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十八◎记十九首
吾尝见僧惟真画曾鲁公,初不甚似。一日,往见公,归而喜甚,曰:“吾得之矣。”乃于眉后加三纹,隐约可见,作俯首仰视眉扬而▯蹙者,遂大似。南都程怀立,众称其能。于传吾神,大得其全。怀立举止如诸生,萧然有意于笔墨之外者也。故以吾所闻助发云。
【顺济王庙新获石▯记】
建中靖国元年四月甲午,轼自儋耳北归,舣舟吴城山顺济龙王祠下。既进竭而还,逍遥江上,得古箭镞,槊锋而剑脊,其廉可刿,而其质则石也。曰:异哉,此孔子所谓▯苦矢、石▯,肃慎氏之物也。何为而至此哉!传观左右,失手坠于江中。乃祷于神,愿复得之,当藏之庙中,为往来者骇心动目诡异之观。既祷,则使没人求之,一探而获。谨按《禹贡》:荆州贡砺、砥、▯、丹惟▯、▯、▯苦,梁州贡ギ、铁、银、镂、▯、磬。则▯苦矢、石▯,自禹以来贡之矣。然至春秋时,只集于陈廷,▯苦矢贯之,石▯长尺有咫,时人莫能知,而问于孔子。孔子不近取之荆梁,而远取之肃慎,则荆梁之不贡此久矣。颜师古曰:“▯苦木堪为▯,今豳以北皆用之。”以此考之,用▯苦为矢,至唐犹然。而用石为▯,则自春秋以来莫识矣。可不谓异物乎!兑之戈,和之弓,垂之竹矢,陈于路寝。孔子履藏于武库。皆以古见宝。此矢独非宝乎!顺济王之威灵,南放于洞庭,北被于淮泗,乃特为出此宝。轼不敢私有,而留之庙中,与好古博雅君子共之,以昭示王之神圣英烈不可不敬者如此。
【熙宁手诏记】
.杨绘累奏,罢谏职,兼求外补,及乞明加黜责。盖绘未深究朕意。绘疏迹远人,立朝寡识,不畏强御,知无不为。始一见之,便知其忠直可信,故翌日即擢置言职,知任亦其笃矣。今日降命,盖谓难与曾公亮两立于轻重之间,故当且避之。卿可论朕此意,令早承命,或示朕此札亦不妨。
熙宁元年,故翰林学士杨绘以知制诰知谏院上疏论故相曾公亮事,先帝直其言,然未欲遽行也,故除公兼侍读。公力辞不已,乃以手诏赐今龙图阁学士滕公元发,使以手诏赐公。公卒不受命,而诏遂藏于家。是岁四月,复除公知谏院,以母忧去官。其后二十年,公没于杭州,丧过京师,其子久中以手诏相示,且请记之。谨按先帝临御之初,公与滕公,皆蒙国士之知。凡所以开心见诚相期于度外者,类皆如此。未究其用,为小人所诬,故困于外十有余年。先帝谨于用法,故未即起公,然知之未少衰也。使先帝尚在,公岂流落而不用终身者哉?悲夫!
【应梦罗汉记】
元丰四年正月二十一日,予将往岐亭。宿于团封,梦一僧破面流血,若有所诉。明日至岐亭,过一庙,中有阿罗汉像,左龙右虎,仪制甚古,而面为人所坏,顾之惘然,庶几畴昔所见乎!遂载以归,完新而龛之,设于安国寺。四月八日,先妣武阳君忌日,饭僧于寺,乃记之。责授黄州团练副使眉山苏轼记。
【观妙堂记】
不忧道人谓欢喜子曰:“来,我所居室,汝知之乎?沉寂湛然,无有喧争,嗒然其中,死灰槁木,以异而同,我既名为观妙矣,汝其为我记之。”欢喜子曰:“是室云何而求我?况乎妙事了无可观,既无可观,亦无可说。欲求少分可以观者,如石女儿,世终无有。欲求多分可以说者,如虚空花,究竟非实。不说不观,了达无碍,超出三界,入智慧门。虽然如是置之,不可执偏,强生分别,以一味语,断之无疑。譬用筌蹄,以得鱼兔,及施灯烛,以照丘坑。获鱼兔矣,筌蹄了忘,知丘坑处,灯烛何施。今此居室,孰为妙与!萧然是非,行住坐卧,饮食语默,具足众妙,无不现前。览之不有,都之不无,倏知觉知,要妙如此。当持是言,普示来者。入此室时,作如是观。”
【法云寺礼拜石记】
夫供养之具,最为佛事先,其法不一。他山之石,平不容垢,横展如席,愿为一座具之用。晨夕礼佛,以此皈依。当敬礼无所观时,运心广博,无所不在,天上人间以至地下,悉触智光。闻我佛修道时,刍尼巢顶,沾佛气分,后皆受报。则礼佛也,其心实重。有德者至,是礼也,愿一拜一起,无过父母。乘此愿力,不堕三涂。佛力不可尽,石不可尽,愿力不可尽。三者既不可尽,二亲获福,生生世世,亦不可尽。今对佛宣白,惟佛实临之。元▯八年七月中旬,内殿崇班马惟宽扌舍。
【醉乡记】
醉乡去中国,不知其几千里也。其土旷然,无岸,无丘陵阪险;其气和平一揆,无晦明寒暑;其俗大同,无邑居聚落;其人甚精,无爱憎喜怒。吸风饮露,不食五谷。其寝于于,其行徐徐,鸟兽鱼鳖杂居,不知有舟车器械之用。
译我曾见僧人惟真画曾鲁公,起初并不很像。有一天,他去拜见曾公,回来后非常高兴,说:“我找到关键了。”于是就在眉毛后面添了三道纹理,隐约可见,画成低头而抬眼、眉毛扬起又微微蹙起的样子,于是就非常像了。南都程怀立,众人都称赞他善于绘画。他在描绘我的神韵方面,极其完整。怀立的举止像一名儒生,洒脱自得,仿佛在笔墨之外另有寄意。所以我把所听闻的这些告诉他,帮助他发挥。【顺济王庙新获石箭记】建中靖国元年四月甲午日,我从儋耳北归,把船停泊在吴城山顺济龙王祠下。进祠拜谒后回来,在江上闲游,得到一枚古代箭镞,形状像槊锋而有剑脊,边缘锋利得可以刺伤人,但质地却是石头。我说:“奇异啊!这就是孔子所说的柘木箭、石箭,是肃慎氏的东西。它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呢!”我让身边的人传看,却失手掉进江中。于是向神祈祷,希望能再次找到它;如果找到了,就应当把它收藏在庙中,让往来的人看见这种令人惊心动目的奇异之物。祈祷以后,便让潜水的人下水寻找,一次探寻就找到了。谨按《禹贡》记载:荆州贡纳砺石、砥石、石箭、丹砂、▯、柘木;梁州贡纳璆、铁、银、镂、石箭、磬。这样看来,柘木箭、石箭从大禹以来就作为贡品了。然而到了春秋时期,它们只是在陈国朝廷中被收集起来;柘木箭可以射穿东西,石箭长一尺有咫,当时人都不能辨识,于是向孔子询问。孔子不从近处的荆州、梁州取证,却远取肃慎的事例,可见荆州、梁州不进贡这种东西已经很久了。颜师古说:“柘木可以用来制作箭杆,如今豳地以北都使用它。”根据这些考证,用柘木做箭杆,到唐朝仍然如此;而用石头制作箭镞,则自春秋以来已经没有人认识了。这难道不能说是奇异之物吗!兑的戈、和的弓、垂的竹箭,都陈列在路寝;孔子的鞋收藏在武库里。这些都因为古老而被视为珍宝。唯独这支箭难道不是珍宝吗?顺济王的威灵,向南施及洞庭,向北覆盖淮水、泗水,于是特意使这件珍宝显现出来。我不敢私自占有它,而把它留在庙中,与爱好古物、博雅多识的君子共同观赏,以此昭示顺济王神圣英烈、不可不敬的道理。【熙宁手诏记】杨绘多次上奏,请求罢去谏官职务,同时请求调任外地,并且乞求明确加以贬黜责罚。大概是杨绘没有深入体察我的心意。杨绘出身疏远之地,历任朝廷时见识不多,却不畏惧权势,知道了就没有不去做的。我第一次见到他,便知道他忠诚正直、可以信任,所以第二天就提拔他担任言官,可见我对他的信任也很深。今天下达命令,是因为我认为很难让他和曾公亮在轻重之间同时并立,所以应当暂且避开这件事。你可以把我的这个意思告诉杨绘,让他早日接受诏命;或者把这封手诏给他看,也没有关系。熙宁元年,已故翰林学士杨绘以知制诰兼知谏院的身份上疏,议论已故宰相曾公亮的事情。先帝认为他说得正直,却不想立即施行,所以任命曾公亮兼任侍读。曾公亮极力辞让不止,于是先帝把手诏赐给当今龙图阁学士滕元发,命他把手诏转赐曾公亮。曾公亮最终没有接受诏命,于是手诏便收藏在他家中。这年四月,又任命曾公亮知谏院,他因母亲去世而离职。此后二十年,曾公亮在杭州去世,灵柩经过京城;他的儿子久中把手诏拿给我看,并且请求我为此作记。谨按先帝即位初年,曾公亮和滕公都受到先帝视为国士的知遇。凡是先帝推心置腹、以超出常情的期望相待的,大多都是这样。先帝未能完全发挥他们的作用,他们却被小人诬陷,所以在外地困顿了十多年。先帝使用法令谨慎,因此没有立即起用曾公亮,然而对他的了解并没有稍微减退。假使先帝还在,曾公亮难道会一生流落而不被任用吗?可悲啊!【应梦罗汉记】元丰四年正月二十一日,我将要前往岐亭,住在团封时,梦见一个脸破流血的僧人,好像有所诉说。第二天到达岐亭,经过一座庙,里面有一尊阿罗汉像,左边是龙,右边是虎,形制非常古老;但它的脸被人毁坏了。我看着它茫然惆怅,或许就是从前梦中见到的吧!于是把它载回来,修补一新后安置在龛中,供奉于安国寺。四月八日是先母武阳君的忌日,我在寺中供饭给僧人,于是记下这件事。责授黄州团练副使、眉山苏轼记。【观妙堂记】不忧道人对欢喜子说:“来,到我居住的房间去,你知道它吗?那里沉寂清澄,没有喧闹争执,寂然处于其中,如同死灰枯木,因差异而归于相同;我已经把它题名为‘观妙’,你替我写一篇记吧。”欢喜子说:“这间屋子为什么要来求我?何况所谓妙事根本没有什么可观看的;既然没有可观看的,也没有可谈说的。若想求得一点可以观看的东西,就像石女的女儿,世上终究不存在;若想求得许多可以谈说的东西,就像虚空中的花,究竟不是真实的。不说也不观,彻底通达而没有障碍,超出三界,进入智慧之门。虽然如此,也不能执着一边,勉强产生分别;应当用一句话果断说清。譬如用捕鱼的竹筌、捕兔的蹄网,是为了捕得鱼兔;又如施设灯烛,是为了照见丘坑。鱼兔捕到了,竹筌蹄网就应当忘掉;知道丘坑所在,灯烛又有什么用呢?如今这间居室,什么是妙呢?无所偏执地处于是非之外,无论行、住、坐、卧,饮食、言语、沉默,都具备各种妙理,无不显现在眼前。看它,不能说它实有;总括它,也不能说它全无;忽然明白什么叫觉知,其妙理就是这样。应当持守这些话,普遍告诉后来的人。进入这间屋子时,就作这样的观想。” 【法云寺礼拜石记】供养的器具,是佛事中最先要准备的东西,其形式并不只有一种。别的山上有一块石头,平整而不易积垢,横展开来像席子;我希望把它作为一座礼拜用具。早晚礼佛,以此归依。当恭敬礼拜而眼前无所观照时,应使心念广大周遍,无所不在;天上、人间直到地下,全都接触到智慧之光。我听说,我佛修道时,有草籽在头顶筑巢,受到佛气的沾染,后来都得到善报。这样看来,礼佛时内心确实应当郑重。有德之人到来礼拜,希望他每次一拜一起身,都不超过对父母的礼敬。凭借这个愿力,不堕入三恶道。佛力不可穷尽,石头不可穷尽,愿力不可穷尽。三者既然都不可穷尽,那么双亲所得的福报,生生世世也不可穷尽。如今我当着佛面说明此事,只有佛确实在场鉴察。元祐八年七月中旬,内殿崇班马惟宽舍置此石。【醉乡记】醉乡距离中国,不知道有几千里。那里的土地空旷平坦,没有边岸,没有丘陵、山坡和险阻;那里的气候平和一致,没有阴晴、寒暑的变化;那里的风俗大同,没有城邑、居民聚落;那里的人非常纯粹,没有爱憎喜怒。他们吸风饮露,不吃五谷。他们睡卧安闲,行动缓慢;鸟兽鱼鳖混杂居住,不知道船、车和器械有什么用处。
昔有黄帝氏尝获游其都,归而▯然丧其天下,以为结绳之政已薄矣。降及尧、舜,作为千钟百▯之献,因姑射神人以假道,盖至其边鄙,终身太平。禹、汤立法,礼繁乐杂,数十代与醉乡隔。其臣羲和,弃甲子而逃,冀臻其乡,失路而道夭,故天下遂不宁。至乎末孙桀、纣,怒而升其糟丘,阶级迂伊,南向而望,不见醉乡。武王氏得志于世,乃命周公旦立酒人氏之职,典司三齐,拓土五千里,仅与醉乡达焉。三十年刑措不用。下逮幽、厉,迄于秦、汉,中国丧乱,遂与醉乡绝,而臣下之受道者,往往而至焉。阮嗣宗、陶渊明等数十人并游醉乡,没身不返,死葬其壤,中国以为酒仙。
嗟乎,醉乡氏之俗,岂古华胥氏之国乎?何其淳寂也。如是,余将游焉,故为之记。
【睡乡记】
睡乡之境,盖与齐州接,而齐州之民无知者。其政甚淳,其俗甚均,其土平夷广大,无东西南北,其人安恬舒适,无疾痛札疠。昏然不生七情,茫然不交万事,荡然不知天地日月。不丝不谷,佚卧而自足,不舟不车,极意而远游。冬而▯,夏而纩,不知其有寒暑。得而悲,失而喜,不知其有利害。以谓凡其所目见者皆妄也。
昔黄帝闻而乐之,闲居斋,心服形,三月弗获其治。疲而睡,盖至其乡。既寝,厌其国之多事也,召二臣而告之。凡二十有八年,而天下大治,似睡乡焉。降及尧舜无为,世以为睡乡之俗也。禹、汤股无AA55,胫无毛,剪爪为牲,以救天灾,不暇与睡乡往来。武王克商还周,日夜不寝,曰吾未定大业。周公夜以继日,坐以待旦,为王作礼乐,伐鼓扣钟,鸡人号于右,则睡乡之边徼屡警矣。其孙穆王慕黄帝之事,因西方化人而神游焉。腾虚空,乘云雾,卒莫睹所谓睡乡也。至孔子时,有宰予者,亦弃其学而游焉,不得其涂,大迷谬而返。战国秦汉之君,悲愁伤生,内穷于长夜之饮,外累于攻战之具,于是睡乡始丘墟矣。而蒙漆园吏庄周者,知过之化为蝴蝶,翩翩其间,蒙人弗觉也。其后山人处士之慕道者,犹往往而至,至则嚣然乐而忘归,从以为之徒云。嗟夫,予也幼而勤行,长而竞时,卒不能至,岂不迂哉?因夫斯人之问津也,故记。
【静常斋记】
虚而一,直而正,万物之生芸芸,此独漠然而自定,吾其命之曰静。泛而出,渺而藏,万物之逝滔滔,此独介然而不忘,吾其命之曰常。无古无今,无生无死,无终无始,无后无先,无我无人,无能无否,无离无著,无证无修。即是以观,非愚则痴。舍是以求,非病则狂。昏昏默默,了不可得。混混沌沌,茫不可论。虽有至人,亦不可闻,闻为真闻,亦不可知,知为真知。是犹在闻知之域,而不足以仿佛。况缘迹逐响以希其至,不亦难哉!既以是为吾号,又以是为吾室,则有名之累,吾何所逃。然亦趋寂之指南,而求道之鞭影乎。
【赵先生舍利记】
赵先生棠本蜀人,孟氏节度使廷隐之后,今为南海人。仕至幕职,官南海。有潘冕者,阳狂不测,人谓之潘盎。南海俚人谓心风为盎。盎尝与京师言法华偈颂往来。言云:“盎,日光佛也。”先生弃官从盎游,盎以谓尽得我道。盎既隐去,不知其所终,而先生亦坐化。焚其衣,得舍利数升。我与先生之子昶游,故得此舍利四十八粒。盎与先生异迹极多,张安道作先生墓志,具载其事。昶今为大理寺丞,知藤州。元丰三年十一月十五日,以舍利授宝月大师之孙悟清,使持归本院供养。巴郡苏轼记。
【北海十二石记】
登州下临大海。目力所及,沙门、鼍矶、车牛、大竹、小竹凡五岛。惟沙门最近,兀然焦枯。其余皆紫翠▯绝,出没涛中,真神仙所宅也。上生石芝,草木皆奇玮,多不识名者。又名美石,五采斑斓,或作金色。熙宁己酉岁,李天章为登守,吴子野往从之游。时解贰卿致政,退居于登,使人入诸岛取石,得十二株,皆秀色粲然。适有舶在岸下,将转海至潮。子野请于解公,尽得十二石以归,置所居岁寒堂下。近世好事能致石者多矣,未有取北海而置南海者也。元▯八年八月十五日,东坡居士苏轼记。
【子姑神记】
译从前黄帝曾经有机会游历醉乡的都城,回来后茫然若失,把天下丢在一边,认为结绳而治的政道已经太浅薄了。到了尧、舜,制造千钟百斛的贡物,借助姑射神人来开辟道路,大概只到达醉乡的边境,便终身享受太平。禹、汤建立法度,礼仪繁多,音乐杂陈,几十代都与醉乡隔绝。他们的臣子羲和,抛弃甲子纪年而逃走,希望到达醉乡,却迷失道路,中途夭亡,所以天下于是不得安宁。到了他的末代子孙桀、纣,发怒而登上酒糟堆成的高丘,曲折地登上台阶,向南眺望,却看不见醉乡。武王在世上得志以后,便命周公旦设置酒人氏的官职,掌管三齐之地,拓展土地五千里,才仅仅与醉乡相通。三十年间刑罚搁置不用。下至幽王、厉王,直到秦、汉,中国发生战乱,于是与醉乡彻底隔绝;而臣属中接受醉乡之道的人,往往能够到达那里。阮嗣宗、陶渊明等几十人一同游历醉乡,终身没有回来,死后葬在那里的土地上,中国人把他们称为酒仙。唉,醉乡氏的风俗,难道就是古代华胥氏的国度吗?怎么这样淳朴寂静!像这样,我将要到那里游历,所以写下这篇记。【睡乡记】睡乡的境域,大概与齐州相接,但齐州的百姓没有知道它的。那里的政治极其淳朴,风俗极其均平;土地平坦宽广,没有东西南北的区别;那里的人安闲舒适,没有疾病、疼痛和瘟疫。他们昏昏然不产生七情,茫茫然不与万事交涉,荡荡然不知道天地日月。不织丝,也不种谷,只安逸地躺卧便自足;不乘船,也不坐车,尽情遨游到远方。冬天穿细葛布,夏天穿绵衣,却不知道有寒暑。得到时悲伤,失去时欢喜,却不知道有利害得失。他们认为凡是眼睛所看见的东西全都是虚妄。从前黄帝听说睡乡,心中向往它,闲居斋戒,身心相忘,三个月也没有找到通往那里的方法。疲倦后睡去,大概到达了睡乡。睡醒以后,他厌恶自己的国家事务繁多,召来两位大臣告诉他们。过了二十八年,天下大治,仿佛成了睡乡。到了尧、舜无为而治,世人认为那就是睡乡的风俗。禹、汤大腿没有一块完肉,小腿没有一根毛,剪下指甲作为祭牲来拯救天灾,没有闲暇与睡乡往来。武王攻克商朝、返回周地后,日夜不睡,说:“我的大业还没有安定。”周公夜以继日,坐着等待天明,为武王制作礼乐,击鼓敲钟,鸡人又在右边鸣叫报晓,于是睡乡边境屡屡发出警报。他的孙子穆王仰慕黄帝的事迹,借助西方化人的力量神游睡乡,腾越虚空,乘驾云雾,最终却没有看见所谓的睡乡。到了孔子时代,有个宰予,也放弃学业前往游历,却没有找到道路,十分迷失错误地返回。战国、秦、汉的君主,悲愁伤身,内心沉溺于长夜饮酒,外部又被攻战器具所牵累,于是睡乡开始成为废墟。而蒙受漆园吏庄周影响的人,知道自己曾化为蝴蝶,在蝴蝶之间翩翩飞舞,旁人却没有觉察。此后那些仰慕道术的山人、隐士,仍然常常到达那里;到了那里就喧闹欢快而忘记回来,跟随他们成为睡乡的同伴。唉,我年幼时勤勉修行,长大后竞逐时俗,最终不能到达睡乡,难道不是太迂曲了吗?因为有人来询问通往那里的渡口,所以写下这篇记。【静常斋记】空虚而专一,正直而端正;万物纷纷生长,唯独它寂然自定,我大概可以把它命名为“静”。广泛流出,幽微隐藏;万物滔滔消逝,唯独它耿介而不忘,我大概可以把它命名为“常”。没有古今,没有生死,没有终始,没有后先,没有我他,没有能与不能,没有离开与执着,没有证得与修行。用这些道理来观察,不是愚蠢就是痴妄;舍弃这些道理去寻求,不是病态就是狂妄。昏昏默默,终究无法获得;混混沌沌,茫然无法谈论。即使有最高明的人,也不能听闻它;即使听闻了并以为是真正的听闻,也不能真正知道;即使知道了并以为是真正的知,也仍然处在听闻和知觉的范围内,不足以仿佛想见它。何况沿着事迹、追逐声响来希望达到它,不是更加困难吗!既然我用这些道理作为自己的名号,又用它作为居室的名称,那么被名号牵累,我又能逃到哪里去呢?然而它也许仍是趋向寂静的指南,是求道者鞭影般的催促吧。【赵先生舍利记】赵先生名棠,本是蜀人,是孟氏节度使孟廷隐的后代,如今成为南海人。他做官做到幕职,任职于南海。有个潘冕,假装疯癫而行迹不可测,人们称他为潘盎。南海土人把心神失常叫作“盎”。潘盎曾经与京师人谈论、往来唱和《法华经》的偈颂。他说:“盎就是日光佛。”赵先生弃官跟随潘盎游历,潘盎认为他已经完全领会了自己的道。潘盎隐遁后,没有人知道他的结局,赵先生也坐化了。焚烧他的衣服,得到几升舍利。我和赵先生的儿子赵昶交游,所以得到这四十八粒舍利。潘盎和赵先生的奇异事迹很多,张安道撰写赵先生墓志,已经详细记载了这些事。赵昶如今任大理寺丞、知藤州。元丰三年十一月十五日,把舍利交给宝月大师的孙子悟清,让他带回本院供养。巴郡苏轼记。【北海十二石记】登州面临大海。视力所能看见的,有沙门、鼍矶、车牛、大竹、小竹五个岛。只有沙门岛最近,孤零零地焦黑枯槁。其余各岛都呈紫翠之色,峭拔奇绝,在波涛中时隐时现,真是神仙居住的地方。岛上生长石芝,草木都奇特瑰丽,很多叫不出名字。又有美丽的石头,五彩斑斓,有的呈金色。熙宁己酉年,李天章任登州知州,吴子野前去跟随他游览。当时解贰卿已退休,退居登州;他派人进入各岛取石,得到十二株,都秀美灿烂。正好有艘海船停在岸下,将要渡海前往潮州。吴子野向解公请求,把十二块石头全部得到带回来,放在自己居住的岁寒堂下。近世爱好奇物、能够得到石头的人很多,却没有人从北海取石放置在南海。元祐八年八月十五日,东坡居士苏轼记。【子姑神记】
元丰三年正月朔日,予始去京师来黄州。二月朔至郡。至之明年,进士潘丙谓予曰:“异哉,公之始受命,黄人未知也。有神降于州之侨人郭氏之第,与人言如响,且善赋诗,曰,苏公将至,而吾不及见也。已而,公以是日至,而神以是日去。”其明年正月,丙又曰:“神复降于郭氏。”予往观之,则衣草木为妇人,而▯箸手中,二小童子扶焉,以箸画字曰:“妾,寿阳人也,姓何氏,名媚,字丽卿。自幼知读书属文,为伶人妇。唐垂拱中,寿阳刺史害妾夫,纳妾为侍妾,而其妻妒悍甚,见杀于厕。妾虽死不敢诉也,而天使见之,为直其冤,且使有所职于人间。盖世所谓子姑神者,其类甚众,然未有如妾之卓然者也。公少留而为赋诗,且舞以娱公。”诗数十篇,敏捷立成,皆有妙思,杂以嘲笑。问神仙鬼佛变化之理,其答皆出于人意外。坐客抚掌,作《道调梁州》,神起舞中节,曲终再拜以请曰:“公文名于天下,何惜方寸之纸,不使世人知有妾乎?”余观何氏之生,见掠于酷吏,而遇害于悍妻,其怨深矣。而终不指言刺史之姓名,似有礼者。客至逆知其平生,而终不言人之阴私与休咎,可谓知矣。又知好文字而耻无闻于世,皆可贤者。粗为录之,答其意焉。
【天篆记】
江淮间俗尚鬼。岁正月,必衣服箕帚为子姑神,或能数数画字,黄州郭氏神最异。予去岁作何氏录以记之。今年黄人汪若谷家,神尤奇。以箸为口,置笔口中,与人问答如响。曰:“吾天人也。名全,字德通,姓李氏。以若谷再世为人,吾是以降焉。”著篆字,笔势奇妙,而字不可识。曰:“此天篆也。”与予篆三十字,云是天蓬咒。使以隶字释之,不可。见黄之进士张炳,曰:“久阔无恙。”炳问安所识。答曰:“子独不记刘苞乎?吾即苞也。”因道炳昔与苞起居语言状甚详。炳大惊,告予曰:“昔尝识苞京师,青巾布裘,文身而嗜酒,自言齐州人。今不知其所在。岂真天人乎?”或曰:“天人岂肯附箕帚为子姑神从汪若谷游哉?”予亦以为不然。全为鬼为仙,固不可知,然未可以其所托之陋疑之也。彼诚有道,视王宫豕牢一也。其字虽不可识,而意趣简古,非墟落间窃食愚鬼所能为者。昔长陵女子以乳死,见神于先后宛若,民多往祠。其后汉武帝亦祠之,谓之神君,震动天下。若疑其所托,又陋于全矣。世人所见常少,所不见常多,奚必于区区耳目之所及,度量世外事乎?姑藏其书,以待知者。
【大悲阁记(成都府)】
大悲者,观世音之变也。观世音由闻而觉。始于闻而能无所闻,始于无所闻而能无所不闻。能无所闻,虽无身可也,能无所不闻,虽千万亿身可也,而况于手与目乎!虽然,非无身无以举千万亿身之众,非千万亿身无以示无身之至。故散而为千万亿身,聚而为八万四千母陀罗臂、八万四千清净宝目,其道一尔。昔吾尝观于此,吾头发不可胜数,而身毛孔亦不可胜数。牵一发而头为之动,拔一毛而身为之变,然则发皆吾头,而毛孔皆吾身也。彼皆吾头而不能为头之用,彼皆吾身而不能具身之智,则物有以乱之矣。吾将使世人左手运斤,而右手执削,目数飞雁而耳节鸣鼓,首肯傍人而足识梯级,虽有智者,有所不暇矣,而况千手异执而千目各视乎?及吾燕坐寂然,心念凝默,湛然如大明镜。人鬼鸟兽,杂陈乎吾前,色声香味,交逅遘乎吾体。心虽不起,而物无不接,接必有道。即千手之出,千目之运,虽未可得见,而理则具矣。彼佛菩萨亦然。虽一身不成二佛,而一佛能遍河沙诸国。非有他也。触而不乱,至而能应,理有必至,而何独疑于大悲乎?
成都,西南大都会也。佛事最胜,而大悲之像,未睹其杰。有法师敏行者,能读内外教,博通其义,欲以如幻三昧为一方首,乃以大旃檀作菩萨像,庄严妙丽,具慈愍性。手臂错出,开合捧执,指弹摩拊,千态具备。手各有目,无妄举者。复作大阁以覆菩萨,雄伟壮峙,工与像称。都人作礼,因敬生悟。
余游于四方二十余年矣,虽未得归,而想见其处。敏行使其徒法震乞文,为道其所以然者。且颂之曰:
吾观世间人,两目两手臂。物至不能应,狂惑失所措。其有欲应者,颠倒作思虑。思虑非真实,无异无手目。菩萨千手目,与一手目同。物至心亦至,曾不作思虑。随其所当应,无不得其当。引弓挟白羽,剑盾诸械器,经卷及香花,盂水青杨枝,珊瑚大宝炬,白拂朱藤杖,所遇无不执,所执无有疑。缘何得无疑,以我无心故。若犹有心者,千手当千心。一人而千心,内自相攫攘,何暇能应物。千手无一心,手手得其处。稽首大悲尊,愿度一切众。皆证无心法,皆具千手目。
【广州东莞县资福禅寺罗汉阁记】
译元丰三年正月初一,我才离开京师来到黄州;二月初一到达州城。到达后的第二年,进士潘丙对我说:“奇怪啊,您刚接到任命时,黄州人还不知道。有神降临在州中侨居人郭氏的宅第,和人说话像回声一样迅速,而且善于作诗,说:‘苏公将要到来,而我来不及见他。’不久,您在这一天到达,而神也在这一天离去了。”又过了一年正月,潘丙又说:“神再次降临郭氏家。”我前往观看,只见它披着草木做成的妇人衣服,手中夹着筷子,由两个小童扶着,用筷子写字说:“我是寿阳人,姓何,名媚,字丽卿。自幼懂得读书作文,曾做伶人的妻子。唐垂拱年间,寿阳刺史害死我的丈夫,把我纳为侍妾;他的妻子十分嫉妒凶悍,我被她杀死在厕所里。我虽然死了,却不敢申诉;天帝使者看见了这件事,为我平反冤屈,并且让我在人间担任某种职事。世人所说的子姑神,大多属于这一类;但还没有像我这样卓异的。请您暂时留下,为我作诗赋,而且让我起舞来娱乐您。”它很快写成诗几十篇,都有奇妙的构思,夹杂着嘲笑。问它神仙、鬼、佛变化的道理,它的回答都出乎人的意料。座上宾客拍掌,演奏《道调梁州》,神起舞而合乎节拍;曲子终了,神拜了两拜请求说:“您的文章名闻天下,为什么吝惜方寸之纸,不让世人知道有我呢?”我看何氏生前被酷吏掠夺,死于悍妻之手,她的怨恨很深。然而她始终不指明刺史的姓名,似乎是有礼节的人。客人来时,她能够预先知道客人的平生,却始终不谈人的隐私和祸福,可以说是明智了。她又知道喜爱文章,却以不能闻名于世为羞耻,这些都足以称为贤能。我粗略地把这些事记录下来,以回应她的心意。【天篆记】江淮一带的风俗崇尚鬼神。每年正月,一定把箕帚装扮成子姑神;有的能够反复写字,黄州郭氏家的神最为奇异。我去年写了《何氏录》来记载这件事。今年黄州人汪若谷家中的神更加奇异。它把筷子当作嘴,放一支笔在嘴里,和人问答像回声一样迅速。它说:“我是天人,名全,字德通,姓李。因为汪若谷前世曾是人,所以我因此降临。”它写出的篆字,笔势奇妙,但字无法辨认。它说:“这是天篆。”又给我写了三十个篆字,说是天蓬咒。让它用隶书解释,也无法解释。我见到黄州进士张炳时,神说:“久不相见,平安吗?”张炳问它在哪里认识自己。它回答:“你难道唯独不记得刘苞吗?我就是刘苞。”于是详细说出张炳过去和刘苞共同起居、交谈的情状。张炳大为惊讶,告诉我说:“我过去在京师曾认识刘苞,他戴青头巾、穿布衣,刺青而嗜酒,自称齐州人。如今不知道他在哪里。难道真是天人吗?”有人说:“天人难道肯依附箕帚,做子姑神,跟随汪若谷游玩吗?”我也认为不是这样。全究竟是鬼还是仙,本来无法知道;但不能因为它所依托的形态鄙陋,就怀疑它的真实。它如果确实有道,那么看王宫和猪圈就是一样的。它的字虽然无法辨认,但意趣简约古雅,不是乡野间偷食的愚鬼所能写出的。从前长陵有个女子因乳房胀痛而死,人们在先后宛若处看见她的神灵,许多人前往祭祀。后来汉武帝也祭祀她,称为神君,震动天下。如果因为她所依托的形态而怀疑她,那就比全神更鄙陋了。世人所能见到的通常很少,所不能见到的通常很多,何必只凭耳目所及来揣度世外之事呢?姑且把它的文字收藏起来,等待有识者辨认。【大悲阁记(成都府)】大悲,是观世音的变化身。观世音由听闻而觉悟,先从听闻开始,能够达到无所听闻;再从无所听闻开始,能够达到无所不闻。能够无所听闻,即使没有身体也可以;能够无所不闻,即使有千万亿个身体也可以,何况手和眼呢!虽然如此,没有一个身体,就无法统摄千万亿个身体;没有千万亿个身体,也无法显示无身的最高境界。所以分散开来成为千万亿个身体,聚合起来成为八万四千母陀罗臂、八万四千清净宝目,其道理是同一个。我曾经观察过这个道理:我的头发数不胜数,身上的毛孔也数不胜数。牵动一根头发,头就随之转动;拔掉一根汗毛,身体就随之变化,那么头发全都是我的头,毛孔全都是我的身体;但它们虽然都是我的头,却不能发挥头的作用,虽然都是我的身体,却不能具备身体的智慧,这是因为外物扰乱了它们。我将让世人左手挥斧,右手拿削刀,眼睛数飞雁,耳朵随着鼓声打节拍,头向旁人点头,脚却辨认台阶;即使有智慧的人,也会有来不及应付的地方,更何况千只手各拿不同的东西、千只眼各看不同的事物呢?等到我安闲静坐、寂然无为,心念凝定沉默,清澄得如同大明镜;人、鬼、鸟、兽杂乱地陈列在我面前,色、声、香、味交错接触我的身体。心虽然不起分别念,但没有一种事物不与它接触;既然接触,就一定有其道理。即使千只手同时伸出、千只眼同时运作,虽然未必能实际看见,但其中的道理已经具备了。佛和菩萨也是这样。虽然一个身体不能成为两个佛,但一个佛能够遍及像恒河沙那样多的国土,并没有别的原因:接触万物而不混乱,事物到来便能够应对;道理必然如此,又为什么唯独怀疑大悲菩萨呢?成都,是西南的大都会。佛教事业最为兴盛,但还没有见过杰出的大悲菩萨像。有位法师名叫敏行,能够阅读佛教内外经典,广泛通晓其中的义理,想用如幻三昧成为一方之首,于是用大块旃檀木雕成菩萨像,装饰庄严美妙,具备慈悲怜悯的性情。手臂交错伸出,有的开合,有的捧持,有的用手指弹拨、抚摩,千姿百态无不具备;每只手上都有眼睛,没有一只手是妄动的。又建造高大的楼阁覆盖菩萨像,雄伟高峻,工程与佛像相称。城中人礼拜它,因敬意而产生觉悟。我游历四方二十多年了,虽然还没有能够归去,却想象可以看见那里的情景。敏行派他的弟子法震来请求文章,让我说明其中的道理,并且作颂说:我看世间的人,只有两只眼、两条手臂。事物来到时不能应对,狂乱迷惑而不知所措;即使有人想要应对,也只是颠倒地思考。思考并不真实,与没有手眼没有区别。菩萨的千手千眼,和一手一眼相同。事物到来,心也随之到达,从来不必思虑。随着应当应对的对象去应对,没有一样不能恰当地处理。引弓夹着白羽箭,剑、盾等各种器械,经典和香花,盛水的钵与青杨枝,珊瑚制成的大宝炬,白拂与朱藤杖,遇到什么没有不拿的;所拿的东西,没有一样会疑惑。凭什么能够没有疑惑?因为我没有心念分别。如果还有心念,千只手就应当有千颗心;一个人有千颗心,内心彼此争夺,哪里还有空闲应对外物?千只手没有一颗分别心,每只手都各得其所。稽首礼敬大悲尊,愿您救度一切众生。让一切众生都证得无心之法,都具备千手千眼。【广州东莞县资福禅寺罗汉阁记】
众生以爱,故入生死。由于爱境,有逆有顺。而生喜怒,造种种业。展转六趣,至千万劫。本所从来,唯有一爱,更无余病。佛大医王,对病为药。唯有一舍,更无余药,常以此药,而治此病。如水救火,应手当灭。云何众生,不灭此病。是导师过,非众生咎。何以故?众生所爱,无过身体。父母有疾,割肉刺血,初无难色。若复邻人,从其求乞,一爪一发,终不可得。有二导师,其一清净,不入诸相,能知众生,生死之本,能使众生,了然见知。不生不灭,出轮回处。是处安乐,堪永依怙,无异父母。支体可舍,而况财物。其一导师,以有为心,行有为法。纵不求利,即自求名。譬如邻人,求乞爪发,终不可得,而况肌肉。以此观之,爱吝不舍,是导师过。设如有人,无故取米,投坑阱中,见者皆恨。若以此米,施诸鸟雀,见者皆喜。鸟雀无知,受我此施,何异坑阱。而人自然,有喜有愠。如使导师,有心有为,则此施者,与弃无异。以此观之,爱吝不舍,非众生咎。
四方之民,皆以勤苦,而得衣食,所得毫末,其苦无量。独此南越,岭海之民,贸迁重宝,坐获富乐。得之也易,享之也愧。是故其人,以愧故舍。海道幽险,死生之间,曾不容发。而况飘堕,罗刹鬼国,呼号神天,佛菩萨僧,以脱须臾。当此之时,身非己有,而况财物,实同粪土。是故其人,以惧故舍。愧惧二法,助发善心,是故越人,轻施乐舍,甲于四方。
东莞古邑,资福禅寺,有老比丘,祖堂其名,未尝戒也,而律自严,未尝求也,而人自施。人之施堂,如物在衡,损益铢黍,了然觉知。堂之受施,如水涵影,虽千万过,无一留者。堂以是故,创作五百,大阿罗汉,严净宝阁,涌地千柱,浮空三成,壮丽之极,实冠南越。东坡居士,见闻随喜,而说偈言:
五百大士栖此城,南珠大贝皆东倾。众心回春柏再荣,铁林东来阁乃成。宝骨未到先通灵,赤蛇白璧珠夜明。三十袭吉谁敢争,层檐飞空俯日星。海波不摇飓无声,天风徐来韵流铃。一洗瘴雾冰雪清,人无南北寿且宁。
●卷三十九
◎传十首
【陈公弼传】
公讳希亮,字公弼,姓陈氏,眉之青神人。其先京兆人也,唐广明中始迁于眉。曾祖延禄,祖琼,父显忠,皆不仕。
公幼孤,好学。年十六,将从师。其兄难之,使治息钱三十余万。公悉召取钱者,焚其券而去。学成,乃召其兄之子庸、谕使学,遂与俱中天圣八年进士第。里人表其闾曰三隽坊。
始为长沙县。浮屠有海印国师者,交通权贵人,肆为奸利,人莫敢正视。公捕▯诸法,一县大耸。
去为雩都。老吏曾腆侮法粥狱,以公少年易之。公视事之日,首得其重罪,腆扣头出血,愿自新。公戒而舍之。会公筑县学,腆以家财助官,悉遣子弟入学,卒为善吏,而子弟有登进士第者。巫觋岁敛民财祭鬼,谓之春斋,否则有火灾。民讹言有绯衣三老人行火,公禁之,民不敢犯,火亦不作。毁淫祠数百区,勒巫为农者七十余家。及罢去,父老送之出境,遣去,不可,皆泣曰:“公舍我去,绯衣老人复出矣。”
以母老,乞归蜀。得剑州临津。以母忧去官。服除,为开封府司录。福胜塔火,官欲更造,度用钱三万万。公言陕西方用兵,愿以此馈军,诏罢之。先赵元昊未反,青州民赵禹上书论事,且言元昊必反。宰相以禹为狂言,徙建州,而元昊果反。禹自建州逃还京师,上书自理。宰相怒,下禹开封府狱。公言禹可赏,不可罪。与宰相争不已,上卒用公言。以禹为徐州推官。且欲以公为御史。会外戚沈氏子以奸盗杀人事下狱,未服。公一问得其情,惊仆立死,沈氏诉之。诏御史劾公及诸掾史。公曰:“杀此贼者,独我耳。”遂自引罪坐废。
期年,盗起京西,杀守令,富丞相荐公可用。起知房州。州素无兵备,民凛凛欲亡去。公以牢城卒杂山河户得数百人,日夜部勒,声振山南。民恃以安,盗不敢入境。而殿侍雷甲以兵百余人,逐盗致竹山,甲不能戢士,所至为暴。或告有大盗入境且及门,公自勒兵阻水拒之。身居前行,命士持满无得发。士皆植立如偶人,甲射之不动,乃下马拜,请死,曰:“初不知公官军也。”吏士请斩甲以徇。公不可,独治为暴者十余人,劳其余而遣之,使甲以捕盗自赎。
时剧贼党军子方张,转运使使供奉官崔德ど捕之。德ど既失党军子,则以兵围竹山民贼所尝舍者曰向氏,杀其父子三人,枭首南阳市,曰:“此党军子也。”公察其冤,下德ど狱。未服,而党军子获于商州。诏赐向氏帛,复其家,流德ど通州。
译众生因为贪爱,所以陷入生死轮回。由于贪爱不同的境界,便有顺境和逆境,因而产生喜怒,造作各种业,辗转于六道之中,经历千万劫。追究根本原因,只有一个“爱”,没有其他毛病。佛是伟大的医生,针对病症开药;只有一种舍离之法,没有其他药物,常常用这种药来治疗这种病,就像用水灭火,药到病除。众生为什么不消灭这种病?这是导师的过错,不是众生的罪过。为什么呢?众生所爱,没有超过身体的。父母生病,割自己的肉、刺自己的血,起初一点也不为难;如果邻人来向他乞求一片指甲、一根头发,却终究不肯给,更何况自己的肌肉呢?有两种导师,其中一种清净,不陷入各种现象,能够知道众生生死的根本,能使众生明白看见不生不灭的境界,走出轮回。这个境界安乐,足以永远依靠,与父母没有差别;身体肢体尚且可以舍弃,何况财物。另一种导师以有为的心,实行有为的法,即使不求利益,也只是求取名声罢了。譬如邻人来乞求指甲、头发,尚且终究得不到,何况肌肉呢?由此看来,贪爱吝惜而不肯舍弃,是导师的过错。假如有人无缘无故取米投入坑中,见到的人都会愤恨;如果把这些米施给鸟雀,见到的人都会欢喜。鸟雀没有知觉,接受我的施舍,和把米扔进坑里有什么区别?但人自然会有欢喜和愤怒。假如导师有自己的心念和作为,那么施舍米给鸟雀,与抛弃它没有区别。由此看来,贪爱吝惜而不肯舍弃,并不是众生的过错。四方的百姓都靠辛勤劳作来取得衣食,所得微薄,所受劳苦却无穷无尽。唯独这南越,岭南和海滨的百姓贸易运送贵重货物,安坐便获得富足安乐。得到它容易,享受它却感到惭愧。所以那里的人因为惭愧而施舍。海路幽深险恶,生死相隔只在一线之间,丝毫没有容身余地;何况漂流坠落到罗刹鬼国,还要呼唤神、天、佛、菩萨、僧人来求得片刻解脱。在这种时候,身体尚且不属于自己,何况财物,实在和粪土一样。所以那里的人又因为恐惧而施舍。惭愧和恐惧这两种心情,有助于激发善心,因此越地的人轻视财物、乐于施舍,超过四方。东莞是古老的县邑,资福禅寺有位老比丘,名叫祖堂。他从未戒斥别人,但自身戒律自然严谨;从未向人求取布施,但人们自然来施舍。人们施舍给祖堂,像东西放在秤上,损益一铢一黍都清楚可知;祖堂接受施舍,像水中容纳影子,即使经过千万次,也没有一物留下。因此祖堂创建了五百大阿罗汉像,建造庄严清净的宝阁;宝阁拔地而起,有千根柱子,凌空分成三层,壮丽到了极点,实在冠绝南越。东坡居士见到并听闻此事,随喜赞叹,作偈说:五百位大士栖居这座城,南海珍珠大贝都向东倾献。众人的心意使春天回归,柏树再次繁荣;铁林从东边运来,楼阁于是建成。宝骨尚未到来,神灵已经相通;红蛇、白璧、明珠在夜间发光。三十层的吉祥楼阁谁敢争胜?层层飞檐凌空,俯视日月星辰。海上波涛不能摇动,飓风也没有声息;天风徐徐吹来,铃声和谐流转。一次洗尽瘴雾,清冷如冰雪;不论南北,人们都长寿而安宁。●卷三十九 ◎传十首 【陈公弼传】陈公名希亮,字公弼,姓陈,是眉州青神人。他的祖先是京兆人,唐广明年间才迁居眉州。曾祖父陈延禄、祖父陈琼、父亲陈显忠,都没有做官。陈公幼年丧父,喜爱学习。十六岁时,准备跟从老师求学。他的哥哥认为困难,叫他管理三十多万息钱。陈公把所有借钱的人都召来,烧掉借据离去。学业完成后,便召来他哥哥的儿子陈庸、陈谕,让他们学习,于是和他们一起考中天圣八年进士。乡里人为他立表彰门闾的牌坊,题名为三隽坊。起初任长沙县令。有个佛僧海印国师,勾结权贵,肆意做奸诈牟利之事,没有人敢正眼看他。陈公把他捕获,依法处置,全县都大为震动。后来调任雩都县。老吏曾腆轻视法令,靠买卖案件获利,认为陈公年轻而轻慢他。陈公任职的第一天,首先查出他的重罪;曾腆叩头至流血,请求改过自新。陈公告诫他后把他释放了。恰逢陈公修建县学,曾腆拿出家财帮助官府,又把子弟全部送入学校,最终成为善良的官吏;他的子弟中还有考中进士的。巫师每年收取百姓财物祭祀鬼神,称为春斋,否则就会发生火灾。百姓谣传有三个穿红衣的老人纵火,陈公禁止这种做法,百姓不敢再犯,火灾也没有发生。陈公毁掉淫祠数百处,勒令巫师改做农民的有七十多家。等到他罢任离开时,父老乡亲送他出境,陈公让他们回去,他们不肯,都哭着说:“您舍弃我们离开后,穿红衣的老人又会出现了。” 因为母亲年老,请求回蜀地,获任剑州临津县令。因母亲去世离职。服丧期满后,任开封府司录。福胜塔失火,官府想要重新建造,估计要用钱三万万。陈公说陕西正在用兵,希望把这笔钱供给军队,诏令于是停止重建。赵元昊尚未反叛时,青州百姓赵禹上书议论政事,并且说赵元昊一定会反叛。宰相认为赵禹是在说狂言,把他调到建州;赵元昊果然反叛。赵禹从建州逃回京师,上书申辩。宰相发怒,把赵禹交给开封府监狱。陈公说赵禹应当奖赏,不应当治罪,和宰相争论不止,皇帝最终采纳了他的意见,任命赵禹为徐州推官,并且想任命陈公为御史。恰逢外戚沈氏的儿子因奸盗杀人之事被捕入狱,却没有认罪。陈公一审问就查明了实情,那人惊恐倒下,当场死亡,沈氏于是上诉。诏令御史弹劾陈公及各位属官。陈公说:“杀死这个贼人的,只有我。”于是亲自承认罪过,因而获罪被罢免。过了一年,京西发生盗乱,盗贼杀害州县长官,富弼宰相推荐陈公,说他可以任用。朝廷起用他为房州知州。房州一向没有军事防备,百姓战战兢兢,想要逃离。陈公把牢城卒和山河户混合编组,得到几百人,日夜训练部署,声威震动山南。百姓依靠他而安定,盗贼不敢进入州境。殿侍雷甲带领一百多人追盗贼到竹山,却不能约束士兵,所到之处横行暴虐。有人报告说大盗进入州境,快到城门了,陈公亲自整军,阻水拒敌。他站在队伍最前面,命令士兵张满弓弦,不许发射。士兵都像木偶一样直立不动,雷甲向他们射箭,他们仍然不动;雷甲于是下马拜谢,请求处死,说:“起初不知道是陈公的官军。”官吏士兵请求斩杀雷甲示众,陈公不答应,只惩治其中十多个施暴的人,慰劳其余士兵后遣散他们,让雷甲通过捕盗来赎罪。当时大盗党军子的党羽正盛,转运使派供奉官崔德▯去捕捉他。崔德▯没有抓到党军子,便带兵包围竹山百姓中盗贼曾经住过的向氏家,杀死向氏父子三人,把首级悬挂在南阳市,说:“这就是党军子。”陈公查明向氏含冤,把崔德▯关进监狱。崔德▯还没有认罪,党军子却在商州被捕。诏令赐给向氏家绢帛,恢复他们的家业,并把崔德▯流放到通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