十五日，命工摹置胶西盖公堂中，且赞之云：
高其目，仰其鼻，奋髯吐舌威见齿。舞其足，前其耳，左顾右盼喜见尾。虽猛而和盖其戏，置之高堂护燕几。啼呼颠沛走百鬼，嗟乎妙哉古陆子。
【石菖蒲赞（并叙）】
《本草》：菖蒲，味辛温无毒，开心，补五脏，通九窍，明耳目。久服轻身不忘，延年益心智，高志不老。注云：生石碛上▯既节者，良。生下湿地大根者，乃是昌阳，不可服。韩退之《进学解》云：“訾医师以昌阳引年，欲进其稀苓。”不知退之即以昌阳为菖蒲耶？抑谓其似是而非不可以引年也？凡草木之生石上者，必须微土以附其根，如石韦、石斛之类。虽不待土，然去其本处，辄槁死。惟石菖蒲并石取之，濯去泥土，渍以清水，置盆中，可数十年不枯。虽不甚茂，而节叶坚瘦，根须连络，苍然于几案间，久而益可喜也。其轻身延年之功，既非昌阳之所能及。至于忍寒苦，安淡泊，与清泉白石为伍，不待泥土而生者，亦岂昌阳之所能仿佛哉？余游慈湖山中，得数本，以石盆养之，置舟中。间以文石，石英璀璨芬郁，意甚爱焉。顾恐陆行不能致也，乃以遗九江道士胡洞微，使善视之。余复过此，将问其安否。赞曰：
清且Г，惟石与水。托于一器，养非其地。瘠而不死，夫孰知其理。不如此，何以辅五藏而坚发齿。
【九马图赞（并引）】
长安薛君绍彭，家藏曹将军《九马图》，杜子美所为作诗者也，拳毛师子二骏在焉。作《九马图赞》：
牧者万岁，绘者惟霸。甫为作诵，伟哉九马。姚、宋庙堂，李、郭治兵。帝下毛龙，以驭群英。我思开元，今为几日。筋骨应图，至三万疋。云何寂寥，跬步山川。负盐挽磨，泪湿九泉。牝牡骊黄，自以为至。驳其一毛，弃我千里。蹄啮是乘，脂蜡其鞭。道阻且长，喟其永叹。
【顾恺之画黄初平牧羊图赞】
译右边是张梦得收藏的郭忠恕所画山水屋木一幅。忠恕字恕先，以字行世，是洛阳人。他年少时擅长写文章，通晓史书和小学，精通九经。七岁时被举为童子。汉湘阴公征召他任从事，他与记室董裔争执，便辞职离去。周祖召他为《周易》博士。建国初年，他与监察御史符昭文在朝堂上争吵发怒，被贬为乾州司户。任期届满后，便不再做官。他放达不羁，游荡在岐、雍、陕、洛之间，遇到人无论贵贱，开口都称“猫”。遇到佳美的山水，常常停留十多天。有时绝食不吃，盛夏在太阳下暴晒却不出汗，大寒天凿开冰块洗澡。他尤其擅长绘画，山水和屋木画得精妙。有人求画，他一定发怒离去；想画时，就自己动手。郭从义镇守岐下，邀请他住在山亭，在座旁摆好绢帛、颜料和墨。过了几个月，他忽然乘醉来到画前，只在一角画了几座远山，郭氏也把它当作珍宝。岐地有个富家子弟喜欢画画，每天供应醇酒，待他非常优厚。久而久之，才说明来意，并送上一匹白绢；恕先便画了一个小童拿着线车放风筝，线放满了几丈。富家子弟大怒，从此断绝往来。当时他常和役夫、小民一起到市肆饮酒吃饭，说：“我所交游的，都是你们这类人。” 太宗听说他的名声，召他赴京，安排他住在内侍省押班窦神兴的住所。恕先长着漂亮的长胡须，却忽然把胡须全剃掉。神兴惊讶地问他原因，他说：“不过是姑且仿效东施罢了。”神兴大怒。朝廷授任他为国子监主簿，他出宫后住在太学，越发放纵饮酒，妄议时政，颇有诽谤之语。言论传到朝廷，便决杖发配流放到登州。走到齐州临清时，他对押送的官吏说：“我将死去了。”于是挖地成穴，估量可以容下脸，俯身向穴中窥看便死了，草草葬在道路旁。几个月后，故人想替他改葬，却只剩衣服和被衾，原来是尸解了。赞曰：高大的松树直插云天，青苍的山壁插入水中。凭栏登上飞檐高阁，缥缈之间不知是谁。空濛寂静，烟雨使景物若隐若现。恕先就在其中，呼唤他也许便会出现。【黄庭经赞（并叙）】我写完《黄庭内景经》，送给葆光道师；龙眠居士又在经书前面作经相，在后面画了我们两人的像。笔势俊秀精妙，竟成了稀世珍宝。赞叹仍不足以表达，所以又作此赞。【韩干画马赞】韩干画的马有四匹。其中一匹在陆地上，昂起头、奋起鬃毛，仿佛有所眺望，顿足长鸣。另一匹想渡水，昂起头又低下头，选择渡水的地方，拘谨盘旋而未能渡过。另两匹在水中，前一匹回头，仿佛用鼻子说话；后一匹不回应，想饮水却停住脚步。若说是马厩中的马，前面却没有缰绳羁络，后面也没有鞭子驱策；若说是野马，眼角斜视、耳朵竖起，胸脯丰满、尾巴纤细，都符合马的标准。它们萧然自在，像贤大夫和贵公子相互解下衣带、脱下帽子，到水边濯洗冠缨。于是想要高飞远走，同麋鹿为友，终享天年，却又不能做到。大概只能优哉游哉，姑且这样度过一生而无所营求。【胶西盖公堂照壁画赞（并引）】陆探微在润州甘露寺画的狮子，是李卫公镇守浙西时留下的作品。笔法奇特古朴，完全不像近世的画。我的《甘露寺诗》中有这样的句子：“破旧的墙板上有陆生的画，青色狮子嬉戏盘旋；上面有两个天人，挥手如飞翔的鸾鸟。笔墨虽然将要磨灭，典范却永远流传不可磨灭。”熙宁九年十一月十五日，我命工匠摹画，置于胶西盖公堂中，并作赞说：它睁大眼睛，仰起鼻子，抖动长须、吐出舌头，威严地露出牙齿。它舞动脚爪，向前竖起耳朵，左顾右盼，高兴得露出尾巴。虽然凶猛却温和，大概是在嬉戏；把它放在高堂上，守护宴饮的几案。它一声吼叫，颠扑奔走，百鬼都被驱散。啊，古代的陆子，真是奇妙啊！【胶西盖公堂照壁画赞（并引）】陆探微在润州甘露寺画的狮子，是李卫公镇守浙西时留下的作品。笔法奇特古朴，完全不像近世的画。我的《甘露寺诗》中有这样的句子：“破旧的墙板上有陆生的画，青色狮子嬉戏盘旋；上面有两个天人，挥手如飞翔的鸾鸟。笔墨虽然将要磨灭，典范却永远流传不可磨灭。”熙宁九年十一月十五日，我命工匠摹画，置于胶西盖公堂中，并作赞说：它睁大眼睛，仰起鼻子，抖动长须、吐出舌头，威严地露出牙齿。它舞动脚爪，向前竖起耳朵，左顾右盼，高兴得露出尾巴。虽然凶猛却温和，大概是在嬉戏；把它放在高堂上，守护宴饮的几案。它一声吼叫，颠扑奔走，百鬼都被驱散。啊，古代的陆子，真是奇妙啊！【石菖蒲赞（并叙）】《本草》说：菖蒲味辛、性温、无毒，能开通心窍，补益五脏，通利九窍，使耳聪目明。长期服用可以使身体轻健、增强记忆，延年益寿、增进心智，使志向高远而不衰老。注文说：生长在石碛上、节间紧密的菖蒲是良品；生长在低湿地、大根的，是昌阳，不可服用。韩退之《进学解》说：“责怪医师用昌阳来延年，还想进献稀苓。”不知道退之是把昌阳当作菖蒲，还是说昌阳似是而非，不能用来延年？凡是生长在石头上的草木，都必须有少量泥土附着根部，如石韦、石斛之类。它们虽然不依赖泥土，但一旦离开原来生长的地方，往往就会枯死。只有石菖蒲可以连石头一起取下，洗去泥土，用清水浸养，放在盆中，几十年也不会枯萎。它虽然不十分茂盛，但节和叶坚实瘦硬，根须相互连结，苍翠地放在几案之间，时间越久越令人喜爱。它轻身延年的功效，昌阳本来就比不上。至于它能忍受严寒困苦，安于清淡寂寞，同清泉白石为伴，不依赖泥土也能生长，这又哪里是昌阳所能稍稍仿效的呢？我游历慈湖山中，得到几株，用石盆养着，放在船中。间杂着文石，石英璀璨芬芳，我心中非常喜爱。只是担心陆路运输不能把它送到，于是把它送给九江道士胡洞微，请他好好照料。我再次经过那里时，还要问问它是否安好。赞曰：清洁而Г，只有石头和水。寄托在一件器物中，生长在并非适宜的地方。瘦弱却没有死去，谁能知道其中的道理？若不是这样，凭什么能够补益五脏、使头发和牙齿坚固？【九马图赞（并引）】长安薛绍彭君家中收藏曹将军的《九马图》，这是杜子美曾为之作诗的画，拳毛、师子两匹骏马也在其中。于是作《九马图赞》：牧养万马的，愿其长存万岁；绘画万马的，只有曹霸。杜甫为它作歌咏，伟大啊这九匹马。姚崇、宋璟在朝廷执政，李光弼、郭子仪统兵治军。皇帝降下天马，驾驭群英。我追想开元盛世，如今已经过去多少日子？图中的筋骨，应当对应当时的三万匹马。为什么如今如此寂寥，只能一步一步走过山川？背盐、拉磨，泪水湿透九泉。无论牝牡骊黄，都自以为已经达到极致。只因毛色有一点斑驳，便把我弃置千里之外。用蹄踢咬的是坐骑，给鞭子涂脂上蜡。道路阻隔而且漫长，只能长久叹息。【顾恺之画黄初平牧羊图赞】
先生养生如牧羊，放之无何有之乡。止者自止行者行，先生超然坐其旁。挟策读书羊不亡，化而为石起复僵。流涎磨牙笑虎狼，先生指呼羊服箱。号称雨工行四方，莫随上林芒ハ郎，嗅门舐地寻盐汤。
【二疏图赞】
惟天为健，而不干时。沈潜刚克，以变和之。於赫汉高，以智力王。凛然君臣，师友道丧。孝宣中兴，以法驭人。杀盖、韩、杨，盖三良臣。先生怜之，振袂脱屣。使知区区，不足骄士。此意莫陈，千载于今。我观画图，涕下沾襟。
【偃松屏赞（并引）】
余为中山守，始食北岳松膏，为天下冠。其木理坚密，瘠而不瘁，信植物之英烈也。谪居罗浮山下，地暖多松，而不识霜雪，如高才胜人生绮纨家，与孤臣孽子有间矣。士践忧患，安知非福。幼子过从我南来，画寒松偃盖为护首小屏。为之赞曰：
燕南赵北，大茂之麓。天僵雪峰，地裂冰谷。凛然孤清，不能无生。生此伟奇，北方之精。苍皮玉骨，硗硗{献齿}々。方春不知，冱寒秀发。孺子介刚，从我炎荒。霜中之英，以洗我瘴。
【三马图赞（并引）】
元▯初，上方闭玉门关，谢遣诸将。太师文彦博、宰相吕大防、范纯仁建遣诸生游师雄行边，饬武备。师雄至熙河，蕃官包顺请以所部熟户除边患，师雄许之，遂禽猾羌大首领鬼章青宜结以献。百官皆贺，且遣使告永裕陵。时西域贡马，首高八尺，龙颅而凤膺，虎脊而豹章。出东华门，入天驷监，振鬣长鸣，万马皆喑，父老纵观，以为未始见也。然上方恭默思道，八骏在庭，未尝一顾。其后圉人起居不以时，马有毙者，上亦不问。明年，羌温溪心有良马，不敢进，请于边吏，愿以馈太师潞国公，诏许之。蒋之奇为熙河帅，西蕃有贡骏马汗血者。有司以为非入贡岁月，留其使与马于边。之奇为请，乞不以时入事下礼部。轼时为宗伯，判其状云：朝廷方却走马以粪，正复汗血，亦何所用？事遂寝。于时兵革不用，海内小康，马则不遇矣，而人少安。轼尝私请于承议郎李公麟，画当时三骏马之状，而使鬼章青宜结效之，藏于家。绍圣四年三月十四日，轼在惠州，谪居无事，阅旧书画，追思一时之事，而叹三马之神骏，乃为之赞曰：
吁鬼章，世悍骄。奔贰师，走嫖姚。今在廷，服虎貂。效天骥，立内朝。八尺龙，神超遥。若将西，燕昆瑶。帝念民，乃下招。▯归云，逝房妖。
【李潭六马图赞】
六马异态，以似为妍。画师何从，得所以然？相彼痒者，举唇见咽。方其痒时，槁木万钱。络以金玉，非为所便。乌乎！各适其适，以全吾天乎？
【李伯时画李端叔真赞】
龙眠居士画李端叔，东坡老人赞之曰：须发之拳然，眉宇之渊然，披胸腹之掀然，以为可得而见欤？则漠乎其无言。以为不可得而见欤？则已见画于龙眠矣。呜呼，其将为既琢之玉，以役其天乎？其将为不雨之▯，以抱其全乎？抑将游戏此世，而时出于两者之间也？
【三笑图赞】
彼三士者，得意忘言。卢胡一笑，其乐也天。嗟此小童，麋鹿狙猿。尔各何知，亦复粲然。万生纷纶，何鄙何妍。各笑其笑，未知孰贤？
【李西平画赞】
以吾观，西平王。提孤军，自北方。赴行在，走怀光。斩朱Г，如反掌。及其后，帅凤翔。与陇右，瞰河湟。兵益振，谋既臧。终不能，取寻常。堕贼计，困平凉。卒罢兵，仆三将。谁之咎？在庙堂。斩马剑，诛延赏。为菹醢，不足偿。鉴遗像，涕泗滂。
【醉吟先生画赞】
黄金斗，碧玉壶。足踏东流水，目送西飞凫。拥髻顾影者，真子干之侍妾；奋髯直视者，非列仙之▯瞿儒。
【梦作司马相如求画赞（并叙）】
夜梦严君平、司马相如、扬子云合席而坐。子云曰：“长卿久欲求公作画赞。”余辞以罪戾之余，久废笔砚。子云恳祈，不获已为之。既成，子云戏余曰：“三赋果足以重赵乎？”余曰：“三赋足以重赵，则子之《太玄》果足以重赵乎？”为之一笑而散。其赞曰：
长卿有意，慕蔺之勇。言还故乡，闾里是耸。景星凤凰，以见为宠。煌煌三赋，可使赵重。
【题三国名臣赞】
西汉之士多智谋，薄于名义。东京之士尚风节，短于权略。兼之者，三国名臣也。而孔明巍然三代王者之佐，未易以世论也。
【忠懿王赞】
文武忠懿，堂堂如春。中有樗里，不以示人。雷行八区，震惊听闻。提十五州，共为帝民。送君者自崖而返，以安乐其子孙。九万里则风斯在下矣，眇大物而成仁。
【李伯时所画沐猴马赞】
吾观沐猴，以马为戏。至使此马，窃衔诡辔。沐猴宜马，真虚言尔。
【文与可枯木赞】
怪木在廷，枯柯北走。穷猿投壁，惊雀入牖。居者蒲氏，画者文叟。赞者苏子，观者如流。
【救月图赞】
痴蟆脔肉，睥睨天目。伟哉黑龙，见此蛇服。蟆死月明，龙反其族。乘云上天，雨我百谷。
译先生调养生命就像牧羊，把它放到无何有之乡。停下的自己停下，行走的自己行走；先生超然坐在一旁。先生夹着书读，羊却没有走失；羊化作石头，后来又站起来恢复原状。它流着口水、磨着牙，向虎狼发笑；先生一声指挥，羊便服箱拉车。它号称雨师，行走四方；不要跟随上林苑的芒ハ郎，嗅着门、舔着地寻找盐水。【二疏图赞】只有天道刚健，却不强行违逆时势；沉潜而刚强，刚柔相济使万物变化和谐。汉高祖何等显赫，凭智力建立王业；君臣凛然相对，师友之道已经丧失。孝宣帝中兴汉室，用法令驾驭人；杀死盖宽饶、韩延寿、杨恽，杀的都是三位贤臣。先生怜悯他们，挥袖脱鞋而去，使人知道区区权势不足以使士人骄傲。这番心意无人陈说，直到今天已经千年。我观看这幅画，眼泪流下沾湿衣襟。【偃松屏赞（并引）】我任中山太守时，开始吃北岳松膏，认为它是天下第一。它的木理坚硬细密，土地贫瘠却不枯萎，确实是植物中的英杰。我被贬居罗浮山下，那里气候温暖、松树很多，却没有见过霜雪；这就像高才之士生长在穿绮衣的富贵之家，与孤臣孽子相隔很远。士人经历忧患，怎么知道这不也是福气呢？幼子苏过跟随我南来，画了一幅寒松偃盖图，作为护首小屏。我为它作赞：燕南赵北，大茂山的山麓。上天使雪峰僵冷，大地使冰谷裂开。它凛然而孤清，却不能不生长；在这里生出如此雄伟奇特的树木，是北方的精华。青苍的树皮，玉石般的树骨，粗糙而坚硬。春天来临也不知道，严寒之中反而秀美地生发。小儿秉持刚强，跟随我来到炎热的荒远之地。他是霜雪中的精英，用来洗涤我的瘴气。【三马图赞（并引）】元祐初年，朝廷关闭玉门关，谢绝并遣返各位将领。太师文彦博、宰相吕大防、范纯仁建议派诸生游师雄巡视边境、整饬武备。师雄到熙河后，蕃官包顺请求把自己部下的熟户编入，以消除边患，师雄答应了，于是擒获奸猾的羌族大首领鬼章青宜结，献给朝廷。百官都来祝贺，又派使者把消息告知永裕陵。当时西域进贡马匹，有一匹高八尺，龙形的头、凤形的胸，虎形的脊、豹形的纹理。它从东华门出来，进入天驷监，振动鬃毛长鸣，万马都沉默了；父老争相观看，认为从未见过这样的马。然而皇上正恭敬沉默地思考治道，八匹骏马在宫廷中，却从未看一眼。后来圉人不按时报告起居，马有死亡的，皇上也不过问。第二年，羌人温溪心有良马，不敢进贡，便向边吏请求，愿把马送给太师潞国公，诏令答应了。蒋之奇任熙河帅时，西蕃有进贡汗血骏马的。有关官员认为尚未到入贡的年月，便把使者和马留在边境。蒋之奇替他们请求，希望不按规定时间入贡的事交礼部处理。轼当时任宗伯，批示说：朝廷正在拒绝用马粪，纵然是汗血马，又有什么用？此事于是搁置了。当时兵革不用，天下小康，马匹却没有遇到好时机，而百姓稍稍得以安宁。轼曾私下请求承议郎李公麟，画出当时三匹骏马的形状，并让鬼章青宜结仿效三马，收藏在家中。绍圣四年三月十四日，轼在惠州，谪居无事，翻阅旧书旧画，追想当时的事情，感叹三匹马的神骏，于是作赞：啊，鬼章，世代强悍骄横。奔跑胜过贰师，驰骋胜过嫖姚。如今在朝廷，穿着虎皮貂裘。仿效天马，站立在内朝。八尺高的龙马，神采超凡遥远。若将它送往西方，足以宴享昆仑美玉。皇帝想到百姓，于是下令召回。▯归云，逝房妖。【李潭六马图赞】六匹马姿态各异，正因为相似才显得美。画师从哪里得到它们如此自然的神态？看那匹发痒的马，抬起嘴唇露出喉咙。正当它发痒时，即使价值万钱的枯木般的鞍具，缠上金玉，也不合它的心意。唉！各自适合各自的适宜之处，才能保全我们的天性吗？【李伯时画李端叔真赞】龙眠居士画李端叔，东坡老人赞道：须发卷曲，眉宇深沉，胸腹敞露而气势轩昂，难道以为这样就能看见他吗？然而他沉默无言。难道以为这样就不能看见他吗？龙眠已经把他画出来了。唉，他将成为已经雕琢完成的玉，因此耗损自己的天然本性吗？还是将成为不下雨的云，抱守自己的完整吗？或者将在这世间游戏，时而显现为这两者之间的样子吗？【三笑图赞】那三位士人，得意而忘言。发出卢胡一笑，他们的快乐出于天性。可叹这个小童，像麋鹿、猕猴、猿猴一样。你们各自知道什么，却也都灿然一笑。万物纷繁，什么是鄙陋，什么是美好？各自笑各自所笑的，还不知道谁更贤明呢？【李西平画赞】依我看来，西平王，带着孤军从北方出发，奔赴行在，击走怀光。斩杀朱Г，易如反掌。后来统帅凤翔，与陇右相连，俯视河湟。兵势更加振作，谋略已经完备，却始终不能取得寻常的胜利。落入贼人的计谋，困守平凉。最终停止用兵，三位将领都倒下了。这是谁的罪过？在朝廷。应该用斩马剑诛杀延赏，把他剁成肉酱，也不足以抵偿罪过。看着遗像，眼泪纵横。【醉吟先生画赞】黄金酒斗，碧玉酒壶。脚踏东流之水，目送向西飞去的野鸭。抱着发髻回头看影子的，是子干的侍妾；抖动长须直视前方的，不是列仙中的▯瞿儒。【梦作司马相如求画赞（并叙）】夜里梦见严君平、司马相如、扬子云同席而坐。子云说：“长卿很久以来就想请您为他作画赞。”我以自己是罪过流徙之余、长久废弃笔砚为理由推辞。子云诚恳请求，我不得已替他作了。完成后，子云戏弄我说：“三篇赋果真足以使赵国显得尊贵吗？”我说：“三篇赋足以使赵国显得尊贵，那么您的《太玄》果真足以使赵国显得尊贵吗？”两人因此一笑而散。赞说：长卿有意仿效蔺相如，仰慕他的勇气。说要返回故乡，乡里人为之震动。景星、凤凰出现，能见到他便是荣宠。光辉灿烂的三篇赋，可以使赵国显得尊贵。【题三国名臣赞】西汉的士人多有智谋，却轻视名分义理；东汉的士人崇尚气节，却短于权变谋略。能兼有二者的，是三国名臣。至于孔明，则巍然是三代王者的辅佐之臣，不容易用时代的一般标准来评论他。【忠懿王赞】文武兼备、忠诚懿美，堂堂然如春日。内藏樗里般的深谋，却不向人显露。雷霆般行动遍及八方，使众人震惊闻知。提领十五州，共同成为皇帝的臣民。送别您的人到了山崖便回去，以便让您的子孙安乐。等到九万里高空，风就在下方了；轻视庞大的事物，而成就仁德。【李伯时所画沐猴马赞】我看那只猴子洗浴，把马当作游戏。竟让这匹马偷偷咬住缰绳，诡诈地牵着缰绳。说猴子适合骑马，实在只是虚妄之言。【文与可枯木赞】怪异的树木立在庭中，枯枝向北伸展。困窘的猿猴投向墙壁，受惊的鸟飞入窗户。居住的人是蒲氏，作画的人是文老先生。作赞的人是苏子，观看的人像流水一样多。【救月图赞】痴呆的蛤蟆撕咬月肉，斜眼窥视天空。伟大的黑龙看见这条披着蛇皮的蛤蟆。蛤蟆死了，月亮明亮；龙返回自己的族类。它乘云升上天空，降雨滋润我的百谷。
东坡过余清虚堂，欲挥翰笔，误落纸如蜿蜒状。因点成眼目，画缺月其上，名救月图，并题此赞。
偶尔游戏，遂成奇笔。王巩题。
【捕鱼图赞】
荇秀水暖，龟鱼出戏。怒蛙无朋，寂宽鼓吹。孰谓鱼乐？强羸相屠。去是哆口，以完长须。
【思无邪斋赞】
饮食之精，草木之华。集我丹田，我丹所家。我丹伊何？铅汞丹砂。客主相守，如巢养鸦。培以戊己，耕以赤蛇。化以丙丁，滋以河车。乃根乃株，乃实乃华。昼炼于日，赫然丹霞。夜浴于月，皓然素葩。金丹自成，曰思无邪。
此赞信笔直书，不加点定，殆是天成，非以意造也。
【六观堂赞】
我观众生，念念为人。昼不见心，夜不见身。佛言如梦，非想非因。梦中常觉，孰为形神？我观众生，终日疑怖。土偶不然，无挂碍故。佛言如幻，永离爱恶。饥餐画饼，无有是处。我观众生，起灭不停。以是为故，乃有死生。佛言如泡，泡本无成。能坏能成，虽佛不能。我观众生，颠倒已久。以光为无，以影为有。佛言光影，我亦举手。从此永断，日中狂走。我观众生，同游露中。对面不见，衣沾眼蒙。佛言如露，一照而通。蒙者既灭，照者亦空。我观众生，神通自在。于电光中，建立世界。佛言如电，言发意会。佛与众生，了无杂坏。垂慈老人，尝作是观。自一至六，六生千万。生故无穷，一故不乱。东坡无口，孰为此赞？
【元华子真赞】
方口而髯，秀眉覆颧。示我其华，我识其元。我来从之，目击道存。我有陋室，茅茨采椽。洒扫庭户，窗牖廓然。虚空无人，愿受我言。
●卷九十五
◎赞八十首
【僧伽赞】
盲人有眼不自知，忽然见日喜而舞。非谓日月有在亡，实自庆我眼根在。泗滨大士谁不见？而有熟视不见者。彼岂无眼业障故，以知见者皆希有。若能便作希有见，从此成佛如反掌。传摹世间千万亿，皆自大士法身出。麻田供养东坡赞，见者无数悉成佛。
【阿弥陀佛赞】
苏轼之妻王氏，名闰之，字季章，年四十六，元▯八年八月一日卒于京师。临终之夕，遗言舍所受用，使其子迈、迨、过为画阿弥陀像。绍圣元年六月九日，像成，奉安于金陵清凉寺。赞曰：
佛子在时百忧绕，临行一念何由了。口诵南无阿弥陀，如日出地万国晓。何况自舍所受用，画此圆满天日表。见闻随喜悉成佛，不择人天与虫鸟。但当常作平等观，本无忧乐与寿夭。丈六全身不为大，方寸千佛夫岂小。此心平处是西方，闭眼便到无魔娆。
【药师琉璃光佛赞（并引）】
佛弟子苏龠，与其妹德孙，病久不愈。其父过，母范氏，供养祈祷药师琉璃光佛，遂获痊损。其大父轼，特为造画尊像，敬拜稽首，为之赞曰：
我佛出现时，众生无病恼。世界悉琉璃，大地皆药草。我今众稚孺，仰佛如翁媪。面颐既圆平，风末亦除扫。弟子龠与德，前世衲衣老。敬造世尊像，寿命仗佛保。
【傅大士赞】
善慧执板，南泉作舞。借我门槌，为君打鼓。
【应梦观音赞】
稽首观音，宴坐宝石。忽忽梦中，应我空寂。观音不来，我亦不往。水在盆中，月在天上。
【静安县君许氏绣观音赞】
太岳之裔，邑于静安。学道求心，妙湛自观。观观世音，凛不违颜。三年之后，心法自圆。闻思修王，如日现前。心识其容，口莫能言。发于六用，以所能传。自手达针，自针达线。为针几何？巧历莫算。针若是佛，佛当千万。若其非佛，此相曷缘？孰融此二，为不二门？拜手敬赞，东坡老人。
【绣佛赞】
凡作佛事，各以所有。富者以财，壮者以力。巧者以技，辩者以言。若无所有，各以其心。见闻随喜，礼拜赞叹。曾未及彼，一针之劳。而其获报，等无有二。若复缘此，得度成佛。则此绣者，乃是导师。
【题王霭画如来出山相赞】
头▯{髟曾}，耳卓朔。适从何处来，碧色眼有角。明星未出万家闲，外道天魔犹奏乐。错不错。安得无上菩提，成正等觉？
【东林第一代广惠禅师真赞】
忠臣不畏死，故能立天下之大事。勇士不顾生，故能立天下之大名。是人于道亦未也，特以义重而身轻。然犹所立如此，而况于出三界，了万法，不生不老，不病不死，应物而无情者乎？
堂堂总公，僧中之龙。呼吸为云，噫欠为风。且置是事，聊观其一戏。盖将拊掌谈笑不起于坐，而使庐山之下，化为梵释龙天之宫。
【兴国寺浴室院六祖画赞（并叙）】
译东坡经过余清虚堂，想要挥笔书写，却误把墨落在纸上，形成蜿蜒的形状。于是点出眼睛，在它上面画了一弯残月，命名为《救月图》，并题写这篇赞。偶然游戏，竟成了奇妙的笔墨。王巩题。【捕鱼图赞】荇菜茂盛，水温暖和，龟和鱼出来嬉戏。愤怒的青蛙没有同伴，寂静之中徒然鼓噪。谁说鱼是快乐的？强者和弱者互相残杀。离开这张大嘴，才能保全长须。【思无邪斋赞】饮食的精华，草木的花华，汇集到我的丹田，成为我丹药的居所。我的丹药是什么？是铅、汞、丹砂。客与主彼此守护，如同鸟巢养鸦。用戊己培育，用赤蛇耕作。用丙丁变化，用河车滋养。于是成为根、成为株，成为果实、成为花朵。白天在太阳下炼制，光明如丹霞；夜晚在月光下沐浴，洁白如素花。金丹自然炼成，名为“思无邪”。这篇赞是随手直写，没有加以修改订正，大概是天然形成的，并不是凭心意造作出来的。【六观堂赞】我观察众生，念念都在做人。白天看不见自己的心，夜晚看不见自己的身体。佛说这就像梦，既不是思想，也不是因缘。梦中常常觉得自己醒着，究竟什么是形体、什么是精神？我观察众生，整天疑惧恐怖。泥土偶像却不这样，因为它没有挂碍。佛说这就像幻象，永远离开爱与憎。饿了吃画出的饼，根本没有这种事。我观察众生，生灭不停。因为这个缘故，才有死生。佛说这就像水泡，水泡本来没有真正形成；能使它坏灭、使它形成，虽然是佛也不能做到。我观察众生，颠倒已经很久。把光当作不存在，把影子当作真实。佛说这是光和影，我也举手表示。从此永远断绝，却在太阳正中时狂奔。我观察众生，一同在露水中游行。面对面却互相看不见，衣服沾湿，眼睛昏蒙。佛说这就像露水，一照便通透。昏蒙消失了，光照本身也归于空。我观察众生，神通自在。在电光之中建立世界。佛说这就像闪电，话一说出，心意便会相通。佛与众生，完全没有杂乱破坏。垂慈老人曾经作这样的观察。从一到六，六种生命化生出千万种生命。因为生生不息所以无穷，因为归于一所以不乱。东坡没有嘴，谁作了这篇赞？【元华子真赞】方正的脸庞，长着胡须；秀美的眉毛遮住颧骨。您把外在的华彩显给我看，我便认出了内在的本原。我来跟随您，只一见面便知大道存在。我有一间简陋的屋子，茅草屋顶，粗木屋架。洒扫庭院门户，窗户空阔明净。虚空之中无人，愿意承受我的话。●卷九十五 ◎赞八十首 【僧伽赞】盲人有眼却不知道，忽然看见太阳，欢喜得起舞。不是说太阳月亮有出现或消失，实在是自己庆幸眼根还在。泗水之滨的僧伽大士，谁没有见过？却有些人长久注视也看不见。他们难道没有眼睛吗？是因为业障，所以知道真正能见到的人都很稀有。若能立即把它看作稀有之见，从此成佛就像反掌一样容易。世间流传摹绘的千千万万幅画像，都从大士的法身中显现。麻田供养东坡所作的赞，见到它的无数人全都成佛。【阿弥陀佛赞】苏轼的妻子王氏，名闰之，字季章，四十六岁，元祐八年八月一日在京师去世。临终前一晚，她留下遗言，把自己平时所用的物品捐舍出来，让她的儿子迈、迨、过绘制阿弥陀佛像。绍圣元年六月九日，佛像完成，供奉安置在金陵清凉寺。赞说：佛弟子活着时百般忧愁缠绕，临行时只一念如何才能了脱？口中诵念“南无阿弥陀佛”，如同太阳从大地升起，万国都迎来黎明。何况主动舍弃自己所用的物品，绘制这幅圆满、如天日般的佛像。凡是见到、听到而随喜的，全都能成佛，不论人、天，还是虫鸟。只应当常常作平等观，本来就没有忧乐，也没有长寿短命。丈六的完整佛身并不算大，方寸之间容纳千佛难道还算小吗？这颗心平静之处就是西方极乐世界，闭上眼便到达那里，没有魔障扰乱。【药师琉璃光佛赞（并引）】佛弟子苏龠和他的妹妹德孙，长期患病不能痊愈。他们的父亲苏过、母亲范氏供养祈祷药师琉璃光佛，于是获得痊愈。他们的祖父轼特意为他们制作佛尊画像，恭敬礼拜叩首，并作赞说：我的佛出现之时，众生没有疾病和烦恼。整个世界都如琉璃般清净，大地全是药草。如今我像众多幼童一样，仰望佛陀如同仰望祖父祖母。面容和下颌既圆满平正，连微风也被扫除。弟子龠与德，前世是身穿袈裟的老人。恭敬塑造世尊的像，愿寿命仰仗佛力保全。【傅大士赞】善慧拿着拍板，南泉跳起舞来。借我的门槌，为你击鼓。【应梦观音赞】我恭敬叩拜观音，观音安坐在宝石之上。忽然在梦中相应于我这空寂之心。观音没有来，我也没有去；水在盆中，月在天上。【静安县君许氏绣观音赞】她是太岳的后裔，封邑在静安。学习道法以求明心，精妙清湛地自我观照。观想观世音，凛然不敢违背佛颜。三年以后，心与法自然圆满。闻、思、修三学之王，如太阳显现在眼前。心里认得它的形貌，口中却无法言说。它从眼耳鼻舌身意这六种作用中发出，又凭借自身所能传达出来：由手运针，由针牵线。这样的针有多少？即使巧于计算也无法数清。若说针就是佛，佛应当有千千万万；若说针不是佛，这种形相又因何而来？谁能融通这两者，进入不二之门？东坡老人恭敬作揖赞叹。【绣佛赞】凡是做佛事，各人都以自己所有的东西奉献：富人用财物，强壮的人用力气，灵巧的人用技艺，善辩的人用言语。若什么都没有，就各自用自己的心。见到、听到而随喜，礼拜并赞叹。虽然还没有达到施主那样，连一针的劳作也没有付出，但所获得的果报却完全没有差别。如果又因这件事而得以度脱成佛，那么这位刺绣的人就是导师。【题王霭画如来出山相赞】头发蓬乱，耳朵高耸。刚刚从什么地方来？碧色的眼睛仿佛长着角。明星还没有升起，万家正安静，外道和天魔还在奏乐。错了没有？如何才能得到无上菩提，成就正等正觉？【东林第一代广惠禅师真赞】忠臣不怕死，所以能够建立天下的大事业；勇士不顾惜生命，所以能够建立天下的大名声。这样的人对于道还没有达到最高境界，只是把义看得重，把身体看得轻。然而他所建立的功业尚且如此，何况超出三界、了知万法，不生不老、不病不死，随顺万物而不为情感所动的人呢？堂堂总公，是僧人中的龙。呼吸便化作云，呵欠便化作风。姑且不谈这些，只来看看他的一场戏法。他大概只需拍掌谈笑而不必起身，就能使庐山脚下化为梵天、帝释天、龙神诸天的宫殿。【兴国寺浴室院六祖画赞（并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