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十二◎和陶诗五十七首

译葛稚川虽然只是独善其身，却像孔子、颜回一样平等地爱护万物。他想让生命短促如蟪蛄的生灵，也知道龟鹤那样的长寿。辛勤地破除封闭蛰伏的状态，苦心劝说，甚至如同移山一样艰难。其利益广大而无穷，千年之后仍应以这些话为食粮。渊明虽然只活到中等寿数，高雅的志向仍在丹丘仙境。他所处的境界远胜无怀氏的人民，超然卓立，辽远而没有同类。奇异的文章从停止呼吸中产生，哪里还会再陷入生死的流转？我想在九原地下造访他，在不同的时代成为三人同游。刘子政确实奇异超逸，精妙的推算穷尽阴阳之理。《淮南子》枕中秘诀，使人通过养炼而延长岁月。难道要在腥臭污浊之中争夺这短暂的光阴吗？怎么知道手持青藜火的老人不是中黄真人？战乱中丢弃了弱小的女儿，掘破坟墓割断恩爱怜惜之情。哪里知道仿效龟息，三年在穷山中长号？长生之道确实可以学习，应当相信仲弓的话。即使支着床也终于不会死，抱守一而获得无穷的寿命。三座仙山近在咫尺，灵药并不只是草木。玄芝生长在太元，黄精出自长谷。仙都浩瀚如海，难道不能供人沐浴吗？什么时候才能随着山火，束起▯分寸的烛火。蜀地人李八百，居住在吴山的山洞中。他沉默不语，只用形体表示意思，跟随他的人多得像树林。后来又有李宽，鸡和天鹅的叫声并不相同。口耳相传本来多有虚假，辨识真相关键在于内心。黄华覆盖着甘谷，灵根本来就深长。葛洪的井中藏有丹砂，红色泉水照常涌出。二女嬉戏于口耳之间（一作鼻），以松脂为粮食。听到这些事便不能入睡，起身坐到半夜。谈论道术而鄙视世俗儒生，远远地从太史公那里走来。仲尼确实没有死，对圣人又有什么辜负？紫色文字出自吴宫，丹雀本来并不存在。辽远啊广桑君，独自在三代之后显现。金丹无法炼成，安期生远在渺茫云海之中。谁说黄门的妻子，最高的道术竟然就在身边？尸解之术最终没有流传，化去之后徒然留下悔恨。即使金丹炼成又有什么用，驾驭元气本来就无需依靠它。郑君原来懂得许多方术，玄翁亲自指点过他。奇异的文章有二百篇，却始终没有超出生死。黄石公留下的素书在手，哪里敢推辞跪下穿履侍奉？万般法术都有成败，金丹还勉强可以依靠。古强本来是虚妄庸鄙之人，蔡诞也只是夸夸其谈的人。曼都斥责仙人，拜见皇帝时举止轻浮。学习道术却没有所得，自我欺骗谁不是如此？葛稚川也轻视这种人，所以把这个庸人略记在书中。东坡确实是一个奇特的人，涉身世间却真是无用之材。仇池有归隐的道路，罗浮山难道只是白来吗？即使踩蛇、吃蛊虫，内心空明也全无猜疑。携手同葛洪、陶渊明一起归去吧，归去吧。【和杂诗十一首】斜阳照进孤独的缝隙，才知道空中原来有尘埃。微风吹动众孔窍，谁相信我已经忘却自身？笑着问儿子，究竟与你有什么亲近关系？自从跟我来到海南，幽僻绝远之地没有四邻。心中耿耿，如同残月，只独自同长庚星相伴到清晨。这条道路本来就应当如此，不应该怨恨责怪别人。故乡的山无法到达，飞梦也被五岭隔断。真正的游览在《黄庭经》中，闭上眼睛便寄托于内外两种景象。屋室空空，没有什么可照见；灯火熄灭，灯油自然冷却。披衣起身看夜色，海面辽阔，银河绵延。西窗映着半轮明月，梧桐和楸树的影子散乱。美好的时辰无法挽留，流逝的水也无法让它奔回。我栽下的苗只盼它日后枯萎，守着这一念来保持心境宁静。真人有精妙的观照，世俗人却多有妄测。区区劝人只吃谷物，这哪里懂得张良？我并不是徒然赤脚看相的人，直到老年仍怀着无穷的心愿。兔死之后便捆缚韩信，狗立功后便指斥樊哙。可悲而且可羞，世上的道路全都像羊肠一样曲折。司马相如偶然得到一个官职，便讥笑鄙视蜀地父老。他忘了自己当年戴着犊鼻裈，替人涤器，混同于佣工和仆役。写书又能写多少呢？口渴的肺腑如同灰土一样干燥。琴台还留有他的遗魂，笑我为什么归来得不早。写信送给故人，表达我光明磊落的胸怀。我后半生幸而没有惭愧，可以同你谈论严君平之道。曹孟德是狡猾的老狐狸，用奸邪的话唆使孔融。可悲啊，这是丧乱的时代，枭鸟和鸾鸟各自高飞。死去的人有几个能知晓？只有孔文举不肯离去。上天正要砍断汉室，哪里会顾及一个郗虑？昆虫正在彼此啃咬，竟然把他比作蔺相如。我知道孔融获罪的原因，他的大名难以长久存在。细小的德行正趋于危险衰微，哪里有容纳他的地方？过去的事情不能后悔，只希望成为后来人的警戒。博大精深的古代真人，是老聃和关尹喜。他们独立于万物之上，长生只是多余的事情。葛稚川还比较接近这种境界，或许有与万物相接的心意。我近来登临罗浮山，恐怕会遇到这样的仙人。徘徊在朱明洞中，沙水自然清澈流动。满把采起菖蒲根，叹息一声又把它丢弃。蓝桥附近的人将要得道，却常常苦于世道狭窄逼迫。向西游历王屋山，不踏上长安的道路。自从那以后难道还能再见吗？鸟道越过太白山。过去曾和吴远游同游，一起藏身在狭小得只能容一瓢之地。潮阳隔着云海，晚年或许还能遇见来访的客人。砍柴供给火种，把那里看作凤凰栖息的屋舍。南荣在晚年才听闻道术，却不肯像庚桑楚那样变化。陶铸顽劣、铸成强悍，白白耗费尘土和糠秕。越国的子古成之，韩国的韩生，都教人停止进食。得到《参同契》的灵钥，九重关锁便由伯阳开启。在鹅城见到诸孙，我因他们贫苦而悲伤。只剩下焦先的居室，元化的方术却没有流传。遗像像李白一样，我在江边举杯祭奠。余下的年岁难以把玩，只能把精妙的理解寄托在笔端。常常害怕怀抱长久的叹息，来不及赶上左丘明和司马迁。亲友又劝我放宽心，设酒为白发饯行。虚名并不属于我，真正的滋味又有谁能品尝？想着我却无所思虑，怎么能够观察万物的因缘？算了，又有什么可叹息的，只剩旧说《易》中的两篇。申不害、韩非本来自以为圣明，轻视古人，不再考察古道。王莽纵然只是独断专行，却借助经书把自己装饰成高崖。于是使读书人个个怀抱珠玉，以为自己都掌握了宝贵学问。凿齿不过是井底之蛙，却真以为天空可以被填满。大道长久以来分裂，破碎得一天比一天严重。如果我始终不说话，谁能领悟其中的拘束与羁绊？我的琴难道能够停止弹奏吗？昭氏的琴道也有成败。我过去登上朐山，看日出，观望苍凉的海色。想渡过东海县，却遗憾没有石桥。如今到了黎母国，与公乡有什么不同？蚝浦已经贴近山脚，炎热的道路上也仿佛飞着霜雪。所欣慰的是并没有自己欺骗自己，也不怨恨道路遥远。【和拟古九首】有客人敲我的门，把马拴在门前的柳树上。庭院空空，鸟雀散去，门关着，客人站了很久。主人枕着书躺卧，梦见我平生的朋友。忽然听到剥啄的敲门声，惊醒后使一杯酒也洒落了。倒穿衣裳起身向客人道歉，梦醒之后两方面都感到惭愧。坐下来谈论古今，客人不回答，脸色却更加厚重。客人问我从哪里来，我说自己来自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酒喝完了，你可以起身了，我的歌已经唱完三遍。自古以来竹林七贤一类的人，不把孔涛、王戎算在内。有酒就跟孟公交往，千万不要跟扬雄交往。艰难曲折地歌颂沙麓，尘埃却玷污了西风。从前我还没有显达，如今也哪里算是困穷？在穷达都无法到达的地方，我就在眼前。客人离去，屋室幽静空旷，▯鸟飞到座位角落。它引颈伸展两翅，长叹一声，心意不得舒展。我的生命不过像寄居一样，哪里才是我的居所？离开这里又能到哪里去？姑且安静下来同你居住。半夜听见长啸，月光和露水照着荒芜的丛林。没有询问，也没有回答，吉凶究竟又能怎样呢？年轻时喜欢远游，放纵心志，认为八方天地都太狭小。九夷只是藩篱，四海环绕着我的厅堂。卢生和若士，哪里值得期待那渺茫的境界？稍稍欣慰的是海南州自古没有战场。远望奇异的黎母峰，和嵩山、邙山有什么不同？飞泉从万仞高处倾泻，双鹤起舞，一高一低。分流还没有流入大海，滋润恩泽已经遍及这里。如果芋头可以吃饱，即使没有肉又有什么伤害？

译冯洗是古代的烈妇，老翁老妇的国家在这里。她在梁武帝之后建立功勋，在隋文帝时开府任职。三代之间经历了险阻和变易，一颗心始终没有被磨损染污。锦纟散平定积乱，犀渠破除了剩余的疑难。庙宇的形貌徒然还在，碑版上却空无文字。我想写一篇铭志，来安慰这里父老的思念。遗民的事情无从询问，弯腰曲身的话不要欺骗我。▯暴牲菌鸡卜，我应当亲自去访问。敲响铜鼓，吹奏壶卢笙，唱这首迎送之诗。用沉香作庭院火炬，甲煎香纷纷相和。哪里比得上点燃微火，让烟气萦绕，伴着清歌袅袅升起？贪婪的人没有饥饱，连胡椒也还要索求更多。朱、刘两个狂妄之徒，像风中的荷花一样陨落。本来想竭泽而渔，怎能不考虑明年呢？（朱初平、刘谊想给黎人加上冠带，只是为了取得水沉香。） 从鸡窝时代就养着白发老人，直到同唐人交游。如今来孙也已经白头，很熟悉李崖州。再次遇到卢、丁二人，才知道阅历世事真如东流之水。这些人如今或死或亡，还没有立刻把他们埋在一座坟丘中。我以吴季子为老师，守节一直到晚周。刚一见到春秋末世的情形，便觉得遥远得不可追求。城南有一座荒废的池塘，细小的事物谁还会再采拾？幽雅的小荷花，香气和色泽独自没有改变。想把它作为中州的信使，却被浩荡的云海隔绝。遥想玉井中的莲花，落下的花蕊不会等待我。趁年轻力壮时攀登跋涉，如今已经晚了，哪里容许后悔？“矣”，一作“失”。黎山有一位幽居的人，形体枯槁而精神独自完整。他背着柴进入城市，嘲笑我穿着儒生衣冠。他活着没有听闻诗书，哪里知道孔子、颜回？▯然独自来往，荣辱不能轻易牵动他。太阳落山，鸟兽散去，他的家在孤云高处。问他答他全都无法沟通，只能叹息，反复弹指。仿佛在说：你是尊贵的人，草野之中却栖息着龙和鸾。送给我吉贝布，今年海风已经寒冷。【和东方有一士】瓶子本来就处在危险边缘，甑一旦坠落便知道无法完整。梦中寻找亡楚之弓，笑着解下适越之冠。忽然回过头来照见自己，认清我本来的面貌。归去的道路就在脚下，ゾ潼失去了重重关隘。多次同渊明交游，云山都从笔端显现。借你的无弦之琴之类的东西，寄托我不靠手指弹奏的心意。哪里只是让孤鹤起舞，甚至还可以踏上飞鸾。还要把岭南的瘴气，用来洗净月宫的寒冷。（这个东方一士，正是陶渊明，不知道跟他交游的人是谁。如果懂得这一段，我就是渊明，渊明就是我。） 【集归去来诗十首】我喜欢读陶渊明的《归去来辞》，于是集取其中的字写成十首诗，让孩子们诵读，题名为《归去来集字》。驾车出行想要到哪里去？欣欣然，春天的树木茂盛。世上的人没有往来，乡里的老人却有迎接。云外流泉流得很远，风前飞鸟姿态轻盈。彼此携手走进屋舍，斟酒谈论交情。涉身世间，厌恨形体被事务驱使，于是告退，成为老年人。很高兴走上归途，不再走向迷路。走吧，路边有菊花；走吧，田地将要荒芜。亲情深厚的人彼此往来，清酒引AA48壶。同世俗不能相容，膝前抚琴姑且自得其乐。面对风光归来笑傲，把云物寄托于游览观赏。谈话审慎而不厌倦，心怀确实独自安宁。东皋清幽而有趣，拄着手杖终日徘徊。世间的事情不是我的事情，驾车说要寻找归途。从前迷失，是因为听信了命运；今天醒悟，是因为心中无所求。庭院里的菊花伴着归来的酒，窗前的风吹入琴声。寄托形体才知道已经老了，却还没有厌倦登山临水。云中的山峰不知究竟有多远，驾着巾车继续前行。仆夫寻找老树，童子引来清泉。抬头独自傲视世俗，放任心意而归于乐天。农夫告诉我春耕的事情，扶着老人走向肥美的田地。富贵实在不是我的愿望，归返故乡就可以休息。携琴已经寻找山谷，载酒又经过丘陵。日色昏暗，景物将要隐没，细细的泉水将要流动。农夫并不快乐，只有我同他一起游览。斟酒让童仆端来，说要归去不再停留。驾轻车寻找绝深的山谷，驾孤舟驶入清流。顺应造化，想要安于命运；停止交往，也断绝游乐。弹琴读书，以三条小路为乐，老了又还有什么可求？归去吧，再归去吧，帝乡哪里可以期待？鸟儿归巢，知道自己已经疲倦；云从山中出来，又要到哪里去？回到屋里还要携带幼儿，来到水边也仍然赋诗。春风吹来，我独自站立，并不是傲慢地对待亲友。为人事奔波劳碌而疲倦，回来时车子飞快奔驰。远行的人询问前面的道路，幼子在门前等候。进入屋中休息也有诗书为伴，出门游览常带着酒樽。亲友的书信已经断绝，只有云壑自然相互保存。寄托傲岸之情，反而怀疑今天是否正确；追求荣华，更感到昨天是错误的。姑且因酒樽中有酒而欣喜，不因屋里没有衣服而怨恨。山丘沟壑使我远离世俗情怀，田园使生活事务变得微薄。在庭院树枝下还独自张望，时常有鸟儿飞回来。【和贫士七首】我迁居惠州已经一年，衣食渐渐困窘，重阳节将近，酒器和菜肴都空空荡荡。于是和陶渊明《贫士》诗七首，用来寄给许下、高安、宜兴的各位子侄，并让他们经过时一同作诗。长庚星和残月，明亮地彼此相依。用我早晚不变的心，珍惜这短暂的光辉。青天不分古今，谁知道织女星正在运行？我想造访九原，独自同渊明归去。世俗人自己不知哀悼，反而担忧这些人的饥饿。堂堂大丈夫谁能这样做？即使有千辆车马也实在可悲。伯夷、叔齐以吃周朝粮食为耻，高声歌咏虞舜、轩辕。享受俸禄的那些人是什么人，竟能招致绮里季和东园公？自古以来逃避世俗的士人，死灰中有时还残留余烟。到了末路更加可羞，亲手研磨朱砂和墨。渊明起初也曾做官，弹琴唱歌本来确是他的真话。他不喜欢便径直归去，把世俗看作只有独善其身才可羞耻。谁说渊明贫穷？他还有一张素琴。心情闲适，亲手弹奏以自得，把无穷的声音寄托在琴上。美好的重阳节值得喜爱，便亲自寻访芳香的菊花。头巾稀疏，欢喜地滤酒；面对蒙尘的酒杯，笑它空自斟酒。忽然送来二万钱，颜回的品格实在值得钦敬。赶紧送到酒家，不要违背故人的心意。人人都有耳目，而夫子却比师旷和纪娄更加旷达。用细小的笔描写万象，如同水镜一样不停地应答。闲居时珍惜重阳，感叹一年又一年过去。端正得像孔北海，却只有空酒樽可以忧虑。两位先生没有同时生活，高尚的风操两人都无可比拟。我在他们之后五百年，清幽的梦境也不容易求得。芙蓉夹杂着金菊，枝叶长得纵横交错。遥想退朝的人，太官送出糕点和酒。他们哪里知道江海之上，落下的花瓣也可以充饥？典当衣服来过重阳，流年将尽，寒意惨淡。没有衣服，寒气侵入我的肌肤；没有酒，皱眉使我的脸色难看。贫穷居处实在可叹，这两件事总是相互关联。老詹也已白发，（惠州太守詹范，字器之。）我们相对而坐，头发像霜草一样垂下。他写诗很有滋味，却不擅长应付世事。拄着藜杖在山谷间行走，形状像渤海郡的龚遂。走到半路邀请我饮酒，情意同王弘一样。有酒我自然会来，不必派庞通来请。门生和儿子们，姑且拄杖穿鞋跟随我们。我家的六个儿子，流落在三四个州。他们历尽辛苦而不自知，如今同农夫园丁为伍。买田时带有修长的竹子，筑屋依傍清流。我还不能派出一人，分担你砍柴取水的忧劳。坐着想到北归的日子，这番辛劳并不容易报答。我只把安贫自守留给你，鹿门山有前代贤人的榜样。【和桃花源诗】

译世间传说桃花源的事情多半超过真实情况。考察陶渊明所记，只说先世为了躲避秦朝战乱来到这里，那么渔人所见似乎是他们的子孙，并不是秦朝人一直没有死去。又说杀鸡做食，哪里有仙人还会杀鸡呢？旧说南阳有菊水，水味甘美而芳香，百姓住着三十多家，饮用此水都长寿，有的活到一百二十岁或一百三十岁。蜀地青城山的老人村，有人见过五世孙，那里道路极其险远，出生的人不知道盐和醋，而溪中有很多枸杞，根像龙蛇，饮用那里的水所以长寿。近些年道路稍稍通达，渐渐能够得到五味，寿命也更加衰短。桃花源大概就是类似这种地方吧。假如武陵太守能够到达那里，那里早已变成争夺之地了。天地之间像这样的地方很多，并不只有桃花源。我在颍州时，梦见到了一个官府，那里的人物和世俗间没有不同，但山川清远，有足以使人快乐的景致。回头看堂上，匾额写着“仇池”。醒来后想到，仇池是武都氐族过去的土地，由杨难当据守，我为什么会居住在那里？第二天拿这件事询问宾客，其中有赵令▯德麟说：您为什么问这个？这就是福地小有洞天的附属之地。杜子美大概说过：“万古仇池穴，潜通小有天。神鱼人不见，福地语真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二三十岁〕 那里靠近西南边境，我长久怀念十九泉。什么时候能有一间茅屋，在白云边度过晚年？后来工部侍郎王钦臣仲至对我说：我曾奉命出使，经过仇池，那里有九十九眼泉水，群山环绕，可以像桃花源一样避世。凡人与圣人并不居住在不同的地方，清明与污浊共同存在于这个世界。心情闲适时偶然能够看见，念头一生起便忽然消逝。想知道真正的归处，就要使耳、目、口、鼻、身、意六种作用停息。桃花源确实不远，拄着藜杖便可以稍作休息。亲自耕作，任凭土地发挥力量；抛弃学问，抱守天赋本性。臂上的鸡有时鸣叫，臀下的车却没有什么可征税的。苓龟也在早晨吐纳，枸杞狗有时在夜里吠叫。耕田砍柴可以得到甘美芳香的食物，▯啮无需炮制便可食用。子骥虽然同它形体相隔，渊明却已经在心中到达。高山并不难越过，浅水哪里值得忧惧？不知道我的仇池，究竟还要高举多久。自古以来生死相同，近来又把痴与慧视为平等。蒲涧是安期生的境界，（在广川。）罗浮是葛稚川的界域。梦中前往同他们游览，精神相交使我解除蒙蔽。桃花开满庭院，流水就在门外。却笑那些逃避秦乱的人，他们有所畏惧，便不是真正的契合。【和归去来兮辞】子瞻被贬居住在昌化，追和陶渊明《归去来辞》，大概是把“无何有之乡”当作自己的家，虽然身在海外，也未曾不归去。归去吧，我正向南迁徙，怎么能够归去？躺在江海的Е洞中，凭吊鼓角声的凄凉悲切。踪迹像泥中的虫一样越陷越深，时光如闪电般飞逝，再也无法追回。怀念西南方的归路，梦中以为真实，醒来才知道是虚幻。醒悟到人生有什么一定，仍然像寒暑更替衣服一样变化。难道穿上皮裘便思念葛衣吗？大概是得到▯角而失去了微小之物。我的归去很容易，不用奔驰，也不用奔跑。俯仰之间便回到家中，下车就关上门。篱笆墙虽然有缺口，厅堂屋舍仍然存在。舀取上天的甘露，倒入低洼的酒樽。饮用月光和露水来洗涤心灵，餐食朝霞使面容明亮。把客人与主人混合为一体，使婆媳和姑嫂彼此相安。知道哪里有什么盗贼，于是扒开门、折断门闩。拓展圆镜向外照见万物，把万象收入其中来观照。修治废井，早晨汲水；氵翁百泉夜里归还。守住极静来独自作为，有时像雀鸟跃动，又像鲵鱼盘曲。归去吧，请让我终老于这种游居之中。我的先人留下的破屋，除了舍弃这里还能到哪里寻找？把海南和漠北看作一样，携带着往来而没有忧虑。奇人告诉我一句话，并不是八卦和九畴。正饥饿时就需要粮食，已经渡过河却没有船。忽然间人和牛都消失了，只剩下高大的树木和高丘。惊觉耳目等六种作用都无所成就，从唯一的根本上反向流归。望着故乡想寻求休息，为什么走到半途却要三次停步？算了，我的生命自有命运，归去自有时日；我起初没有出行，也没有滞留。驾车跟随你，听凭你要到哪里去，难道因为以南华真人为师，就废弃跟随安期生吗？即使说汤地的庄稼最终会枯死，也不能因此就不浇灌、不耕耘。以陶渊明的高雅旷达为师，唱和这一百篇新诗。吟咏《归去来》的清丽篇章，我大概无疑就是他的后身。【和刘柴桑】无数劫数相互兴起又灭亡，百年人生却只在迟疑徘徊。我漂泊四十年，如今才说要选择居所。姑且高兴天地之间，一席之地也能成为我的屋舍。稍稍整理兰桂丛，全部铲平狐狸兔子的废墟。黄橼从旧▯中长出，紫茶从新开垦的田地抽芽。我本来是早衰的人，没想到老了还更加劳苦。地方长官帮助我拿畚箕铁锹，邻里之间互通有无。竹屋顺着低处深处建造，山窗自然明亮疏朗。吃饱一顿便度过整天，高枕而眠，忘掉百般忧虑。自笑四壁空空，像没有妻子的老年司马相如。【词九首·太白词五首（并叙）】岐下连续多年大旱，在太白山祈祷总能得到应验，所以作迎送神词一篇五章。雷声轰轰，白昼昏暗如黑夜。大风震撼原野，神将要驾临。载着云旗，跟随玉龙。旱灾已经严重，神急忙前往救助，只是道路阻隔而且遥远。旌旗翻动，似有似无。太阳惨淡变色，神正在路上。飞送赤色符篆，向天门申诉。奔走传递阴符，发布羽檄，万神都来聚集。以风作为帷帐，以云作为车盖。满堂光彩灿烂，神已经降临。众人纷纷沉醉饱足，神赐下雨水。百川涨满，施水于沟渠，人们又歌又舞。骑从繁盛，车辆连续。鼓和箫声悲切，神将要返回。轰鸣声振动，传入林谷。捉拿妖邪厉鬼，回来献上敌人的左耳，千里之内肃然安宁。神降临时，为什么令人惆怅地来得这么晚？山岭重重，道路幽深遥远。神离去时，飘然而去，无法追赶。神的恩德还没有报答，百姓的思念将延续万代祭祀。【词九首·上清辞（以宫名名篇）】

译南山幽深，云气昏暗。是谁居住在这里？是帝王身旁的神君。神君为什么居住在幽深的山中，回望宫殿，却长久滞留？又为什么有一天离开这里而不回顾，使这座空山中的人悲伤？你的来去本来都无法预知，也无法询问。神君到来时，天门空旷，率领千骑驾着飞龙。让辰星隶属于你，让太岁供你驱使，庄严地在白昼降临，雷声轰轰。早晨从帝王的庭院出发，傍晚在山中宫殿停住车驾。世间有妖邪虐害下界，精气化为星辰，气息化为彩虹。它们喜爱让鲜血大量流淌，又嗜好瘟疫和螟虫。呼啸着盲风，流下暴雨，又时常吐出炽烈的旱火。神君奉天帝命令下界讨伐，建立高达千仞的长兵。乘飞雷追逐逃逸的日影，顷刻之间扫灭得无影无踪。忽然妖邪崩散而聚会，海岳之神纷纷奔走而来，龙车兽鬼不知有多少，旗帜浓云般昏暗。众神渐渐俯身曲背，列队前进，刀剑佩玉铿锵相撞。主管生杀必定信守职责，知道上帝不会容纳你们。受到约束后返回职守，退下时战栗而更加恭敬。恩泽充满四海，神君却淡然无功。神君的职任完成，天门打开；叩击天门，朝见玉台。群仙迎接，充塞银河，庄严地有人在前引导，纷纷有人在后陪侍。登上玉阶，天帝迎接慰劳；神君实在辛苦，马已经疲惫。怜悯人世逼仄狭窄，向天帝陈说下界的情形和他的哀怜。返回高峻的琼宫，役使万灵，喧声嘈杂。神君默守清静、无为之道，时常在斗魁处巡狩。到通明殿呈献升降赏罚的文书，言辞浩荡而没有回旋。忽然表文焕发明亮，光芒向下照耀九陔。此时放眼向下观览，五岳像豆子，四海像酒杯。俯视故宫的千根柱子，仿佛毫端聚集的尘埃。来这里并不是为了快乐，离去也不是因为悲伤。只说神君已经返回，容颜近在咫尺而没有改变。登上秘殿而内心悸动，魂魄凛然向上飞驰。忽然在梦醒之间有所领悟，敢于沐浴后献上这篇辞章。这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臣实在无法知道。【词九首·归来引（送王子立归筠州）】归去吧，世间不需要你，你为什么不归去？向北望去，洪水横流；向西远望，尘埃纷飞。野马般的人群纷纷奔突，幸好我的头发还没有全白。离开彭城向南奔驰，眷恋丘坟而更加抽泣。淮水混浊，我俯身照看水中的自己，惊讶从前的容貌竟是那样。想到东坡的遗老，轻视千里路程来敲我的门。共同度过雪堂的清夜，收取明月的余辉。曾经鸡黍还没有煮熟，便叹息空屋冷清。我要挽住衣袖却无法留你，仆夫已经在门外唱起《式微》。归去吧，道路渺远无边。将在哪里停下车驾？在北江之南、南江之北。那里有一个人，庄严高大，身体丰硕。谁处境困约却能如此肥壮？若不是吃糠和果核，又靠什么充饥？长久抱守根本而不施展，越发温和自持。我处在荒唐放浪的世间，眼见昏昧，耳听沉默。除了你没有人能纠正我的过失，久不见你，恐怕我会自我伤害。我想前往却没有道路，你为什么畏惧而不立即来？我想把他看作玉人，把你看作未经雕琢的璞玉。【词九首·黄泥坂辞】从临皋出来向东奔驰，沿着丛生的草木向北转。走过雪堂高低不平的坡地，经过黄泥的长坂。大江在左边汹涌回绕，遥远的云涛舒卷不定。草木层层叠叠向右边依附，柯丘一带草木茂盛青翠。我早晨前往，晚上返回，缓步徘徊，盘旋流连。这里虽然确实美丽却不能居住，只要能让我一眼得到快乐也就够了。我小时候喜爱这种奇异服饰，沿袭前人的诡奇幻想。年老后反而改变而自我嘲笑，醒悟到惊世骇俗会招来祸患。放下宝玉香草，穿上丝绵布絮，与市井人混杂而难以分辨。道路漫长，似乎没有人来往，我守着一席之地度过全年。有时游走远望，走到路尽头便转身返回。早晨在黄泥坂白云下嬉游，晚上在雪堂青烟中住宿。庆幸鱼鸟不惊扰我，也幸好樵夫采薪者把我当作同类。起初带着酒意边走边唱，忽然放下手杖，醉倒在地。以草为褥，以土块为枕，清静安宁如同华美厅堂。纷纷落下的露水打湿衣服，洁白的月亮升起，圆圆地照耀。感受到父老呼唤我醒来，担心牛羊把我踩踏。于是猛然起身，起来唱道：月亮明亮啊，星星稀少；迎接我前去啊，又为我送行归来。年岁已经晚了，草木凋零；归来吧，归来吧，黄泥坂不可以长久游玩。【词九首·清溪辞】大江在南面，九华山在西边；泛舟秋浦，驶入错杂的清溪。水面渺茫，山中没有道路；道路重重，居住的人也会迷路。青色和红色灿烂，高低相间；十里松树，千畦稻田。山中无人，云雾早晨悬挂；烟霭蒙蒙，水气凄清。长啸震动林谷，水声如号哭；鼯鼠奔走，野鸭飞下。忽然看见孤垒隐藏在重重堤岸之间，幽暗迷茫中听见鸡鸣狗叫。万家屋瓦郁然铺展，像整齐的鸟翼；高阁轩楹浮在空中，棋盘般的窗棂飞动。大雁向南归去，寒蝉悲鸣；嬉戏于秋水，舀取如玻璃般清澈的水。早晨集市开放，杂处着各色人等；有人挟着单瓢，有人佩带锄犁。鸟兽散去，人们相互扶携；隐约传来惊雷，长虹像鸭子一样飞驰。远望青翠的山色和古老的佛寺，攀登到树梢，像登上飞入云中的天梯。仿佛有一个人幽居而惆怅，石头是门，云朵是闺房。空旷的厅堂中充满佛法喜悦，呼唤猿猴和幼鹿。我想前往奉上藜杖，独自长啸，以谢绝阮籍、嵇康。【琴操一首·醉翁引（并引）】琅邪幽谷，山水奇异秀丽，泉水在空旷山涧中鸣响，仿佛合于音乐。醉翁喜爱这里，拿着酒临泉倾听，总是欣然忘记归去。离开那里十多年后，喜爱奇景的人沈遵听说此事，前往游览。他用琴描写泉声，称为《醉翁操》，节奏疏宕，音调华美流畅，懂琴的人认为这是绝妙之作。然而有乐声却没有歌词，醉翁虽然作过歌，却同琴声不合。后来又依照《楚辞》作《醉翁引》，好事者也依它的歌词制曲，虽然大体合乎音律，但琴声被歌词拘束，并非天然形成。三十多年后，醉翁已经去世，沈遵也去世很久了。有庐山玉涧道人崔闲，特别精通琴艺，遗憾这首曲子没有歌词，于是把琴声谱定下来，请东坡居士补作歌词。琴声清亮而圆润。是谁在弹奏？声音回响在空山。没有言语，只有醉中的翁知道它天然的妙处。月色明亮，风露清润，人还没有睡。荷蒉老人经过山前，说这个贤人真是有心啊。醉翁长啸吟咏，声音同流泉相和。醉翁离去之后，空留下早晚的吟咏和怨叹。山峰有时变成童山，水流有时回转成河川。思念醉翁，不论多少年；醉翁如今已成为飞仙。这份心意留在人间，请听琴徽之外的三两根弦声。●卷三十三 ◎赋十七首 【延和殿奏新赋（成德之老来奏新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