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九十三◎书后二十八首
鲜于子骏作楚词《九诵》以示轼。轼读之,茫然而思,喟然而叹,曰:嗟乎,此声之不作也久矣,虽欲作之,而听者谁乎?譬之于乐,变乱之极,而至于今,凡世俗之所用,皆夷声夷器也,求所谓郑、卫者,且不可得,而况于雅音乎?学者方欲陈六代之物,弦匏三百五篇,犁然如戛釜灶,撞瓮盎,未有不坐睡窃笑者也。好之而欲学者无其师,知之而欲传者无其徒,可不悲哉?今子骏独行吟坐思,寤寐于千载之上,追古屈原、宋玉,友其人于冥寞,续微学之将坠,可谓至矣。而览者不知甚贵,盖亦无足怪者。彼必尝从事于此,而后知其难且工。其不学者,以为苟然而已。元丰元年四月九日,赵郡苏轼书。
【书游汤泉诗后】
余之所闻汤泉七,其五则今三子之所游,与秦君之赋所谓匡庐、汝水、尉氏、骊山,其二则余之所见凤翔之骆谷与渝州之陈氏山居也。皆弃于穷山之中,山僧野人之所浴,麋鹿猿猱之所饮,惟骊山当往来之冲,华堂玉▯,独为胜绝。然坐明皇之累,为杨、李、禄山所污,使口舌之士,援笔唾骂,以为亡国之馀,辱莫大焉。今惠济之泉,独为三子者咏叹如此,岂非所寄僻远,不为当途者所▯,而后得为高人逸士,与世异趣者之所乐乎?或曰:明皇之累,杨、李、禄山之污,泉岂知恶之?然则幽远僻陋之叹,亦非泉之所病也。泉固无知于荣辱,特以人意推之,可以为抱器适用而不择所处者之戒。元丰元年十月五日。
【书欧阳公黄牛庙诗后】
右欧阳文忠公为峡州夷陵令日所作《黄牛庙》诗也。轼尝闻之于公:“予昔以西京留守推官,为馆阁较勘,时同年丁宝臣元珍适来京师,梦与予同舟溯江,入一庙中,拜谒堂下。予班元珍下,元珍固辞,予不可。方拜时,神像为起,鞠躬堂上,且使人邀予上,耳语久之。元珍私念,神亦如世俗待馆阁,乃尔异礼耶?既出门,见一马只耳,觉而语予,固莫识也。不数日,元珍除峡州判官。已而,余亦贬夷陵令。日与元珍处,不复记前梦云。一日,与元珍溯峡谒黄牛庙,入门惘然,皆梦中所见。予为县令,固班元珍下,而门外镌石为马,缺一耳。相视大惊,乃留诗庙中,有‘石马系祠门’之句,盖私识其事也。”元丰五年,轼谪居黄州,宜都令朱君嗣先见过,因语峡中山水,偶及之。朱君请书其事与诗:“当刻石于庙,使人知进退出处,皆非人力。如石马一耳,何与公事,而亦前定,况其大者。公既为神所礼,而犹谓之淫祀,以见其直气不阿如此。”感其言有味,故为录之。正月二日,眉山苏轼书。
【书蒲永升画后】
古今画水,多作平远细皱,其善者不过能为波头起伏。使人至以手扪之,谓有洼隆,以为至妙矣。然其品格,特与印板水纸争工拙于毫厘间耳。唐广明中,处逸士孙位始出新意,画奔湍巨浪,与山石曲折,随物赋形,尽水之变,号称神逸。其后蜀人黄筌、孙知微,皆得其笔法。始,知微欲于大慈寺寿宁院壁作湖滩水石四堵,营度经岁,终不肯下笔。一日,仓皇入寺,索笔墨甚急,奋袂如风,须臾而成。作轮泻跳蹙之势,汹汹欲崩屋也。知微既死,笔法中绝五十余年。近岁成都人蒲永升,嗜酒放浪,性与画会,始作活水,得二孙本意。自黄居き兄弟、李怀衮之流,皆不及也。王公富人或以势力使之,永升辄嘻笑舍去。遇其欲画,不择贵贱,顷刻而成。尝与余临寿宁院水,作二十四幅,每夏日挂之高堂素壁,即阴风袭人,毛发为立。永升今老矣,画益难得,而世之识真者亦少。如往时董羽,近日常州戚氏画水,世或传宝之。如董、戚之流,可谓死水,未可与永升同年而语也。元丰三年十二月十八日夜,黄州临皋亭西斋戏书。
【书乐毅论后】
《魏氏春秋》云:“夏侯玄著《乐毅》、《张良》及《本无肉刑论》,辞旨通元,传于世。”然以余观之,燕师之伐齐,犹未及桓文之举也,而以为几汤武,岂不过甚矣乎?初,玄好老、庄道德之言,与何晏等皆有盛名。然卒陷曹爽党中。玄亦不免李丰之祸。晏目玄以《易》之所谓深者,而玄目晏以神。及其遇祸,深与神皆安在乎?群儿妄作名字,自相刻画,类皆如此,可以发千载一笑。
【书韩魏公黄州诗后】
译鲜于子骏创作《楚词·九诵》拿给我看。我读后茫然沉思,长叹不已,说:唉,这种声调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即使想创作,又有谁来听呢?拿音乐来说,声律变乱到了极点,而到了今天,世俗所使用的全都是夷人的声调和乐器;想求得所谓郑、卫之音尚且不可得,何况雅正的音乐呢?学者们正想陈列六代的乐器,弹奏三百零五篇《诗经》,声音杂乱得像敲击锅灶、撞击坛罐,没有人不是坐着打瞌睡、暗自讥笑。喜欢它而想学习的人找不到老师,懂得它而想传授的人找不到弟子,难道不可悲吗?如今只有子骏独自漫步吟咏、静坐思考,日夜沉浸在千年以前,追随古代的屈原、宋玉,在幽冥寂寞之中与他们结交,使将要坠落的微末学术得以延续,可以说已经做到极致了。然而观览的人不知道它多么可贵,这大概也没有什么奇怪的。他们一定要曾经从事于此,之后才知道它的艰难和精妙;那些不学习的人,只会认为这不过是随便做成的罢了。元丰元年四月九日,赵郡苏轼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五篇〕 题写在《游汤泉诗》之后 我所听说的汤泉有七处,其中五处是今天三位所游览的,以及秦君赋中所说的匡庐、汝水、尉氏、骊山;另外两处,是我所见过的凤翔骆谷和渝州陈氏山居。它们都被弃置在深山之中,是山僧、乡野之人洗浴,麋鹿、猿猴饮水的地方。只有骊山处于往来交通的要冲,建有华美的厅堂、玉砌的台阶,独为胜景。然而它却因为唐明皇的牵累,被杨国忠、李林甫、安禄山玷污,使那些逞口舌的文士提笔唾骂,把它看作亡国遗迹,受辱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如今惠济泉独独被三位这样吟咏赞叹,难道不是因为它处在偏僻遥远之地,不被当权者所知晓,后来才成为高人逸士、与世俗趣味不同者所喜爱的吗?有人说:唐明皇的牵累、杨国忠、李林甫、安禄山的玷污,泉水哪里知道厌恶呢?既然如此,那么对幽远偏僻之地的叹息,也不是泉水所患的事情。泉水本来不知道荣辱,只是按照人的心意推想它罢了;这可以作为那些怀有才具、希望得到任用,却不选择处所之人的鉴戒。元丰元年十月五日。《书写欧阳公黄牛庙诗的后面》这是一首欧阳文忠公任峡州夷陵县令时所作的《黄牛庙》诗。我曾听欧阳公这样说:“我过去任西京留守推官,充任馆阁校勘,当时同年丁宝臣字元珍正好来到京师。我梦见和他同船逆江而上,进入一座庙中,在堂下拜见神灵。我位次在元珍之下,元珍坚决推辞,我不答应。正要拜时,神像站了起来,在堂上鞠躬,并派人邀请我上去,和我低声说了很久。元珍私下想:神也像世俗之人对待馆阁官员那样,竟然行这种特殊的礼节吗?出了庙门,只见一匹马,只有一只耳朵。我醒来后告诉元珍,我们都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没过几天,元珍被任命为峡州判官。不久,我也被贬为夷陵县令。后来我天天和元珍相处,便不再记得从前的梦了。有一天,我和元珍逆峡江而上,去拜谒黄牛庙,进门后茫然若失,梦中所见的一切竟都在那里。我是县令,职位本来就在元珍之下,而庙门外刻石作马,果然缺了一只耳朵。我们相视大惊,于是把诗留在庙中,其中有‘石马系祠门’一句,大概是私下记下这件事。”元丰五年,我贬居黄州,宜都县令朱君嗣先来拜访我。我们谈到峡中的山水,偶然说起此事。朱君请我把这件事和诗写下来:“应当刻在庙中的石头上,使人知道人的进退出处,都不是人力所能决定的。像石马只缺一只耳朵这样的事情,和公事有什么关系,却也预先注定了,何况更大的事情呢?欧阳公既然受到神灵礼敬,却仍称它为淫祀,可见他正直刚强、不肯阿附,竟到了这样的程度。”我感到朱君的话很有意味,所以替他记录下来。正月二日,眉山苏轼书。《书写蒲永升画作的后面》古今画水,大多画成平远的景象和细密的皱纹;其中画得好的,也不过能够画出水波起伏罢了。甚至使人用手去摸,觉得仿佛有凹凸,便认为精妙至极。然而论其品格,也只是在毫厘之间同印板上的水纹和纸上的水纹争论工拙罢了。唐广明年间,隐士孙位开始别出新意,画奔腾的急流和巨大的波浪,使水势随着山石的曲折而变化,顺应物象赋形,把水的各种变化都表现出来,被称为神妙超逸。后来蜀人黄筌、孙知微,都学得了他的笔法。当初,孙知微想在大慈寺寿宁院的墙壁上画湖滩水石四堵,筹划经营了一年,始终不肯下笔。有一天,他匆忙进入寺中,急切地索要笔墨,挥动衣袖如风,片刻之间便画成了。画出水轮倾泻、跳跃奔蹙的形势,汹涌得仿佛要冲塌房屋。孙知微死后,笔法中断了五十多年。近年成都人蒲永升嗜酒放浪,性情与绘画相契合,开始画活水,领会了孙位、孙知微二人的本意。自黄居寀兄弟、李怀衮之流,都比不上他。王公富人有时凭势力强使他作画,蒲永升总是嘻笑着离去。他遇到自己想画的东西,不论贵贱,片刻便能画成。我曾和他临摹寿宁院的水景,画了二十四幅;每到夏天,把它们挂在高堂白墙上,立即有阴冷的风袭来,使人的毛发都竖立起来。蒲永升如今老了,他的画更加难得,而世上能够辨识真迹的人也很少。像从前的董羽、近来的常州戚氏所画的水,世人有时把它们当作珍宝。像董羽、戚氏这一类人的画,只能说是死水,不能和蒲永升相提并论。元丰三年十二月十八日夜,黄州临皋亭西斋戏写。《书写〈乐毅论〉的后面》《魏氏春秋》说:‘夏侯玄撰写《乐毅》《张良》以及《本无肉刑论》,文辞和旨意通达玄妙,流传于世。’但依我看来,燕国军队攻打齐国,还没有达到齐桓公、晋文公兴师的程度,却认为几乎可以比拟商汤、周武王,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当初,夏侯玄喜爱老子、庄子的道德之言,和何晏等人都有盛名。但最终还是陷入曹爽一党之中,夏侯玄也没有逃脱李丰之祸。何晏以《易经》所谓深奥来评价夏侯玄,夏侯玄则以神奇来评价何晏。等到他们遭遇祸患时,所谓深奥和神奇又在哪里呢?一群年轻人胡乱制造名目,彼此刻意品评,大多都是这样,足以引发千年之后的一笑。《书写韩魏公黄州诗的后面》
黄州山水清远,土风厚善,其民寡求而不争,其士静而文,朴而不陋。虽闾巷小民,知尊爱贤者,曰:“吾州虽远小,然王元之、韩魏公,尝辱居焉。”以夸于四方之人。元之自黄迁蕲州,没于蕲,然世之称元之者,必曰黄州,而黄人亦曰“吾元之也”。魏公去黄四十馀年,而思之不忘,至以为诗。夫贤人君子,天下之所以遗斯民,天下之所共有,而黄人独私以为宠,岂其尊德乐道,独异于他邦也欤?抑二公与此州之人,有宿昔之契,不可知也?元之为郡守,有德于民,民怀之不忘也固宜。魏公以家艰,从其兄居耳,民何自知之?《诗》云:“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金锡圭璧之所在,瓦石草木被其光泽矣,何必施于用?奉议郎孙贲公素,黄人也,而客于公。公知之深,盖所谓教授书记者也。而轼亦公之门人,谪居于黄五年,治东坡,筑雪堂,盖将老焉,则亦黄人也。于是相与摹公之诗而刻之石,以为黄人无穷之思。而吾二人者,亦庶几托此以不忘乎?元丰七年十月二十六日,汝州团练副使苏轼记。
【书李伯时山庄图后】
或曰:“龙眠居士作《山庄图》,使后来入山者信足而行,自得道路,如见所梦,如悟前世,见山中泉石草木,不问而知其名,遇山中渔樵隐逸,不名而识其人,此岂强记不忘者乎?”曰:“非也。画日者常疑饼,非忘日也。醉中不以鼻饮,梦中不以趾捉,天机之所合,不强而自记也。居士之在山也,不留于一物,故其神与万物交,其智与百工通。虽然,有道有艺,有道而不艺,则物虽形于心,不形于手。吾尝见居士作华严相,皆以意造,而与佛合。佛菩萨言之,居士画之,若出一人,况自画其所见者乎?”
【书唐氏六家书后】
永禅师书,骨气深稳,体兼众妙,精能之至,反造疏淡。如观陶彭泽诗,初若散缓不收,反覆不已,乃识其奇趣。今法贴中有云“不具释智永白”者,误收在逸少部中,然亦非禅师书也。云“谨此代申”,此乃唐末五代流俗之语耳,而书亦不工。欧阳率更书,妍紧拔群,尤工于小楷,高丽遣使购其书,高祖叹曰:“彼观其书,以为魁梧奇伟人也。”此非知书者。凡书象其为人。率更貌寒寝,敏悟绝人,今观其书,劲险刻厉,正称其貌耳。褚河南书,清远萧散,微杂隶体。古之论书者,兼论其平生,苟非其人,虽工不贵也。河南固忠臣,但有谮杀刘洎一事,使人怏怏。然余尝考其实,恐刘洎末年褊忿,实有伊、霍之语,非谮也。若不然,马周明其无此语,太宗独诛洎而不问周,何哉?此殆天后朝许、李所诬,而史官不能辨也。张长史草书,颓然天放,略有点画处,而意态自足,号称神逸。今世称善草书者或不能真、行,此大妄也。真生行,行生草,真如立,行如行,草如走,未有未能行立而能走者也。今长安犹有长史真书《郎官石柱记》,作字简远,如晋、宋间人。颜鲁公书雄秀独出,一变古法,如杜子美诗,格力天纵,奄有汉、魏、晋、宋以来风流,后之作者,殆难复措手。柳少师书,本出于颜,而能自出新意,一字百金,非虚语也。其言心正则笔正者,非独讽谏,理固然也。世之小人,书字虽工,而其神情终有睢盱侧媚之态,不知人情随想而见,如韩子所谓窃斧者乎,抑真尔也?然至使人见其书而犹憎之,则其人可知矣。余谪居黄州,唐林夫自湖口以书遗余,云:“吾家有此六人书,子为我略评之而书其后。”林夫之书过我远矣,而反求于予,何哉?此又未可晓也。元丰四年五月十一日,眉山苏轼书。
【书篆髓后】
荥阳郑▯方,字希道,作《篆髓》六卷,《字义》一篇。凡古今字说,班、扬、贾、许、二李、二徐之学,其精者皆在。间有未尽,傅以新意,然皆有所考本,不用意断曲说,其疑者盖阙焉。凡学术之邪正,视其为人。郑君信厚君子也,其言宜可信。余尝论学者之有《说文》,如医之有《本草》,虽草木金石,各有本性,而医者用之,所配不同,则寒温补泻之效,随用各别。而自汉以来,学者多以一字考经,字同义异,皆欲一之,雕刻采绘,必成其说。是以六经不胜异说,而学者疑焉。孔子曰:“夫闻也者,色取仁而行违,居之不疑。”则闻为小人。而《诗》曰:“允矣君子,展也大成。之子于征,有闻无声。”则闻为君子。又曰:“君子周而不比。”则比为恶。而《易》曰:“地上有水比。以建万国亲诸侯。”则比为善。有子曰:“知和而和,不以礼节之,亦不可行也。”则所谓和者,同而已矣。而孔子曰:“君子和而不同。”若此者多矣。丧欲速贫,死欲速朽,此以八字成文,然犹不可一,曰言各有当也,而况欲以一字一之耶?余爱郑君之学简而通,故私附其后。
【书吴道子画后】
译黄州的山水清幽旷远,地方风俗淳厚善良;百姓欲望少而不争,士人安静而有文采,质朴却不鄙陋。即使是街巷中的小民,也知道尊敬、爱戴贤人,说:‘我们州虽然偏远而狭小,但王元之、韩魏公都曾屈尊居住在这里。’并以此向四方来人夸耀。王元之从黄州调到蕲州,死在蕲州,但世人称说王元之时,一定说黄州人;黄州人也说‘这是我们黄州的王元之’。魏公离开黄州四十多年,黄州人仍思念不忘,以至于写诗追怀。贤人君子,是天下留给百姓的,也是天下人共同拥有的;但黄州人却独自把他们视为荣耀,难道是他们尊崇德行、喜爱道义的风尚独异于其他地方吗?还是两位公与这里的百姓从前有宿世的缘契,这就无法知道了。王元之任郡守时对百姓有恩,百姓怀念他而不忘,本来是应该的。魏公只是因为家中有丧,跟随兄长居住在这里,百姓怎么会知道呢?《诗经》说:‘有文采的君子啊,如同金和锡,如同圭和璧。’金、锡、圭、璧所在之处,连瓦石草木都蒙受它们的光泽,何必一定要拿来使用呢?奉议郎孙贲字公素,是黄州人,寄居在韩公门下。韩公深知他的才能,大概就是所谓教授书记者。我也是韩公的门人,贬居黄州五年,治理东坡,修筑雪堂,大概将要老死在这里了,那么我也算黄州人了。于是我们共同摹写韩公的诗,刻在石上,作为黄州人无穷无尽的思念。我们两个人,也或许可以借此使自己的姓名和情谊不被忘记吧?元丰七年十月二十六日,汝州团练副使苏轼记。《书写李伯时〈山庄图〉的后面》有人说:‘龙眠居士创作《山庄图》,使后来进入山中的人能够放心行走,自然找到道路,就像看见自己梦中的景象,像悟知前世之事;看见山中的泉水、岩石、草木,不必询问便知道它们的名称;遇到山中的渔夫、樵夫和隐士,不必询问姓名便知道他们是谁。这难道只是因为记忆力强而不会忘记吗?’我说:‘不是这样。画太阳的人常常怀疑太阳是饼,并不是忘记了太阳。醉酒时不能用鼻子饮酒,梦中不能用脚趾捕捉东西,这是天机与万物相合,不用勉强便自然记住。居士身在山中时,不滞留于任何一物,所以他的精神能与万物相交,他的智慧能与各种技艺相通。虽然如此,还是有道和艺的区别:有道而没有技艺,事物即使在心中形成,也不能在手上表现出来。我曾看见居士创作华严诸相,都是凭意境创造,却与佛理相合。佛和菩萨用言语说出,居士用绘画表现,仿佛出自同一个人;何况是画自己所见到的景物呢?’ 《书写唐氏所藏六家书法的后面》智永禅师的书法,骨力气韵深沉稳健,字体兼具众多妙处;精熟到了极点,反而显得疏朗淡远。读陶彭泽的诗也是这样,起初好像散漫舒缓、不能收束,反复体会不已,才知道其中的奇趣。如今法帖中有‘不具释智永白’的字样,误收在王逸少的部分中,但那也不是智永禅师的书法。所谓‘谨此代申’,只是唐末五代流行的俗语罢了,书法也不工整。欧阳率更的书法妍美紧劲,超出众人,尤其擅长小楷。高丽派使者来求购他的书法,高祖感叹说:‘他们看他的字,便以为他是魁梧奇伟的人。’这并不是懂得书法。凡是书法都能表现书写者的为人。欧阳率更容貌寒瘦丑陋,聪敏颖悟,远超常人;如今看他的字,刚劲险峻、刻厉严整,正好与他的相貌相称。褚河南的书法清秀旷远,萧散疏朗,略微杂有隶书体势。古代评论书法的人,也兼论书法家的平生;如果不是品德相称的人,即使书法工巧,也不值得珍贵。褚河南本来是忠臣,只是有诬陷杀害刘洎这一件事,使人感到不满。然而我曾考察事情的实际情况,恐怕刘洎晚年性情偏狭而多忿怒,确实说过伊尹、霍光一类的话,并非褚遂良诬陷他。若不是这样,马周明明说刘洎没有这些话,唐太宗却只杀刘洎而不追问马周,这是什么缘故呢?这大概是武则天朝的许敬宗、李义府等人捏造诬陷,而史官不能辨明罢了。张长史的草书,颓然任性,自然天成,虽然略有点画之处,但意态自足,被称为神妙超逸。如今世上称为擅长草书的人,有的却连楷书、行书都不能写好,这是极其荒谬的。楷书产生行书,行书产生草书;楷书如站立,行书如行走,草书如奔跑,从来没有不能站立、行走却能奔跑的人。如今长安还保存着张长史的楷书《郎官石柱记》,字形简洁旷远,像晋、宋之间的人所写。颜鲁公的书法雄健秀美,独树一帜,一变古法;正如杜子美的诗,格调和力量出于天然,几乎兼有汉、魏、晋、宋以来的风流,后来的作者大概很难再下手。柳少师的书法本来出于颜鲁公,却能自出新意,所谓一字价值百金,并非虚言。他说心正笔就正,不只是借书法来讽谏,实在是合乎道理。世上的小人,字虽写得工巧,但神情终究有瞪视、侧媚的姿态;不知道这是人的性情随着思想而显露出来,像韩非所说的那个丢斧子便怀疑邻人的人一样,还是本来确实如此呢?然而如果竟使人看见他的字仍然憎恶他,那么这个人的为人也就可知了。我贬居黄州时,唐林夫从湖口寄书给我,说:‘我家有这六人的书法,请你替我略加评论,并写在它们后面。’林夫的书法远胜过我,却反过来向我求评,这是什么缘故呢?这又是无法解释的了。元丰四年五月十一日,眉山苏轼书。《书写〈篆髓〉的后面》荥阳郑〔字迹有误〕方,字希道,撰写《篆髓》六卷、《字义》一篇。古今关于字义的学说,以及班固、扬雄、贾逵、许慎、李阳冰、李斯、徐铉、徐锴等人的学问,其中精粹的部分都收录在内。间或有尚未完备之处,便用新意加以阐发,但都有考据根据,不凭主观臆断,也不采用曲解之说;对于疑惑之处,大概就阙而不论。凡是学术的邪正,要看学者的为人。郑君确实是忠厚的君子,他的话应当可信。我曾经说过,学者有《说文》,就像医生有《本草》一样。草木金石各有本性,但医生使用它们时,配合不同,寒、温、补、泻的功效也随用法而各不相同。可是自汉代以来,学者常常凭一个字考释经书;字相同而意义不同,他们却都想把它们解释成同一个意思,雕琢文辞、采摭文义,务必使自己的说法成立。因此六经中充满了不同的解释,使学者产生疑惑。孔子说:‘所谓有闻之人,是表面上取法仁德,行为却违背仁德,安居于这种状态而不自觉。’这里的‘闻’是指小人。而《诗经》说:‘诚信而美好的君子啊,真正成就广大。这个人出征,声名远播。’这里的‘闻’又是指君子。又说:‘君子周全而不偏私结党。’这里的‘比’是恶。可是《易经》说:‘地上有水,卦名为比;依此建立万国,亲近诸侯。’这里的‘比’又是善。有子说:‘只知道调和而一味求和,不用礼来节制它,也是不能实行的。’这里所说的‘和’,只是相同罢了。但孔子说:‘君子和谐而不苟同。’像这样的例子很多。《礼记》说‘丧事希望快些使人贫穷,死亡希望快些使尸体腐朽’,这是用八个字组成的文句,尚且不能把意义强行统一,只能说各句话都有其适当的含义,何况想用一个字来统一所有解释呢?我喜爱郑君的学问简明而通达,所以私下把这些话附在他的书后。《书写吴道子画作的后面》
知者创物,能者述焉,非一人而成也。君子之于学,百工之于技,自三代历汉至唐而备矣。故诗至于杜子美,文至于韩退之,书至于颜鲁公,画至于吴道子,而古今之变,天下之能事毕矣。道子画人物,如以灯取影,逆来顺往,旁见侧出,横斜平直,各相乘除,得自然之数,不差毫末,出新意于法度之中,寄妙理于豪放之外,所谓游刃余地,运斤成风,盖古今一人而已。余于他画,或不能必其主名,至于道子,望而知其真伪也。然世罕有真者,如史全叔所藏,平生盖一二见而巳。元丰八年十一月七日书。
【书朱象先画后】
松陵人朱君象先,能文而不求举,善画而不求售。曰:“文以达吾心,画以适吾意而已。”昔阎立本始以文学进身,卒蒙画师之耻。或者以是为君病,余以谓不然。谢安石欲使王子敬书太极殿榜,以韦仲将事讽之。子敬曰:“仲将,魏之大臣,理必不尔。若然者,有以知魏德之不长也。”使立本如子敬之高,其谁敢以画师使之。阮千里善弹琴,无贵贱长幼皆为弹,神气冲和,不知向人所在。内兄潘岳使弹,终日达夜无忤色,识者知其不可荣辱也。使立本如千里之达,其谁能以画师辱之。今朱君无求于世,虽王公贵人,其何道使之,遇其解衣盘礴,虽余亦得攫攘其旁也。元▯五年九月十八日,东坡居士书。
【书楞伽经后】
《楞伽阿跋多罗宝经》,先佛所说,微妙第一,真实了义,故谓之佛语。心品祖师达磨以付二祖曰:吾观震旦所有经教,惟《楞伽》四卷可以印心,祖祖相受,以为心法。如医之有《难经》,句句皆理,字字皆法,后世达者神而明之,如盘走珠,如珠走盘,无不可者。若出新意而弃旧学,以为无用,非愚无知,则狂而已。近岁学者各宗其师,务从简便,得一句一偈,自谓了证,至使妇人孺子,抵掌嬉笑,争谈禅悦,高者为名,下者为利,馀波末流,无所不至,而佛法微矣。譬如俚俗医师,不由经论,直授方药,以之疗病,非不或中,至于遇病辄应,悬断死生,则与知经学古者不可同日语矣。世人徒见其有一至之功,或捷于古人,因谓《难经》不学而可,岂不误哉!《楞伽》义趣幽眇,文字简古,读者或不能句,而况遗文以得义,忘义以了心者乎?此其所以寂寥于是,几废而仅存也。太子太保乐全先生张公安道,以广大心,得清净觉。庆历中尝为滁州,至一僧舍,偶见此经,入手恍然,如获旧物,开卷未终,夙障冰解,细视笔画,手迹宛然,悲喜太息,从是悟入。常以经首四偈,发明心要。轼游于公之门三十年矣,今年二月,过南都见公于私第。公时年七十九,幻灭都尽,惠光浑圜;而轼亦老于忧患,百念灰冷。公以为可教者,乃授此经,且以钱三十万使印施于江淮间。而金山长老佛印大师了元曰:“印施有尽,若书而刻之则无尽。”轼乃为书之,而元使其侍者晓机走钱塘求善工刻之板,遂以为金山常住。元丰八年九月日,朝奉郎、新差知登州军州兼管内劝农事骑都尉借绯苏轼书。
【书黄鲁直李氏传后】
无所厌离,何从出世?无所欣慕,何从入道?欣慕之至,亡子见父。厌离之极,Ь鸡出汤。不极不至,心地不净。如饭中沙,与饭皆熟。若不含糊,与饭俱咽。即须吐出,与沙俱弃。善哉佛子,作清净饭。淘米去沙,终不能尽。不如即用,本所自种。元无沙米,此米无沙。亦不受沙,非不受也,无受处故。
【书正信和尚塔铭后】
太安杨氏,世出名僧。正信表公兄弟三人,其一曰仁庆,故眉僧正。其一曰元俊,故极乐院主,今太安治平院也。皆有高行。而表公行解超然,晚以静觉。三人皆与吾先大父职方公、吾先君中大夫游,相善也。熙宁初,轼以服除,将入朝,表公适卧病,入室告别。霜发寸余,目光了然,骨尽出,如画须菩提像,可畏也。轼盘桓不忍去。表曰:“行矣,何处不相见。”轼曰:“公能不远千里相从乎?”表笑曰:“佛言生正信家,千里从公,无不可者,然吾盖未也。”已而果无恙,至六年乃寂。是岁,轼在钱塘,梦表若告别者。又十五年,其徒法用以其所作偈、颂及塔记相示,乃书其末。
【书晁无咎所作杜舆子师字说后】
《易》曰:“君子得舆,民所载也。小人剥庐,终不可用也。”夫君子得舆,下完而上未具也。小人剥庐,上壮而下挠也。下完而上未具,吾安寝其中,民将载之。上壮而下挠,疾走不顾,犹惧压焉。今君学修于身,行修于家,而禄未及,既完其下矣,故予以是名字之,与无咎意初无异者。而其文约,其义近,不足以发夫人之志。若无咎者,可谓富于言而妙于理者也。
【书东皋子传后】
译有智慧的人创造事物,有能力的人继承发挥,没有哪一件事是由一个人独自完成的。君子治学,百工从事技艺,自三代历经汉代直到唐代,已经完备了。因此诗歌到了杜子美,文章到了韩退之,书法到了颜鲁公,绘画到了吴道子,古今的变化和天下的各种技艺就都达到尽头了。吴道子画人物,就像用灯光摄取影子一样,人物迎面而来、背向而去,从旁边显现、从侧面突出,横斜平直,各种线条彼此配合消减,取得自然的规律,一点也不差;在法度之中创造新意,在豪放之外寄托精妙的道理,正所谓游刃有余、运斤成风,古今大概只有他一人罢了。我看其他画,有时不能确定作者是谁;至于吴道子的画,远远一看便知道真伪。然而世上很少有真迹,像史全叔所收藏的,我一生大概只见过一两次。元丰八年十一月七日书。《书写朱象先画作的后面》松陵人朱君象先,文章写得好,却不求科举;擅长绘画,却不求出售。他说:‘文章用来表达我的心意,绘画用来满足我的情趣罢了。’从前阎立本起初凭文学而取得官位,最终却蒙受以画师为人的羞辱。有人因此替朱君担忧,我认为不是这样。谢安想让王子敬书写太极殿的匾额,便用韦仲将的事情暗中讽劝他。王子敬说:‘韦仲将是魏国大臣,按理必不会这样做。如果竟然这样,就可以由此知道魏国的德业不能长久。’假如阎立本具有王子敬那样的高尚品格,谁敢把他当画师使用呢?阮千里擅长弹琴,无论贵贱长幼都为他们弹奏,神气冲和,心思全不在对方的身份上。他的内兄潘岳让他弹琴,他从早到晚也没有一点不悦之色,有见识的人知道他是不受荣辱影响的。假如阎立本具有阮千里那样的旷达,谁能用画师的身份来羞辱他呢?如今朱君对世俗没有任何企求,即使是王公贵人,又能用什么办法驱使他呢?当他解衣盘腿而坐作画时,即使是我也可以在他身旁任意观看。元祐五年九月十八日,东坡居士书。《书写〈楞伽经〉的后面》《楞伽阿跋多罗宝经》是过去佛所说的经,微妙第一,真实而彻底地阐明义理,所以称为佛语。禅宗初祖达磨把它交给二祖时说:‘我看震旦所有的经教,只有《楞伽经》四卷可以印证心法。’历代祖师相传,把它作为心法。它就像医生有《难经》一样,句句都是道理,字字都是法则;后世通达的人,能够神妙地领会并阐明它,如珠子在盘中转动、盘子随珠子转动,无论怎样运用都没有不可行的地方。如果另出新意而抛弃旧学,认为旧学没有用,不是愚昧无知,就是狂妄罢了。近年学者各自尊奉自己的老师,专门追求简便,得到一句话、一个偈子,便自以为已经证悟;以至于妇女儿童拍掌嬉笑,争相谈论禅悦。高明的人借此求名,低下的人借此求利,流传下来的余波无所不至,于是佛法衰微了。这就像民间庸医不依据经论,直接传授药方,用来治病,偶尔也并非没有奏效;但若遇到各种疾病都能立即应对,随意断定生死,那就不能和通晓经典、学习古法的人同日而语了。世人只看到他们偶然有一项功效,或者比古人见效更快,便说不学《难经》也可以,难道不是错误吗?《楞伽经》的义理幽深精微,文字简约古奥,读者有时连句读都不能分辨,更何况要舍弃文字而得到义理,忘掉义理而明了本心呢?这就是它在世上寂寞冷落、几乎废弃而仅仅保存下来的原因。太子太保乐全先生张公安道,以广大之心获得清净觉悟。庆历年间他曾任滁州知州,有一次到一所僧舍,偶然看见这部经,拿到手时恍然若有所获,像得到旧日的物品;打开经卷还没有读完,往昔的障碍便如冰消解。他仔细看那些笔画,发现正是自己的手迹,悲喜交集,长声叹息,从此悟入佛理。他常常用经首的四首偈来阐明心要。我游学于张公门下已有三十年。今年二月,路过南都,在他的私宅拜见他。张公当时七十九岁,幻妄已经全部消尽,智慧之光浑然圆满;而我也在忧患中衰老,种种念头都已冷却。张公认为我还可以教导,便把这部经交给我,又拿出钱三十万,让我在江淮之间印刷布施。金山长老佛印大师了元说:‘印刷布施终究会有尽头;如果书写下来再刻成木板,就可以流传无穷。’于是我替他书写,了元又让他的侍者晓机赶往钱塘,寻找善于刻板的工匠把它刻成版,遂作为金山寺的常住之物。元丰八年九月某日,朝奉郎、新差知登州军州兼管内劝农事、骑都尉、借绯苏轼书。《书写黄鲁直〈李氏传〉的后面》如果没有厌弃、出离之心,凭什么能够出世?如果没有欣喜、仰慕之心,凭什么能够入道?欣慕到了极点,就像失去孩子的人看见父亲一样。厌离到了极点,就像雏鸡从热汤中逃出一样。不达到极点、不达到至诚,心地就不能清净。这就像饭中有沙子,沙子和饭一起煮熟;如果不含混吞下,就必须吐出,把沙子和饭一起丢弃。善哉,佛子啊,做清净的饭吧!淘米去沙,终究不能完全淘尽。不如就用自己本来种下的米:本来就没有沙子,这米自然没有沙子。它也不是拒绝沙子,而是没有可以容纳沙子的地方。《书写正信和尚塔铭的后面》太安杨氏世代都有著名僧人。正信表公兄弟三人,其中一人名叫仁庆,曾任眉山僧正;一人名叫元俊,曾任极乐院主,就是今天的太安治平院主。他们都有高尚的品行。表公的修行和见解尤其超然,晚年以静觉自居。三人都和我的祖父职方公、父亲中大夫交游,彼此友善。熙宁初年,我服丧期满,将要入朝,表公正好卧病在床,我进室向他告别。他头发已经白了寸余,目光清澈明亮,瘦得骨骼全都显露出来,像画中的须菩提像一样,令人敬畏。我徘徊不忍离去。表公说:“走吧,在哪里不能相见呢?” 我说:“您能够不远千里来跟随我吗?” 表公笑着说:“佛说生在正信之家;若有正信,千里跟随您也没有什么做不到的,但我大概还不能做到。” 后来他果然没有病故,到第六年才圆寂。这一年我在钱塘,梦见表公像是来向我告别。又过了十五年,他的弟子法用把他所作的偈、颂以及塔记拿给我看,我便在末尾写下这些话。《书写晁无咎所作〈杜舆子师字说〉的后面》《易经》说:‘君子得到车乘,是百姓所承载的;小人剥落屋舍,最终不能任用。’君子得到车乘,是因为下面已经完备,而上面尚未完全具备;小人剥落屋舍,是因为上面虽然强壮,下面却已动摇。下面完备而上面尚未完全具备,我可以安睡在其中,百姓将来会承载我;上面强壮而下面动摇,就应赶快逃走,不敢回头看,还怕屋子压下来。如今您修养自身,行为又能修治家庭,只是禄位还没有得到,这已经是下面完备了,所以我用这个意思给您取字。这个意思和无咎的本意并没有不同,只是他的文章简约,含义浅近,不足以阐发您的志向。像无咎这样的人,可以说是言辞丰富而义理精妙了。《书写〈东皋子传〉的后面》
予饮酒终日,不过五合,天下之不能饮,无在予下者。然喜人饮酒,见客举杯徐引,则予胸中为之浩浩焉,落落焉,酣适之味,乃过于客。闲居未尝一日无客,客至,未尝不置酒。天下之好饮,亦无在予上者。常以谓人之至乐,莫若身无病而心无忧。我则无是二者矣。然人之有是者,接于予前,则予安得全其乐乎?故所至,常蓄善药,有求者则与之,而尤喜酿酒以饮客。或曰:“子无病而多蓄药,不饮而多酿酒,劳己以为人,何也?”予笑曰:“病者得药,吾为之体轻,饮者困于酒,吾为之酣适,盖专以自为也。”东皋子待诏门下省,日给酒三升。其弟静问曰:“待诏乐乎?”曰:“待诏何所乐?但美酝三升,殊可恋耳。”今岭南,法不禁酒,予既得自酿,月用米一斛,得酒六斗。而南雄、广、惠、循、梅五太守,间复以酒遗予。略计其所获,殆过于东皋子矣。然东皋子自谓五斗先生,则日给三升,救口不暇,安能及客乎?若予者,乃日有二升五合,入野人、道士腹中矣。东皋子与仲长子光游,好养性服食,预刻死日,自为墓志。予盖友其人于千载,或庶几焉。
【书黄子思诗集后】
予尝论书,以谓钟、王之迹,萧散简远,妙在笔画之外。至唐颜、柳,始集古今笔法而尽发之,极书之变,天下翕然以为宗师,而钟、王之法益微。至于诗亦然。苏、李之天成,曹、刘之自得,陶、谢之超然,盖亦至矣。而李太白、杜子美以英玮绝世之姿,凌跨百代,古今诗人尽废,然魏、晋以来高风绝尘,亦少衰矣。李、杜之后,诗人继作,虽间有远韵,而才不逮意,独韦应物、柳宗元发纤▯于简古,寄至味于澹泊,非馀子所及也。唐末司空图,崎岖兵乱之间,而诗文高雅,犹有承平之遗风。其论诗曰:“梅止于酸,盐止于咸。”饮食不可无盐、梅,而其美常在咸、酸之外。盖自列其诗之有得于文字之表者二十四韵,恨当时不识其妙。予三复其言而悲之。闽人黄子思,庆历、皇佑间号能文者。予尝闻前辈诵其诗,每得佳句妙语,反复数四,乃识其所谓,信乎表圣之言,美在咸酸之外,可以一唱而三叹也。予既与其子几道、其孙师是游,得窥其家集,而子思笃行高志,为吏有异材,见于墓志详矣,予不复论,独评其诗如此。
【书柳子厚牛赋后】
岭外俗皆恬杀牛,而海南为甚。客自高化载牛渡海,百尾一舟,遇风不顺,渴饥相倚以死者无数。牛登舟皆哀鸣出涕。既至海南,耕者与屠者常相半。病不饮药,但杀牛以祷,富者至杀十数牛。死者不复云,幸而不死,即归德于巫。以巫为医,以牛为药。间有饮药者,巫辄云:“神怒,病不可复治。”亲戚皆为却药,禁医不得入门,人、牛皆死而后已。地产沈水香,香必以牛易之黎。黎人得牛,皆以祭鬼,无脱者。中国人以沈水香供佛,燎帝求福;此皆烧牛肉也,何福之能得,哀哉!予莫能救,故书柳子厚《牛赋》以遗琼州僧道ど,使以晓喻其乡人之有知者,庶几其少衰乎?庚辰三月十五日记。
【书若逵所书经后】
楚怀比丘,示我若逵所书二经。经为几品,品为几偈,偈为几句,句为几字,字为几画,其数无量。而此字画。平等若一,无有高下,轻重大小。云何能一?以忘我故。若不忘我,一画之中,已现二相,而况多画。如海上沙,是谁磋磨,自然匀平,无有粗细。如空中雨,是谁挥酒,自然萧散,无有疏密。咨尔楚、逵,若能一念,了是法门,于刹那顷,转八十藏,无有忘失,一句一偈。东坡居士,说是法已,复还其经。
【书孙元忠所书华严经后】
余闻世间凡富贵人及诸天龙鬼神具大威力者,修无上道难,造种种福业易。所发菩提心,旋发旋忘,如饱满人,厌弃饮食。所作福业,举意便成,如一滴水,流入世间,即为江河。是故佛说此等,真可畏怖,一念差失,万劫堕坏,一切龙服,地行天飞,佛在依佛,佛成依僧,皆以是故。维镇阳平山子龙,灵变莫测,常依觉实,二大比丘。有大檀越,孙温靖公,实能致龙,与相宾友。曰雨曰霁,惟公所欲。公之与此,二大比丘,及此二龙必同事佛,皆受佛记。故能于未来世,各以愿力,而作佛事。观公奏疏,本欲为龙作庙,又恐血食,与龙增业,故上乞度僧,以奉祠宇。公之爱龙,如爱其身,只令作福,不令造业。若推此心,以及世间,待物如我,待我如物。予知此人,与佛无二,觉既圆寂,公亦弃世。其子元忠,为公亲书《华严经》八十卷,累万字,无有一点一画,见怠惰相。人能摄心,一念专静,便有无量应感。而元忠此心尽八十卷,终始若一。予知诸佛,悉已见闻,若以此经,置此山中,则公与二士若龙,在在处处,皆当相见。共度众生,无有穷尽,而元忠与予,亦当与焉。
【书柳子厚大鉴禅师碑后】
译我整天喝酒,不过五合,天下不能饮酒的人,没有比我更差的了。然而我喜欢看别人喝酒,看见客人举杯慢慢饮下,我胸中便为之浩荡开阔,疏放舒展,酣畅舒适的滋味,反而超过客人。闲居时没有一天没有客人,客人来了,也没有一次不置办酒席。天下爱好饮酒的人,也没有谁比我更甚。我常说,人的最大快乐,莫过于身体没有疾病、内心没有忧虑。我却没有这两样。但如果有这两样快乐的人来到我面前,我怎么能让他充分享受呢?所以我所到之处,常常储存好药,有人需要就给他;又特别喜欢酿酒来招待客人。有人说:‘您没有病却储存很多药,自己不喝酒却酿很多酒,辛劳自己来成全别人,为什么呢?’我笑着说:‘病人得到药,我便替他身体轻快;饮酒的人被酒醉倒,我便替他感到酣畅舒适,这本来就是专门为了我自己。’东皋子任待诏门下省时,每天供给酒三升。他的弟弟静问他:‘任待诏快乐吗?’他说:‘任待诏有什么快乐?只是每天有三升美酒,实在值得留恋罢了。’如今岭南法律不禁止饮酒,我既然可以自己酿酒,每月用米一斛,酿得酒六斗。而南雄、广、惠、循、梅五位太守,也间或把酒送给我。大略计算我所得到的酒,几乎超过东皋子了。然而东皋子自称五斗先生,每天供给三升酒,连满足自己饮用都来不及,怎么能招待客人呢?像我这样,每天有二升五合,已经进入乡野之人和道士的腹中了。东皋子和仲长子光交游,喜好修养性情、服食养生,并预先刻定死亡日期,亲自撰写墓志。我大概是在千年之后把他当作朋友,或许也差不多可以做到吧。《书写黄子思诗集的后面》我曾评论书法,认为钟繇、王羲之的笔迹萧散简远,妙处在笔画之外。到了唐代颜真卿、柳公权,才汇集古今笔法并充分发挥出来,把书法的变化推向极致,天下人一致把他们尊为宗师,而钟、王的法度反而日益衰微。诗歌也是这样。苏武、李陵的天成,曹植、刘桢的自得,陶渊明、谢灵运的超然,大概也已经达到极致了。到了李太白、杜子美,凭借英伟绝世的才姿,凌驾百代,古今诗人几乎都被压倒了;然而魏、晋以来那种高远绝尘的风气,也稍稍衰落了。李、杜以后,诗人接续创作,虽然间或有高远的韵味,但才华赶不上意境,只有韦应物、柳宗元能在简约古朴中表现细微深远的情致,在淡泊平静中寄托最高的滋味,不是其他人所能比的。唐末司空图处在兵乱之中,而诗文仍然高雅,还保留着太平时代的遗风。他评论诗说:‘梅子止于酸,盐止于咸。’饮食不能没有盐和梅,但它的美味常常在咸、酸之外。司空图大概把自己诗歌在文字外有所领悟的地方,列成二十四韵,只可惜当时没有人认识它的妙处。我把他的话反复读了三遍,为此感到悲哀。闽地人黄子思,在庆历、皇祐年间以擅长文章著称。我曾听前辈诵读他的诗,每当遇到佳句妙语,便反复吟咏几遍,才懂得其中的深意。这确实印证了司空图所说的,美味在咸、酸之外;能够一唱三叹,余味无穷。我曾和他的儿子几道、孙子师是交游,得以看到他家的诗集;至于黄子思品行笃厚、志向高远,做官有非凡才干,这些在墓志中已有详细记载,我不再评论,只这样评论他的诗。《书写柳子厚〈牛赋〉的后面》岭外的风俗都轻视杀牛,海南尤其严重。客人从高化运牛渡海,一条船装一百头,遇到风势不顺,牛因饥渴互相依靠着死去的数不胜数。牛登船时都悲哀地鸣叫流泪。到了海南,耕牛和供屠杀的牛常常各占一半。有人生病不服药,只杀牛祈祷;富裕人家甚至一次杀十几头。死了的人就不再说了,幸而没有死,便把功劳归给巫师。把巫师当医生,把牛当药。偶尔有人服药,巫师便说:‘神灵发怒了,这病再也无法医治。’亲属都替病人撤去药物,禁止医生进门,直到人和牛全都死了才罢休。当地出产沉水香,换取香料必然要用牛和黎人交易。黎人得到牛,全都拿去祭鬼,没有一头能够逃脱。中原人用沉水香供佛,焚香祭天求福;这其实都是在烧牛肉,哪里能得到什么福呢,真可悲啊!我无法救他们,所以写下柳子厚的《牛赋》,送给琼州僧人道〔字迹有误〕,让他用来劝告当地有见识的人,希望这种风气能够稍稍减弱吧。庚辰三月十五日记。《书写若逵所写经书的后面》楚怀比丘把若逵所书写的两部经拿给我看。经分为若干品,品分为若干偈,偈分为若干句,句分为若干字,字又分为若干笔画,数量无穷无尽。然而这些字的笔画却平等如一,没有高下、轻重、大小的差别。怎么能够做到一样呢?因为忘却了自我。如果不能忘我,那么一画之中已经显现出两种差别,何况有许多笔画呢?它们就像海上的沙子,有谁去磨平它们呢?却自然均匀平整,没有粗细之分;又像空中的雨,有谁去挥洒它们呢?却自然疏散落下,没有疏密之别。楚怀、若逵啊,如果你们能够在一念之间领悟这个法门,那么在刹那之间便能转读八十藏,任何一句、一个偈子都不会忘记。东坡居士说完这个法门,便把经还给他们。《书写孙元忠所写〈华严经〉的后面》我听说世间凡是富贵之人,以及诸天、龙、鬼神中拥有巨大威力的,修行无上道很难,造作各种福业却容易。他们刚发菩提心,随即又忘掉它,就像吃饱的人厌弃饮食一样;所造的福业,只要动一念便能成就,就像一滴水流入世间,立即成为江河。因此佛说这类人实在可畏:一念错失,便会在万劫中堕落败坏。一切龙族,无论地上行走的、天空飞翔的;佛依靠佛,佛成就依靠僧,也都是这个缘故。镇阳平山有子龙,灵异变化不可测,常常依止觉实、觉性两位大比丘。有位大施主孙温靖公,确实能够招致龙来,和它们以宾友相待。下雨还是放晴,都只听从孙公的意愿。孙公以及这两位大比丘、这两条龙,一定共同奉事佛法,都将受佛授记,所以能够在未来世各自凭愿力来成就佛事。我看孙公的奏疏,他本来想为龙修建庙宇,又担心血食祭祀会增加龙的罪业,所以上奏请求度僧,以奉祀庙宇。孙公爱龙就像爱自己,只让它们积福,不让它们造业。由此推及世间,对待万物如同对待自己,对待自己如同对待万物。我知道这个人与佛没有不同。觉实既已圆寂,孙公也已经去世。他的儿子元忠亲自为父亲书写《华严经》八十卷,累计数万字,没有一点一画显出懈怠的样子。人如果能够收摄心念,一念专一清静,便会产生无量的感应。元忠把这样的心贯注在八十卷经中,自始至终始终如一。我知道诸佛都已经看见、听见了这件事;如果把这部经置于这座山中,那么孙公、两位高僧和两条龙,无论在哪里,都应当能够彼此相见,共同度化众生,没有穷尽。我和元忠也应当参与其中。《书写柳子厚〈大鉴禅师碑〉的后面》
释迦以文教,其译于中国,必托于儒之能言者,然后传远。故《大乘》诸经至《楞严》,则委曲精尽胜妙独出者,以房融笔授故也。柳子厚南迁,始究佛法,作曹溪、南岳诸碑,妙绝古今,而南华今无刻石者。长老重辩师,儒释兼通,道学纯备,以谓自唐至今,颂述祖师者多矣,未有通亮简正如子厚者。盖推本其言,与孟轲氏合,其可不使学者昼见而夜诵之。故具石请予书其文。《唐史》:元和中,马总自虔州刺史,迁安南都护,徙桂管经略观察使,入为刑部侍郎。今以碑考之,盖自安南迁南海,非桂管也。韩退之《祭马公文》亦云:“自交州抗节番禺,曹溪谥号,决非桂帅所当请。”以是知《唐史》之误,当以《碑》为正。绍圣二年六月九日。
【书金光明经后】
轼之幼子过,其母同安郡君王氏讳闰之,字季章,享年四十有六。以元▯八年八月一日,卒于京师,殡于城西惠济院。过未免丧,而从轼迁于惠州,日以远去其母之殡为恨也。念将祥除,无以申罔极之痛,故亲书《金光明经》四卷,手自装治,送虔州崇庆禅院新经藏中,欲以资其母之往生也。泣而言于轼曰:“书经之劳微矣,不足以望丰报,要当口诵而心通,手书而身履之,乃能感通佛祖,升济神明,而小子愚冥,不知此经皆真实语耶,抑寓言也?当云何见云何行?”轼曰:“善哉问也。吾常闻之张文定公安道曰:佛乘无大小,言亦非虚实,顾我所见如何耳。万法一致也,我若有见,寓言即是实语;若无所见,实寓皆非。故《楞严经》云:若一众生未成佛,终不于此取涅▯。若诸菩萨急于度人,不急于成佛,尽三界众生皆成佛已,我乃涅▯。若诸菩萨觉知此身,无始以来,皆众生相。冤亲拒受,内外障护,即卵生相。坏彼成此,损人益己,即胎生相。爱染留连,附记有无,即湿生相。一切勿变,为己主宰,即化生相。此四众生相者,与我流转,不觉不知,勤苦修行,幻力成就。由此四相,伏我诸根,为涅▯相。以此成佛,无有是处。此二菩萨,皆是正见。乃知佛语,非寓非实。今汝若能为流水长者,以大愿力,象取无碍法水,以救汝流浪渴涸之鱼,又能观诸世间,虽甚可爱,而虚幻无实,终非我有者,汝即舍离。如萨▯垂王子舍身,虽甚可恶,而业所驱迫,深可怜悯者,汝即布施。如萨▯垂王子施虎,行此舍施,如饥就食,如渴求饮,则道可得,佛可成,母可拔也。”过再拜稽首,愿书其末。绍圣二年八月一日。
【金刚经跋尾】
闻昔有人,受持诸经,摄心专妙。常以手指,作捉笔状。于虚空中,写诸经法。是人去后,此写经处,自然严净,雨不能湿。凡见闻者,孰不赞叹,此希有事。有一比丘,独拊掌言,惜此藏经,止有半藏。乃知此法,有一念在,即为尘劳。而况可以,声求色见。今此长者,谭君文初,以念亲故,示入诸相。取黄金屑,书《金刚经》,以四句偈,悟入本心。灌流诸根,六尘清净。方此之时,不见有经,而况其字。字不可见,何者为金。我观谭君,孝慈忠信,内行纯备。以是众善,庄严此经,色相之外,炳然焕发。诸世间眼,不具正见,使此经法,缺陷不全。是故我说,应如是见。东坡居士,说是法已,复还其经。
◎书事四首
【书刘庭式事】
予昔为密州,殿中丞刘庭式为通判。庭式,齐人也。而子由为齐州掌书记,得其乡闾之言以告予,曰:“庭式通礼学究。未及第时,议娶其乡人之女,既约而未纳币也。庭式及第,其女以疾,两目皆盲。女家躬耕,贫甚,不敢复言。或劝纳其幼女。庭式笑曰:‘吾心已许之矣。虽盲,岂负吾初心哉!’卒娶盲女,与之偕老。”盲女死于密,庭式丧之,逾年而哀不衰,不肯复娶。予偶问之:“哀生于爱,爱生于色。子娶盲女,与之偕老,义也。爱从何生,哀从何出乎?”庭式曰:“吾知丧吾妻而已,有目亦吾妻也,无目亦吾妻也。吾若缘色而生爱,缘爱而生哀,色衰爱驰,吾哀亦忘。则凡扬袂倚市,目挑而心招者,皆可以为妻也耶?”予深感其言,曰:“子功名富贵人也。”或笑予言之过,予曰:“不然,昔羊叔子娶夏侯霸女,霸叛入蜀,亲友皆告绝,而叔子独安其室,恩礼有加焉。君子是以知叔子之贵也,其后卒为晋元臣。今庭式亦庶几焉,若不贵,必且得道。”时坐客皆怃然不信也。昨日有人自庐山来,云:“庭式今在山中,监太平观,面目奕奕有紫光,步上下峻坂,往复六十里如飞,绝粒不食,已数年矣。此岂无得而然哉!”闻之喜甚,自以吾言之不妄也,乃书以寄密人赵杲卿。杲卿与庭式善,且皆尝闻余言者。庭式,字得之,今为朝请郎。杲卿,字明叔,乡贡进士,亦有行义。元丰六年七月十五日,东坡居士书。
【书狄武襄事】
译释迦牟尼用文字教化众生,他的教法翻译到中国,必定要借助善于写文章的儒者,才能流传久远。所以佛教大乘诸经直到《楞严经》,其中曲折详尽、精微完备、卓然超出的地方,是因为房融执笔记录的缘故。柳子厚被贬南迁后,才开始深入研究佛法,所作曹溪、南岳诸碑,精妙绝伦,超过古今;但《南华》至今没有刻石。长老重辩师兼通儒、释两家,道学纯正完备,认为从唐代到今天,歌颂、叙述祖师的人很多,却没有像柳子厚这样通达明亮、简约端正的。因为他推究佛法言论的根本,和孟轲的学说相合,难道不应当让学者白天看、夜里诵读吗?所以他备办石材,请我书写碑文。《唐史》记载:元和年间,马总由虔州刺史升任安南都护,又调任桂管经略观察使,入朝任刑部侍郎。如今根据碑文考察,他大概是从安南调任南海,并不是桂管。韩退之《祭马公文》也说:‘从交州持节到番禺,曹溪的谥号,决不是桂帅所应当请定的。’由此知道《唐史》记载有误,应当以碑文为正。绍圣二年六月九日。《书写〈金光明经〉的后面》我的幼子苏过,他的母亲同安郡君王氏,名闰之,字季章,享年四十六岁。元祐八年八月一日,她死于京师,灵柩停放在城西惠济院。苏过还没有服完丧,就跟随我迁往惠州,每天都因为离母亲的灵柩越来越远而感到遗憾。他想到将要除去丧服,却没有办法表达无穷的哀痛,因此亲自书写《金光明经》四卷,亲手装订整理,送入虔州崇庆禅院新建的经藏中,希望借此资助母亲往生。他哭着对我说:‘书写经书的功劳很小,不足以祈求丰厚的报答;必须口诵经文、心中通达,手上书写、身体践行,才能感通佛祖、超度神明。可是我愚昧,不知道这部经所说的都是真实话,还是寓言?应当怎样理解,又应当怎样实行?’我说:‘问得好。我常听张文定公安道说:佛乘没有大小,佛所说的话也不能简单分为虚假或真实,只在于我们的见解如何。万法归于一理;如果我有所见,寓言就是真实的话;如果我没有见解,真实和寓言全都不是。因此《楞严经》说:如果还有一个众生没有成佛,我终究不在这里取涅槃。如果诸位菩萨急于度人而不急于成佛,直到三界众生都已成佛,我才取涅槃。’ 如果诸位菩萨觉察到这个身体自无始以来都只是众生之相,那么对冤家亲人一概拒绝接受,分别内外、设置障碍保护自己,就是卵生之相;破坏他人来成全自己,损害别人来增益自己,就是胎生之相;贪爱染着、流连不舍,附会执着于有无,就是湿生之相;一切事物都不改变,把自己当作主宰,就是化生之相。这四种众生之相,和我一起流转生死,人们却不能觉察、不明白,辛苦修行,反而使虚幻之力得以成就。由于这四种相,压制、降伏我的各种根性,便以为这是涅槃之相。凭这种做法成佛,是绝不可能的。上面所说的两位菩萨,都是具有正见的人。由此可知,佛语既不是单纯的寓言,也不是拘泥于字面的实话。现在你如果能够像流水长者那样,以大愿力取得无碍的法水,救济你所遇到的、流浪而干渴的鱼儿;又能够观察世间万物,虽然十分可爱,却虚幻无实,终究不是我所有的,你就应当舍离它们。像萨埵王子舍弃自身那样,虽然自己的身体十分可厌恶,但被业力驱迫的众生实在值得怜悯,你就应当布施自己。像萨埵王子把身体施给老虎那样去实行舍施,如同饥饿时寻找食物、口渴时求取饮水,那么道就可以得到,佛就可以成就,母亲也可以超拔了。’苏过拜了两拜,叩头行礼,希望把这些话写在经卷末尾。绍圣二年八月一日。《〈金刚经〉跋尾》听说从前有个人受持各种经典,收摄心念,专一精妙。他常常用手指作出握笔的姿势,在虚空中书写各种经法。这个人离去以后,他写经的地方自然庄严清净,雨水也不能将它打湿。凡是看见、听说这件事的人,谁不赞叹这件稀有的事情呢?有一位比丘独自拍掌说:可惜这个经藏只有一半。由此才知道,心中只要存有一念,便已经成为尘劳,更何况还可以用声音去寻求、用形色去观察呢?如今这位长者谭君文初,因为思念亲人,示现进入各种形相。他取黄金屑书写《金刚经》,凭四句偈悟入本心,使各种根性受到法水灌润,六尘都清净了。到了这个时候,连经都看不见,何况是经上的字呢?字既然不可见,又有什么东西可以称为金呢?我看谭君孝顺慈爱、忠诚守信,内在的品行纯正完备。他以这些众善庄严这部经,在色相之外光明显耀。世间众人的眼睛如果不具备正见,就会使这部经法显得残缺不全。因此我说,应当这样来看它。东坡居士说完这个法门,便把经还回去。《书事四首》《记述刘庭式的事》我过去任密州知州时,殿中丞刘庭式任通判。庭式是齐地人。我的弟弟子由任齐州掌书记,听到他的乡里传闻后告诉我说:‘庭式通晓礼学,尚未考中进士时,曾商议娶同乡女子为妻,已经订婚却还没有交纳聘礼。庭式考中进士后,这女子因病双目失明。女家亲自耕种,十分贫穷,不敢再提婚事。有人劝庭式迎娶她的妹妹。庭式笑着说:‘我的心已经答应她了。她即使失明,难道我能辜负当初的心愿吗?’最终还是娶了盲女,和她白头到老。’盲女在密州去世,庭式为她服丧;过了一年,悲哀仍未减退,也不肯再娶。我偶然问他:‘悲哀产生于爱,爱产生于容色。您娶了盲女,和她白头到老,这是义;可是爱从哪里产生,悲哀又从哪里产生呢?’庭式说:‘我只知道我失去了妻子。有眼睛的是我的妻子,没有眼睛的也是我的妻子。如果我因为容色而产生爱,又因为爱而产生悲哀,那么容色衰退、爱意消失,我的悲哀也就会忘掉。这样说来,凡是挥袖倚立在市场旁,以眼色挑逗、用心意招引人的女子,都可以做妻子了吗?’我深深感动于他的话,说:‘您将来一定是功名富贵之人。’有人笑我这话说得过分,我说:‘不是这样。从前羊叔子娶夏侯霸的女儿,夏侯霸叛变投奔蜀国,亲友都劝他和妻子断绝关系,只有羊叔子安然与她共同生活,恩爱礼敬反而更加深厚。’ 君子因此知道羊叔子的尊贵,他后来终于成为晋朝的重臣。如今庭式也差不多如此;如果不能显贵,也一定能够得道。当时在座的客人都茫然不信。昨天有人从庐山来,说:‘庭式如今住在山中,主管太平观,面色光彩焕发,隐隐有紫气;能够在陡峭的山坡上上下行走,往返六十里快如飞行;不吃五谷,已经好几年了。这难道不是有所获得才会这样吗?’我听了非常高兴,自己认为从前的话并没有说错,于是写下这些话寄给密州人赵杲卿。杲卿和庭式友善,而且都曾听过我的话。庭式字得之,如今任朝请郎。杲卿字明叔,是乡贡进士,也有品行义行。元丰六年七月十五日,东坡居士书。《记述狄武襄的事》
狄武襄公者,本农家子。年十六时,其兄素,与里人失其姓名号铁罗汉者,斗于水滨,至溺杀之。保伍方缚素,公适饷田,见之,曰:“杀罗汉者,我也。”人皆释素而缚公。公曰:“我不逃死。然待我救罗汉,庶几复活。若决死者,缚我未晚也。”众从之。公默祝曰:“我若贵,罗汉当苏。”乃举其尸,出水数斗而活。其后人无知者。公薨,其子谘、咏护丧归葬西河,父老为言此。元▯元年十二月五日,与咏同馆北客,夜话及之。眉山苏轼记。
【外曾祖程公逸事】
公讳仁霸,眉山人。以仁厚信于乡里。蜀平,中朝士大夫惮远宦,官阙,选土人有行义者摄。公摄录参军。眉山尉有得盗芦菔根者,实窃,而所持刃误中主人。尉幸赏,以劫闻。狱掾受赇,掠成之。太守将虑囚,囚坐庑下泣涕,衣尽湿。公适过之,知其冤,咋谓盗曰:“汝冤,盍自言,吾为汝直之。”盗果称冤,移狱。公既直其事,而尉、掾争不已,复移狱,竟杀盗。公坐逸囚罢归。不及月,尉、掾皆暴卒。后三十余年,公昼日见盗拜庭下,曰:“尉、掾未伏,待公而决。前此地府欲召公暂对,我扣头争之,曰:‘不可以我故惊公。’是以至今。公寿尽今日,我为公荷担而往。暂对,即生人天,子孙寿禄,朱紫满门矣。”公具以语家人,沐浴衣冠就寝而卒。轼幼时闻此语。已而外祖父寿九十。舅氏始贵显,寿八十五。曾孙皆仕有声,同时为监司者三人。玄孙宦学益盛。而尉、掾之子孙微矣。或谓盗德公之深,不忍烦公,暂对可也,而狱久不决,岂主者亦因以苦尉、掾也欤?绍圣二年三月九日,轼在惠州,读陶潜所作外祖《孟嘉传》,云:“凯风寒泉之思,实钟厥心。”意凄然悲之。乃记公之逸事以遗程氏,庶几渊明之心也。
●卷九十四
◎赞三十七首
【延州来季子赞(并引)】
鲁襄公十二年,吴子寿梦卒。延州来季子,其少子也,以让国闻于诸侯,则非童子矣。至哀公十年冬,楚令尹子期伐陈,季子救陈,谓子期曰:“二君不务德而力争诸侯,民何罪焉?我请退,以为子名,务德而安民。”乃还。时去寿梦卒,盖七十七年矣,而能千里将兵,季子何其寿而康也。然其卒不书于《春秋》。哀公之元年,吴王夫差败越于夫椒,句践使大夫种因太宰▯以行成于吴,吴王许之,子胥谏不听,则吴之亡形成矣。季子观乐于鲁,知列国之废兴于百年之前。方其救陈也,去吴之亡十三年耳,而谓季子不知,可乎?阖庐之自立也,曰:“季子虽至,不吾废也。”是季子德信于吴人,而言行于其国也。且帅师救陈,不战而去之,以为敌国名,则季子之于吴,盖亦少专矣。救陈之明年,而子胥死。季子知国之必亡,而终无一言于夫差,知言之无益也。夫子胥以阖庐霸,而夫差杀之如皂隶,岂独难于季子乎!乌乎悲夫!吾是以知夫差之不道,至于使季子不敢言也。苏子曰:延州来季子、张子房,皆不死者也。江左诸人好谈子房、季札之贤,有以也夫。此可与知者论,难与俗人言也。作《延州来季子赞》曰:
泰伯之德,钟于先生。弃国如遗,委蜕而行。坐阅春秋,几五之二。古之真人,有化无死。
【孔北海赞(并叙)】
文举以英伟冠世之资,师表海内,意所予夺,天下从之,此人中龙也。而曹操阴贼险狠,特鬼蜮之雄者耳。其势决不两立,非公诛操,则操害公,此理之常。而前史乃谓公负其高气,志在靖难,而才疏意广,讫无成功,此盖当时奴婢小人论公之语。公之无成,天也。使天未欲亡汉,公诛操如杀狐兔,何足道哉!世之称人豪者,才气各有高庳,然皆以临难不惧,谈笑就死为雄。操以病亡,子孙满前而咿嘤涕泣,留连妾妇,分香卖履,区处衣物,平生奸伪,死见真性。世以成败论人物,故操得在英雄之列。而公见谓才疏意广,岂不悲哉!操平生畏刘备,而备以公知天下有己为喜,天若胙汉,公使备,备诛操无难也。予读公所作《杨四公赞》,叹曰:方操害公,复有鲁国一男子慨然争之,公庶几不死。乃作《孔北海赞》曰:
晋有羯奴,盗贼之靡。欺孤如操,又羯所耻。我书《春秋》,与齐豹齿。文举在天,虽亡不死。我宗若人,尚友千祀。视公如龙,视操如鬼。
【王元之画像赞(并叙)】
译狄武襄公本来是农家子弟。十六岁时,他的哥哥狄素和乡里一个不知姓名、号称铁罗汉的人在水边斗殴,直到把对方淹死。乡里的保伍正要把狄素捆起来,狄武襄恰好给田里送饭,看见后说:‘杀死铁罗汉的人是我。’众人便都释放狄素而捆住狄武襄。狄武襄说:‘我不逃避死罪,但请等我救治铁罗汉,也许他还能活过来。如果他确实死了,再捆我也不晚。’众人听从了他。他默默祈祷说:‘如果我将来富贵,铁罗汉应当苏醒。’于是抬起尸体,使他出水数斗,竟然活了过来。后来没有人知道这件事。狄武襄去世后,他的儿子狄谘、狄咏护送灵柩回西河安葬,父老才把这件事告诉他们。元祐元年十二月五日,我和狄咏一同住在馆舍接待北方来客,夜间谈话时说到这件事。眉山苏轼记。《外曾祖程公逸事》公的谥号是仁霸,眉山人。他凭仁厚取信于乡里。蜀地平定后,中朝士大夫害怕到偏远地方任职,官职有空缺时,便选当地有品行道义的人代理。公代理录参军。眉山县尉抓到一个偷芦菔根的人,此人确实偷盗了,但所持的刀误伤了主人。县尉希望得到赏赐,便把案件上报为劫盗案。狱掾收受贿赂,严刑逼供,把罪名坐实。太守将要审察囚犯时,囚犯坐在廊下哭泣,衣服全被泪水浸湿。公恰好经过那里,知道他是冤枉的,便斥责盗犯说:“你是冤枉的,为什么不自己申诉?我替你伸张。”盗犯果然称冤,于是案件被移交审理。公已经为他洗清了罪名,但县尉、狱掾争执不休,案件又被移交,最终还是杀了盗犯。公因放走囚犯获罪,被罢官回乡。不到一个月,县尉、狱掾都突然暴毙。三十多年后,公白天看见盗犯拜伏在庭下,说:“县尉、狱掾还没有伏罪,等着您来裁决。此前地府想召您暂时来对案,我叩头争辩说:‘不能因为我的缘故惊扰公。’所以拖到现在。公的寿命今天终了,我替您挑担子前去。暂时来对案,立即就能转生天界,子孙长寿富贵,朱紫官服充满门户了。”公把这番话全部告诉家人,沐浴、穿戴整齐后就寝而死。轼小时候听说过这件事。后来外祖父活到九十岁。舅父开始显贵,活到八十五岁。曾孙都做官而有声望,同时担任监司的有三人。玄孙的仕途和学业更加兴盛。然而县尉、狱掾的子孙却衰微了。有人说,盗犯感念公的恩德很深,不忍烦劳公,暂时对案是可以的;但案件长期不能判决,难道主事者也借此来折磨县尉、狱掾吗?绍圣二年三月九日,轼在惠州,读陶潜所作的外祖父《孟嘉传》,其中说:“对母亲和故乡的思念,确实集中在他的心中。”想到这里,我悲伤不已。于是记下公的逸事,留给程氏,希望也能表达渊明的心意。●卷九十四 ◎赞三十七首 【延州来季子赞(并引)】鲁襄公十二年,吴王寿梦去世。延州来季子是他的幼子,因为谦让国君之位而闻名于诸侯,那时已经不是儿童了。到了哀公十年冬天,楚国令尹子期攻打陈国,季子前去救陈,对子期说:“两位君主不致力于施德,却用武力争夺诸侯,百姓有什么罪呢?请让我退兵,以成全您的名声;您应当致力于施德,使百姓安定。”于是退兵。当时距离寿梦去世大概已经七十七年了,季子还能统率军队跋涉千里,可见季子多么长寿而健康。然而他的死却没有记载在《春秋》中。哀公元年,吴王夫差在夫椒击败越国,句践派大夫文种通过太宰▯向吴国求和,吴王答应了;伍子胥进谏,夫差不听,于是吴国灭亡的形势已经形成了。季子在鲁国观看乐舞,能在百年以前预知各国的兴衰。等到他救陈时,距离吴国灭亡只有十三年,却说季子不知道,怎么可以呢?阖庐自立为王时说:“季子即使回来,也不会废黜我。”可见季子的德行取信于吴人,他的话在吴国能够实行。况且他率军救陈,不交战便退兵,把成全敌国名声当作自己的行为;这样看来,季子对于吴国,大概也并没有多少专断权。救陈的第二年,伍子胥死了。季子知道吴国必然灭亡,却始终没有对夫差说一句话,是知道说了也没有用。伍子胥辅佐阖庐成就霸业,夫差却像杀奴仆一样杀了他,难道这只是季子一人难以进谏吗?唉,真可悲啊!因此我知道夫差不行正道,竟到了使季子也不敢进言的地步。苏轼说:延州来季子、张子房,都是没有真正死去的人。江东一带的人喜欢谈论子房、季札的贤能,是有道理的吧。这些话可以同有见识的人谈,却难以同世俗之人说。于是作《延州来季子赞》:泰伯的德行,集中在先生身上。抛弃国位如同丢弃遗物,脱离尘世而去。坐看春秋更替,差不多经历了五分之二。古代的真人,虽有变化却没有死亡。【孔北海赞(并叙)】孔文举凭借英伟而冠绝天下的资质,成为海内的师表;他所意欲褒贬的,天下人都跟随他,这真是人中之龙。而曹操阴险狠毒,只不过是鬼蜮之中的雄杰罢了。他们的形势绝不可能两立:不是孔公诛杀曹操,就是曹操加害孔公,这是常理。可是前代史书却说,孔公恃才傲物,志在平定祸乱,但才疏意广,最终没有成功;这大概是当时奴婢小人议论孔公的话。孔公没有成就,是天意。假如上天还不想使汉朝灭亡,孔公诛杀曹操就像杀狐狸兔子一样,有什么值得说的!世上称为豪杰的人,才气各有高下,但都把临危不惧、谈笑赴死看作豪杰。曹操却因病而死,子孙围绕在身边,他咿咿呀呀地哭泣,留恋妾妇,分发香料、出售鞋子,安排衣物;他一生的奸诈虚伪,临死时显露了本性。世人按照成败评论人物,所以曹操得以列入英雄之中。可是孔公却被说成才疏意广,难道不可悲吗?曹操一生畏惧刘备,而刘备因为孔公知道天下有自己这个人物而感到高兴。假如上天要保佑汉室,孔公任用刘备,刘备诛杀曹操并不困难。我读孔公所作《杨四公赞》,感叹道:当曹操要加害孔公时,又有鲁国一位男子慨然为他争辩,孔公差不多就不会死了。于是作《孔北海赞》:晋朝有个羯族奴仆,是盗贼中最卑劣的。像曹操一样欺凌孤弱,也是羯族人所不齿的。我书写《春秋》,把他同齐豹并列。文举在天上,虽死犹生。我的宗族中若有这样的人,千年之后也应当奉他为友。看孔公如同看龙,看曹操如同看鬼。【王元之画像赞(并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