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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苏轼集四十五

卷四十四◎论十一首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11–217 段

今治天下则不然。百官有司,不知上之所欲为也,而人各有心。好大者欲王,好权者欲霸,而偷者欲休息。文吏之所至,则治刑狱,而聚敛之臣,则以货财为急。民不知其所适从也。及其发一政,则曰姑试行之而已,其济与否,固未可知也。前之政未见其利害,而后之政复发矣。凡今之所谓新政者,听其始之议论,岂不甚美而可乐哉。然而布出于天下,而卒不知其所终。何则?其规摹不先定也。用舍系于好恶,而废兴决于众寡。故万全之利,以小不便而废者有之矣;百世之患,以小利而不顾者有之矣。所用之人无常责,而所发之政无成效。此犹适千里不斋粮而假丐于涂人;治病不知其所当用之药,而百药皆试,以侥幸于一物之中。欲三患之去,不可得也。

昔者太公治齐,周公治鲁,至于数十世之后,子孙之强弱,风俗之好恶,皆可得而逆知之。何者?其所施专一,则其势固有以使之也。管仲相桓公,自始为政而至于霸,其所施设,皆有方法。及其成功,皆知其所以然,至今可覆也。咎犯之在晋,范蠡之在越,文公、勾践尝欲用其民,而二臣皆以为未可,及其以为可用也,则破楚灭吴,如寄诸其邻而取之。此无他,见之明而策之熟也。

夫今之世,亦与明者熟策之而已。士争言曰:如是而财可丰,如是而兵可强,如是而吏可择。吾从其可行者而规摹之,发之以勇,守之以专,达之以强,日夜以求合于其所规摹之内,而无务出于其所规摹之外。其人专,其政一,然而不成者,未之有也。财之不丰,兵之不强,吏之不择,此三者,存亡之所从出,而天下之大事也。夫以天下之大事,而有一人焉,独擅而兼言之,则其所以治此三者之术,其得失固未可知也。虽不可知,而此三者决不可不治者可知也。

是故不可以无术。其术非难知而难听,非难听而难行,非难行而难收。孔子曰:“好谋而成。”使好谋而不成,不如无谋。盖世有好剑者,聚天下之良金,铸之三年而成,以为吾剑天下莫敌也,剑成而狼戾缺折不可用。何者?是知铸而不知收也。今世之举事者,虽其甚小,而欲成之者常不过数人,欲坏之者常不可胜数。可成之功常难形,若不可成之状常先见。上之人方且眩瞀而不自信,又何暇及于收哉!

古之人,有犯其至难而图其至远者,彼独何术也?且非特圣人而已。商君之变秦法也,撄万人之怒,排举国之说,势如此其逆也。苏秦之为从也,合天下之异以为同,联六姓之疏以为亲,计如此其迂也。淮阴侯请于高帝,求三万人,愿以北举燕赵,东击齐,南绝楚之粮道,而西会于荥阳。耿▯亦言于世祖,欲先定渔阳,取涿郡,还收富平而东下齐,世祖以为落落难合。此皆越人之都邑而谋人国,功如此其疏也。然而四子者行之若易然。出于其口,成于其手,以为既已许吾君,则亲挈而还之。今吾以自有之天下,而行吾所得为之事,其事又非有所拂逆于天下之意也,非有所待于人而后具也,如有财而自用之,有子而自教之耳。然而政出于天下,有出而无成者,五六十年于此矣。是何也?意者知出而不知收欤?非不知收,意者汗漫而无所收欤?故为之说曰:先定其规摹而后从事。先定者,可以谋人。不先定者,自谋常不给,而况于谋人乎!

且今之世俗,则有所可患者,士大夫所以信服于朝廷者不笃,而皆好议论以务非其上,使眩于是非,而不知其所从。从之,则事举无可为者,不从,则其所行者常多故而易败。夫所以多故而易败者,人各持其私意以贼之,议论胜于下,而幸其无功者众也。富人之谋利也常获,世以为福,非也。彼富人者,信于人素深,而服于人素厚,所为而莫或害之,所欲而莫或非之,事未成而众已先成之矣。夫事之行也有势,其成也有气。富人者,乘其势而袭其气也。欲事之易成,则先治其所以信服天下者。

天下之事,不可以力胜。力不可胜,则莫若从众。从众者,非从众多之口,而从其所不言而同然者,是真从众也。众多之口非果众也,特闻于吾耳而接于吾前,未有非其私说者也。于吾为众,于天下为寡。彼众之所不言而同然者,众多之口,举不乐也。以众多之口所不乐,而弃众之所不言而同然,则乐者寡而不乐者众矣。古之人,常以从众得天下之心,而世之君子,常以从众失之。不知夫古之人,其所从者,非从其口,而从其所同然也。何以明之?世之所谓逆众敛怨而不可行者,莫若减任子。然不顾而行之者,五六年矣,而天下未尝有一言。何则?彼其口之所不乐,而心之所同然也。从其所同然而行之,若犹有言者,则可以勿恤矣。

故为之说曰:“发之以勇,守之以专,达之以强。苟知此三者,非独为吾国而已,虽北取契丹可也。

【正统论三首·总论一(至和二年作)】

译如今治理天下却不是这样。百官各部门不知道上面想做什么,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打算。喜欢做大事的人想称王,喜欢权势的人想称霸,苟且偷安的人想休息。文吏所到之处,就治理刑狱;聚敛之臣,则把搜求财物当作最紧要的事。百姓不知道应该听从谁。等到发布一项政令,就说“姑且试行罢了”,至于能否成功,本来还不知道。先前的政令还没有看出利弊,后面的政令又发布了。如今凡是所谓新政,听它开始时的议论,难道不是非常美好、令人喜悦吗?然而颁布到天下,最终却不知道它会有什么结果。为什么呢?因为没有预先确定规划。任用和罢免取决于个人好恶,政令的废止和兴起决定于赞成者多寡。因此,完全有利的事情因为一点小小的不便而废止的,有过;关系百世祸患的事情因为一点小利而不顾的,也有过。所任用的人没有固定的责任,所发布的政令没有成效。这就好比要走一千里路却不准备粮食,途中向路人乞讨;又好比治病却不知道应当用什么药,把各种药都试一遍,侥幸希望其中一种有效。想要除去三种祸患,是不可能的。从前太公治理齐国,周公治理鲁国,到了几十代以后,子孙的强弱、风俗的好坏,都可以预先推知。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施行的政策专一,所以局势本来就有条件使结果如此。管仲辅佐桓公,从开始执政直到成就霸业,他所安排的事情都有方法。等到成功以后,人们都知道成功的原因,直到今天仍然可以考察。咎犯在晋国,范蠡在越国,晋文公、勾践曾经想使用他们的百姓,两位大臣都认为时机尚未成熟;等到他们认为可以使用百姓时,就击破楚国、灭掉吴国,好像把东西寄放在邻居家再取回来一样。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看得明白,谋划成熟。如今的世道,也不过是让明智的人周密谋划罢了。士人争相说:这样做财物就可以充足,这样做军队就可以强大,这样做官吏就可以选好。我采纳其中可行的,制定规划,用勇气发动它,用专一来守持它,用强力来推行它,日夜求得符合预定规划,而不致力于超出规划之外。做事的人专心,施行的政令统一,却不能成功的,从来没有。财物不能充足,军队不能强大,官吏不能选好,这三件事是国家存亡的根源,也是天下的大事。对于天下的大事,假如有一个人独自包办并同时发表意见,那么他治理这三件事的方法究竟得失如何,本来还不能知道。虽然不能知道具体得失,却可以知道这三件事决不能不治理。因此不能没有方法。方法不是难在懂得,而是难在被听取;不是难在被听取,而是难在实行;不是难在实行,而是难在收取成效。孔子说:“善于谋划而且能够成功。”如果善于谋划却不能成功,还不如没有谋划。世上有一个喜爱宝剑的人,聚集天下的精良金属,铸造三年才完成,以为自己的剑天下无敌;剑铸成后却弯曲、残缺、折断,不能使用。为什么呢?这是只知道铸造,却不知道收取成效。如今世上做事的人,即使事情很小,想要使它成功的常常不过几个人,想要破坏它的却常常数也数不清。可以成功的功业往往难以显现,不可成功的样子却常常先显现出来。上面的人正在眼花心乱而不能自信,又哪里有闲暇顾及收取成效呢!古代的人,有的敢于触犯最困难的事情而谋求最远大的目标,他们究竟有什么方法呢?而且并不只是圣人才如此。商君改变秦国法度时,触犯万人之怒,排斥全国人的议论,形势如此逆反。苏秦实行合纵时,把天下各国的不同联合为相同,把六国之间的疏远联结为亲近,谋划如此迂曲。淮阴侯向高帝请求三万人,愿意向北攻取燕、赵,向东攻打齐国,向南截断楚国的粮道,向西在荥阳会师。耿弇也对世祖说,想先平定渔阳,攻取涿郡,再回头收取富平,向东攻下齐地;世祖认为这件事零散而难以会合。这四个人都是越过别人的都城去谋取别人的国家,功业的规划如此疏阔。然而四个人实行起来却像很容易。他们从口中说出,就在手中完成,认为既然已经答应君主,就要亲自把它拿回来。如今我们凭借自己所有的天下,实行自己所认为应当做的事;这件事又不是违背天下人的意愿,也不是要等待别人具备条件以后才能完成,就像有财物便自己使用,有儿子便自己教育一样。然而政令在天下发布,有发布却没有成效,已经五六十年了。这是什么原因呢?也许是只知道发布而不知道收取成效吗?不是不知道收取成效,也许是规划空泛而无从收取成效吗?所以我为此写道:先确定规划,然后再办事。事先确定下来,就可以谋划对付别人;事先不确定,连谋划自己的事往往都来不及,更何况谋划对付别人呢!况且如今的社会风气,还有值得忧虑的地方:士大夫对朝廷的信服不够深厚,却都喜欢发表议论,专门非难君上,使人被是非弄得迷惑,不知该听从谁。听从他们,事情一经提出就没有什么可办;不听从他们,他们所推行的事情又常常多有变故而容易失败。事情多有变故而容易失败,是因为每个人都抱持自己的私见来破坏它,而在下面争论、又幸灾乐祸地盼望它不能成功的人很多。富人谋求利益,往往能够成功,世人以为这是福气,其实不然。那些富人,平素就深得人们信任,平素也受到人们厚待;他们要做什么,没有人加以妨害,他们想要什么,没有人非难,事情还没有办成,众人已经先替他们办成了。事情推行有形势,事情成功有气势。富人不过是乘着形势,承接着气势罢了。想使事情容易成功,就要先治理使天下人信任服从自己的根本。天下的事情,不能靠力量取胜。力量不能取胜,就不如顺从众人。所谓顺从众人,不是听从众多人的口头意见,而是顺从众人不说出来却共同认可的东西,这才是真正顺从众人。众多人的口头意见并不是真正的众意,只不过是传到我耳边、出现在我面前的声音罢了,没有一种不是他们自己的私说;对我来说是多数,对天下来说却是少数。众人不说而共同认可的东西,是众多口头意见全都不喜欢的。若因为众多口头意见所不喜欢,就抛弃众人不说而共同认可的东西,那么喜欢它的人就少,不喜欢它的人反而多了。古代的人,常常因为顺从众人而得到天下人的心;后世的君子,却常常因为顺从众人而失去天下人的心。他们不知道,古代人所顺从的不是众人的口头意见,而是众人共同认可的东西。怎样说明这一点呢?世人所说的违逆众意、招来怨恨而不能实行的事情,没有比减省任子制度更明显的了。然而不顾众议而实行它,已经五六年了,天下却从未有过一句非难的话。为什么呢?因为那只是众人口头上不喜欢,心里却共同认可的事。按照众人心中共同认可的东西去实行,即使仍有人议论,也可以不必忧虑。所以我为此写道:用勇气发动它,用专一守住它,用强力使它通达。如果懂得这三点,就不只是治理我国而已,即使向北夺取契丹也可以。《正统论三首·总论一(至和二年作)》

正统者,何耶?名耶?实耶?正统之说曰:“正者,所以正天下之不正也;统者,所以合天下之不一也。”不幸有天子之实,而无其位,有天子之名,而无其德,是二人者立于天下,天下何正何一,而正统之论决矣。正统之为言,犹曰有天下云尔。人之得此名,而又有此实也,夫何议。

天下固有无其实而得其名者,圣人于此不得已焉,而不以实伤名。而名卒不能伤实,故名轻而实重。不以实伤名,故天下不争。名轻而实重,故天下趋于实。

天下有不肖而曰吾贤者矣,未有贱而曰吾贵者也。天下之争,自贤不肖始,圣人忧焉,不敢以乱贵贱,故天下知贤之不能夺贵。天下之贵者,圣人莫不贵之,恃有贤不肖存焉。轻以与人贵,而重以与人贤,天下然后知贵之不如贤,知贤之不能夺贵,故不争。知贵之不如贤,故趋于实,使天下不争而趋于实,是亦足矣。正统者,名之所在焉而已。名之所在,而不能有益乎其人,而后名轻。名轻而后实重。吾欲重天下之实,于是乎始轻。

正统听其自得者十,曰:尧、舜、夏、商、周、秦、汉、晋、隋、唐。予其可得者六以存教,曰:魏、梁、后唐、晋、汉、周。使夫尧舜三代之所以为贤于后世之君者,皆不在乎正统。故后世之君不以其道而得之者,亦无以为尧舜三代之比。于是乎实重。

【正统论三首·辩论二】

正统之论,起于欧阳子,而霸统之说,起于章子。二子之论,吾与欧阳子,故不得不与章子辨,以全欧阳子之说。欧阳子之说全,而吾之说又因以明。章子之说曰:“进秦梁,得而未善也。进魏,非也。”是章子未知夫名实之所在也。夫所谓正统者,犹曰有天下云尔,名耳。正统者,果名也,又焉实之知!视天下之所同君而加之,又焉知其他!章子以为,魏不能一天下,不当与之统。夫魏虽不能一天下,而天下亦无有如魏之强者,吴虽存,非两立之势,奈何不与之统。章子之不绝五代也,亦徒以为天下无有与之敌者而已。今也绝魏,魏安得无辞哉!正统者,恶夫天下之无君而作也。故天下虽不合于一,而未至乎两立者,则君子不忍绝之于无君。且夫德同而力均,不臣焉可也。今以天下不幸而不合于一,德既无以相过,而弱者又不肯臣乎强,于是焉而不与之统,亦见其重天下之不幸,而助夫不臣者也。

章子曰:“乡人且耻与盗者偶,圣人岂得与篡君同名哉?”吾将曰:是乡人与是为盗者,民则皆民也,士则皆士也,大夫则皆大夫也,则亦与之皆坐乎?苟其势不得不与之皆坐,则乡人何耻耶?圣人得天下,篡君亦得天下,顾其势不得不与之同名,圣人何耻耶?吾将以圣人耻夫篡君,而篡君又焉能耻圣人哉!

章子曰:“君子大居正,而以不正人居之,是正不正之相去未能相远也。”且章子之所谓正者,何也?以一身之正为正耶?以天下有君为正耶?一身之正,是天下之私正也。天下有君,是天下之公正也。吾无取乎私正也。天下无君,篡君出而制天下,汤武既没,吾安所取正哉。故篡君者,亦当时之正而已。

章子曰:“祖与孙虽百岁,而子五十,则子不得为寿。汉与晋虽得天下,而魏不能一,则魏不得为有统。”吾将曰:其兄四十而死,则其弟五十为寿。弟为寿乎其兄,魏为有统乎当时而已。章子比之妇谓舅嬖妾为姑。吾将曰舅则以为妻,而妇独奈何不以为姑乎?以妾为妻者,舅之过也。妇谓之姑,盖非妇罪也。举天下而授之魏、晋,是亦汉、魏之过而已矣。与之统者,独何罪乎。

虽然,欧阳子之论,犹有异乎吾说者。欧阳子之所与者,吾之所与也。欧阳子之所以与之者非吾之所以与之也。欧阳子重与之,而吾轻与之。且其言曰:“秦、汉而下,正统屡绝,而得之者少。以其得之者少,故其为名甚尊而重也。”呜呼,吾不善夫少也。幸而得之者少,故有以尊重其名。不幸而皆得,欧阳子其敢有所不与耶?且其重之,则其施于篡君也,诚若过然,故章子有以启其说。夫以文王而终身不得,以魏、晋、梁而得之,果其为重也,则文王将有愧于魏、晋、梁焉。必也使夫正统者,不得为圣人之盛节,则得之为无益。得之为无益,故虽举而加之篡君,而不为过。使夫文王之所不得,而魏、晋、梁之所得者,皆吾之所轻者也,然后魏、晋、梁无以愧文王,而文王亦无所愧于魏、晋、梁焉。

【正统论三首·辩论三】

始终得其正,天下合于一,是二者,必以其道得之耶?亦或不以其道得之耶?病乎或者之不以其道得之也,于是乎举而归之名。欧阳子曰皆正统,是以名言者也。章子曰正统,又曰霸统,是以实言者也。欧阳子以名言而纯乎名,章子以实言而不尽乎实。

译正统,究竟是什么呢?是名分吗?是实际吗?关于正统的说法是:“正,是用来纠正天下不正之处的;统,是用来使天下不统一归于统一的。”不幸的是,有天子的实际,却没有天子的名位;有天子的名位,却没有天子的德行。这两种人同时立于天下,那么天下怎样能有正、有统一呢?正统的论说也就可以判定了。所谓正统,不过是说拥有天下罢了。一个人既得到这个名分,又有这个实际,还有什么可议论的呢?天下本来就有没有实际却取得名分的情况,圣人在这里不得已,只是不让实际损害名分。而名分终究不能损害实际,所以名分轻而实际重。不让实际损害名分,所以天下不争夺。名分轻而实际重,所以天下趋向实际。天下有不肖之人自称贤者,却没有卑贱之人自称尊贵。天下的争端,是从自称贤能而不肖开始的;圣人为此忧虑,不敢扰乱贵贱的秩序,所以天下知道贤能不能夺去尊贵。天下尊贵的人,圣人没有不尊重的,因为他仰赖其中有贤者和不肖者的区别。把尊贵轻易给人,却把贤能郑重地给人,天下这才知道尊贵不如贤能,也知道贤能不能夺去尊贵,于是就不争了。知道尊贵不如贤能,所以趋向实际;使天下不争而趋向实际,这也就够了。正统,不过是名分所归之处罢了。名分虽有所归,却不能给那个人增加什么好处,于是名分就轻了。名分轻了,实际才显得重要。我想使天下的实际受到重视,正是从这里开始使名分变轻。听任正统自行取得的,有十个:尧、舜、夏、商、周、秦、汉、晋、隋、唐。认为可以取得正统而保留其名分、用来保存教化的,有六个:魏、梁、后唐、晋、汉、周。这样,尧、舜和三代之君之所以比后世君主贤明,就都不在于正统。因此后世君主即使不按他们的正道而取得正统,也没有什么可以拿来同尧、舜和三代相比的。正是在这里,实际受到重视。《正统论三首·辩论二》正统的论说起于欧阳子,霸统的说法起于章子。对于二人的论说,我赞同欧阳子,所以不得不与章子争辩,以完整保存欧阳子的学说。欧阳子的学说完整了,我的学说也因而更加明白。章子的说法是:“把秦、梁列入正统,得到正统却未必妥善;把魏列入正统,是错误的。”这是章子不知道名分和实际各自所指的地方。所谓正统,不过是说拥有天下罢了,只是名分而已。正统果然是名分,又怎么能知道实际呢?只看天下共同承认谁为君主而加给他,又怎么能知道其他情况呢?章子认为,魏不能统一天下,不应给予它正统。魏虽然不能统一天下,但天下也没有像魏这样强大的;吴虽还存在,却没有形成两方并立的形势,为什么不把正统给魏呢?章子不完全排斥五代,也不过是因为天下没有能与它抗衡的而已。如今排斥魏,魏怎么能没有话说呢!正统,是因为天下不能没有君主而创立的。因此天下虽未统一,却还没有达到两方并立的地步,君子就不忍心把它断定为无君。况且德行相同而力量相等,不臣服也可以。如今天下不幸不能统一,德行既没有谁超过谁,弱者又不肯臣服于强者,于是因此不给任何一方正统,这只是看重天下的不幸,反而帮助那些不肯臣服的人罢了。章子说:“乡里人尚且以同盗贼为伍为耻,圣人难道能同篡夺君位的人使用同一个名分吗?”我将要说:这个乡里人和这个盗贼,百姓都是百姓,士人都是士人,大夫都是大夫,难道也要同他们一起坐席吗?如果形势确实不得不与他们同席,那么乡里人又有什么可耻的呢?圣人取得天下,篡君也取得天下,只是形势不得不与他使用同一个名分,圣人有什么可耻的呢?我将说,圣人以篡君为耻,而篡君又哪里能使圣人蒙羞呢!章子说:“君子应当处在正统的位置,却让不正的人处在正统位置上,这说明正与不正之间还没有相差太远。”那么章子所谓的“正”,究竟是什么呢?是把一个人的正当看作正吗?还是把天下有君主看作正吗?一个人的正,是天下的私正;天下有君主,是天下的公正。我不取那种私正。天下没有君主,篡君出来控制天下;汤、武已经死去,我还到哪里去取得正呢?所以篡君也只是当时的正统而已。章子说:“祖父和孙子即使相差一百岁,而父亲只有五十岁,那么父亲不能算长寿。汉和晋虽然取得天下,但魏不能统一天下,所以魏不能算有正统。”我将说:如果他的哥哥四十岁就死了,那么他的弟弟五十岁就算长寿;弟弟相对于哥哥可以算长寿,魏相对于当时也只是算拥有正统而已。章子把它比作媳妇称公公宠爱的妾为婆婆。我将说,公公既然把她当作妻子,媳妇独独为什么不能把她当作婆婆呢?把妾当作妻子,是公公的过错;媳妇称她为婆婆,大概不是媳妇的罪过。把天下交给魏、晋,也只是汉、魏的过错罢了。给予它们正统的人,独独有什么罪呢?虽然如此,欧阳子的论说仍有不同于我学说的地方。欧阳子所赞同的,是我所赞同的;但欧阳子赞同它的理由,不是我赞同它的理由。欧阳子重视给予它正统,我只是轻视地给予它正统。而且他说:“秦、汉以后,正统多次断绝,取得正统的很少。正因为取得正统的很少,所以这个名分非常尊贵而重要。”唉,我并不赞成以稀少为可贵。幸好取得正统的少,所以有理由尊重这个名分;如果不幸所有人都取得正统,欧阳子难道还敢有所不赞同吗?况且他看重正统,那么把正统施加给篡君,确实好像有些过分,所以章子才有机会提出他的学说。如果文王终身没有取得正统,而魏、晋、梁却取得了;如果取得正统果然是尊贵的事,那么文王将要对魏、晋、梁感到惭愧了。一定要使正统不能成为圣人的盛大节操,那么取得它也就没有益处。取得它没有益处,所以即使把它给予篡君,也不算过分。使文王没有取得的、魏、晋、梁取得的,都是我所轻视的东西,那么魏、晋、梁就没有什么可以使文王惭愧,文王也没有什么可对魏、晋、梁惭愧的了。《正统论三首·辩论三》始终取得正统、天下归于统一,这两件事,必定是依靠正道取得的吗?还是也有不依靠正道取得的呢?有人不依靠正道取得它,我以为这是可忧虑的,于是就把它归入名分之中。欧阳子说都属于正统,是从名分上说的;章子说有正统,又说有霸统,是从实际说的。欧阳子从名分上说,完全拘泥于名分;章子从实际上说,却没有穷尽实际。

章子之意,以霸统重其实,而不知实之轻自霸统始。使天下之名皆不得过乎实者,固章子意也。天下之名果不过乎实也,则吾以章子为过乎圣人。圣人不得已则不能以实伤名,而章子则能之。且吾岂不知居得其正之为正,(如魏受之于汉,晋受之于魏。)不如至公大义之为正也哉?盖亦有不得已焉耳。如章子之说,吾将求其备。尧、舜以德,三代以德与功,汉、唐以功,秦、隋、后唐、晋、汉、周以力,晋、梁以弑。(不言魏者,因章子之说而与之辨)。以实言之,则德与功不如德,功不如德与功,力不如功,弑不如力,是尧、舜而下得统者,凡更四不如,而后至于晋、梁焉。而章子以为天下之实,尽于其正统霸统之间矣。

欧阳子纯乎名,故不知实之所止。章子杂乎实,故虽晋、梁弑君之罪,天下所不容之恶,而其实反不过乎霸。彼其初得正统之虚名,而不测其实罪之所至也。章子则告之曰:“尔,霸者也”。夫以弑君得天下而不失为霸,则章子之说,固便乎篡者也。夫章子岂曰弑君者其实止乎霸也哉,盖已举其实而著之名,虽欲复加之罪,而不可得也。

夫王者没而霸者有功于天下,吾以为在汉、唐为宜。必不得已而秦、隋、后唐、晋、汉、周得之,吾犹有憾焉,奈何其举而加之弑君之人乎。呜呼!吾不惜乎名而惜乎实也。霸之于王也,犹兄之于父也。闻天下之父尝有曰尧者,而曰必尧而后父,少不若尧而降为兄,则瞽、鲧惧至仆妾焉。天下将有降父而至于仆妾者,无怪也。从章子之说者,其弊固至乎此也。

故曰:莫若纯乎名。纯乎名,故晋、梁之得天下,其名曰正统,而其弑君之实,惟天下后世之所加,而吾不为之齐量焉,于是乎晋、梁之恶不胜诛于天下,实于此反不重乎。章子曰:“尧、舜曰帝,三代曰王,夏曰氏,商、周曰人,古之人轻重其君有是也。”以为其霸统之说。夫执圣人之一端以藉其口,夫何说而不可?吾亦将曰:孔子删书,而虞、夏、商、周皆曰书,汤武王、伯禽、秦穆公皆曰誓,以为吾皆曰正统之说,其谁曰不可?圣人之于实也,不伤其名而后从之,帝亦天子也,王亦天子也,氏亦人也,人亦氏也,夫何名之伤?若章子之所谓霸统者,伤乎名而丧乎实者也。

【大臣论上】

以义正君而无害于国,可谓大臣矣。

天下不幸而无明君,使小人执其权,当此之时,天下之忠臣义士莫不欲奋臂而击之。夫小人者,必先得于其君而自固于天下,是故法不可击。击之而不胜身死,其祸止于一身。击之而胜,君臣不相安,天下必亡。是以《春秋》之法,不待君命而诛其侧之恶人,谓之叛。晋赵鞅入于晋阳以叛是也。

世之君子,将有志于天下,欲扶其衰而救其危者,必先计其后而为可居之功,其济不济则命也,是故功成而天下安之。今夫小人,君不诛而吾诛之,则是侵君之权,而不可居之功也。夫既已侵君之权,而能北面就人臣之位,使君不吾疑者,天下未尝有也。国之有小人,犹人之有瘿。人之瘿,必生于颈而附于咽,是以不可去。有贱丈夫者,不胜其忿而决去之,夫是以去疾而得死。汉之亡,唐之灭,由此之故也。自桓、灵之后,至于献帝,天下之权,归于内竖,贤人君子,进不容于朝,退不容于野,天下之怒,可谓极矣。当此之时,议者以为天下之患独在宦官,宦官去则天下无事,然窦武、何进之徒击之不胜,止于身死,袁绍击之而胜,汉遂以亡。唐之衰也,其迹亦大类此。自辅国、元振之后,天子之废立,听于宦官。当此之时,士大夫之论,亦惟宦官之为去也。然而李训、郑注、元载之徒,击之不胜,止于身死,至于崔昌遐击之而胜,唐亦以亡。

方其未去也,是累然者瘿而已矣。及其既去,则溃裂四出,而继之以死。何者?此侵君之权,而不可居之功也。且为人臣而不顾其君,捐其身于一决,以快天下之望,亦已危矣。故其成则为袁、为崔,败则为何、窦,为训、注。然则忠臣义士,亦奚取于此哉?夫窦武、何进之亡,天下悲之,以为不幸。然亦幸而不成,使其成也,二子者将何以居之?故曰:以义正君,而无害于国,可谓大臣矣。

【大臣论下】

天下之权,在于小人,君子之欲击之也,不亡其身,则亡其君。然则是小人者,终不可去乎?闻之曰:迫人者,其智浅;迫于人者,其智深。非才有不同,所居之势然也。古之为兵者,围师勿遏,穷寇勿迫,诚恐其知死而致力,则虽有众无所用之。故曰:“同舟而遇风,则吴越可使相救如左右手。”小人之心,自知其负天下之怨,而君子之莫吾赦也,则将日夜为计,以备一旦卒然不可测之患;今君子又从而疾恶之,是以其谋不得不深,其交不得不合。交合而谋深,则其致毒也忿戾而不可解。

译章子的意思是,霸统看重实际,却不知道实际之所以被轻视,正是从霸统开始的。假如天下的名分都不能超过实际,这本来是章子的意思;但天下的名分果真都不超过实际,那么我就认为章子超过了圣人。圣人不得已时,尚且不能让实际损害名分,章子却能这样做。难道我不知道处在正统位置就是正统——例如魏从汉那里接受正统,晋从魏那里接受正统——不如至公大义才是真正的正吗?只是也有不得已的情况。按照章子的说法,我将把它求得完整:尧、舜凭德行,三代凭德行和功业,汉、唐凭功业,秦、隋、后唐、晋、汉、周凭力量,晋、梁凭弑君。(不说魏,是因为依据章子的说法同他辩论。)若从实际说,德行加功业不如单纯的德行,功业不如德行加功业,力量不如功业,弑君不如力量;那么尧、舜以后取得正统的,经过了四层逐渐降低的标准,才到了晋、梁。而章子却认为,天下的实际已经穷尽在正统和霸统之间了。欧阳子完全拘泥于名分,所以不知道实际的底线在哪里;章子把名分和实际混杂起来,所以即使晋、梁弑君的罪行是天下所不能容忍的恶,他所说的实际反而不过是霸统。那些人最初取得正统的虚名,却没有料到自己的实际罪行会发展到什么程度;章子就告诉他们:“你们是霸者。”既然弑君取得天下仍不失为霸者,那么章子的学说本来就便利于篡夺者。章子哪里是说弑君者的实际罪行只到霸者为止呢?不过是已经把他的实际归入这个名分,虽然还想再加罪于他,却已经做不到了。王者死后,霸者对天下有功,我认为这适用于汉、唐。如果不得已而把正统给秦、隋、后唐、晋、汉、周,我尚且有所遗憾,怎么能把它一并给予弑君的人呢?唉!我并不吝惜名分,却珍惜实际。霸者对于王者,好比弟弟对于父亲。听说天下的父亲中曾有叫尧的,却说一定要像尧才配称父亲;稍微不如尧就降为兄长,那么瞽、鲧恐怕要降到仆妾一类了。天下将会有把父亲降到仆妾地位的事,也就不足为怪了。遵从章子的学说,它的弊端确实会发展到这种地步。所以说:不如完全从名分上说。完全从名分上说,因此晋、梁取得天下,名义上称为正统;至于它们弑君的实际罪行,只由天下和后世去加以惩处,我不替它们规定同等的尺度。这样一来,晋、梁的恶行在天下受到的诛责反而不会减少,实际在这里反而不会被看轻。章子说:“尧、舜称帝,三代称王,夏称氏,商、周称人,古人对君主有这样区别轻重的说法。”他用这来支持自己的霸统说。拿圣人的一个片段来替自己助言,那么还有什么说法不能成立呢?我也可以说:孔子删定《书》,而虞、夏、商、周都称为《书》;汤、武王、伯禽、秦穆公都称为《誓》。我用来支持正统说,谁能说不可以呢?圣人对待实际,是先不让它损害名分,然后才顺从实际;帝也是天子,王也是天子,氏也是人,人也是氏,这又损害了什么名分呢?至于章子所谓的霸统,是损害名分而丧失实际。《大臣论上》能够以义理匡正君主,又不危害国家,可以称为大臣。天下不幸没有明君,让小人掌握权力;在这种时候,天下的忠臣义士无不想奋臂攻击他。然而小人必定先取得君主的信任来巩固自己在天下的地位,所以不能贸然攻击。攻击而不能取胜,自己身死,祸患只限于一身;攻击而取胜,君臣彼此不能安宁,天下必然灭亡。因此《春秋》的法则规定,不等君命便诛杀君主身边的恶人,称为叛乱。晋国赵鞅进入晋阳而叛乱,就是这种情况。世上的君子如果有志于天下,想扶助衰败、挽救危局,就必须先考虑后果,谋划能够长期维持的功业;事情能不能成功是天命,所以功业成功后天下才能安定。如今小人君主不诛杀而我去诛杀他,这就是侵犯君主的权力,所得功业也不能长久。已经侵犯君主的权力,却还能面向北方处在人臣的位置,使君主不怀疑自己,天下从来没有这种事。国家有小人,就像人身上长瘿。人的瘿一定生在颈部并附着在咽喉上,因此不能轻易除去。有卑贱的人,忍不住愤怒而强行割除它,结果因此虽然除掉了疾病,却招致死亡。汉朝灭亡、唐朝覆灭,都是这个原因。自桓帝、灵帝以后直到献帝,天下的权力归于宦官;贤人君子,进不能容于朝廷,退不能容于民间,天下的愤怒可以说到了极点。当时议论的人以为天下的祸患只在宦官,除掉宦官天下就无事了。然而窦武、何进等人攻击他们没有取胜,只落得自身死亡;袁绍攻击他们而取胜,汉朝于是灭亡。唐朝衰落时,情形也大致相同。自仇士良、鱼弘志以后,天子的废立听从宦官;当时士大夫的议论,也只是要除掉宦官。然而李训、郑注、元载等人攻击宦官没有取胜,只落得自身死亡;到了崔昌遐攻击宦官并取得胜利,唐朝也因此灭亡。在宦官还没有被除掉时,它只是颈上的瘿罢了;等到已经除掉,便溃裂四散,接着导致死亡。为什么呢?这是因为侵犯君主的权力,所得功业不能长久。况且作为臣子却不顾君主,把自己的生命押在一次决战上,只为满足天下人的愿望,也太危险了。所以成功了就是袁绍、崔昌遐,失败了就是何进、窦武、李训、郑注。既然这样,忠臣义士从中又能得到什么呢?窦武、何进死去,天下为之悲痛,认为是不幸;但他们没有成功,也未尝不是幸事。假如他们成功了,这两个人将怎样自处呢?所以说:能够以义理匡正君主,又不危害国家,可以称为大臣。《大臣论下》天下的权力掌握在小人手中,君子想攻击他们,不毁掉自己,就会毁掉君主。既然如此,这种小人终究不能除掉吗?我听说:逼迫别人的人,智谋浅;被别人逼迫的人,智谋深。不是才智有所不同,而是所处的形势使然。古代用兵的人说,包围敌军不可过分逼迫,穷途末路的敌人不可逼得太紧,确实是怕他知道必死而拼命,那么即使兵众很多也无从发挥。所以说:“同船遇到风浪,吴越两国的人也可以互相救助,如同左右手一样。”小人自己知道背负天下人的怨恨,也知道君子不会宽赦自己,于是将日夜谋划,防备突然发生而无法预料的祸患;如今君子又跟着憎恨逼迫他,因此他的谋划不能不更加深密,结交不能不更加紧密。关系紧密而谋划深密,那么他们发出的毒害就会愤怒暴戾,无法化解。

故凡天下之患,起于小人,而成于君子之速之也。小人在内,君子在外。君子为客,小人为主。主未发而客先焉,则小人之词直,而君子之势近于不顺。直则可以欺众,而不顺则难以令其下。故昔之举事者,常以中道而众散,以至于败,则其理岂不甚明哉?

若夫智者则不然。内以自固其君子之交,而厚集其势;外以阳浮而不逆于小人之意,以待其间。宽之使不吾疾,狃之使不吾虑,啖之以利,以昏其智,顺适其意,以杀其怒。然后待其发而乘其隙,推其坠而挽其绝。故其用力也约,而无后患。莫为之先,故君不怒而势不逼。如此者,功成而天下安之。

今夫小人急之则合,宽之则散,是从古以然也。见利不能不争,见患不能不避,无信不能不相诈,无礼不能不相渎,是故其交易间,其党易破也。而君子不务宽之以待其变,而急之以合其交,亦已过矣。君子小人,杂居而未决,为君子之计者,莫若深交而无为。苟不能深交而无为,则小人倒持其柄而乘吾隙。昔汉高之亡,以天下属平、勃。及高后临朝,擅王诸吕,废黜刘氏。平日纵酒无一言,及用陆贾计,以千金交欢绛侯,卒以此诛诸吕,定刘氏。使此二人者而不相能,则是将相相攻之不暇,而何暇及于刘、吕之存亡哉!

故其说曰:将相和调,则士豫附。士豫附,则天下虽有变而权不分。呜呼,知此,其足以为大臣矣夫!

【续欧阳子朋党论】

欧阳子曰:“小人欲空人之国,必进朋党之说。”呜呼,国之将亡,此其徵欤?祸莫大于权之移人,而君莫危于国之有党。有党则必争,争则小人者必胜,而权之所归也,君子安得不危哉!何以言之?君子以道事君,人主必敬之而疏。小人唯予言而莫予违,人主必狎之而亲。疏者易间,而亲者难睽也。而君子者,不得志则奉身而退,乐道不仕。小人者,不得志则徼幸复用,唯怨之报。此其所以必胜也。

盖尝论之。君子如嘉禾也,封殖之甚难,而去之甚易。小人如恶草也,不种而生,去之复蕃。世未有小人不除而治者也,然去之为最难。斥其一则援之者众,尽其类则众之致怨也深。小者复用而肆威,大者得志而窃国。善人为之扫地,世主为之屏息。譬断蛇不死,刺虎不毙,其伤人则愈多矣。齐田氏、鲁季孙是已。齐、鲁之执事,莫非田、季之党也,历数君不忘其诛,而卒之简公弑,昭、哀失国。小人之党,其不可除也如此。而汉党锢之狱,唐白马之祸,忠义之士,斥死无余。君子之党,其易尽也如此。使世主知易尽者之可戒,而不可除者之可惧,则有瘳矣。

且夫君子者,世无若是之多也。小人者,亦无若是之众也。凡才智之士,锐于功名而嗜于进取者,随所用耳。孔子曰:“仁者安仁,智者利仁。”未必皆君子也。冉有从夫子则为门人之选,从季氏则为聚敛之臣。唐柳宗元、刘禹锡使不陷叔文之党,其高才绝学,亦足以为唐名臣矣。昔栾怀子得罪于晋,其党皆出奔,乐王鲋谓范宣子曰:“盍反州绰、邢蒯?勇士也。”宣子曰:“彼栾氏之勇也。余何获焉!”王鲋曰:“子为彼栾氏,乃亦子之勇也。”呜呼,宣子蚤从王鲋之言,岂独获二子之勇,且安有曲沃之变哉!

愚以谓治道去泰甚耳。苟黜其首恶而贷其余,使才者不失富贵,不才者无所致憾,将为吾用之不暇,又何怨之报乎!人之所以为盗者,衣食不足耳。农夫市人,焉保其不为盗?而衣食既足,盗岂有不能返农夫市人也哉!故善除盗者,开其衣食之门,使复其业。善除小人者,诱以富贵之道,使隳其党。以力取威胜者,盖未尝不反为所噬也。

曹参之治齐曰:“慎无扰狱市。”狱市,奸人之所容也。知此,亦庶几于善治矣。奸固不可长,而亦不可不容也。若奸无所容,君子岂久安之道哉!牛、李之党遍天下,而李德裕以一夫之力,欲穷其类而致之必死,此其所以不旋踵而罹仇人之祸也。奸臣复炽,忠义益衰。以力取威胜者,果不可耶!愚是以续欧阳子之说,而为君子小人之戒。

【屈到嗜芰论】

屈到嗜芰,有疾,召其宗老而属之,曰:“祭我必以芰。”及祥,宗老将荐芰,屈建命去之。君子曰:“违而道。”唐柳宗元非之曰:“屈子以礼之末,忍绝其父将死之言。且《礼》有‘斋之日,思其所乐,思其所嗜。’子木去芰,安得为道?”

甚矣,柳子之陋也。子木,楚卿之贤者也。夫岂不知为人子之道,事死如事生,况于将死丁宁之言,弃而不用,人情之所忍乎!是必有大不忍于此者而夺其情也。夫死生之际,圣人严之。薨于路寝,不死于妇人之手,至于结冠缨、启手足之末,不敢不勉。其于死生之变亦重矣。父子平日之言,可以恩掩义。至于死生至严之际,岂容以私害公乎?

译所以天下的一切祸患,都是由小人兴起,却因君子催促逼迫而成就。小人在内,君子在外;君子是客,小人是主。主人还没有发动,客人先发动,那么小人的言辞就是理直的,而君子的行动势必近于不顺。理直就可以欺骗众人,不顺就难以号令部下。因此过去那些起事的人,常常在中途众人便离散,最终导致失败;其中的道理难道还不十分明显吗?至于有智谋的人就不是这样。他们在内加强君子之间的交结,厚积自己的势力;在外表面上浮泛应酬,不违逆小人的意图,以等待可乘之机。宽待他们,使他们不憎恨我;亲近迁就他们,使他们不疑虑我;用利益诱惑他们,使他们的智谋昏乱;顺着他们的意愿,使他们的愤怒消退。然后等待他们发动而乘其空隙,推动已经坠落的势力,挽救将要断绝的局面。因此用力少,却没有后患。不替他们首先发动,所以君主不发怒,形势也不逼迫。这样做,功业成功后天下便会安定于此。如今小人一受到逼迫就联合起来,一受到宽待就离散,自古以来就是这样。他们见到利益不能不争夺,见到祸患不能不躲避,没有信用不能不互相欺骗,没有礼义不能不互相轻慢,因此他们之间的交往有间隙,党羽很容易瓦解。可是君子不致力于宽待他们、等待变化,反而逼迫他们使其结成同党,也已经错了。君子和小人混杂相处,胜负尚未决定;替君子谋划,不如同他们深入交往而不采取行动。如果不能深入交往而不采取行动,小人就会倒拿着权柄,乘我方的空隙。过去汉高祖死时,把天下托付给平、勃。高后临朝后,擅自封吕氏诸人为王,废黜刘氏。平日里他们纵情饮酒而一言不发,等到采用陆贾的计策,用千金同绛侯结交欢乐,最终因此诛灭诸吕,安定刘氏。假使这两个人彼此不能相容,那么将相之间忙于互相攻击还来不及,哪里有空顾及刘氏、吕氏的存亡呢!所以他的说法是:将相和谐调和,士人就会预先归附;士人预先归附,即使天下发生变故,权力也不会分散。唉,懂得这个道理,就足以做大臣了吧!《续欧阳子朋党论》欧阳子说:“小人想要掏空一个国家,必定先提出朋党之说。”唉,国家将要灭亡,这就是征兆吗?灾祸没有比权力转移到他人手中更大的,君主没有比国家结成朋党更危险的。有了朋党就必定争斗,争斗起来小人必定取胜,权力也就归于小人,君子怎么能不危险呢?为什么这样说呢?君子依靠道义侍奉君主,君主必定敬重他却疏远他;小人只迎合君主的话,君主没有什么话不听从,必定亲近他。被疏远的人容易被离间,亲近的人却难以离间。君子不得志,就保全自身而退隐,以乐道为乐,不再做官;小人不得志,就侥幸等待再次被任用,只想着报复怨恨。这就是他们必然取胜的原因。我曾经论述过这件事。君子好比嘉禾,培植它十分困难,除掉它却很容易;小人好比恶草,不播种也会生长,除掉后又会重新繁茂。世上从来没有不除掉小人便能得到治理的情况,然而除掉他们最为困难。斥退一个,援助他的人就很多;把他们同类全都除尽,众人对这样做的怨恨就很深。小的重新被任用便大肆逞威,大的得志便窃取国家。善人为他们扫清道路,世上的君主为他们屏息。譬如砍断蛇却没有杀死,刺伤老虎却没有刺毙,它们伤害的人反而会更多。齐国的田氏、鲁国的季孙就是这样。齐、鲁两国掌权办事的人,没有不是田氏、季孙的党羽;经历了几位君主仍未忘记诛除他们,最后齐简公被弑,鲁昭公、鲁哀公失去国家。小人的朋党不能除掉,就是这样。汉代的党锢之狱、唐代的白马之祸,使忠义之士被斥退而死,一个也没有剩下。君子的朋党容易被消灭,也就是这样。假使当世君主知道容易被消灭的朋党值得警戒,知道不可轻易除掉的朋党值得畏惧,政治就有救了。况且君子,在世上没有像这样多;小人,也没有像这样多。凡是有才智、锐意追求功名而热衷进取的人,只看被谁任用罢了。孔子说:“仁者安于仁,智者以仁为利。”这些人未必都是君子。冉有跟随孔子,就成为门人中的优秀者;跟随季氏,就成为聚敛财富的臣子。唐代的柳宗元、刘禹锡,假使没有陷入王叔文的朋党,他们的卓越才华和绝世学问,也足以成为唐朝的名臣。过去栾怀子在晋国获罪,他的党羽都出奔;乐王鲋对范宣子说:“何不召回州绰、邢蒯?他们都是勇士。”范宣子说:“那是栾氏的勇士,我能得到什么呢?”王鲋说:“您如果让他们成为您的栾氏,便也成为您的勇士了。”唉,范宣子早听从王鲋的话,哪里只是得到两人的勇力,而且哪里还会有曲沃的变乱呢!我认为,治理之道不过是去除过分严重的部分。假如罢黜首恶而宽赦其余,使有才的人不失去富贵,无才的人也没有留下怨恨,那么我们将来任用他们还来不及,又哪里需要报复他们的怨恨呢?人之所以成为盗贼,只是衣食不足罢了。农夫和市民,怎么能保证他们不会成为盗贼?但衣食既然充足,盗贼难道没有不能重新成为农夫和市民的吗?所以善于除盗的人,是打开他们获得衣食的门路,使他们恢复原来的职业;善于除小人的人,是用富贵的道路诱导他们,使他们瓦解自己的朋党。靠武力取得威势和胜利的人,大概没有不反过来被它吞噬的。曹参治理齐国时说:“务必谨慎,不要扰乱狱讼和市场。”狱讼和市场,是奸人得以容身的地方。懂得这一点,也差不多可以达到善于治理了。奸邪固然不可使它滋长,但也不能完全不容纳它。如果奸邪无处容身,君子难道有长久安定的办法吗?牛党、李党遍布天下,而李德裕凭一己之力,想把他们一类人全部追究并置于死地,这就是他很快遭受仇人祸患的原因。奸臣重新炽盛,忠义更加衰落。靠武力取得威势和胜利,果然不可以吗?我因此续写欧阳子的学说,作为君子和小人的戒鉴。《屈到嗜芰论》屈到喜欢吃菱角,患病时召来宗族中的老者,嘱咐说:“祭祀我时一定要用菱角。”到了祥祭,宗族老者将要进献菱角,屈建命令撤去。君子说:“屈建违背父命却合乎道义。”唐代柳宗元非难这件事说:“屈建依据礼的末节,忍心断绝他父亲临死前的遗言。况且《礼》说:‘斋戒的日子,要想想他所喜爱的,想想他所嗜好的。’子木撤去菱角,怎么能说合乎道义呢?” 柳子见识浅陋,实在太厉害了。子木是楚国卿大夫中贤明的人,难道会不知道做儿子的道理、侍奉死者如同侍奉生者吗?何况对于父亲临死前反复叮咛的话,抛弃而不采用,难道人情能够忍受吗?一定是有更加不能忍受的重大理由,压倒了他的私情。对于死生的关头,圣人是十分严肃对待的。死在正寝,不死在妇人的手里;至于临终结好帽带、使手脚舒展这一类小事,也不敢不努力做到。圣人对于死生的变化看得如此重大。父子平日的话,可以用亲情掩盖义理;到了死生这样极其严肃的关头,难道能容许以私情损害公义吗?

曾子有疾,称君子之所贵乎道者三。孟僖子卒,使其子学礼于仲尼。管仲病,劝桓公去三竖。夫数君子之言,或主社稷,或勤于道德,或训其子孙,虽所趣不同,然皆笃于大义,不私其躬也如是。今赫赫楚国,若敖氏之贤,闻于诸侯,身为正卿,死不在民,而口腹是忧,其为陋亦甚矣。使子木行之,国人诵之,太史书之,天下后世不知夫子之贤,而唯陋是闻,子木其忍为此乎?故曰:是必有大不忍者而夺其情也。

然《礼》之所谓“思其所乐,思其所嗜”,此言人子追思之道也。曾皙嗜羊枣,而曾子不忍食。父没而不能读父之书,母没而不能执母之器,皆人子之情自然也,岂待父母之命耶?今荐芰之事,若出于子则可,自其父命,则为陋耳。岂可以饮食之故而成父莫大之陋乎!

曾子寝疾,曾元难于易箦。曾子曰:“君子之爱人也以德,细人之爱人也以姑息。”若以柳子之言为然,是曾元为孝子,而曾子顾礼之末易箦于病革之中,为不仁之甚也。

中行偃死,视不可含,范宣子盥而抚之曰:“事吴敢不如事主!”犹视。栾怀子曰:“主苟终,所不嗣事于齐者,有如河。”乃瞑。呜呼,范宣子知事吴为忠于主,而不知报齐以成夫子忧国之美,其为忠则大矣。

古人以爱恶比之美▯药石,曰:“石犹生我。▯之美者,其毒滋多。”由是观之,柳子之爱屈到,是▯之美。子木之违父命,药石也哉。

【龙虎铅汞论】

人之所以生死,未有不自坎、离者。坎、离交则生,分则死,必然之首也。离为心,坎为肾,心之所然,未有不正,虽桀、跖亦然。其所以为桀、跖者,以内轻而外重。故常行其所不然者尔。肾强而溢,则有欲念,虽尧、颜亦然。其所以为尧、颜者,以内重而外轻。故常行其所然者耳。由此观之,心之性法而正,肾之性淫而邪,水火之德,固如是也。子产曰:“火烈,人望而畏之。水弱,人狎而玩之。”达者未有不知此者也。龙水,汞也,精也,血也。出于肾,而肝藏之,坎之物也。虎火,铅也,气也,力也。出于心,而肺主之,离之物也。心动,则气力随之而作。肾溢,则精血随之而流。如火之有烟,未有复反于薪者也。世之不学道。其龙常出于水,故龙飞而汞轻。其虎常出于火,故虎走而铅枯。此生人之常理也。顺此者死,逆此者仙。故真人之言曰:“顺行则为人,逆行则为道。”又曰:“五行颠倒术,龙从火里出。五行不顺行,虎向水中生。”

有隐者教余曰:“人能正坐,暝目调息,握固心定,息微则徐闭之。(达磨胎息法,亦须闭。若如佛经,待其自止,恐卒不能到也。)虽无所念,而卓然精明,毅然刚烈,如火之不可犯,息极则小通之,微则复闭之。(方其通时,亦限一息,一息归之,已下丹田中也。)为之。推数以多为贤,以久为功,不过十日,则丹田湿而水上行,愈久愈温,几至如烹,上行如水,蓊然如云,▯于泥丸。盖离者,丽也,着物而见火之性也。吾目引于色,耳引于声,口引于味,鼻引于香,火辄随而丽之。今吾寂然无所引于外,火无所丽,则将焉往?水其所妃也,而况其妃乎?水火合,则火不炎而水自上,则所谓‘龙从火里出’也。龙出于火,则龙不飞,而汞不乾。旬日之外,脑满而腰足轻,方闭息时,则漱而烹之,须满口而后咽。(若未满,且留口中,俟后次也。)仍以空气送至下丹田,常以意养之,久则化而为铅。此所谓‘虎向水中生’也。”

此论奇而通,妙而简,决为可信者。然吾有大患,平生发此志愿百十回矣,皆谬悠无成,意此道非捐躯以赴之,刳心以受之,尽命以守之,不能成也。吾今年已六十,名位破败,兄弟隔绝,父子离散,身居蛮夷,北归无日,区区世味,亦可知矣。若复谬悠于此,真不如人矣。故数日来,别发誓愿。譬如古人避难穷山,或使绝域,啮草啖雪,彼何人哉!已令告一禅榻、两大案,明窗之下,专欲治此。并已作乾▯饼百枚。自二月一日为首,尽绝人事。饥则食此饼,不饮汤水,不啖食物,细嚼以致津液,或饮少酒而已。午后,略睡。一更便卧,三更乃起,坐以待旦。有日采日,有月采月,余时非数息炼阴,则行今所谓龙虎诀尔。如此百日,或有所成。不读书著文,且一时阁起,以待异日。不游山水,除见道人外,不接客,不会饮,无益也。深恐易流之性,不能终践此言,故先书以报,庶几他日有惭于弟而不敢变也。此事大难,不知其果能不惭否?此书既以自坚,又欲以及弟也。

卷舌以舐悬痈,近得此法,初甚秘惜之。此禅家所谓“向上一路子,千金不传人”,所见如此,虽可笑,然极有验也。但行之数日间,舌、下盘微急痛,当以渐驯致。若舌尖果能及悬痈,则致华池之水,莫捷于此也。又言:“此法名‘江炉上一点雪’。”宜且秘之。

译曾子病重时,称说君子所看重的道义有三件事。孟僖子临死,让他的儿子向仲尼学习礼。管仲病重,劝桓公除去三位嬖臣。这几位君子的言论,有的以国家社稷为主,有的致力于道德,有的教训自己的子孙,虽然所趋向的不同,却都如此笃守大义,不偏私自身。如今赫赫的楚国,若敖氏的贤能闻名于诸侯,屈到身为正卿,死时不忧虑百姓,却只忧虑口腹,他的浅陋也太严重了。假使子木照此办理,楚国人传诵它,太史把它记载下来,天下后世不知道屈子的贤能,只听到他的浅陋,子木难道忍心这样做吗?所以说:一定是有更加不能忍受的重大理由,压倒了他的私情。然而《礼》所谓“想想他所喜爱的,想想他所嗜好的”,说的是做儿子追念父亲的方式。曾皙喜欢吃羊枣,曾子便不忍心再吃羊枣。父亲去世后不能阅读父亲的书,母亲去世后不能拿用母亲的器物,都是做儿子的自然感情,难道要等父母留下遗命吗?如今进献菱角这件事,如果出自屈建自己的意思就可以;若是根据他父亲的遗命去做,反而显得浅陋。难道可以因为饮食的缘故,使父亲成就最大的浅陋吗?曾子卧病时,曾元对更换竹席感到为难。曾子说:“君子爱人,是用道德去爱;小人爱人,只是姑息迁就。”如果认为柳子的说法正确,那么曾元就是孝子,而曾子却在病势危急时只顾礼的末节而更换竹席,反倒成了极不仁的人了。中行偃死后,眼睛仍不能闭合,范宣子洗手后抚摸着他说:“侍奉吴国,难道敢不如同侍奉君主一样吗?”他的眼睛仍然睁着。栾怀子说:“如果主人最终能安息,我若不继续侍奉齐国,有如黄河。”中行偃这才闭上眼睛。唉,范宣子知道侍奉吴国是忠于君主,却不知道以报答齐国来成就中行偃忧国的美德;他的忠诚就更加伟大了。古人把偏爱和厌恶比作美好的砭药和石针,说:“石针尚且能使我活命;砭药中越美好的,毒性往往越多。”由此看来,柳子偏爱屈到,正是砭药中的美好之物;子木违背父亲的遗命,却是药石。《龙虎铅汞论》人的生死,没有不是由坎、离决定的。坎、离相交就生,分离就死,这是必然的根本道理。离代表心,坎代表肾;心所认为正确的,没有不正的,即使桀、跖也是这样。他们之所以成为桀、跖,是因为内心看轻而对外物看重,所以总是实行自己认为不正确的事情罢了。肾气强盛而外溢,就会产生欲念,即使尧、颜也是这样。他们之所以成为尧、颜,是因为内心看重而对外物看轻,所以总是实行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罢了。由此看来,心的本性合乎法则而正,肾的本性淫荡而邪,水火的性质本来就是这样。子产说:“火猛烈,人望见它就害怕;水柔弱,人就亲近玩弄它。”通达的人没有不知道这个道理的。龙属水,就是汞、精、血,出于肾而由肝收藏,是坎的东西。虎属火,就是铅、气、力,出于心而由肺主持,是离的东西。心一动,气力就随之发动;肾气外溢,精血就随之流出。正如火有烟一样,烟没有再返回柴薪的。世上不学习道术的人,他们的龙总是从水中出来,所以龙飞而汞变轻;他们的虎总是从火中出来,所以虎奔而铅枯。这是活人的常理。顺从这个道理就会死亡,违逆这个道理就能成仙。所以真人说:“顺着运行就成为人,逆着运行就成为道。”又说:“颠倒五行的法术,是龙从火里出来;不按五行顺序运行,是虎向水中生。” 有位隐士教我说:“人能够端正坐好,闭目调息,握固手指使心神安定;呼吸微弱时便慢慢闭住呼吸。(达摩的胎息法也必须闭息;如果像佛经所说,等待呼吸自行停止,恐怕最终不能达到。)虽然心中没有念头,却要卓然精明、毅然刚烈,如同不可侵犯的火。呼吸到了极限,就稍微放开;呼吸微弱时再闭住。(正当放开时,也只限于一息;这一息归入下丹田。)这样做,推算次数,以多为好,以持久为功;不过十天,丹田就会湿润,水气向上运行,时间越久越温热,几乎像沸腾;向上运行如水,茂盛如云,蒸腾到泥丸宫。离,就是丽,附着于物体而显现火的本性。我的眼睛被色彩吸引,耳朵被声音吸引,口被滋味吸引,鼻被香气吸引,火便随之附着。如今我寂静无物从外界牵引,火无所附着,又将到哪里去呢?水是它的配偶,何况是它的配偶呢?水火相合,火便不炎烧,水自然向上,这就是所谓‘龙从火里出’。龙从火中出来,龙就不飞,汞也不干涸。十天以后,头脑充实而腰脚轻快;闭息时,就漱炼津液,必须满口后再咽。(如果尚未满口,暂且留在口中,等下次再咽。) 仍然用空气把它送到下丹田,常常用意念温养,时间久了就化为铅。这就是所谓‘虎向水中生’。” 这个说法奇异而通达,精妙而简明,确实值得相信。然而我有一个大忧患:平生发起这种志愿已有百十次了,都荒诞虚浮而没有成就。我料想这条道路如果不舍弃身体去奔赴它,不剖开内心去承受它,不用尽生命去守持它,就不能成功。我今年已经六十岁,名位破败,兄弟隔绝,父子离散,身处蛮夷之地,北归没有日期,区区世间滋味,也可以知道了。如果再在这件事上荒诞虚浮,真是连别人也不如。所以这几天来,我另发誓愿。譬如古人躲避灾难进入穷山,有的被流放到绝域,咬草吃雪,他们是什么人呢!我已经让人准备一张禅榻、两张大案,在明亮的窗下,专心想研究这件事;还做了乾蒸饼一百枚。从二月一日开始,完全断绝人事。饿了就吃这些饼,不喝汤水,不吃其他食物,细细咀嚼以产生津液,或者只喝少量酒。午后略睡。一更便睡,三更才起,坐着等待天亮。有太阳就采太阳之气,有月亮就采月亮之气,其余时间不是数息炼阴,就是练习现在所说的龙虎诀。这样坚持一百天,或许会有所成就。不读书,不写文章,暂且全部搁置,等待将来;不游山玩水,除了见道人以外不接待客人,不参加宴饮,因为这些都没有益处。我深怕自己容易流于改变,不能最终履行这些话,所以先写信告诉你,希望将来对弟弟感到惭愧,便不敢改变。此事非常困难,不知道我最终能不能不感到惭愧?这封信既是用来坚定自己,也是想把这种志愿传给弟弟。把舌头卷起来舔舐悬痈,最近得到这个方法,起初非常秘密地珍惜它。这就是禅家所说的“向上一路,千金不传人”;所见虽可笑,却极有功效。只是实行数日之间,舌头和下颚会略感紧痛,应当逐渐适应。若舌尖果真能够触到悬痈,使华池之水产生,没有比这更快捷的了。又有人说:“这个方法名叫‘江炉上一点雪’。”暂且应该保守秘密。

【上张安道养生诀论】

近年颇留意养生。读书,延纳方士多矣,其法数百,择其简而易行者,间或为之,辄验。今此法特奇妙,乃知神仙长生不互,非虚语尔。其效初不甚觉但积累百余日,功用不可尔。其效初不甚觉,但积累百余日,功用不可量。比之服药,其力百倍。久欲献之左右,其妙处,非言语文字所能形容。然可道其大略。若信而行之,必有大益,其状如左。

每夜以子后(三更三四点至五更以来。)披衣起,(只床上拥被坐亦可。)面东若南,盘足,叩齿三十六通,握固,(以两拇指握第三指,或第四指握拇指,两手拄腰腹间也。)闭息,(闭息,最是道家要妙处。先须闭息却虑,扫灭座相,使心澄湛,诸念不起,自觉出入息调匀,即闭定口鼻也。)内观五脏,肺白、肝青、脾黄、心赤、肾黑。(常求五脏图挂壁上,使心中熟识五脏六腑之形状。)次想心为炎火,光明洞彻,丹田中。待腹满气极,即徐出气。(不得令耳闻。)候出入息均调,即以舌接唇齿,内外漱炼津液,(若有鼻液,亦须漱使,不嫌其咸,炼久自然甘美,此是真气,不可弃之也。)未得咽。复前法。闭息内观,纳心丹田,调息漱津,皆依前法。如此者三,津液满口鼻也即低头咽下,以气送入丹田。须用意精猛,令津与精气谷谷然有声,径入丹田。又依前法为之。凡九闭息,三咽津而止。然后以左右手热摩两脚心,(此涌泉穴上彻顶门,气诀之妙。)及脐下腰脊间,皆令热彻,(徐徐摩之,使微汗出,不妨,不可喘足尔。)次以两手摩熨眼、面、下、项,皆令极热。仍案捏鼻梁左右五七下,梳头百余梳而卧,熟寝至明。

右其法至简易,在常久不废而有深功。且试行一二十日,精神自己不同,觉脐下实热,腰脚轻快,久之不已,去仙不远。但当习闭息,使渐能持久。以脉候之,五至为一息。近来闭得渐久,每一闭百二十至而开,盖已闭得二十余息也。又不可台闭多时,使气错乱,或奔突而出,反为之害。慎之!慎之!又须常节晚食,食腹中宽虚,气得回转。昼日无事,亦时时闭目内观,漱炼津液咽之,摩熨耳目,以助真气。但清净专一,即易见功矣。神仙至术,有不可学者。一忿躁,二阴险,三贪欲。公雅量清德,无此三疾,窃谓可学。故献其区区,笃信力行,他日相见,复陈其妙者焉。文书口诀,多枝词隐语,卒不见下手径路。今且直指精要,可谓至言不烦,长生之根本也。幸深加宝秘,勿使庸妄窥之,以泄至道也。

【续养生论】

郑子产曰:“火烈,人望而畏之;水弱,人狎而玩之。”翼奉论六情十二律,其论水火也,曰:“北方之情好也,好行贪狠。南方之情恶也,恶行廉贞。廉贞故为君子,贪狠故为小人。”予参二人之学,而为之说曰:火烈而水弱,烈生正,弱生邪,火为心,水为肾。故五脏之性,心正而肾邪,火为心,水为肾。故五脏之性,心正而肾邪。肾无不邪者,虽上智之肾亦邪。然上智常不淫者,心之官正而肾听命也。心无不正者,虽下愚之心亦正。然下愚常淫者,心不官而肾为政也。知此,则知铅汞龙虎之说矣。

何谓铅?凡气之谓铅,或趋或蹶,或呼或吸,或执或击。凡动者皆铅也。肺实出纳之。肺为金,为白虎,故曰铅,又曰虎。何谓汞?凡水之谓汞,唾涕、浓血、精汗、便利,凡湿者皆汞也。肝实宿藏之。肝为木,为青龙,故曰汞,汞也。肝实宿藏之。肝为木,为青龙,故曰汞,又曰龙。古之真人论内丹者曰:“五行颠倒术,龙从火里出。五行不顺行,虎向水中生。”世未有知其说者也。方五行之顺行也,则龙出于水,虎出于火,皆死之道也。心不官而肾为政,声色外诱,邪淫内发,壬癸之英,下流为人,或为腐坏。是汞龙之出于水者也。喜怒哀乐皆出于心者也。喜则攫拿随之,怒则殴击随之,哀则擗踊随之,乐则▯舞随之。心动于内,而气应于外,是铅虎之出于火者也。汞龙之出于水,铅虎之出于火,有能出而复返者乎?故曰皆死之首也。

译《上张安道养生诀论》近年来我很留意养生。读书并延请、接纳方士已经很多了,他们的方法有数百种,我选择其中简便易行的,间或实行,往往都有效。如今这个方法尤其奇妙,才知道神仙长生不死并非虚妄之言。它初见效时并不明显,但积累一百多天,功效就不可估量。它初见效时并不明显,但积累一百多天,功效就不可估量。与服药相比,力量大百倍。我很久想把它献给您左右;其中的妙处,不是语言文字能够形容的。不过可以说出它的大概。如果相信并实行,必定有很大益处,具体如下。每天夜里子时以后(三更三四点到五更以来),披衣起身(只在床上拥被坐着也可以)。面向东,或面向南,盘腿而坐,叩齿三十六次,握固(用两手拇指握住第三指,或用第四指握住拇指;两手放在腰腹之间)。闭住呼吸(闭息是道家的关键妙处。首先必须闭息并排除杂念,扫除坐相,使心境澄澈宁静,诸念不起;自己感觉出入呼吸调匀后,便闭定口鼻)。内观五脏:肺白、肝青、脾黄、心赤、肾黑(常找一幅五脏图挂在墙上,使心中熟悉五脏六腑的形状)。接着想象心如炎火,光明洞彻,照在丹田之中。等腹中气满、呼吸达到极限,便慢慢呼气(不能让耳朵听到呼吸声)。等出入呼吸均匀调和,就用舌头接触唇齿,内外漱炼津液(如果有鼻液,也必须漱炼,不要嫌它咸,炼得久了自然甘美;这是真气,不能丢弃)。不要咽下。再按前面的方法做:闭息内观,把心神收纳于丹田,调息漱炼津液,都依照前法。这样做三遍,津液充满口中和鼻腔时,便低头咽下,用气送入丹田。必须用意专注而有力,使津液和精气发出咕咕的声音,径直进入丹田。又依照前面的方法做。总共闭息九次,咽津三次便停止。然后用左右手把两脚心搓热(这里是涌泉穴,上通头顶,是气诀的妙处),以及脐下、腰部和脊背之间,都使它们热透(慢慢地按摩,使身体微微出汗也不妨,但不能喘息)。接着用两手摩擦熨热眼睛、脸部、下颏和颈部,都使它们极热。仍然按捏鼻梁左右各五七下,用梳子梳头一百多下,然后睡下,熟睡到天亮。以上方法极其简便,关键在于长久坚持而不废弃,才能有深厚功效。先试行一二十天,精神自然会与从前不同,会觉得脐下充实温热,腰脚轻快;长久坚持下去,离成仙也不远了。但应当练习闭息,使自己逐渐能够持久。按脉来计算,五次脉搏跳动为一息。近来我闭息能够逐渐持久,每闭息一次一百二十次脉搏跳动后才放开,大概已经能闭二十多息了。又不可闭息太久,使气息错乱,或突然冲出,反而会造成危害。务必谨慎!务必谨慎!还必须经常节制晚饭,使腹中宽松空虚,气才能回转。白天无事时,也要时时闭目内观,漱炼津液并咽下,摩擦熨热耳目,以帮助真气。只要清静专一,就容易见到功效。神仙的最高法术,有三种人不能学习:一是忿怒急躁,二是阴险,三是贪欲。您气量高雅、品德清正,没有这三种毛病,我私下认为您可以学习。所以献上这点微薄心意,请您坚定地相信并努力实行;将来相见时,我再陈说其中的妙处。书籍和口诀大多使用枝蔓的文辞和隐晦的说法,最终看不到下手的直接路径。现在姑且直指精要,可以说是至理而不烦琐,是长生的根本。希望您深加珍藏保密,不要让庸俗妄诞的人窥见,以免泄露最高的道术。《续养生论》郑子产说:“火势猛烈,人看见它就害怕;水势柔弱,人就亲近它、玩弄它。”翼奉论述六情十二律,谈到水火时说:“北方人的性情偏好,喜欢做贪婪狠毒的事;南方人的性情厌恶,厌恶做廉洁正直的事。廉洁正直,所以成为君子;贪婪狠毒,所以成为小人。”我参合这两人的学说,替他们作解释说:火猛烈而水柔弱,猛烈产生正,柔弱产生邪;火属于心,水属于肾。所以五脏的性质,心正而肾邪。肾没有不邪的,即使是上等智慧之人的肾也属邪。然而上等智慧的人通常不放纵,是因为心这个主官端正,肾听从心的命令。心没有不正的,即使是下等愚人的心也正。然而下等愚人通常放纵,是因为心不能主持,而由肾作主。懂得这一点,就懂得铅汞龙虎的说法了。什么叫铅?凡是气都叫铅:有时奔走,有时跌倒,有时呼气,有时吸气,有时握持,有时击打。凡是运动的东西都属于铅,肺实际主持它的出入。肺属金,是白虎,所以叫铅,又叫虎。什么叫汞?凡是水都叫汞:唾液、鼻涕、浓血、精液、汗液、大小便,凡是湿润的东西都属于汞,肝实际储藏着它。肝属木,是青龙,所以叫汞,又叫龙。古代真人论述内丹时说:“五行颠倒的法术,龙要从火中出来;五行顺行时,虎要在水中产生。”世上还没有人懂得这话。五行顺行时,龙从水中出来,虎从火中出来,这都是死亡的道路。心不能主持而由肾作主,外界的声色诱惑,内在的邪欲淫念便发生,壬癸之精华向下流入人体,或成为污浊腐败之物。这就是汞龙从水中出来。喜怒哀乐都发自内心:喜悦就随之抓取攀援,愤怒就随之殴打攻击,悲哀就随之捶胸顿足,欢乐就随之手舞足蹈。心在内部发动,气就在外部响应,这就是铅虎从火中出来。汞龙从水中出来,铅虎从火中出来,难道有能出来后再返回去的吗?所以说,这些都是死亡的开端。

真人教之以逆行,曰:“龙当使从火出,虎当使从水生也。”其说若何?孔子曰:“思无邪。”凡有思皆邪也,而无思则土木也。孰能使有思而非邪也,而无思则土木也。孰能使有思而非邪,无思而非土木乎?盖必有无思之思焉。夫无思之思,正庄栗,如临君师,未尝一念放逸。然卒无所思。如龟毛免角,非作故无本性,无故是之谓戒。戒生定,定则出入息自住,出入息住则心火不复炎上。火在易为自住,出入息住则心火不复炎上。火在易为离。离,而也。必有所丽,未尝独立,而水其妃也,既不炎上,则从其妃矣。水火合则壬癸之英,上流于脑,而益于玄膺,若鼻液而不咸,非肾出故也,此汞龙之自火出者也。长生之药,内丹之萌,无过此者矣。阴阳之始交,天一为水,凡人之始造形,皆水也,故五行一曰水。得暖气而后生,故二曰火。生而后有骨,故三曰木。骨生而日坚,凡物之坚壮者,皆金气也,故四曰金。骨坚而后肉生焉,土为肉,故五曰土。人之在母也,母呼亦呼,口鼻皆闭,而以脐达。故脐者,生之根也。汞龙之出于火,流于脑,溢于玄膺,必归于根心,火不炎上,必从其妃,是火常在根也。故壬癸之英,得火而日坚,达于四支,浃于肌肤而日壮,究其极,则金刚之体也。此铅虎之自水生者也。龙虎生而内丹成矣。故曰顺行则为人,逆行则为道,道则未也,亦可谓长生不死之术矣。

●卷四十五

◎制策二首

  【御试制科策(并问)】

皇帝若曰:朕承祖宗之大统,先帝之休烈,深惟寡昧,未烛于理,志勤道远,治不加进。夙兴夜寐,于兹三纪。朕德有所未至,教有所未孚,阙政尚多,和气或▯。田野虽辟,民多无聊。边境虽安,兵不得撤。利入已浚,浮费弥广。军冗而未练,官冗而未澄。庠序比兴,礼乐未具。户罕可封之俗,士忽胥让之节。此所以讼未息于虞、芮,刑未措于成、康。意在位者不以教化为心,治民者多以文法为拘。禁防繁多,民不知避。叙法宽滥,吏不知惧。累系者众,愁叹者多。仍岁以来,灾异数见。六月壬子,日食于朔。淫雨过节,暖气不效。江河溃决,百川腾溢。永思厥咎,深切在予。变不虚生,缘政而起。五事之失,六▯之作,刘向所传,吕氏所纪,五行何修而得其性?四时何行而顺其令?非正阳之月,伐鼓救变,其合于经乎?方盛夏之时,论囚报重,其考于古乎?京师诸夏之表则,王教之渊源。百工淫巧无禁,豪右僭差不度。治当先内,或曰,何以为京师?政在レ奸,或曰,不可挠狱市。推寻前世,探观治迹。孝文尚老子而天下富殖。孝武用儒术而海内虚耗。道非有弊,治奚不同?王政所由,形于诗道。周公《豳》诗,王业也,而系之《国风》。宣王北伐,大事也,而载之《小雅》。周以冢宰制国用,唐以宰相兼度支。钱谷,大计也。兵师,大众也。何陈平之对,谓当责之内史?韦洪质之言,不宜兼于宰相?钱货之制,轻重之相权;命秩之差,虚实之相养;水旱蓄积之备;边陲守御之方;圜法有九府之名;乐语有五均之义。富人强国,尊君重朝。弭灾致祥,改薄从厚。此皆前世之急政,而当今之要务。子大夫其悉意以陈,毋悼后害。

臣谨对曰:臣闻天下无事,则公卿之言轻于鸿毛;天下有事,则匹夫之言重于泰山。非智有所不能,而明有所不察,缓急之势异也。方其无事也,虽齐桓之深信其臣,管仲之深得其君,以握手丁宁之间,将死深悲之言,而不能去其区区之三竖。及其有事且急也,虽唐代宗之庸,程元振之用事,柳伉之贱且疏,而一言以入之,不终朝而去其腹心之疾。夫言之于无事之世者,足以有所改为,而常患于不信。言之于有事之世者,易以见信,而常患于不及改为。此忠臣志士之所以深悲,天下之所以乱亡相寻,而世主之所以不悟也。今陛下处积安之时,乘不拔之势,拱手垂裳,而天下向风;动容变色,而海内震恐。虽有一事之失常,一物之不获,固未足以忧陛下也。所谓亲策贤良之士者,以应故事而已。岂以臣言为真足以有感于陛下耶?虽然,君以中求之,臣以实应之。陛下为是名也,臣敢不为是实也。

伏惟制策有念祖宗先帝大业之重,而自处于寡昧,以为“志勤道远,治不加进”,臣窃以为陛下即位以来,岁历三纪,更于事变,审于情伪,不为不熟矣。而“治不加进”,虽臣亦疑之。然以为“志勤道远”,则虽臣至愚,亦未敢以明诏为然也。

译真人教人用逆行的方法,说:“应当使龙从火中出来,使虎从水中产生。”这话是什么意思?孔子说:“思无邪。”凡是有所思虑就可能有邪念,完全没有思虑却又会像草木土石一样。怎样才能做到有所思虑而不邪、无所思虑又不成为草木土石呢?大概必须有一种无思之思。无思之思,端正而严肃,仿佛面对君主和老师,从未有一念放纵散漫;然而最终又无所思虑。这就像乌龟的毛、兔子的角,并不是造作出来而无本来性质;无所作为,这就叫作戒。戒能产生定,入定后出入的呼吸自然停止;出入息停止,心火便不再向上炎烧。火在《易》中属于离卦。离卦,就是附丽;它必定有所依附,从不独立存在,而水是它的配偶。火既不向上炎烧,就会顺从它的配偶。水火相合,壬癸的精华便向上流入脑部,滋益玄膺,像鼻涕一样却不咸,因为它不是从肾中出来的;这就是汞龙从火中出来。长生的药物、内丹的萌芽,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阴阳开始交合时,天一生水;凡人开始形成形体,也都是水,所以五行第一是水。得到温暖之气以后才生长,所以第二是火。生长以后才有骨,所以第三是木。骨生成后一天比一天坚硬,凡是坚固强壮的东西,都是金气,所以第四是金。骨坚硬以后才生长肌肉,土代表肌肉,所以第五是土。人在母腹中时,母亲呼吸他也呼吸,口鼻都闭着,只通过脐部相通。因此脐部是生命的根本。汞龙从火中出来,流入脑部,溢到玄膺,必定回归根心;火不向上炎烧,就必定顺从它的配偶,所以火始终在根部。壬癸的精华得到火的温养而日益坚固,通达四肢,浸润肌肤而日益强壮,发展到极致,就是金刚般的身体。这就是铅虎从水中产生。龙虎产生,内丹就炼成了。所以说,顺行就成为人,逆行就成为道;道还没有完全成就,也可以说是长生不死的法术。●卷四十五 ◎制策二首 【御试制科策(并问)】皇帝这样说:我承继祖宗的大统和先帝的功业,深思自己孤陋昏昧,尚未明白事理;志向虽勤勉而道路遥远,治理并没有进一步的成效。我早起晚睡,到如今已经三纪。我自身的德行还有未达到的地方,教化还有未能使人信服的地方,政治上的缺失还很多,和谐之气有时受到扰乱。田野虽然已经开辟,百姓却大多无所依靠;边境虽然安定,军队却不能撤除;财政收入已经竭力搜求,额外耗费却越来越多;军队冗杂而没有训练,官员冗杂而没有澄清;学校相继兴办,礼乐却没有完备;百姓中很少有可以封爵的风俗,士人忽视了彼此谦让的节操。这就是虞、芮之间的诉讼尚未止息,成王、康王时还没有做到把刑罚搁置不用的原因。我认为,在位者没有把教化作为根本,治理百姓的人大多被文法束缚。禁令防范繁多,百姓不知道该躲避什么;法令条文宽纵泛滥,官吏不知道畏惧。被拘系的人很多,忧愁叹息的人很多。接连多年以来,灾异屡屡出现。六月壬子,在朔日发生日食。淫雨超过时节,温暖之气不能发挥作用。江河决口,百川奔腾泛滥。我长久思考这些过失,深知责任在我,内心十分痛切。灾变不会凭空发生,是由于政事而起。五事的失误、六▯的发生,是刘向所传述、吕氏所记载的。怎样修治五行,才能使它们各得其性?四时怎样运行,才能顺应它们的时令?不是正阳之月,却击鼓救治灾变,这合乎经典吗?正值盛夏时节,审理囚犯、上报重罪,这在古代有依据吗?京师是天下诸夏的表率,是王道教化的源头。各种工匠的过度奇巧没有禁令,豪强贵族僭越等级、逾越法度。治理应当先从内部做起,有人说,为什么要治理京师?政事在于治理奸邪,有人说,不可以扰乱狱讼和市场。推究前代,考察治绩。孝文帝崇尚老子,天下富足繁殖;孝武帝采用儒术,天下却空虚耗损。道本身并没有弊病,为什么治理结果却不同?王政的由来,表现在《诗经》的义理中。周公的《豳》诗写的是王业,却列在《国风》中;宣王北伐是大事,却记在《小雅》中。周朝用冢宰掌管国家财用,唐朝让宰相兼管度支。钱粮是国家的大计,军队是众多人员的大事。为什么陈平的回答说应当责成内史,韦洪质却说不宜让宰相兼任?货币制度中,轻重相互调节;官员品秩的差别,使虚实相互补养;水旱灾害时的蓄积储备;边疆防守御敌的方法;圜法有九府的名目;乐语有五均的意义。这些都是使百姓富足、国家强盛,使君主尊贵、朝廷受重视,平息灾害、招致祥瑞,改变薄弱而归于厚实的办法。它们都是前代的当务急政,也是当今的重要事务。各位大夫,请把自己的意见全部陈述出来,不要顾虑日后的祸患。臣恭敬地回答:臣听说,天下没有事情时,公卿的话轻如鸿毛;天下有事情时,普通人的话重如泰山。这不是智力有所不能,也不是见识有所不察,而是事情缓急的形势不同。正当天下无事时,即使齐桓公非常信任他的臣子,管仲也深得国君信任,在握手叮咛之间,面对将死者深深悲痛的言语,却仍不能除掉身边区区三个小人。等到事情发生而且紧急时,即使唐代宗庸弱,程元振掌权,柳伉地位卑微又被疏远,他的一句话也能被采纳,不到一天就除去皇帝心腹的疾病。在无事的时代进言,足以促成改变,却常常担心不能被信任;在有事的时代进言,容易得到信任,却常常担心来不及实行。这正是忠臣志士深为悲痛的原因,也是天下祸乱相继发生、世上的君主却不能醒悟的原因。如今陛下处在长期安定的时期,凭借不可动摇的形势,垂衣拱手而治理天下,天下人都仰慕归附;您稍微改变容色,海内就震动恐惧。即使有一件事情做得失常、一件物品没有获得,本来都不足以使陛下忧虑。所谓亲自策问贤良之士,不过是为了应付旧例罢了。难道会认为臣的话真能感动陛下吗?即使如此,君主既然要用内心来求取意见,臣下就要用真实情况来回答。陛下既然为了这个名义而设问,臣怎敢不为这个名义提供真实内容。臣恭敬地看到制策中念及祖宗和先帝大业的重大,陛下却自处于孤陋昏昧之地,认为“志向勤勉而道路遥远,治理没有进一步发展”。臣私下认为,陛下即位以来,已经经历三纪,经历的事变更多,对人情真伪看得更清楚,不能说还不成熟。然而所谓“治理没有进一步发展”,即使臣也对此感到疑惑。但如果说“志向勤勉而道路遥远”,那么即使臣极其愚昧,也不敢认为这符合陛下的明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