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十二◎诗六十九首

译老人心中的事情日渐衰颓，守着过夜的火，把它烧得通红，亲自烘焙食物。小甑和短瓶都准备齐全，幼儿和娇女一同烧烤煨煮。把东阁闲暇时蒸熟的栗子寄给你，让你知道我独坐空堂，对着炉灰。约束家童好好收拾，故乡的梨和枣正等待老翁归来。依子由《清汶老龙珠丹》诗的韵作诗。天公不知道防备痴龙，玉函中的宝方从龙宫流出。雷霆下来索取，龙无处躲避，只好逃入先生的衣袖之中。先生没有把金椎藏在袖中，而是游戏人间，悠然出入屠户和酒家。明月般的夜光珠白白投入，哪里劳烦铸剑的工匠？黄门爱好很少，内心容易满足；荆棘不生，梨枣成熟。玄珠和白璧都不求取，无腿的金丹却自行进入腹中。可笑乐天还要分别这些事，哪里知道佛门并不等于仙道。依子由题写清汶老所传《秦湘二女图》的韵作诗。春风消融冰雪，失去了瑶玉般的洁白；我本来没有形体，哪里还会有所触犯？羊生娶妻，就像得到一阵风，握手一笑并不算受辱。先生室中没有天游之境，佩玉的环声又在哪里随风鸣响？跟随魔道的人未必都是魔女，只须把灯火分别传给她们，让她们回去。为什么还要把画像传给世人，更要请维摩诘说一句转语？丹元子的茅屋只有三间，太极老人时常来往。检查并早早除去凡俗之心，方平的神鞭还常常役使万物。寄紫团参给王定国。〔“<谷含><谷牙>”为不可辨的地名或OCR乱码〕土门口，突兀地耸立在太行山顶。哪里只是团聚着紫色云气？其实是俯视倒映的天光。刚劲的风吹遍草木，纯真的元气进入细嫩的草茎。早就听说有人口含灵芝，它生长在这羊肠岭上。纤细的根须像虎豹的鬃毛，收缩的形状像龙蛇的瘤结。先像蚕头一样小口咀嚼，继而如龟息般调息，最后变成方士服食的灵药。何况我是明真的弟子，已经进入浮玉仙境。清静的夜晚月亮挂在门上，半夜里明珠仿佛落入井中。灰心的念头哪里还会再燃？汗喘之气早已平静。东坡仍有旧日的眼光，北方药材送来了遗留的根茎。想拿着三桠根，去助成九转丹鼎。让你把它含在齿颊之间，难道不比酒茶更好？依刘焘抚勾蜜渍荔支诗的韵作诗。时新的果品满座，人人都听说过它的名字；分别已久，又有谁记得它的色泽香气？叶子像杨梅，经历雾雨蒸润；花朵如卢橘，傲立于风霜之中。常常怜惜莼菜还要加盐豉，哪里肯拿葡萄去压成酒浆？回头看惊尘卷起飞雪，诗情实在适合与你一同品尝。立春日小聚，呈给李端叔。白发已经十年，青春没有一件值得称道的事。新年更换了年岁，我并不惊讶，只姑且和故人谈笑。牛健壮，百姓的声音充满喜悦；乌鸦也显得娇媚，雪意正浓。细雨迷蒙还没有落到地面，和暖的天气正适宜养蚕。岁月仿佛斜川之游，我却惭愧不能有曲水流觞般的风流。老年仍在燕代间边走边吟，坐着打瞌睡，梦见江潭。丞、掾等属官颇有哀怜和援助之意，放声歌唱，又何必害怕参劾？衰老的胸怀早已像灰烬一样枯槁，旧习气却仍然贪吃贪饮。白食本是河朔风味，红酒消解愁情，确是剑南佳酿。辛盘中有青韭，腊酒则用黄柑相配。归来躺下时灯火将残，醒来听见叶子敲打庵舍。还须麻烦李居士，再说一遍后三三之数。依曾仲锡元日寄诗的韵作诗。东风萧瑟，吹白了两鬓；年年剪宫花制成幡胜。忧愁地听塞外曲调吹响芦管，却高兴地看见春盘中有蓼芽。我国从前进献的是云泽米，〔定武斋的酒使用苏州米。〕你家新近送来的是雪坑茶。〔近来得到曾坑茶。〕燕地以南的奇异事情实在值得记下：剥开三寸大的黄柑，竟来自永嘉。子由生日，以檀香观音像和新制合香、银篆盘为寿礼。旃檀和婆律都是海外芬芳之物，西山老柏树的树脐又散发香气。香螺脱去外壳而来相聚，能够在风中凝结缥缈的云。点燃一盏如萤火般的微灯，什么时候才能渡过惊动人心的篆烟纹理？烟气缭绕无穷，聚合又分散，绵绵漂浮在空中，散发出氤氲香气；东坡手持这些香物为卯君祝寿。你年轻时和我一起学习皇帝的坟典，也从旁学习老聃和释迦牟尼的文章。中年共同遭受蝇蚊般的困厄，晚年偶然相遇片刻，又有什么值得说的？你正论说道理，承受华美的功勋；我也整顿旗鼓，严肃地统领中军。国家的恩德应当报答，怎敢不勤勉？只愿不被世俗熏染。近年来白发已经无法耕除，问你什么时候返回故乡〔“▯”疑字〕，收拾散失之物，整理纷乱之事。我的心实在与香气一同〔“▯”疑字〕。相信闻思大士应当已经听见。依李端叔送保塞翟安常赴阙并寄子由诗的韵作诗。中山、保塞都是偏远困苦的边地，你从容治理，已经像过了一百年。看着我迂拙愚钝，分给我竹使符；与你谈笑之间，只需用蒲鞭示意。松树荒芜，使我想起陶渊明的三径；池塘平静而草木丛生，使我怀念谢惠连。白发之中归乡的心意，请代我说给人听。自古以来，有谁能像疏广、疏受那两位贤人一样？寄中山松醪给雄州守王引进。苍郁的长须树木有千年姿态，哪里肯来到杯酒之间作儿童游戏？芬芳流传不必等到荷叶制成酒杯，〔唐人用荷叶作酒杯，称为碧筒酒。〕扫去白雪，只好烦劳鹤踏枝。醉中便成为斜倚着雪的舞姿，醒来时又替我作一曲啸风之辞。马军奔走送酒并非没有用意，玉帐中的闲人应当有诗。依李端叔谢送牛戬《鸳鸯竹石图》诗的韵作诗。听说你谈论西戎，我废寝忘食，忘记了早晚。王师本来不必列阵，贼人的营垒又哪里值得一提？守卫边疆在于得到人才，这句话简要而重要。我知道你有谈论将领的口才，正像我有鉴识绘画的眼力。笑着指着尘壁之间说，这就是老牛戬。平生以卫玠为老师，意外之事常常能够从容排遣。我问你究竟是什么人，却不必在朝廷市井间显露。把这些话放下不要再说，世俗本来就多乖谬。归去又何必烦劳？独自乘车渡过淄渑〔“ゾ”疑字〕。就像虫子得到羽翼而化飞，已经脱离了茧，又何必再用到茧？家中书籍空有万轴，凉爽时晒书，疲困于舒卷之间。想到应当扫除多余的物品，闭息静默，自我温养。这幅画姑且交给你，在幽静处展开稍作观赏。新诗不要任意挥笔，否则群犬狂吠，会惊动城中的狗。时机何时到来还不可知，精妙的雕琢要等待轮扁那样的巧匠。依聪上人寄诗的韵作诗。〔一作《次韵闻复上人》。〕 我的前身本来和你同属一个社团，只因宿世业缘，独自来到边地。一旦悟到明镜本空，才知道圆泽和尚确实贤明。归乡的心意使我忘了佩带犊鼻裈，谋生的办法只寄托在牧羊鞭上。不像欧阳修，只留下六一泉这样的名迹。依王雄州还朝留别诗的韵作诗。老李的威名流传了八十年，墙壁间悬挂的画像仍显出他遗留下来的精悍神采。自从听说您出任地方长官，风流儒雅一如往昔，我渐渐觉得太平盛世的气象又回来了。只要让诗人歌咏杖杜之事，也不妨让侍女歌唱《阳关曲》。不知何日才能在朝廷中接续您的行列；白发之身，惭愧回到供奉官的班列。三月二十日，多叶杏盛开 零落的露水挂在月下花蕊上，温暖的春风吹散晴日里的花朵。春天的造化竟一刻也不歇息，连夜催开了这些花。芳香的心蕊是谁剪裁雕刻的？天然的质地本来就清丽华美。它以有无相间的香气撩拨游人，又以横斜的花影卖弄妆容。中山是古代的战国之地，杀伐之气还浮现在高高的牙旗之间。丛台只剩下旧日的歌舞服饰，易水仍有雄壮悲凉的胡笳声。自从这种花开放以来，仿佛用它的玉肌洗去了尘沙。竟使游侠出没的巢穴，变成了温柔富贵之家。我老了，思念江海；如今不能饮酒，徒然叹息。刘郎何日归来？红桃正灿烂，映照着将尽的晚霞。等到明年花开时，我举杯遥望三巴。（大概是想请求调任梓州后归去。） 三月二十日开园三首 白须霜鬓，言语粗犷，悠然在园林中随意漫步。要知道将军有非同寻常的心意，他向来只喝小人所做的羹汤。（这一天分给父老酒食。）西园的牡丹在深夜里幽静无声，还有游人躺在柳荫下。白鹤睡醒时，风露降临；落花飞絮，沾满了衣襟。

译郁郁苍苍的松树像真正的道友，丝丝红色花萼的海棠像故乡人。（苍髯，指松树；红萼，指海棠。）什么时候能在江村翠竹掩映的道路上，让它送我回到柴门前，迎接清新的月色。次韵王雄州送侍其泾州 您的威名又足以数说中兴以来的岁月，两个敌国将要被一箭串联般地一举制服。听说名城得到了一位真正的将领，想来应当使敌军惊惧，连飞羽也会从空弦上坠落。您追随先锋归去，足以雄镇三卫；接受斧钺重来，定能安定十连。送别的酒一饮，回头便成陈迹；喧闹的欢声，正应该从最初的宴席上响起。临城道中作（并引） 我起初赴任中山，连日风尘蔽目，从未清清楚楚地看见太行山。如今将要前往岭南，很为此事遗憾。经过临城、内丘时，天气忽然变得清澈明净，向西望去，太行山上的草木都能数清；山冈向北延伸，崖壁山谷秀丽奇峻。我忽然醒悟，感叹道：我这次南迁，大概很快就会返回吧，这正是韩愈经过衡山时所遇到的吉兆。写下这些话交给苏迈，让他记住这件事。被贬逐的客人，有谁留心看顾？太行绵延千里，为远行的马鞍送行。不应只有愚谷能够挽留柳宗元，难道只有衡山才能识得韩愈吗？经过汤阴市得到豌豆大麦粥，写给三个儿子 北方荒野正是一片赤地，河岸只剩黄尘。秋日淫雨使豆子暗黑如漆，夏日干旱使麦子也枯败不堪。旅店里有人唱着晨起喝粥的歌，行厨中竟得到应时的珍食。青色的斑纹映照着匙箸，清脆的声响在牙龈间作响。告别过去的精美饮食，风中进餐正适合被放逐的臣子。漂泊零落，究竟要到哪里去？只好把这一身寄托在无边天地之间。你们争相劝我多吃饭，实在不要辜负官吏百姓的心意。什么时候这万里漂泊的客人，才能赶在三年新粮收获时归去。子由新修汝州龙兴寺吴画壁 绘画技艺衰落已久，画工没有真正的本领，尤其难以达到古代人物画的境界。如今常把市井人物画成公卿，想来画工不过是徒隶之流。吴道子已经去世，技法也没有流传下来，哪里还能留下近世的典范。人间有多少地方已经变成西方极乐世界的景象，都画成波涛翻涌、海势奔腾的样子。仔细观察人物手面，能够分辨转身侧视；精妙的计算细到毫厘，竟与天然相合。这才知道，真正的放逸本来包含着精微，不同于狂放之花徒然生出客人的巧慧。听说吴道子的遗墨还留在汝海，古壁上却爬满蜗牛的涎迹，令人几乎落泪。有人竭力捐出金帛修整栋宇，错落的浮云也像新雨初晴后舒卷。使君坐啸，清幽的梦境尚未消散；画上衣纹重重，衣襟袖口历历可数。后来凭吊古迹时，知道还会有人来，姑且记下我的姓名：东坡的弟弟。经过高邮寄给孙君孚 过了淮河，风气清爽，仿佛把尘埃都洗净了。水木渐渐幽深茂盛，菰蒲之间夹杂着游动的蛟龙。可惜夜合花，青枝上散落着红色花茸。美人出游还没有归来，这一笑又该献给谁呢？故园如今在什么地方？那里我亲手种下的松树，想必已经倒伏。我的行程忽然迷失了方向，归乡的梦中隔着重重山岭。听说您有靠近城郭的田地，两顷田收获横纵相连的庄稼。田野收尽秋收，深夜还能听见碓床舂米的声音。这样快乐还有什么可忧虑的？社日的酒和粥面足以自娱。做官游历难道不好吗？只是不要让自己享用到千钟之多。我所到之处从未出游，经过长芦时听说复禅师病得很重，不能不去问候；见到他后病情已有好转。第二天又遇风受阻，便留下再见他，作三首绝句呈给闻复，并请他转呈参寥子，各自赋诗数首。我也知道壶子并没有死，敢问老聃如今游历到了哪里？寒松瑟瑟，露出骨干；病虎威势犹存，却低垂着头。不要说西蜀相隔万里，姑且到南华游览一番。您扶着病体在江边为客人送行，又拄杖在浦口回头。年老之后，此生大概就是诀别；兴致来了，明天还要重新游览。躺着听见三位老人报告事情，半夜南风迎面吹来。六月七日泊在金陵，因风受阻，得到钟山泉公的书信，作诗寄赠以致谢 一作《赴岭表，过金陵蒋山，泉老召食，阻雨不及往》今天江边天色阴沉，炮车云涌起，风势将要发作。我独自遥望钟山，呼唤宝公；林间白塔像一只孤鹤。宝公尸骨已冷，呼唤也听不见，却有老泉来呼唤人。眼光如电，牙齿如虎，舌声如霹雳；他为我吹散千峰的云雾。向南行万里又算什么？饮一杯曹溪水，便知道水的滋味。他年若有人画蒋山图，请替我画上泉公呼唤居士的情景。赠清凉寺和长老 刚从代北辞别漫天没马的尘土，来到江南见到卧云的高人。向您问禅，却没有契合于前三句；布施佛像，徒然留下丈六金身。年老以后，住山林的愿望只能空自梦想；雨后钟鼓声更加清越新鲜。一定要洗去黄茅瘴气，不必深深藏起白叠毛巾。我前后任职于余杭共五年，夏秋之间暑热蒸腾，难以忍受；唯独中和堂东南角下临海门，洞然可以远望万里，三伏天里常常清凉萧然。绍圣元年六月乘船前往岭外，天气酷热，忽然想起这里，作下这首诗。忠孝王家的宫殿有千根柱子，我在东坡任职做官共五年。中和堂东南角，唯独拥有世间吹来的万里清风。慈湖夹阻风五首 绳索紧系，桅杆直立，任凭长啸的风声掠过天空；船夫酣然睡在浪花中。想来只有粗麻葛布也懂得人的内心，柔弱的缆绳竟能与万里狂风相争。今生归去的道路越来越渺茫，无数青山与水天相接。还有小船来卖饼，听见山前已有村落，令人欣喜。我的行程处处都像韩愈诗中所写，果然有人家，水已经漫到半扇门。千顷桑麻都在船底映过，徒然剩下石发挂在渔人的衣服上。太阳正当中天，汗珠都被热气融化；谁能体会南方万物生长的功劳？暴雨过后云层散开，姑且感到一阵畅快；也不妨明月重新高悬天空。躺着看落月横照千丈，起身呼唤清风，得到半面帆风。姑且贴着水边村落倾斜着驶过，人世间哪里没有高峻的山岩。经过庐山下（并引） 我经过庐山脚下，云气景物腾涌，默默地有所祈祷。还不到中午，群峰已经凛然耸立，所以作了这首诗。乱云将要遮蔽山峰，气势随着旋风向南飘荡。群山彼此呼应唱和，勇猛前进，争相奔驰。可惜在茂密的云气中，时而显出紫翠色的山岚。大雁隐没，东岭也看不见了；西边的石龛却像蛟龙腾起。一时间供人坐中取笑，千姿百态转眼间就变了。暴雨冲破云层，清风扫尽浑浊的醉意。天空开阔，归处又在哪里？这里狭陋，怎值得抵御什么。紫霄峰高高耸立，白石庵深幽隐约。五老峰上几株松树带着积雪，双溪飞落到天上的深潭。虽说默祷已经得到回应，回想起来仍因留下移文而惭愧。江西 江西的山水真是我的故乡，白沙翠竹环绕着石底江。船行十里要经过九道险滩，船篙撞击坚硬的滩石，声声相接。醉卧将醒时听见水声淙淙，真想一口把老庞吸入腹中。谁能得到俊美的鱼工来窥看鱼群，举起鱼叉大喊，一次叉住两条尺长的鲤鱼。秧马歌（并引） 经过庐陵时，见到致仕的宣德郎曾安止君，他拿出所作《禾谱》。文章温雅，记事也详实，只可惜其中有所缺漏，没有记载农具。我过去游武昌时，见农夫都骑着秧马。用榆木、枣木做腹部，是要使它光滑；用楸木、桐木做背部，是要使它轻便。腹部像小船，首尾高昂；背部像倒扣的瓦，以便放置两条大腿；它在泥中跳跃，头上系一束稻草，用来捆秧苗。一天可以走过千畦，与弯腰劳作相比，劳苦和安逸相差悬殊。《史记》说大禹乘坐四种交通工具，在泥地行走时乘橇。解释的人说，橇的形状像簸箕，能够在泥上行走。难道就是秧马这一类吗？于是作《秧马歌》一首，附在《禾谱》末尾。

译春云蒙蒙，春雨凄凄；春天的秧苗将要老去，翠色的叶尖整齐。可怜我的妻子儿女在水泥中劳作，早晨分完一垄，傍晚已经走过千畦。腰弯得像箜篌，头低得像啄食的鸡；筋骨疲惫，声音酸楚嘶哑。我有一匹桐木做的秧马，亲手提来；头和臀部高昂，腹部两侧低下。背部像倒扣的瓦，去掉棱角；以我的两脚作为它的四只蹄。它跳跃滑行，像水鸟游动；细细的一束稻草，也可以随身携带。哪里用得着繁缨和月题？任凭它从田埂东边跑到西边。山城将要关闭，听见战鼓声；忽然像的卢马一样跃过檀溪。归来挂在墙上，任其高高栖息；完全不吃草料，也不因饥饿嘶鸣。年轻到老年，我都骑着你，何曾跌倒奔驰，防止过颠簸？骑着锦鞯的公子清晨进入金闺，笑我一生踩着牛犁，却不知道自有木马可以代劳。八月七日初入赣州，经过惶恐滩 七千里之外的白发之人，十八滩头的一叶孤舟。山中忆起喜欢山，劳累了远方的梦。（蜀道上有错喜欢铺，在大散关上。）地名叫惶恐滩，正好使孤臣哭泣。长风送客，吹满船帆；连日积雨扶助舟行，却使滩石更加突兀。既然如此，我应当给官府充当水手；这一生哪里只是略微知道水路而已。郁孤台（以下四首，都是虔州之作。） 八境图所展现的景色，郁孤台仍像旧日游览时一样。群山如翠色波浪涌起，江水像玉色长虹流淌。阳光照亮崆峒山的清晨，秋风在章江、贡江上吹得酣畅。丹青图画尚未改变，洲渚却仿佛要生出鳞甲。山岚使城中树木昏暗，滩头水声传入市楼。烟云侵入岭上道路，草木覆盖着半个炎热的州郡。故国远在千峰之外，我在高台停留了十日。往后若再住上三晚，预先打算把归舟系在这里。廉泉 水的本性本来清澈，不清澈，或许是有人搅扰了它。你看这廉泉，五色灿烂如摩尼宝珠。廉洁的人把它称为廉泉，我也因此给它命名。有廉洁就有贪婪，有智慧就有愚痴。谁是柳宗元，谁是吴隐之？渔父的脚难道真洁净吗？许由的耳朵又怎么会没有污秽？纷纷给它立名命字，而这泉水对此全然不知。毁誉总有尽时，唯有不知何时终止。姑且来到廉泉之上，捋着胡须照看自己的鬓眉。水中的人影很好，在各处都可以彼此嬉娱。尘外亭 楚山淡远而无尘，赣水清澈得可以洗涤。拄杖在尘世之外游览，挥手告别这个人间。山高，舍不得耗费体力，因此走十步就休息一次。回身站在浮云之端，俯视城中万家，景色明丽。幽人宴坐的地方，龙虎仿佛被斩断。马驹独自又有什么可疑？难道会落入山鬼的计谋吗？夜间的城墙并不能帮助我，错误地恭敬它，只想让它离去。姑且留下这一句戏言，千百年后也能使人振袖而起。天竺寺（并引） 我十二岁时，先父从虔州回来，告诉我说：“城近山中的天竺寺，有白居易亲笔书写的一首诗：一座山门分作两座山门，两座寺院原本由一座寺院分出。东涧的水流入西涧的水，南山的云在北山升起。前台的花开放，后台也能看见；上界的钟声清越，下界也听得见。遥想我的老师行道之处，天上的香气和桂花种子纷纷飘落。笔势奇特飘逸，墨迹像新写的一样。”现在已经过了四十七年。我前来访寻，诗已经亡佚，只剩刻石还在；感动悲泣不止，于是作了这首诗。香山居士白居易留下遗迹，天竺禅师也有旧日的家风。徒然吟咏那连珠般、满壁重叠的诗句，如今诗已亡佚，飞鸟惊蛇般的笔迹也失去了。树林幽深，野生桂树经寒而没有结子；雨中山姜虽病弱，却仍开着花。四十七年真像一场梦，我漂泊在天涯，眼泪纵横。经过大庾岭 一念之间去掉污垢，身心便澄澈清净。浩然立于天地之间，只有我独自守正。今天行走在岭上，身世从此永远相忘。仙人抚摸我的头顶，把我少年时代便授予长生之法。宿建封寺晓登尽善亭望韶石三首 两座宫阙般的山峰浮在空中，照着短亭；直到今天，猿鸟还在青色的幽光中啼啸。君王从这里向西巡视，重新使鱼龙在洞庭湖上起舞。蜀地人写文章，楚地人作辞赋；尧曾在崇山，舜曾在九疑。圣明的君主如果不是真正得道，远行万里来到南方又是为了什么？岭海在东南，月窟在西方；功业完成，上天已经赐下玄圭。这里一定是神仙居住的地方，大禹也曾向东来到会稽隐居。月华寺（寺院邻近岑水场，施主都是矿坑户；百年间大概已经三次被焚毁。） 上天为什么不自己怜惜自己，把泥土熔石铸成了铜山？万人来挖掘砍凿，富有的大地母亲为之哭泣；只有金帛用来资助豪强奸邪。矿工脱身出来献给佛，意图可以料想；一片瓦下坐等着千金归还。月华寺三次被焚，难道是天意吗？直到今天，寺僧仍在荆棘茅草间搭茅舍居住。僧人说这里本是龙象之地，兴废反复，曾有什么困难？高岩夜里吐出金碧色的光气，清晨可见奇异的石头呈青色斑纹。矿坑水流，洞窟发掘，钱财从地下涌出；晚上施舍百镒，早晨便有千锾。此山产出宝物，反而因此自我伤害；地脉已经断绝，上天也应当吝惜了。我愿铜山化为南亩，遍地黍麦，使孤苦鳏寡得到苏息。道人修道究竟要什么东西？不过是破锅煮饭、三间茅屋罢了。南华寺 怎样才能见到祖师？要认识自己本来的面目。高高站在塔中的人，问我看见了什么。可怜明上座，一切万法在一刹那间便已了悟。饮水冷暖自知，既然如此，指月的手指便不再使人迷惑。我本是修行之人，三世积累精勤修炼。中间只因一念之失，遭受这百年的谴罚。我提起衣襟礼拜真实法相，感动得泪如雨雪。借老师的锡杖端取清泉，洗涤我写绮丽言辞的砚台。碧落洞（在英州城下十五里。） 犬牙交错的群峰杂乱合拢，摇荡的绝壁横亘眼前。遥想紫翠山色之间，自古以来就有仙人与僧侣并居。向阳的山崖迎着朝日，高处连接玉京；背阴的山谷对着白月，梦中仿佛游历化城。果然石门洞开，其中银河倾泻。幽深的佛龛通入窈窕之处，另一个洞口穿过空明世界。泉水流下，像珠玉飞落；石乳覆盖其上，交错如彩带。我的行踪不愿被人知道，恐怕仙人会来迎接。稍稍低语便有回声答应，空山之中仿佛雷声惊响。拄杖归去吧，准备器具还要劳烦方平。峡山寺（传奇所记孙恪与袁氏的故事，就是这座寺；直到今天还有人见到白猿。） 天造清远峡，地势转成凝碧湾。我行走不论快慢，提起衣襟，步履艰难地前进。山僧本来幽居独处，何况外出乞食还没有回来。水碓随着水流自行舂米，松门让风充当门闩。石泉能够娱悦客人，琴瑟箫笛在空山中鸣响。佳人和剑翁孙，曾暂时游戏于人间。忽然想起那啸聚云间的同伴，便赋诗留下玉环。树林空寂，再也看不见他们；雾雨遮蔽了鬓发。舟行至清远县，见顾秀才极力谈论惠州风物之美 到处都有聚集观看的香案官吏，这个地方正适合让您这样的玉堂仙客居住。江上云气淡淡，沾湿了桂花；海边雨声密密，荔枝红艳如燃。听说黄柑常常抵得上鹊鸟般珍贵的东西，朱橘更不容拿来谈论钱价。恰好从神武门来到这里追慕陶弘景，便向罗浮山寻找葛稚川。广州蒲涧寺（当地出产十二节的菖蒲。相传是安期生的故居，秦始皇曾在这里访求他。） 不必让山僧在前面引导我，我自己寻找云外的山泉。千章古木临近无底深处，百尺飞瀑倾泻，仿佛漏穿了天空。这里是昔日菖蒲方士的居所，后来成为葛洪祖师修禅的地方。如今只有含笑花含着笑意，仿佛在嘲笑秦始皇想要学仙。（山中有很多含笑花。） 赠蒲涧信长老

译优钵昙花难道真的有花吗？请问老师，这支曲子是哪一家唱的？我已经从杜子美那里得到桃竹，（这座山有桃竹，可以做手杖，但当地人不认识。我开始抄录杜甫的诗送给他们。）不必再向安期生寻找枣瓜。静坐林间，时时有老虎出没；喝粥后安睡，连乌鸦声也听不见。自古以来的胜游，兼有支遁、许询的风雅；请采些松脂，装满一车寄给我。离开广州 早已远离了早晨的城市集市，这一身确实自在如常。三杯酒下肚，柔和地饱足之后，（浙江人把饮酒叫作“软饱”。）又享受一场香甜的黑甜睡眠。（俗话把睡觉称为“黑甜”。）在蒲涧稀疏的钟声之外，黄湾刚开始飘落树叶。虽然身在天涯，却不觉得遥远；到处都有樵夫和渔夫。浴日亭（在南海庙前。） 剑一般的气势峥嵘，夜里直插云天；祥瑞的光芒明灭，一直照到黄湾。坐看旸谷浮起金色光晕，遥想钱塘江涌起雪山般的潮头。已经觉得清冷之气使病弱的筋骨舒展，又劳烦夜间露气洗净衰老的容颜。忽然惊动了鸟，行人起身；飞上千峰之间的紫翠山色。游罗浮山一首示儿子苏过 人间竟有这样的白玉京，罗浮山上太阳一出，鸡便鸣叫。南楼未必能与日观峰相比，郁仪神也自愿向朱明洞朝拜。（刘禹锡有诗，记载罗浮山半夜见到太阳的事。山并不很高，却能在夜间看见太阳，这是奇异之处。山中有两座石楼。现在延祥寺在南楼下面，朱明洞在冲虚观后面，据说是蓬莱第七洞天。）东坡的老师抱朴子已老去，我与他真正的契合，早已在前生结下。玉堂金马之间长久漂泊，如今只在方寸田地和尺方屋舍中归耕。道华也曾偷吃过一枚枣，（唐代永乐道士侯道华偷吃邓天师的仙药而成仙。永乐有无核枣，别人得不到，只有道华得到过。我在岐下时，也曾有幸吃过一枚。）契虚正想报复三彭。（唐代僧人契虚遇到人，引导他游览葛稚川的仙府。真人问：“你已经断绝了与三彭的仇怨吗？”契虚不能回答。）铁桥、石柱横连在空中，（山中有铁桥、石柱，很少有人到达。）我拄着藜杖，想追上轻捷飞跃的猿猴。夜里在云溪遇到沉默的老虎伏卧，（山中有哑虎巡山。）斗坛上画出的铜龙，形状狰狞。（冲虚观后有朱真人朝斗坛，近来在坛上发现铜龙六条、铜鱼一条。）小儿年少却有奇异志向，半夜起身坐着，默存《黄庭经》。近来我戏作《凌云赋》，笔势仿佛《离骚经》。你背着书跟我一起回去吧，群仙正在起草新的宫殿铭文。你应当成为蔡少霞的奴隶，我也不过与山玄卿相差一等。（唐代有人梦中得到《新宫铭》，说是紫阳真人山玄卿所撰，大略写道：“良常山西麓，原泽向东泄流；新宫宏大，高轩高耸。”又有蔡少霞，梦见有人派他书写碑文，大略写道：“您过去乘鱼车，如今踏着瑞云；足迹凌空仰上，华丽车轮……”末尾题写“五云书阁吏蔡少霞书”。）还须略微告诉老同叔一声，带足粮食，走万里去寻找初平。（子由字同叔。） 十月二日初到惠州 这里仿佛曾经游历过，难道是在梦中吗？欣然发现连鸡犬都认得新丰。官吏百姓惊怪我为何来到这里，父老们相互搀扶着迎接我这位老人。苏武哪里知道自己还会回到漠北？管宁本来就想老死在辽东。岭南万户都呈现春色，（岭南有一种酒名为“万户春”。）一定会有幽居之人来陪伴寓居此地的官员。寓居合江楼 海上的葱茏气象多么美好，两江汇合处朱楼敞开。蓬莱、方丈应该并不遥远，难道肯为我苏子浮江而来吗？江风初凉时睡得正香，楼上的乌鸦啼叫把我唤醒。我如今身世与时光两相违逆，西流的是白日，东去的是流水。楼中的老人每天都感到清新；天上难道会有痴呆的仙人？三座仙山近在咫尺却不归去，且把这一杯酒交给罗浮春。（我家酿的酒叫“罗浮春”。） 白水山佛迹岩（在罗浮山东麓，惠州东北二十里。） 是谁守护蓬莱，半夜竟失去了左腿？浮山像大鹏蹲伏，忽然展开垂天的翅膀。山根彼此交错连接，山崖争相吞吐。神工来自冶炼炉，熔化的液体彼此缀合修补。直到今天还留下缝隙，从中流出千斛乳液。正当它将要合拢时，天工挥动月斧。天帝分赐酒液余沥，山骨醉倒在大地上。峰峦还在开合，涧谷仍然呼啸起舞。海风吹来，山石尚未凝固；古佛前来施展神威。当时的汪罔氏，脚趾伸入其中也没有完全填满。虽然看不见青莲，却有千古不尽的落花雨。两条溪流汇合，九曲回转，万马奔腾般轰然一响。奔雷般的水声飞溅着玉雪，潭洞敞开，仿佛水府。潜伏的鱼鳞间有饥饿的蛟龙，摆尾便能取食口渴的老虎。我来时正醉意朦胧，姑且洗脚戏弄一番。回旋的风卷起飞雹，掠过面颊，像强弩射来。山神不要厌恶这种恶作剧，我这微小性命不值得拿来赌。我要在这座山终老，请千万不要厌弃我的求取。溪水流来变成春酒，与我互为宾主。应当连接青竹竿，向下灌溉黄精园圃。咏汤泉（在白水山。） 聚积的火焚烧大槐树，储藏的油烧毁武器仓库。突然像丞相的井一样令人惊惧，又疑心是在浣洗将军的战旗。只怪自己耳目狭隘，不能测知阴阳变化的缘故。烈火般的山气郁积，沸腾的汤泉奔涌流注。哪里只是使口渴的野兽惊骇，简直坐令无知小儿恐怖。怎能长久让鱼鳖居住？最多只能容下狐狸和兔子。山中只有采木的山人，门外不时响起芒鞋声。虽然没有倾城美人来沐浴，却幸而免于造成亡国的污名。自笑（另题：试笔） 这块子石像琢磨过的玉，远处的烟气仿佛被削切过。放进我这双像患风病一样的手中，（古语说，磨墨要像病风的手那样迅疾。）黑色的墨汁氵▯，凄清冷落。这里究竟有什么好处，竟使我喜悦得几乎迷失？既像阮籍穿蜡屐，又像嵇康锻铁。醉中挥笔，得到天然完整的境界；曲折宛转，仿佛天上投下彩虹。多谢中书君，陪伴我幽居在这里。朝云诗（并引） 世人说白居易有《杨柳枝》词，歌咏樊素，赞美他年老多病，不忍让樊素离去。然而刘梦得有诗说：“春尽絮飞留不得，随风好去落谁家。”白居易也说：“病与乐天相伴住，春随樊子一时归。”这样看来，樊素终究还是离去了。我家有几个侍妾，四五年间相继离开，只有朝云跟随我南迁。于是读白居易诗集，戏作这首诗。朝云姓王，是钱塘人，曾有一个儿子叫▯儿，不满周岁便夭折了。她不像杨柳枝那样离开白乐天，恰如通德陪伴伶玄。阿奴和络秀没有共同终老，天女与维摩诘都通晓禅理。如今的生活是读经卷、守药炉，过去的缘分是舞衣歌扇。若能炼丹成功，就跟随我一同到三座仙山去，不做巫阳那样只在云雨中出现的神女。寄虎儿 独自倚靠桄榔树，偶尔挖取荜拨根。看我谋生是否笨拙？就在这个南方蛮村养老吧。十一月二十六日松风亭下梅花盛开

译春风岭上的淮南村，往年梅花曾使我断肠。（我过去赴黄州时，在春风岭看见梅花，作过两首绝句。第二年正月前往岐亭，路上作诗说：“去年今日关山路，细雨梅花正断魂。”）哪里知道流落到此地，还会再次相见；蛮地的风，蜿蜒的雨，使人忧愁到黄昏。长长的枝条有一半落在荔枝浦，卧倒的树却独自在桄榔园中秀出。哪里只是幽光留住夜色，简直恐怕清冷的艳色要排斥冬日的温暖。松风亭下荆棘丛中，两株玉蕊在明晨初阳下明亮。海南仙云般的梅花娇柔地落到台阶上，月下穿着白衣的仙女来敲门。酒醒梦觉，我起身绕树而行；其中的妙意终究存在，却无法用言语说明。先生独自饮酒，不要叹息；幸好还有落月窥视清澈的酒杯。再次使用前韵 罗浮山下有梅花村，梅花以白玉和雪为骨，以冰为魂。纷纷落下，起初还疑心是月亮挂在树上；清冷明亮，独自伴着参星横斜到黄昏。先生独居江海之上，寂静得像病鹤栖息在荒园。天香国色的梅花肯回头看我，知道我的酒已经酿熟，诗意清新温润。蓬莱宫中的花鸟使者，是绿衣倒挂鸟，扶着扶桑树迎接朝阳。它抱着花丛窥看我正醉卧，特意先让啄木鸟敲门。麻姑经过您这里，赶紧洒扫；鸟儿能歌舞，花儿能言语。酒醒之后人已散去，山中寂寂无声，只有落蕊黏在空酒杯上。（岭南有珍禽倒挂子，绿毛红喙，像鹦鹉而较小，从东海来，不是尘世中的鸟。） 新酿桂酒 捣碎香料，筛入辛辣之物，装进瓶盆；酒气浓郁，像带雨的春溪一样浑厚。收拾小山上的材料，藏进社日的酒瓮；招呼明月来到芳香的酒杯旁。酿酒材料已经让门生送来，蔬菜还要承蒙地主的恩惠。把葵菜煮得稀烂，斟上桂花酒；如此风流雅兴，可惜只能在蛮荒村落中享受。惠守詹君见和，复次韵 酒甑和酒盆既已打破，谁还会爱惜？颓然醉倒之中，反而得到完整浑然的自在。想求得公瑾那样的一斛米，试着斟满庄生那样的五石酒樽。三杯酒使卯时的困倦消除，也忘了家事；万户都沐浴在浓厚春色中，因而感念国恩。刺史不必到半路迎接我，篮舆还没有闲暇走进山村。花落复次前韵 玉妃被贬落到烟雨村中，先生作诗为她招魂。人间的草木都不是我的配偶，奔月的嫦娥偶然与桂树相伴，陷入幽暗。暗香进入门户，寻找短暂的梦；青色果子缀满枝头，留在小园中。披衣连夜呼唤客人饮酒，雪白的肌肤铺满地面，姑且以酒意相互温暖。松明照着座席，令人忧愁而不能入睡；井中花影进入腹中，清凉而明亮。先生近年来已经活到六十岁，观察大道的眼光已经进入不二之门。多情好事仍是残留的习气，怜惜花朵，终究不忍完全无言。留恋一物是我的过错，笑着领受百杯罚酒，徒然把酒樽斟满。卷二十三 诗六十七首 江郊（并引） 惠州归善县县治向北数百步便到江边，稍向西有一块盘石和一处小潭，可以垂钓，于是作《江郊》诗。江边郊野葱茏，云水绚丽。奇异的岸石突兀伸入水中，回旋的潭水如车轮转动。先生喜欢这里，铺席闲坐宴饮。初升的太阳照入水中，潜藏的鱼鳞俯首可见。心意在垂钓，却忘了钓鱼；享受的只是鱼竿和丝线。多么悠闲，多么自在，尽情玩赏万物的变化。詹守带酒来访，用前韵作诗，姑且再和一首 两腿张开坐着，面对旧瓦盆放声狂歌；烧毛烤肉，像羌地的浑脱宴。传呼草市上的人带着客人来，洒扫渔矶，共同摆设酒樽。山下的黄发儿童争相看舞，江边的白骨已经承受了恩德。（当时詹守正在商议安葬暴露的尸骨。）向西南望去，只见孤云落日；长久羡慕归巢的乌鸦，自然认得村庄。寄邓道士（并引） 罗浮山有野人，相传是葛稚川的部属。邓道士名守安，是山中的修道者，曾在庵前看见过他的脚印，长约二尺。绍圣二年正月十日，我偶然读到韦苏州《寄全椒山中道士》诗：“今朝郡斋冷，忽念山中客。涧底束荆薪，归来煮白石。遥持一樽酒，远慰风雨夕。落叶满空山，何处寻行迹。”于是带一壶酒，依照韦苏州的韵作诗寄给他。一杯罗浮春酒，远远馈赠给采薇的客人。遥想你独自饮完之后，醉卧在松树下的石头上。幽居之人无法看见，只在月夜听见清越长啸；姑且戏弄庵中的人，空中飞去，本来就不留下踪迹。上元夜（惠州作） 前年我侍奉玉辇，端门前有万枝灯火。明月像璧玉悬在罘罳上，珍珠般的星星点缀着宫殿的棱角。去年在中山府，虽然年老多病，夜里也起身观灯。牙旗穿过夜市，铁马声响在春日的冰面上。今年身在江海之上，寄居在山僧的云房中。也同样点起灯火，只见松林间灯影层层。拄杖漫步桄榔林，林木稀疏，月光映照。使君置酒结束，箫鼓声转到松陵。狂生来索酒，（就是贾道人。）一举杯便喝下数升。放声高歌出门而去，我也醉醺醺地回去。正月二十四日与儿子苏过、赖仙芝、王原秀才、僧昙颖、行全道士、何宗一同游罗浮道院及栖禅精舍，苏过作诗，我和其韵寄给苏迈、苏迨 断桥隔开了美好的游览之处，脱下鞋子欣然小憩。瘴地的花已经繁盛鲜红，官柳仍然稀疏纤细。斜川的二三位朋友，感叹哀悼我的年华流逝。罗浮馆凄凉冷落，风吹墙壁，雨打台阶；戴黄冠的道士常常忍饥，迎接客人时羞于露出破衣袖。仙山究竟在哪里？归来的鹤有时从空中落下羽毛。崎岖山路上拾取松黄，想挽救牙齿头发的衰败。坐在这里竟让禅客发笑，人生一梦仿佛等于千年。栖禅精舍晚上置办酒席，南方水果鲜明地摆着蕉和荔枝。斋厨的锅里没有羹汤，野外的饭篮中却有蕙草。趁着时节嬉游，俯仰之间了结这一世。还应当洗除罪业障碍，再作一次临水修禊。寄信给阳羡的儿子，也告诉长头弟弟。各家门户都努力，预先完成租税。正月二十六日，偶然与几位客人在野外漫步。嘉祐僧舍东南方的农家杂花盛开，我们敲门请求观赏；主人林氏老妇出来应答，白发青裙，年轻守寡，独居已经三十年。感叹之余作诗记下此事。浅青色的带子、浅黄色的枝条伸出深红的花房，绿荫和青果送走春日的匆忙。细细的露珠仿佛紫色含笑花在哭泣，鲜红的扶桑花像火焰烧向天空。落日下的孤烟知道游子的愁恨，短篱破屋又为谁散发芳香？主人是白发老翁、穿青裙的妇人，正像杜子美诗中的黄四娘。《龙尾石砚寄给犹子苏远》皎洁的月亮穿过云层，碧绿的荷花从水中生出。文章长于点染【缺字】，忠义之心历久而经受磨砺。伟节何必发怒，宽饶还须稍稍和缓。我如今衰老，这东西对我已经无用，寄给小东坡。（苏远为人像我。） 《赠给秀才王子直》万里云山之间只穿一件破旧皮衣，杖头闲闲地挂着百文钱漫游。五车书已经留给儿子诵读，两顷田地应当替白鹤谋生。水底仿佛有蛙声组成的两部笙歌，山中有成千上万的橘树如奴婢侍奉。我要裹着幅巾跟你一同离去，海上还有谁认识从前的侯爵？《次韵表兄程正辅江行时见到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