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苏轼集四十

卷三十九◎传十首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80–185 段

或言华阴人张元走夏州,为元昊谋臣,诏徙其族百余口于房,讥察出入,饥寒且死。公曰:“元事虚实不可知。使诚有之,为国者终不顾家,徒坚其为贼耳。此又皆其疏属,无罪。”乃密以闻,诏释之。老幼哭庭下,曰:“今当还故乡,然奈何去父母乎?”至今,张氏画像祠焉。

代还,执政欲以为大理少卿。公曰:“法吏守文非所愿,愿得一郡以自效。”乃以为宿州。州跨汴为桥,水与桥争,率常坏舟。公始作飞桥,无柱,至今沿汴皆飞桥。

移滑州,奏事殿上,仁宗皇帝劳之曰:“知卿疾恶,无惩沈氏子事。”未行,诏提举河北便籴。都转运使魏▯劾奏公擅增损物价。已而▯除龙图阁学士、知开封府,公乞廷辩。既对,上直公,夺▯职知越州。且欲用公。公言臣与转运使不和,不得为无罪。力请还滑。会河溢鱼池埽,且决。公发禁兵捍之,庐于所当决。吏民涕泣更谏,公坚卧不动,水亦渐去。人比之王尊。是岁盗起宛句,执濮州通判井渊。上以为忧,问执政可用者?未及对。上曰:“吾得之矣。”乃以公为曹州。不逾月,悉禽其党。

淮南饥,安抚、转运使皆言寿春守王正民不任职,正民坐免。诏公乘传往代之。转运使调里胥米而蠲其役,凡十三万石,谓之折役米。米翔贵,民益饥。公至则除之,且表其事。旁郡皆得除。又言正民无罪。职事办治。诏复以正民为鄂州,徙知庐州。

虎翼军士屯寿春者以谋反诛,而迁其余不反者数百人于庐。士方自疑不安。一日,有窃入府舍将为不利者。公笑曰:“此必醉耳。”贷而流之,尽以其余给左右使令,且以守仓库。人为公惧,公益亲信之。士皆指心,誓为公死。

提点刑狱江东,又移河北,入为开封府判官,改判三司户部勾院,又兼开拆司。荥州煮盐凡十八井,岁久渐竭,而有司责课如初。民破产籍没者三百一十五家。公为言,还其所籍,岁蠲三十余万斤。三司簿书不治,其滞留者,自天禧以来,朱帐六百有四,明道以来,生事二百一十二万。公日夜课吏,凡九月而去其三之二。

会接伴契丹使还,自请补外。乃以为京西转运使。石塘河役兵叛,其首周元,自称大王,震动汝、洛间。公闻之,即日轻骑出按。吏请以兵从,公不许。贼见公轻出,意色闲和,不能测,则相与列诉道周。公徐问其所苦,命一老兵押之,曰:“以是付叶县,听吾命。”既至,令曰:“汝已自首,皆无罪。然必有首谋者。”众不敢隐,乃斩元以徇,而流军校一人,其余悉遣赴役如初。

迁京东转运使。维州参军王康赴官,道博平。博平大猾有号截道虎者,欧康及其女几死,吏不敢问。博平隶河北。公移捕甚急,卒流之海岛,而劾吏故纵,坐免者数人。山东群盗,为之屏息。徐州守陈昭素以酷闻,民不堪命,他使者不敢按。公发其事,徐人至今德之。

移知凤翔。仓粟支十二年,主者以腐败为忧。岁饥,公发十二万石以贷。有司忧恐,公以身任之。是岁大熟,以新易陈,官民皆便之。于阗使者入朝,过秦州,经略使以客礼享之。使者骄甚,留月余,坏传舍什物无数,其徒入市掠饮食,人户昼闭。公闻之,谓其僚曰:“吾尝主契丹使,得其情,虏人初不敢暴横,皆译者教之。吾痛绳以法,译者惧,则虏不敢动矣,况此小国乎!”乃使教练使持符告译者曰:“入吾境,有秋毫不如法,吾且斩若。取军令状以还。”使者亦素闻公威名,至则罗拜庭下,公命坐两廊饮食之,护出诸境,无一人哗者。始,州郡以酒相饷,例皆私有之,而法不可。公以遗游士之贫者,既而曰:“此亦私也。”以家财偿之。且上书自劾,求去不已。坐是分司西京。

未几,致仕卒,享年六十四,仕至太常少卿,赠工部侍郎。娶程氏。子四人:忱,今为度支郎中;恪,卒于滑州推宫;恂,今为大理寺丞;忄造,未仕。公善著书,尤长于《易》,有集十卷,《制器尚象论》十二篇,《辨钩隐图》五十四篇。

为人清劲寡欲。长不逾中人,面瘦黑。目光如冰,平生不假人以色,自王公贵人,皆严惮之。见义勇发,不计祸福,必极其志而后已。所至奸民猾吏,易心改行,不改者必诛,然实出于仁恕,故严而不残。以教学养士为急,轻财好施,笃于恩义。少与蜀人宋辅游,辅卒于京师,母老子少,公养其母终身,而以女妻其孤端平,使与诸子游学,卒与忱同登进士第。当荫补子弟,辄先其族人,卒不及其子忄造。

译有人说华阴人张元逃到夏州,成为赵元昊的谋臣,诏令把他的宗族一百多人迁到房州,严密盘查出入,使他们饥寒交迫、将要死亡。陈公说:“张元的事情是真是假还不能知道。即使确实如此,为国家效力的人最终也不顾自己的家族;把他的家族迁来,只会使他更加坚定地成为贼寇。而且这些人都是他的疏远亲属,并没有罪。”于是秘密上奏,诏令释放了他们。老人和孩子在庭下哭着说:“现在应当回到故乡,可是怎么能离开父母呢?”直到今天,张氏仍为陈公画像建祠祭祀。任期届满回朝,执政大臣想任命陈公为大理少卿。陈公说:“做拘守法令条文的司法官不是我的愿望,希望得到一个州郡来施展自己的才能。”于是任命他为宿州知州。宿州横跨汴河,架桥通行;河水冲击桥梁,常常使船只损坏。陈公开始建造飞桥,不用桥柱;直到今天,沿着汴河都建有飞桥。调任滑州后,他在殿上奏事,仁宗皇帝慰劳他说:“我知道你疾恶如仇,不要因为沈氏子弟的事而受到惩罚。”还未出发,诏令他提举河北便籴。都转运使魏▯上奏弹劾他擅自增减物价。不久,魏▯被授为龙图阁学士、知开封府,陈公请求在朝廷上申辩。召对时,皇上认为陈公有理,罢免魏▯的职务,改任越州知州,并且想任用陈公。陈公说:“臣与转运使不和,不能说自己没有罪。”竭力请求回任滑州。正逢黄河在鱼池埽决口将成,陈公调发禁军防守,住在将要决口的地方。官吏百姓哭泣着轮番劝他,他仍坚定地躺卧不动,水势也渐渐退去。人们把他比作王尊。这年,宛句盗贼起事,劫持了濮州通判井渊。皇上为此忧虑,问执政大臣:“有谁可以任用?”还没等回答,皇上说:“我找到了。”于是任命陈公为曹州知州。不到一个月,就把盗贼党羽全部擒获。淮南发生饥荒,安抚使、转运使都说寿春太守王正民不能胜任职务,王正民因此获罪免职。诏令陈公乘驿车前去代替他。转运使征调乡里的差役运米,同时免除他们的劳役,共十三万石,称为“折役米”。米价飞涨,百姓更加饥饿。陈公到任后就废除这项办法,并且上表说明此事。邻近各郡也都得以废除。他又说王正民没有罪。各项职事都办理得当。诏令恢复王正民为鄂州知州,调任庐州知州。驻屯寿春的虎翼军士因谋反被诛杀,剩下没有反叛的数百人被迁到庐州。士卒正因此疑惧不安。一天,有人偷偷进入府舍,准备作乱。陈公笑着说:“这一定只是喝醉了。”宽免他而把他流放,又把其余人全都分给身边供使唤,并让他们看守仓库。众人为陈公担忧,陈公却更加亲近信任他们。士卒都指着自己的心发誓,愿意为陈公而死。他任江东提点刑狱,后来又调任河北,入朝任开封府判官,改任三司户部勾院判官,又兼任开拆司。荥州煮盐共有十八井,年久逐渐枯竭,但有关部门仍像过去一样责令完成盐课,因而有三百一十五户百姓破产并被登记没收财产。陈公替他们申诉,归还被没收的财产,每年减免三十多万斤的盐课。三司的簿书管理混乱,积压的文书中,自天禧以来的朱帐有六百零四件,自明道以来的生事有二百一十二万件。陈公日夜督促属吏,九个月便清除了其中的三分之二。适逢接伴契丹使者回来,他自己请求调任外地,于是被任命为京西转运使。石塘河服役的士兵叛乱,首领周元自称大王,震动了汝州、洛州一带。陈公听说后,当天就骑轻装马出发前去按察。官吏请求带兵随行,陈公不答应。叛贼见陈公轻装独出,神色安闲平和,无法揣测他的意图,便一起排列在道路两旁申诉。陈公慢慢询问他们的苦情,只命一个老兵押送他们,说:“把他们交给叶县,听候我的命令。”到了叶县,他下令说:“你们已经自行投首,全都无罪。但其中必定有首谋者。”众人不敢隐瞒,于是斩杀周元以示众,又把一个军校流放,其余人全部照旧遣送服役。调任京东转运使。维州参军王康赴任,途经博平。博平有个大恶霸,号称“截道虎”,殴打王康和他的女儿,几乎把他们打死,官吏却不敢过问。博平隶属河北,陈公发文紧急追捕,终于把他流放到海岛,并弹劾官吏故意纵容,因而获罪免职的有好几人。山东的群盗因此屏息收敛。徐州太守陈昭素以酷暴闻名,百姓不堪忍受他的统治,其他使者都不敢查办。陈公揭发了这件事,徐州人直到今天还感念他。调任凤翔知府。仓中的粮食按计划可支用十二年,主管者却担心粮食腐败。年成歉收时,陈公发出十二万石粮食借给百姓。有司惊恐忧虑,陈公以自身承担责任。这一年大丰收,便用新粮换出陈粮,官府和百姓都感到便利。于阗使者入朝,经过秦州,经略使按照接待宾客的礼仪设宴款待。使者非常骄横,停留一个多月,毁坏驿舍器物不计其数;他的随从还到市场抢掠饮食,百姓白天也闭门不出。陈公听说后,对属僚说:“我曾经主持接待契丹使者,了解他们的情况。那些胡人起初并不敢暴横,都是翻译教唆的。我严厉依法惩治翻译,翻译害怕了,胡人就不敢妄动,何况这个小国呢!”于是派教练使持符命告诫翻译说:“进入我的辖境,如果有丝毫不依法行事,我就要杀你。拿军令状回来。”使者也早已听说陈公的威名,到后便在庭下罗列跪拜。陈公命人在两廊设座供他们饮食,并护送他们出境,没有一个人喧哗。当初,各州郡按惯例以酒相赠,接受者都私自占有,这在法律上是不允许的。陈公把这些酒送给贫困的游士,后来又说:“这也是私自占有。”便用家财偿还,并且上书自我弹劾,不断请求离职。因此获罪,分司西京。不久,他退休后去世,享年六十四岁,官做到太常少卿,追赠工部侍郎。娶程氏为妻。有四个儿子:忱,现在任度支郎中;恪,任滑州推宫时去世;恂,现在任大理寺丞;忄造,没有出仕。陈公善于著书,尤其精通《易》,有文集十卷,《制器尚象论》十二篇,《辨钩隐图》五十四篇。他为人清正刚劲,欲望很少。身高不超过中等人的身材,面容瘦削黝黑。目光像冰一样冷峻,一生从不给人好脸色,即使王公贵人也都严肃畏惧他。遇到正义之事便勇敢奋发,不计较祸福,一定要把自己的志向做到极致才罢休。他所到之处,奸民猾吏都改变心意、改正行为;不改的必定诛杀。但这实际出于仁厚宽恕,所以严厉而不残酷。他把兴办教育、培养士人看作急务,轻视钱财而喜欢施舍,深厚地重视恩义。年轻时与蜀人宋辅交游,宋辅死在京师,母亲年老、儿子年幼,陈公终身供养他的母亲,又把女儿嫁给他的遗孤端平,让端平与自己的儿子们一起游学,最终与忱一同考中进士。遇到荫补子弟时,他总是先照顾本族人,最终反而没有轮到自己的儿子忄造。

公于轼之先君子,为丈人行。而轼官于风翔,实从公二年。方是时,年少气盛,愚不更事,屡与公争议,至形于言色,已而悔之。窃尝以为古之遗直,而恨其不甚用,无大功名,独当时士大夫能言其所为。公没十有四年,故人长老日以衰少,恐遂就湮没,欲私记其行事,而恨不能详,得范景仁所为公墓志,又以所闻见补之,为公传。轼平生不为行状墓碑,而独为此文,后有君子得以考览焉。

赞曰:闻之诸公长者,陈公弼面目严冷,语言确讠刃,好面折人。士大夫相与燕游,闻公弼至,则语笑寡味,饮酒不乐,坐人稍稍引去。其天资如此。然所立有绝人者。谏大夫郑昌有言:“山有猛兽,藜藿为之不采。”淮南王谋反,论公孙丞相若发蒙耳,所惮独汲黯。使公弼端委立于朝,其威折冲于千里之外矣。

【方山子传】

方山子,光、黄间隐人也。少时慕朱家、郭解为人,闾里之侠皆宗之。稍壮,折节读书,欲以此驰骋当世。然终不遇。晚乃遁于光、黄间,曰岐亭。庵居蔬食,不与世相闻。弃车马,毁冠服,徒步往来山中,人莫识也。见其所著帽,方耸而高,曰:“此岂古方山冠之遗像乎?”因谓之方山子。

余谪居于黄,过岐亭,适见焉。曰:“呜呼,此吾故人陈忄造季常也,何为而在此?”方山子亦矍然问余所以至此者。余告之故,俯而不答,仰而笑,呼余宿其家。环堵萧然,而妻子奴婢皆有自得之意。余既耸然异之。

独念方山子少时使酒好剑,用财如粪土。前十有九年,余在歧下,见方山子从两骑,挟二矢,游西山。鹊起于前,使骑逐而射之,不获。方山子怒马独出,一发得之。因与余马上论用兵及古今成败,自谓一世豪士。今几时耳,精悍之色,犹见于眉间,而岂山中之人哉!

然方山子世有勋阀,当得官,使从事于其间,今已显闻。而其家在洛阳,园宅壮丽与公侯等。河北有田,岁得帛千匹,亦足以富乐。皆弃不取,独来穷山中,此岂无得而然哉?

余闻光、黄间多异人,往往阳狂垢污,不可得而见,方山子倘见之欤?

【率子廉传】

率子廉,衡山农夫也。愚朴不逊,众谓之率牛。晚隶南岳观为道士。观西南七里,有紫虚阁,故魏夫人坛也。道士以荒寂,莫肯居者,惟子廉乐居之,端默而已。人莫见其所为。然颇嗜酒,往往醉卧山林间,虽大风雨至不知,虎狼过其前,亦莫害也。

故礼部侍郎王公祜出守长沙,奉诏祷南岳,访魏夫人坛。子廉方醉不能起,直视公曰:“村道士爱酒,不能常得,得辄径醉,官人恕之。”公察其异,载与俱归。居月余,落漠无所言,复送还山,曰:“尊师韬光内映,老夫所不测也,当以诗奉赠。”既而忘之。一日昼寝,梦子廉来索诗,乃作二绝句,书板置阁上。众道士惊曰:“率牛何以得此?”太平兴国五年六月十七日,忽使谓观中人曰:“吾将有所适,阁不可无人,当速遣继我者。”众道士自得王公诗,稍异之矣。及是,惊曰:“天暑如此,率牛安往?”狼狈往视,则死矣。众始大异之,曰:“率牛乃知死日耶?”葬之岳下。

未几,有南台寺僧守澄,自京师还,见子廉南薰门外,神气清逸。守澄问何故出山?笑曰:“闲游耳。”寄书与山中人,澄归,乃知其死。验其书,则死日也。发其冢,杖屦而已。

东坡居士曰:“士中有所挟,虽小技,不轻出也,况至人乎!至人固不可得,识至人者,岂易得哉!王公非得道,不能知率牛之异也。”居士尝作《三槐堂记》,意谓公非独庆流其子孙,庶几身得道者。及见率子廉事,益信其然。公诗不见全篇,书以遗其曾孙巩,使求之家集而补之,或刻石置紫虚阁上云。

【僧圆泽传】

洛师惠林寺,故光禄卿李忄登居第。禄山陷东都,忄登以居守死之。子源,少时以贵游子豪侈善歌,闻于时。及忄登死,悲愤自誓,不仕不娶不食肉,居寺中五十余年。

寺有僧圆泽,富而知音,源与之游,甚密,促膝交语竟日,人莫能测。一日,相约游蜀青城峨眉山。源欲自荆州溯峡,泽欲取长安斜谷路。源不可,曰:“吾已绝世事,岂可复道京师哉!”泽默然久之,曰:“行止固不由人。”

遂自荆州路,舟次南浦,见妇人锦裆负罂而汲者,泽望而泣曰:“吾不欲由此者,为是也。”源惊问之。泽曰:“妇人姓王氏,吾当为之子。孕三岁矣,吾不来,故不得乳。今既见,无可逃者。公当以符咒助我速生。三日浴儿时,愿公临我,以笑为信。后十三年中秋月夜,杭州天竺寺外,当与公相见。”源悲悔而为具沐浴易服,至暮,泽亡而妇乳。三日,往视之,儿见源果笑。具以语王氏,出家财葬泽山下。源遂不果行,反寺中,问其徒,则既有治命矣。

译陈公对于我的先父来说,是岳父一辈的人。我在凤翔任官时,确实跟随陈公两年。那时我年轻气盛,又愚昧而缺少阅历,多次与陈公争论,甚至把情绪表现在言语和脸色上,后来对此很后悔。我私下曾认为他是古代遗留下来的正直之士,又遗憾他没有得到充分任用,没有取得显赫功名,只有当时的士大夫能够谈论他的作为。陈公去世十四年后,故旧长者一天天减少,我担心他的事迹终将湮没,想私下记述他的事迹,却遗憾不能详尽,后来得到范景仁撰写的陈公墓志,又根据自己听闻和见到的事情加以补充,写成这篇传记。我一生不替人写行状、墓碑,却唯独写了这篇文章,希望后来的君子能够据此考察阅读。赞曰:我从各位公卿长者那里听说,陈公弼面容严肃冷峻,言语确凿刚锐,喜欢当面折服别人。士大夫们相互宴饮游乐时,听说陈公弼到了,便觉得谈笑索然无味,饮酒也不快乐,座上的人渐渐起身离去。他的天性就是如此。然而,他所建立的功业有超过常人的地方。谏大夫郑昌说过:“山中有猛兽,藜藿也会因此无人采食。”淮南王谋反时,议论公孙丞相,仿佛揭开蒙蔽一样容易;他唯一畏惧的,只有汲黯。假如让陈公弼穿好朝服站在朝廷上,他的威势足以在千里之外折服敌人。《方山子传》方山子,是光州、黄州之间的隐士。他年轻时仰慕朱家、郭解的为人,乡里的侠客都尊奉他。稍稍长大后,他改变志向读书,想凭借读书在当世施展才华。然而始终没有得到机会。晚年才隐居在光州、黄州之间的岐亭。他住在茅庵里,吃蔬食,不与世人往来。他丢弃车马,毁掉冠帽衣服,徒步往来于山中,没有人认识他。人们看见他所戴的帽子,方正耸立而高,就说:“这难道不是古代方山冠的遗制吗?”于是称他为方山子。我被贬居黄州时,经过岐亭,正好见到他,便说:“唉,这不是我的旧友陈忄造季常吗?为什么会在这里?”方山子也惊讶地询问我来到这里的原因。我把缘故告诉他,他低头不回答,抬头大笑,叫我住在他家。四周的墙壁空荡简陋,但他的妻子、儿女和奴婢都显出自在满足的神情。我既惊讶又觉得奇异。只是想到方山子年轻时好饮酒、喜爱剑术,把钱财看得像粪土一样。十九年前,我在歧下,见方山子带着两个骑马的人,夹带两支箭,在西山游猎。有只喜鹊在前面飞起,他让骑马的人追赶射它,没有射中。方山子纵马独自冲出,一箭便射中了它。于是他在马上与我谈论用兵以及古今成败,自称是一代豪杰。如今相隔不过多久,他眉间仍看得出精悍的神色,这哪里是山中的人呢!然而方山子世代有功勋门第,本来应当得到官职,如果在仕途中做事,如今已经显赫闻名了。他的家在洛阳,园宅壮丽,与公侯之家相等;河北还有田地,每年可得到帛千匹,也足以使他富裕快乐。这些他全都抛弃不要,偏偏来到穷僻的山中,难道是他一无所得才这样吗?我听说光州、黄州之间有很多奇异之人,常常假装癫狂、蓬头垢面,使人无法见到,方山子或许见过他们吧?《率子廉传》率子廉,是衡山的农夫。他愚笨朴实而不谦逊,众人称他为“率牛”。晚年隶属于南岳观,做了道士。南岳观西南七里有紫虚阁,是从前魏夫人的坛场。道士们认为那里荒凉寂静,没有人肯居住,只有子廉喜欢住在那里,端正沉默而已。没有人看见过他做什么。然而他很喜欢喝酒,常常醉卧在山林之间,即使大风雨到来他也不知道,虎狼从他面前经过,也不伤害他。前礼部侍郎王公祜出任长沙太守,奉诏到南岳祈祷,访求魏夫人的坛场。子廉当时醉得不能起身,只直视着王公说:“乡村道士喜欢喝酒,只是平常不能经常得到酒,得到后就径直醉倒,请官人宽恕。”王公察觉他不同寻常,便用车载他一同回去。住了一个多月,子廉寂寞无言,王公又把他送回山中,说:“尊师隐藏光彩而内在自有光明,老夫不能测度,应该作诗赠给你。”过后便忘了这件事。一天白天睡觉,梦见子廉来索要诗,于是作了两首绝句,写在木板上放在阁上。众道士惊讶地说:“率牛怎么会得到这东西?”太平兴国五年六月十七日,他忽然让人对观中人说:“我要到别处去,阁中不可无人,应赶快派人来接替我。”众道士自从得到王公的诗,已经稍感奇异。到这时,更惊讶地说:“天气这样炎热,率牛要到哪里去?”他们慌忙前去查看,原来他已经死了。众人这才非常惊异,说:“率牛竟然知道自己的死期吗?”于是把他葬在南岳山下。不久,南台寺僧人守澄从京师回来,在南薰门外见到子廉,神情气质清逸。守澄问他为什么出山,他笑着说:“只是闲游罢了。”并托他带信给山里的人。守澄回来后,才知道子廉已经死了。检验那封信,日期正是子廉死亡的日子。挖开他的坟墓,里面只有手杖和鞋子。东坡居士说:“士人心中有所怀抱,即使是小技,也不会轻易显露,何况是得道至人呢!至人本来就不可轻易遇到,能够认识至人的人,难道容易得到吗?王公如果不是得道之人,就不能知道率牛的奇异。我曾经写过《三槐堂记》,意思是说王公不只是福泽流传给子孙,或许自身也已经得道。等看到率子廉的事情后,更加相信确实如此。王公的诗没有保存全文,我把这件事写下来留给他的曾孙巩,让他到王公家集里寻找并补足,或者刻在石上放在紫虚阁上。” 《僧圆泽传》洛阳的惠林寺,原来是光禄卿李忄登的宅第。安禄山攻陷东都时,李忄登因守卫东都而死。李忄登的儿子李源,年轻时凭借贵游子弟的身份豪奢放纵,擅长歌唱,闻名当时。等到李忄登死后,他悲痛激愤,发誓不做官、不娶妻、不吃肉,在寺中居住了五十多年。寺中有个僧人叫圆泽,家境富裕而且通晓音乐,李源与他交游,关系非常亲密,两人促膝交谈一整天,别人无法猜测他们谈些什么。一天,两人相约游览蜀地的青城山、峨眉山。李源想从荆州逆流上峡,圆泽想走长安的斜谷路。李源不同意,说:“我已经断绝世俗之事,怎么能再经过京师呢!”圆泽沉默了很久,说:“行走还是停留,本来就由不得人。” 于是他们从荆州出发,船停在南浦时,看见一个穿锦裆、背着瓦罂取水的妇人。圆泽望着她哭泣说:“我不愿意走这条路,就是因为她。”李源惊讶地问原因。圆泽说:“这位妇人姓王,我将投胎成为她的儿子。她已经怀孕三年了,我若不来,所以不能生产。如今既然看见了她,就没有可以逃避的了。您应当用符咒帮助我快些出生。三天后给孩子洗浴时,希望您亲自来见我,以我的一笑作为凭证。十三年后的中秋月夜,在杭州天竺寺外,我将与您相见。”李源悲伤后悔,只得准备沐浴用品并换上衣服。到了晚上,圆泽死去,妇人也生下了孩子。三天后,李源前去探望,孩子见到他,果然笑了。李源把这件事全部告诉王氏,拿出家产在山下安葬圆泽。李源于是没有继续出游,返回寺中询问圆泽的徒弟,才知道圆泽已经预先安排好了后事。

后十三年自洛适吴,赴其约,至所约,闻葛洪川畔有牧童扣牛角而歌之。曰:“三生石上旧精魂,赏月吟风不要论。惭愧情人远相访,此身虽异性长存。”呼问:“泽公健否?”答曰:“李公真信士。然俗缘未尽,慎勿相近。惟勤修不堕,乃复相见。”又歌曰:“身前身后事茫茫,欲话因缘恐断肠。吴越山川寻已遍,却回烟棹上瞿塘。”遂去,不知所之。

后二年,李德裕奏源忠臣子,笃孝,拜谏议大夫,不就,竟死寺中,年八十。(此出袁郊所作《甘泽谣》,以其天竺故事,故书以遗寺僧。旧文烦冗,颇为删改。)

【杜处士传】

杜仲,郁里人也。天资厚朴,而有远志,闻黄环名,从之游。因陈曰:“愿辅子半夏,幸仁悯焉,使得旋复自古扬榷。”环曰:“子言匪实,宜蚤休,少从容,将诃子矣。”仲曰:“人之相仁,虽不百合,亦自然同,况吐新意以前乎?吾闻夫子雌黄冠众,故求决明于子,今子微衔吾,为其非侪乎?”曰:“吾如贫者,食无余粮,独活久矣。子今屑就,何以充蔚子乎!苟迹子之素狂,若所请亦大激矣。试闻子之志也。”曰:“敢问士何以益智?行何以非廉?先王不留行者何事也?”曰:“此匪子解也。夫得所▯者,犹之射千临于层城也。居非地者,犹之困于蒺藜也。今子宛如《易》之所谓‘井渫不食’也。非扬淘之而欲其中空清,是坐恒山而望扶桑耳,势不可及已。使投垢熟艾以求别当世,则与之无名异矣。某蒙甚,愿子白之。”曰:“吾自通微,预知子高良,故谩矜子以短而欲乱子言,子能详微意,知所激刺,亦无患子矣。虽然,泽兰必馨,今王明苟起子为赤车使者,且将封子,子甘从之乎?”曰:“吾大则欲伏神以安息,小者吾殊于众而已矣。虽登文石摩螭头不愿也。古人有三聘而起松萝者,迫实用也。余将杜衡门以居之,为一白头翁,虽五加皮币于我,如水萍耳,岂当归之哉。”环曰:“然。世有阴险以求石斛之禄者,五味子之言可也,虽吾亦续随子矣。”

或斥之曰:“船破须{▯如},酒成于曲,犹君之录英才也。彼贪禄角进者,可诮之也。若夫踯躅而还乡,甘遂意于丁沉,则吾之所谓独行之民,可使君子怀宝,乌久居此为哉!”

余爱仲善依人,而嘉环能发其心,故录之为传。

【万石君罗文传】

罗文,歙人也。其上世常隐龙尾山,未尝出为世用。自秦弃诗书,不用儒学,汉兴,萧何辈又以刀笔吏取将相,天下靡然效之,争以刀笔进,虽有奇产,不暇推择也。以故罗氏未有显人。

及文,资质温润,缜密可喜,隐居自晦,有终焉之意。里人石工猎龙尾山,因窟入见,文块然居其间,熟视之,笑曰:“此所谓邦之彦也,岂得自弃于岩穴耶?”乃相与定交,磨砻成就之,使从诸生学,因得与士大夫游,见者咸爱重焉。

武帝方向学,喜文翰,得毛颖之后毛纯为中书舍人。纯一日奏曰:“臣幸得收录以备任使。然以臣之愚,不能独大用。今臣同事,皆小器顽滑,不足以置左右,愿得召臣友人罗文以相助。”诏使随计吏入贡。蒙召见文德殿,上望见,异焉。因玩弄之曰:“卿久居荒土,得被漏泉之泽,涵濡浸渍久矣,不自枯槁也。”上复叩击之,其音铿铿可听。上喜曰:“古所谓玉质而金声者,子真是也。”使待诏中书。久之拜舍人。

是时墨卿、楮先生,皆以能文得幸,而四人同心,相得欢甚。时人以为文苑四贵。每有诏命典策,皆四人谋之。其大约虽出于上意,必使文润色之,然后琢磨以墨卿,谋画以毛纯,成,以受楮先生,使行之四方远夷,无不达焉。上尝叹曰:“是四人者,皆国宝也。”然重厚坚贞,行无瑕玷,自二千石至百石吏,皆无如文者。命尚方以金作室,以蜀文锦的荐褥赐之。其后于阗进美玉,上使以玉作小屏风赐之,并赐高丽所献铜瓶为饮器,亲爱日厚,如纯辈不敢望也。

上得群才用之,遂内更制度,修律历,讲郊祀,治刑狱,外征伐四夷,诏书符檄礼文之事,皆文等预焉。上思其功,制诏丞相御史曰:“盖闻议法者常失于太深,论功者常失于太薄,有功而赏不及,虽唐虞不能以相劝。中书舍人罗文,久典书籍,助成文治,厥功茂焉。其以歙之祁门三百户封文,号万石君。

文为人有廉隅,不可犯,然搏击非其任,喜与老成知书者游。常曰:“吾与儿辈处,每虑有玷缺之患。”其自爱如此。以是小人多轻疾之。或谗于上曰:“文性贪墨,无洁白称。”上曰:“吾用文掌书翰,取其便事耳。虽贪墨,吾固知,不如是亦何以见其才。”自是左右不敢复言。

文体有寒疾,每冬月侍书,辄面冰不可运笔,上时赐之酒,然后能书。

译十三年后,李源从洛阳前往吴地,赴圆泽的约定。到了约定的地方,听见葛洪川旁有个牧童敲着牛角唱歌:“三生石上旧日的精魂,赏月吟风的事不要再谈。惭愧有情之人远道来访,我今生虽已换了形体,性情却长存不变。”李源呼喊询问:“圆泽公还好吗?”牧童回答:“李公真是守信之人。不过世俗的缘分还没有尽,请千万不要靠近。只有勤奋修行、不堕落,才能再相见。”又唱道:“身前身后的事情都茫茫无尽,想谈因缘又怕令人断肠。吴越的山川已经寻遍,还是掉转烟波中的船,回到瞿塘去吧。”说完便离去,不知道到了哪里。两年后,李德裕上奏说李源是忠臣的儿子,笃行孝道,授任谏议大夫;李源不肯就职,最终死在寺中,享年八十岁。(此事出自袁郊所作《甘泽谣》。因为其中有天竺的故事,所以写下来留给寺中僧人。旧文繁琐冗长,已略作删改。) 《杜处士传》杜仲,是郁里人。他天性厚道朴实,却有远大志向,听说黄环有名,便跟随他交游。于是陈述说:“希望辅佐您半夏,希望您仁慈怜悯,使我能够旋复自古以来的扬榷。”黄环说:“你的话不真实,应当早早休息;稍微从容些,我就要呵斥你了。”杜仲说:“人与人相互仁爱,即使不能百合,也自然会同心,何况还没有吐露新意以前呢?我听说先生的见识超过众人,所以来向您求取决明;如今您稍有不满,是因为认为我不是同类吗?”黄环说:“我像贫穷的人,连多余的粮食都没有,独活已经很久了。你如今屑身来就我,我拿什么来充蔚子呢?如果追究你平日的狂妄,那么你所请求的也实在太激烈了。姑且听听你的志向吧。”杜仲说:“请问士人怎样才能增益智慧?行为怎样才不算廉洁?先王不肯留行,是因为什么事呢?”黄环说:“这不是你所能理解的。能够得到托付,就像在层层高城前射千里之外的目标;居处不得其地,就像困在蒺藜之中。如今你正像《易》中所说的‘井渫不食’。不把它淘洗干净,却想让井中空旷清澈,就像坐在恒山上遥望扶桑,是势不可及的。假使投下污秽的熟艾,想求得与当世不同,那就和它没有名义上的区别了。我很愚昧,请你为我说明。” 黄环说:“我自己通晓幽微,预先知道你的志向高远,所以故意拿你的短处自夸,想扰乱你的言论。你若能详细理解我的微妙用意,知道我是在激发、讥刺你,也就不会忧虑了。不过,泽兰必然芳香。如今假如王明真的起用你,让你做赤车使者,并且将要封爵,你愿意接受吗?”杜仲说:“大的方面,我想使神灵伏服而让天下安息;小的方面,我只求与众人不同罢了。即使登上文石、摩挲螭头的显贵地位,我也不愿意。古人有被三次征聘才出仕于松萝之下的,是迫于实际功用。我将关闭杜衡之门居住其中,做一个白头老人;即使有人拿五加皮般的财礼送给我,也不过像水萍一样,难道值得我归附吗?”黄环说:“好。世上有些阴险小人,为求得石斛般的俸禄而钻营,五味子的这番话就很合适;即使是我,也将跟随你而去。” 有人斥责他说:“船破了需要修补,酒酿成靠的是曲,就像您录用英才一样。那些贪图俸禄、争相求进的人,可以嘲笑他们。至于徘徊后返回故乡,甘心在丁沉之处遂意,那就是我所说的独行之民;可以使君子怀抱才德,为什么要长久居留在这里呢!” 我喜爱杜仲善于依附贤人,也赞赏黄环能够发掘他的内心,所以记录下来写成这篇传记。《万石君罗文传》罗文,是歙县人。他的祖先常常隐居在龙尾山,从未出仕为世所用。自从秦朝废弃诗书、不采用儒学,汉朝兴起后,萧何等人又凭借刀笔吏而成为将相,天下纷纷仿效,争相凭刀笔求进,即使有奇异的才华,也没有时间推求选择。因此罗氏家族一直没有显赫人物。到了罗文,他资质温润,细密可爱,隐居而自我掩藏,有终老于此的打算。乡里有个石工到龙尾山打猎,因进入洞窟而见到他。罗文孤独地居住其中,石工仔细看了他一会儿,笑着说:“这就是所谓国家的俊杰,怎么能自暴自弃地藏在山岩洞穴里呢?”于是两人结为朋友,磨炼培养他,使他跟随诸生学习,从而能够与士大夫交游,见到他的人都喜爱并器重他。武帝正重视学术,喜爱文章,得到毛颖的后代毛纯,任为中书舍人。毛纯一天上奏说:“臣有幸被收录,可以等待任用。然而凭臣的愚拙,不能独自承担大任。如今和臣共事的人,都器量狭小而顽劣圆滑,不足以置于皇上身边,希望召来臣的朋友罗文帮助我。”诏令罗文跟随计吏入京进贡。皇帝在文德殿召见他,远远望见,觉得很奇异。于是拿他玩笑说:“卿长久居住荒僻之地,得到漏泉之水的滋润,涵养浸润已久,所以没有自行枯槁。”皇帝又敲击他,他发出的声音铿锵悦耳。皇帝高兴地说:“古人所说的玉质金声,说的正是你。”让他在中书等待诏命,过了很久授任舍人。这时墨卿、楮先生,都因擅长文章而受到宠幸,四人同心,彼此相处非常欢洽。当时人把他们称为“文苑四贵”。每当有诏命、典策等文书,都是四人共同谋划。大体虽出自皇上的意思,也一定先让罗文润色,然后由墨卿琢磨文字,由毛纯谋划设计,完成后交给楮先生,让他传行四方远夷,没有不通达的。皇上曾感叹说:“这四个人,都是国家的宝物。”但若论厚重坚贞、操行没有瑕疵,从二千石官到百石官,没有一个比得上罗文。皇帝命尚方用金子为他制作房屋,又赐给他蜀文锦制成的荐褥。后来于阗进献美玉,皇上命人用玉制成小屏风赐给他,并把高丽进献的铜瓶赐给他作饮器,亲爱日益深厚,像毛纯等人都不敢相比。皇上得到众多人才并任用他们,于是对内改革制度,修订律法历法,讲习郊祀,治理刑狱;对外征伐四夷,诏书、符檄、礼文等事务,罗文等人都参与其中。皇上考虑到他们的功劳,制诏对丞相、御史说:“我听说议论法令常常失之过严,评定功劳常常失之过薄;有功而赏赐不够,即使唐尧虞舜也不能借此劝勉臣下。中书舍人罗文,长久掌管文书,辅助成就文治,功劳十分卓著。应当把歙县祁门三百户封给罗文,号为万石君。” 罗文为人有操守,不可侵犯,但不适合担任搏击弹劾之职,喜欢与老成而通晓书籍的人交游。他常说:“我和年轻人相处,总担心会有玷污缺失的忧患。”他自我珍重到了这种程度。因此小人多轻视嫉恨他。有人向皇上进谗说:“罗文性情贪婪墨黑,没有清白的名声。”皇上说:“我任用罗文掌管文书,只取他办事便利罢了。即使他贪墨,我本来就知道;如果不是这样,我又怎么能看出他的才能呢?”从此左右近臣不敢再说什么。罗文体质有寒疾,每到冬天侍奉书写,脸面常常冻得不能运笔,皇上有时赐给他酒,之后他才能书写。

元狩中,诏举贤良方正。淮南王安举端紫,以对策高第,待诏翰林,超拜尚书仆射,与文并用事。紫虽乏文采,而令色尤可喜,以故常在左右,文浸不用。上幸甘泉,祠河东,巡朔方,紫常扈从,而文留守长安禁中。上还,见文尘垢面目,颇怜之。文因进曰:“陛下用人,诚如汲黯之言,后来者居上耳。”上曰:“吾非不念尔,以尔年老,不能无少圆缺故也。”左右闻之,以为上意不悦,因不复顾省。

文乞骸骨伏地,上诏使驸马都尉金日▯翼起之。日▯,胡人,初不知书,素恶文所为,因是挤之殿下,颠仆而卒。上悯之,令宦者瘗于南山下。

子坚嗣。坚资性温润,文采缜密,不减文,而器局差小,起家为文林郎,侍书东宫。昭帝立,以旧恩见宠。帝春秋益壮,喜宽大博厚者,顾坚器小,斥不用。坚亦以落落难合于世,自视与瓦砾同。昭帝崩,大将军霍光以帝平生玩好器用后宫美人置之平陵。坚自以有旧恩,乞守陵,拜陵寝郎。后死葬平陵。

自文生时,宗族分散四方,高才奇特者,王公贵人以金帛聘取为从事舍人,其下亦与巫医书算之人游,皆有益于其业,或因以致富焉。

赞曰:罗氏之先无所见,岂左氏所称罗国哉?考其国邑,在江汉之间,为楚所灭,子孙疑有散居黟、歙间者。呜呼,国既破亡,而后世犹以知书见用,至今不绝,人岂可以无学术哉!

【江瑶柱传】

生姓江,名瑶柱,字子美,其先南海人。十四代祖媚川,避合浦之乱,徙家闽越。闽越素多士人,闻媚川之来,甚喜,朝夕相与探讨,又从而镌琢之。媚川深自晦匿,尝喟然谓其孙子曰:“匹夫怀宝,吾知其罪矣。尚子平何人哉!”遂弃其孥,浪迹泥涂中,潜德不耀,人莫知其所终。媚川生二子,长曰添丁,次曰马颊。始来鄞江,今为明州奉化人,瑶柱世孙也。性温平,外悫而内淳。稍长,去衤暴▯,颀长而白皙,圆直如柱,无丝发附丽态。父友庖公异之,且曰:“吾阅人多矣。昔人梦资质之美有如玉川者,是儿亦可谓瑶柱矣。”因以名之。生寡欲,然极好滋味合口,不论人是非,人亦甘心焉。独与峨嵋洞车公、清溪遐丘子、望湖门章举先生善,出处大略相似,所至一坐尽倾。然三人者,亦自下之,以谓不可及也。生亦自养,名声动天下,乡闾尤爱重之。凡岁时节序,冠婚庆贺,合亲戚,燕朋友,必延为上客,一不至,则慊然皆云无江生不乐。生颇厌苦之,间或逃避于寂寞之滨,好事者,虽解衣求之不惮也。至于中朝达官名人游宦东南者,往往指四明为善地,亦屡属意于江生。惟扶风马太守,不甚礼之。生浸不悦,跳身武林,道感温风,得中乾疾。为亲友强起,置酒高会。座中有合氏子,亦江淮间名士也,辄坐生上。众口叹美之曰:“闻客名旧矣。盖乡曲之誉,不可尽信,韩子所谓面目可憎语言无味者,非客耶?客第归,人且不爱而弃之海上,遇逐臭之夫,则客归矣,尚何与合氏子争乎!”生不能对,大惭而归,语其友人曰:“吾弃先祖之戒,不能深藏海上,而薄游樽俎间,又无馨德,发闻惟腥,宜见摈于合氏子,而府公贬我,固当从吾子游于水下。苟不得志,虽粉身亦何憾。吾去子矣。”已而果然。其后族人复盛于四明,然声誉稍减云。

太史公曰:里谚有云:“果▯失地则不荣,鱼龙失水则不神。”物固且然,人亦有之。嗟乎瑶柱,诚美士乎!方其为席上之珍,风味蔼然,虽龙肝凤髓,有不及者。一旦出非其时而丧其真,众人且掩鼻而过之,士大夫有识者,亦为品藻而置之下。士之出处不可不慎也,悲夫!

【黄甘陆吉传】

译元狩年间,诏令举荐贤良方正。淮南王刘安举荐端紫,端紫因对策考得高等,待诏翰林,破格授任尚书仆射,与罗文一同掌事。端紫虽然缺少文采,但善于作出讨好的脸色,尤其令人喜爱,因此常在皇帝身边,罗文逐渐不被任用。皇上到甘泉宫,祭祀河东,巡行朔方,端紫常常随从,而罗文留守长安宫禁。皇上回来后,见罗文满面尘垢,很是怜悯他。罗文于是进言说:“陛下任用人,确实如汲黯所说,后来者居上罢了。”皇上说:“我不是不挂念你,只是你年老,不能没有一点圆融和缺陷罢了。”左右近臣听了,以为皇上不高兴,于是不再顾念省察他。罗文请求告老还乡,伏在地上。皇上下诏命驸马都尉金日▯扶他起来。金日▯是胡人,起初不识字,平素厌恶罗文的作为,便借机把他挤到殿下,使他跌倒,最终死去。皇上怜悯他,命宦官把他埋葬在南山下。他的儿子坚继承爵位。坚的资质性情温润,文章细密,不比罗文差,但器量格局稍小,起家任文林郎,在东宫侍奉书写。昭帝即位后,因旧日恩情受到宠幸。皇帝年岁渐长,喜爱宽厚博大的人,但看重坚的器量狭小,便斥退不用。坚也因为性情孤高,难以与世俗相合,自视与瓦砾没有区别。昭帝去世,大将军霍光把皇帝生平玩赏的器物、用具和后宫美人安置在平陵。坚自以为有旧日恩情,请求守护陵墓,被授为陵寝郎。后来死后葬在平陵。自从罗文出生以后,宗族分散到四方,其中才华高超、资质奇特的人,王公贵人用金帛聘请他们担任从事、舍人;资质较差的也和巫医、书算之人交往,都对自己的行业有所帮助,有的人还因此致富。赞曰:罗氏的先世没有可考见的记载,难道就是左氏所说的罗国吗?考察这个国家的城邑,在江汉之间,后来被楚国灭掉,或许有子孙散居在黟、歙之间。唉,国家既已破亡,后世仍然凭借通晓书籍而得到任用,直到今天也没有断绝,人怎么可以没有学问技艺呢!《江瑶柱传》生姓江,名瑶柱,字子美,他的祖先是南海人。第十四代祖先媚川,为躲避合浦的战乱,把家迁到闽越。闽越一向士人很多,听说媚川到来,非常高兴,早晚与他一起探讨,又进一步雕琢培养他。媚川深深隐藏自己,曾叹息着对孙子说:“匹夫怀有宝物,我已经知道这样做的罪过了。尚子平是什么人呢!”于是抛下妻子儿女,浪迹于泥泞道路之间,暗中修养德行而不显露,没有人知道他最终到了哪里。媚川生有两个儿子,长子叫添丁,次子叫马颊。后来最初来到鄞江,如今成为明州奉化人,江瑶柱是他的世孙。瑶柱性情温和安定,外表诚实而内心淳厚。稍稍长大后,脱去粗劣衣服,身材高长而皮肤白皙,圆直如柱,没有丝毫攀附取巧的姿态。他父亲的朋友庖公觉得他奇异,并说:“我看人多了。古人曾梦见有像玉川那样美好的资质,这孩子也可以称作瑶柱了。”于是用此给他命名。瑶柱欲望很少,却非常喜爱合口的美味;他从不议论人的是非,别人也甘心接受。唯独与峨嵋洞车公、清溪遐丘子、望湖门章举先生交好,他们的出处大致相似,所到之处满座宾客都为之倾倒。然而这三个人也自认为不如他,认为自己无法赶上。瑶柱也善于自我修养,名声震动天下,乡里人尤其爱护敬重他。凡是逢年过节、节令更替、冠礼婚礼和庆贺之事,聚集亲戚、宴请朋友,都一定请他作为上等宾客;他一旦不到,大家便不快地说:“没有江生就不快乐。”瑶柱很厌烦这种事,有时便逃避到寂静的水边;但好事之徒即使脱下衣服寻找他也不怕辛苦。至于中朝显达官员和名人中到东南游历或任职的,往往都认为四明是好地方,也屡屡把心意寄托在江瑶柱身上。只有扶风马太守不太礼遇他。瑶柱渐渐不高兴,跳身前往武林,途中感受温热之风,得了中焦干燥之疾。亲友强行让他起身,置办酒席大宴宾客。座中有合氏子,也是江淮间的名士,却偏偏坐在瑶柱上首。众人纷纷赞叹他,说:“早就听说您的名声了。乡里的赞誉,不能完全相信;韩愈所说的面目可憎、语言无味的人,不就是您吗?您只管回去吧,人们既不爱您,还会把您弃置在海上;遇到逐臭之夫,您才能回来,难道还要和合氏子争高下吗?”瑶柱无法回答,十分惭愧地回去,对朋友说:“我违背了先祖的告诫,不能深藏在海上,却轻率地游走于酒席之间,又没有芬芳的德行,散发出来的只有腥味,理当被合氏子排斥,而府公贬低我,也确实应当。我本来就应该跟随您到水下游行。假如不能得志,即使粉身碎骨又有什么遗憾呢?” “我将离开您了。”不久果然如此。后来江氏族人在四明重新兴盛起来,但声誉稍有减退。太史公说:乡里谚语说:“果实离开土地就不再繁荣,鱼龙离开水就不再神异。”万物本来就是这样,人也有这种情形。唉,瑶柱,真是美好的人才吗!当他成为宴席上的珍品时,风味和气息美好,即使龙肝凤髓,也有比不上他的地方。一旦在不适宜的时候出来而丧失本真,众人尚且捂着鼻子从他身边走过,有见识的士大夫也给他品评等级,把他放在下等。士人的出仕或退隐,不能不谨慎啊,真令人悲伤!《黄甘陆吉传》

黄甘、陆吉者,楚之二高士也。黄隐于泥山,陆隐于萧山。楚王闻其名,遣使召之。陆吉先至,赐爵左庶长,封洞庭君,尊宠在群臣右。久之,黄甘始来,一见拜温尹平阳侯,班视令尹。吉起隐士,与甘齐名,入朝久,尊贵用事。一旦甘位居上,吉心衔之,群臣皆疑之。会秦遣苏轸、钟离意使楚,楚召燕章华台。群臣皆与甘坐上坐。吉▯弗然谓之曰:“请与子论事。”甘曰:“唯唯。”吉曰:“齐、楚约西击秦,吾引兵逾关,身犯霜露,与枳棘最下者同甘苦,率家奴千人,战季洲之上,拓地至汉南而归。子功孰与?”甘曰:“不如也。”曰:“神农氏之有天下也,吾剥肤剖肝,怡颜下气,以固蒂之术献上,上喜之,命注记官陶弘景状其方略,以付国史,出为九江守,宣上德泽,命童儿亦怀之。子才孰与?”甘曰:“不如也。”吉曰:“是二者皆出吾下,而位吾上,何也?”甘徐应之曰:“君何见之晚也。每岁太守劝驾乘传,入金门,上玉堂,与虞荔、申▯、梅福、枣嵩之徒列侍上前,使数子者口▯去舌缩,不复上齿牙间。当此之时,属之于子乎,属之于我乎?”吉默然良久曰:“属之于子矣。”甘曰:“此吾之所以居子之上也。”于是群臣皆服。岁终,吉以疾免。更封甘子为穰侯,吉之子为下邳侯。穰侯遂废不显,下邳以美汤药,官至陈州治平。

太史公曰:田文论相吴起说,相如回车廉颇屈,侄欲弊衣尹姬悔。甘、吉亦然。传曰:“女无好丑,入宫见妒,士无贤不肖,入朝见嫉。”此之谓也。虽美恶之相辽,嗜好之不齐,亦焉可胜道哉!

【叶嘉传(或谓陈元规作)】

叶嘉,闽人也。其先处上谷。曾祖茂先,养高不仕,好游名山,至武夷,悦之,遂家焉。尝曰:“吾植功种德,不为时采,然遗香后世,吾子孙必盛于中土,当饮其惠矣。”茂先葬郝源,子孙遂为郝源民。

至嘉,少植节操。或劝之业武。曰:“吾当为天下英武之精,一枪一旗,岂吾事哉!”因而游见陆先生,先生奇之,为著其行录传于时。方汉帝嗜阅经史时,建安人为谒者侍上,上读其行录而善之,曰:“吾独不得与此人同时哉!”曰:“臣邑人叶嘉,风味恬淡,清白可爱,颇负其名,有济世之才,虽羽知犹未详也。”上惊,敕建安太守召嘉,给传遣诣京师。

郡守始令采访嘉所在,命赍书示之。嘉未就,遣使臣督促。郡守曰:“叶先生方闭门制作,研味经史,志图挺立,必不屑进,未可促之。”亲至山中,为之劝驾,始行登车。遇相者揖之,曰:“先生容质异常,矫然有龙凤之姿,后当大贵。”

嘉以皂囊上封事。天子见之,曰:“吾久饫卿名,但未知其实尔,我其试哉!”因顾谓侍臣曰:“视嘉容貌如铁,资质刚劲,难以遽用,必槌提顿挫之乃可。”遂以言恐嘉曰:“砧斧在前,鼎镬在后,将以烹子,子视之如何?”嘉勃然吐气,曰:“臣山薮猥士,幸惟陛下采择至此,可以利生,虽粉身碎骨,臣不辞也。”上笑,命以名曹处之,又加枢要之务焉。因诫小黄门监之。有顷,报曰:“嘉之所为,犹若粗疏然。”上曰:“吾知其才,第以独学未经师耳。嘉为之,屑屑就师,顷刻就事,已精熟矣。”

上乃敕御史欧阳高、金紫光禄大夫郑当时、甘泉侯陈平三人与之同事。欧阳疾嘉初进有宠,曰:“吾属且为之下矣。”计欲倾之。会天子御延英促召四人,欧但热中而已,当时以足击嘉,而平亦以口侵陵之。嘉虽见侮,为之起立,颜色不变。欧阳悔曰:“陛下以叶嘉见托,吾辈亦不可忽之也。”因同见帝,阳称嘉美而阴以轻浮讠此之。嘉亦诉于上。上为责欧阳,怜嘉,视其颜色,久之,曰:“叶嘉真清白之士也。其气飘然,若浮云矣。”遂引而宴之。

少选间,上鼓舌欣然,曰:“始吾见嘉未甚好也,久味其言,令人爱之,朕之精魄,不觉洒然而醒。《书》曰:‘启乃心,沃朕心。’嘉之谓也。”于是封嘉钜合侯,位尚书,曰:“尚书,朕喉舌之任也。”由是宠爱日加。朝廷宾客遇会宴享,未始不推于嘉,上日引对,至于再三。

后因侍宴苑中,上饮逾度,嘉辄苦谏。上不悦,曰:“卿司朕喉舌,而以苦辞逆我,余岂堪哉!”遂唾之,命左右仆于地。嘉正色曰:“陛下必欲甘辞利口然后爱耶!臣虽言苦,久则有效。陛下亦尝试之,岂不知乎!”上顾左右曰:“始吾言嘉刚劲难用,今果见矣。”因含容之,然亦以是疏嘉。

译黄甘、陆吉,是楚地的两位高士。黄甘隐居在泥山,陆吉隐居在萧山。楚王听说他们的名声,派使者召见。陆吉先到,被赐予左庶长的爵位,封为洞庭君,尊贵宠信位在群臣之上。过了很久,黄甘才来,楚王一见面就拜他为温尹、平阳侯,位次与令尹相等。陆吉从隐士起家,与黄甘齐名,入朝久了,地位尊贵并掌握权力。一天黄甘的职位在陆吉之上,陆吉心中怀恨,群臣也都对此疑惑。正逢秦国派苏轸、钟离意出使楚国,楚王在章华台设宴,群臣都让黄甘坐上座。陆吉气愤地对他说:“请让我和您谈谈事情。”黄甘说:“请讲。”陆吉说:“齐国、楚国约定从西面攻打秦国,我率兵越过关隘,亲身冒着霜露,与最下等的枳棘一同甘苦,率领家奴一千人,在季洲之上作战,开拓土地直到汉南才回来。您的功劳与我相比怎样?”黄甘说:“不如你。”陆吉说:“神农氏拥有天下时,我剥皮剖肝,和颜悦色、低声下气,把巩固根本的办法献给皇上,皇上很高兴,命注记官陶弘景记录我的方略,交付国史;又让我出任九江太守,宣扬皇上的恩德,甚至命童子也怀念我。您的才能与我相比怎样?”黄甘说:“不如你。” 陆吉说:“这两件事都在我之下,而职位却在我之上,这是为什么?”黄甘慢慢回答:“您为什么这么晚才明白呢?每年太守劝驾,乘坐驿车进入金门,登上玉堂,与虞荔、申▯、梅福、枣嵩这些人列在皇上面前侍奉,使那几个人张口结舌,不敢再把话说到嘴边。在这种时候,把这些事交给您呢,还是交给我呢?”陆吉沉默了很久,说:“交给您。”黄甘说:“这就是我职位在您之上的原因。”于是群臣都服气。年终,陆吉因病免职。又封黄甘的儿子为穰侯,陆吉的儿子为下邳侯。穰侯后来被废黜,未能显达;下邳侯凭借调制美味汤药,官做到陈州治平。太史公说:田文谈论任用吴起为相,蔺相如使廉颇回车屈服,侄子想穿破衣而使尹姬后悔,都是这样的情形。黄甘、陆吉也是如此。传记说:“女子无论美丑,进入宫中都会遭人嫉妒;士人无论贤能还是不肖,入朝都会遭人嫉恨。” 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即使美丑相差很远,嗜好各不相同,又哪里能说得尽呢!《叶嘉传》(有人说是陈元规所作) 叶嘉,是闽地人。他的先祖居住在上谷。曾祖父茂先,修养高尚而不出仕,喜欢游览名山,到了武夷山,喜爱那里,于是便在此安家。他曾说:“我培植功业、种下德行,没有得到当时人的采纳;但我留下的香气会流传后世,我的子孙一定会在中原兴盛,到那时就能享受我的恩惠了。”茂先葬在郝源,子孙于是成为郝源的百姓。到了叶嘉,年轻时便培养节操。有人劝他学习武艺,他说:“我应当成为天下英武之气的精华,拿着一枪一旗,难道是我该做的事吗?”于是游历时见到陆先生,陆先生认为他非同寻常,替他写了品行记录,流传于当时。正逢汉帝喜爱阅读经史,建安人任谒者侍奉皇上。皇上读到叶嘉的品行记录,认为很好,说:“我偏偏不能与这个人同时代吗?”谒者说:“臣的同乡叶嘉,风味恬淡,清白可爱,很有声名,具有救济世人的才干,即使羽知也还没有完全了解他。”皇上惊异,下令建安太守召叶嘉,供应驿传,遣送他到京师。郡守开始命人访察叶嘉所在,派人拿着书信给他看。叶嘉没有前来,于是派使臣督促。郡守说:“叶先生正闭门制作,研习体味经史,志向高远挺立,一定不屑于进京,不可以催促他。”郡守亲自到山中替他劝驾,他才上车出发。途中遇到相面的人向他作揖,说:“先生的容貌资质非同寻常,挺拔而有龙凤之姿,今后必定大贵。” 叶嘉把奏章装在黑色袋子里上呈。天子见到后说:“我久已饱闻你的名声,只是不知道你的实际才能,我来试试你吧!”于是回头对侍臣说:“看叶嘉的容貌像铁一样,资质刚劲,难以立即任用,必须敲打提携、使他经历挫折才可以。”于是用话恐吓叶嘉说:“砧斧在前,鼎镬在后,将要拿来烹煮你,你看怎么办?”叶嘉奋然吐气说:“臣是山林草野中的鄙陋之士,幸蒙陛下采择至此,可以使自己获利于天下;即使粉身碎骨,臣也不推辞。”皇上大笑,命他任职于有名望的部门,又加给他枢要事务。于是告诫小黄门监视他。过了一会儿,监视者报告说:“叶嘉所做的事,似乎仍然粗疏。”皇上说:“我知道他的才干,只是他独自学习,没有经过老师指点罢了。让叶嘉去拜师,他屑身从师学习,片刻之间就能办成事情,现在已经精熟了。” 皇上于是命御史欧阳高、金紫光禄大夫郑当时、甘泉侯陈平三人与叶嘉共事。欧阳高嫉妒叶嘉初入仕便受宠,说:“我们这些人将要居于他之下了。”便谋划倾陷他。正逢天子在延英殿召见四人,欧阳高只是内心妒恨;郑当时用脚踢叶嘉,陈平也用言语欺凌他。叶嘉虽然受到侮辱,仍为此站起来,脸色不变。欧阳高后悔说:“陛下把叶嘉托付给我们,我们也不可以轻视他。”于是四人一同拜见皇帝,表面称赞叶嘉美好,暗中却用轻浮的话诋毁他。叶嘉也向皇上申诉。皇上因此责备欧阳高,怜悯叶嘉,观察他的脸色,过了很久,说:“叶嘉真是清白之士。他的气息飘逸,像浮云一样。”于是牵引他一同赴宴。过了一会儿,皇上鼓动舌头,欣然说道:“起初我见到叶嘉,并不觉得很好;长久品味他的话,却令人喜爱,我的精神魂魄不知不觉清爽而觉醒。《尚书》说:‘开启你的心,滋润我的心。’说的就是叶嘉。”于是封叶嘉为钜合侯,官位为尚书,并说:“尚书,是掌管朕喉舌的职责。”从此对他的宠爱日益增加。朝廷宾客相遇、宴饮享乐时,没有一次不把叶嘉推为上座;皇上每天召见他交谈,甚至一天达到两三次。后来一次在苑中侍宴,皇上饮酒超过限度,叶嘉总是苦口劝谏。皇上不高兴,说:“你掌管朕的喉舌,却用苦涩的话违逆我,我哪里能忍受呢!”于是向他吐唾沫,命左右把他扑倒在地。叶嘉神色严正地说:“陛下必定要听甘甜的言辞、锋利的口舌,才肯喜爱我吗?臣的话虽然苦涩,但时间久了就会有效。陛下也曾经试过,难道不知道吗?”皇上回头对左右说:“起初我说叶嘉刚劲难用,如今果然看到了。”于是包容了他,但也因此疏远叶嘉。

嘉既不得志,退去闽中,既而曰:“吾未如之何也,已矣。”上以不见嘉月余,劳于万机,神{艹尔}思困,颇思嘉。因命召至,喜甚,以手抚嘉曰:“吾渴见卿久矣。”遂恩遇如故。上方欲南诛两越,东击朝鲜,北逐匈奴,西伐大宛,以兵革为事。而大司农奏计国用不足,上深患之,以问嘉。嘉为进三策,其一曰:榷天下之利,山海之资,一切籍于县官。行之一年,财用丰赡,上大悦。兵兴有功而还。上利其财,故榷法不罢,管山海之利,自嘉始也。

居一年,嘉告老,上曰:“钜合侯,其忠可谓尽矣。”遂得爵其子。又令郡守择其宗支之良者,每岁贡焉。嘉子二人,长曰搏,有父风,故以袭爵。次子挺,抱黄白之术,比于搏,其志尤淡泊也。尝散其资,拯乡闾之困,人皆德之。故乡人以春伐鼓,大会山中,求之以为常。

赞曰:今叶氏散居天下,皆不喜城邑,惟乐山居。氏于闽中者,盖嘉之苗裔也。天下叶氏虽夥,然风味德馨为世所贵,皆不及闽。闽之居者又多,而郝源之族为甲。嘉以布衣遇天子,爵彻侯,位八座,可谓荣矣。然其正色苦谏,竭力许国,不为身计,盖有以取之。夫先王用于国有节,取于民有制,至于山林川泽之利,一切与民,嘉为策以榷之,虽救一时之急,非先王之举也,君子讥之。或云管山海之利,始于盐铁丞孔仅、桑弘羊之谋也,嘉之策未行于时,至唐赵赞,始举而用之。

【温陶君传】

石中美,字信美,中牟人也。本姓麦氏,既破,随母罗氏去其夫而适石氏,因冒其姓。始中美之生也,其父太卜氏以连山筮之,遇师ⅱⅴ之爻,是谓师之革ⅱⅴ,曰,生乎土,成乎水,而变乎火,坎以▯柔之,坤以布之,釜以熟之,口以内之,腹以藏之,美在其中,而畅于四支。能者乐之以为大腹,不能者伤之以为心病,众所说也,善孰大焉。故因以名字之。

中美幼轻躁▯束散,与物不合,得其乡人储子之意,因使从滏水汤先生游。既熟,遂陶而成之。为人白皙而长,温厚柔忍,在诸石中最有名。

储子因秦故,司马错、李斯子由、赵高、阎乐,并荐于秦王,得与圃田蔡甲、肥乡羊▯、内黄韩音子俱召见。是时王方省览文书,日昃未食,见之甚喜,曰:“卿等向者安在,何相见之晚也。未见君子,▯如调饥。卿等之谓也。”由是皆得进见,充上心腹。赐爵土,更上食,典御旦夕召对,所献纳时或粗疏,上未尝不尽善也。秦王以▯▯ぢ事出文信侯而迁太后,怒恚,数日不食。中美赐爵彻侯,食温、定陶二县,号温陶君。

中美既被任用,凡有造作,自丞相以下莫不是之。其为人柔和,有以塞谗人之口故也。

他日秦王坐朝,日旰,意有所思,亟召中美,将虚以纳之。中美不熟计以进,其说颇刚鲠,志不快之者累日。有博士单轸说上曰:“为其所伤矣,宜有以下之,即无患。”因进其弟子已升、元华于上,上意稍平,然自是遂疏中美,不得为尚食矣。中美曰:“吾为尚食,日夕自谓不素餐兮者,今吾与羊生辈皆不得进,纵复有用者,将诛辱乎?昔也得充心腹,而今也遽不信,是有不善我之心,虽使时或思我,彼将不尽矣。”遂称疾,以侯就第。

其后子孙生郡郭者,散居四方,自号浑氏、扈氏、索氏、石氏,为四族云。

●卷四十

◎论十二首

  【省试刑赏忠厚之至论】

译叶嘉既然不得志,便退回闽中,后来又说:“我已经没有办法了,算了吧。”皇上一个多月见不到叶嘉,忙于万机,精神思虑困顿,很是想念叶嘉。于是命人召他回来,见到他十分高兴,亲手抚摸叶嘉说:“我渴望见到你已经很久了。”于是又像从前一样厚待他。皇上正想向南征讨两越,向东攻打朝鲜,向北驱逐匈奴,向西讨伐大宛,把兵事作为要务。大司农上奏说国家用度不足,皇上对此深感忧虑,便询问叶嘉。叶嘉进献三条策略,其中第一条说:专卖天下的利益,把山林川海的资源一概登记归官府所有。实行一年后,财用丰足,皇上大为高兴。军队兴起作战,取得功劳后回来。皇上认为这种办法有利于财用,所以专卖法没有废止;掌管山海之利,就是从叶嘉开始的。过了一年,叶嘉告老。皇上说:“钜合侯,他的忠诚可以说已经尽到了。”于是赐予他的儿子爵位。又命各郡守选择叶嘉宗族支系中贤良的人,每年进贡。叶嘉有两个儿子,长子叫搏,有他父亲的风范,所以让他承袭爵位;次子叫挺,掌握黄白之术,与搏相比,他的志向更加淡泊。他曾经散尽自己的资财,救济乡里的困苦,人人都感激他的恩德。因此乡里人在春天击鼓,聚集到山中,常常寻找他。赞曰:如今叶氏散居天下,都不喜欢城邑,只乐于居住山中。在闽地的叶氏,大概都是叶嘉的后裔。天下叶氏虽然众多,但风采德行、声誉芳香而为世人所珍重的,都比不上闽地叶氏。闽地叶氏居住的人又很多,而郝源一族最为突出。叶嘉以平民身份得到天子任用,封为彻侯,官居八座,可以说十分荣耀。然而他神色严正、苦口劝谏,竭尽力量报效国家,不替自身打算,大概正是因此得到这些荣宠。先王任用国家资源有节制,从百姓那里取得财物有制度;至于山林川泽的利益,一概与百姓共享。叶嘉却提出专卖的办法,虽然救了一时的急需,却不是先王的做法,君子要讥刺他。有人说,掌管山海之利,始于盐铁丞孔仅、桑弘羊的谋划;叶嘉的策略当时没有实行,直到唐代赵赞才开始实行。” 《温陶君传》石中美,字信美,是中牟人。本来姓麦,麦氏破败后,他随母亲罗氏离开原夫而改嫁石氏,于是冒用石姓。起初中美出生时,他的父亲太卜氏用《连山》占筮,得到“师ⅱⅴ”的爻,称为“师之革ⅱⅴ”,说:出生于土,成就于水,变化于火;坎以▯柔之,坤以铺布之,锅把它煮熟,口把它纳入,腹把它收藏;美味在其中,并且流通于四肢。能干的人喜欢它,把它当作大腹之物;不能干的人损伤它,把它当作心病;众人都喜爱它,哪里还有比这更好的呢?所以便以此为他取名命字。中美小时候轻浮急躁,▯束散,与外物不相合;后来得到同乡储子的赏识,于是让他跟随滏水汤先生交游学习。学业成熟后,便陶冶培养他,使他成材。他为人皮肤白皙而身材高长,温厚柔和而能忍让,在诸位石氏人物中最有名声。储子因为秦国旧事,便把中美与司马错、李斯子由、赵高、阎乐一起推荐给秦王,使他们和圃田蔡甲、肥乡羊▯、内黄韩音子一同被召见。当时秦王正在省览文书,太阳西斜还没有吃饭,见到他们非常高兴,说:“你们以前在哪里,为什么这么晚才相见?没有见到君子,就像饥饿时没有得到食物。说的就是你们。”从此他们都得以进见,充任皇上的心腹。皇帝赐给他们爵位和土地,又增加他们的食邑,掌管御事,早晚召见应对;他们所献纳的意见有时虽然粗疏,皇上却从未不认为完全正确。秦王因▯▯ぢ之事把文信侯逐出并迁徙太后,愤怒不食数日。中美被赐予彻侯爵位,食邑温、定陶二县,号为温陶君。中美既然被任用,凡有制作,丞相以下没有不依从他的。他为人柔和,这是用来堵住进谗者之口的缘故。后来有一天秦王临朝,到了日暮,心里似乎有所思虑,急忙召见中美,准备虚心接纳他的意见。中美没有仔细谋划便进言,他的说法很刚直,秦王因此多日心中不快。有个博士单轸劝秦王说:“您已经被他伤害了,应当有办法压制他,这样就没有忧患了。”于是把他的弟子已升、元华进荐给秦王,秦王的心情稍稍平复;但从此便疏远中美,中美不能再任尚食。中美说:“我任尚食时,早晚都自认为没有白吃饭;如今我和羊生等人都不能进言,即使以后再有可用之处,难道还要遭受诛杀和羞辱吗?从前我曾得以充任心腹,如今却突然不被信任,这是他心里认为我有不善之处;即使他有时想起我,也不会完全信任我了。”于是称病,等待时机退居私第。后来,他的子孙有的生长在郡城附近,便分散居住在四方,自称浑氏、扈氏、索氏、石氏,号称四族。●卷四十 ◎论十二首 【省试刑赏忠厚之至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