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十六◎奏议九首
臣闻好兵犹好色也。伤生之事非一,而好色者必死。贼民之事非一,而好兵者必亡。此理之必然者也。夫惟圣人之兵,皆出于不得已,故其胜也,享安全之福。其不胜也,必无意外之患。后世用兵,皆得已而不已,故其胜也,则变迟而祸大,其不胜也,则变速而祸小。是以圣人不计胜负之功,而深戒用兵之祸。何者?兴师十万,日费千金,内外骚动,殆于道路者七十万家。内则府库空虚,外则百姓穷匮。饥寒逼迫,其后必有盗贼之忧,死伤愁怨,其终必致水旱之报。上则将帅拥众,有跋扈之心,下则士众久役,有溃叛之志。变故百出,皆由用兵。至于兴事首议之人,冥谪尤重。盖以平民无故缘兵而死,怨气充积,必有任其咎者。是以圣人畏之重之,非不得已,不敢用也。
自古人主好动干戈,由败而亡者,不可胜数,臣今不敢复言。请为陛下言其胜者。秦始皇既平六国,复事吴越,戍役之患,被于四海。虽拓地千里,远过三代,而坟土未干,天下怨叛,二世被害,子婴就擒,灭亡之酷,自古所未尝有也。汉武帝承文、景富溢之余,首挑匈奴,兵连不解,遂使侵寻及于诸国,岁岁调发,所向成功。建元之间,兵祸始作,是时蚩尤旗出,长与天等,其春戾太子生。自是师行三十余年,死者无数。及巫蛊事起,京师流血,僵尸数万,太子父子皆败。班固以为太子生长于兵,与之终始。帝虽悔悟自克,而殁身之恨,已无及矣。隋文帝既下江南,继事夷狄,炀帝嗣位,此志不衰。皆能诛灭强国,威震万里。然而民怨盗起,亡不旋踵。唐太宗神武无敌,尤喜用兵,既已破灭突厥、高昌、吐谷浑等,犹且未厌,亲驾辽东。皆志在立功,非不得已而用。其后武氏之难,唐室凌迟,不绝如线。盖用兵之祸,物理难逃。不然,太宗仁圣宽厚,克己裕人,几至刑措,而一传之后,子孙涂炭,此岂为善之报也哉。由此观之,汉、唐用兵于宽仁之后,故其胜而仅存。秦、隋用兵于残暴之余,故其胜而遂灭。臣每读书至此,未尝不掩卷流涕,伤其计之过也。若使此四君者,方其用兵之初,随即败衄,惕然戒惧,知用兵之难,则祸败之兴,当不至此。不幸每举辄胜,故使狃于功利,虑患不深。臣故曰:胜则变迟而祸大,不胜则变速而祸小。不可不察也。
昔仁宗皇帝覆育天下,无意于兵。将士惰偷,兵革朽钝,元昊乘间窃发,西鄙延安、泾、原、麟、府之间,败者三四,所丧动以万计,而海内晏然。兵休事已,而民无怨言,国无遗患。何者?天下臣庶知其无好兵之心,天地鬼神谅其有不得已之实故也。今陛下天锡勇智,意在富强。即位以来,缮甲治兵,伺候邻国。群臣百寮,窥见此指,多言用兵。其始也,弼臣执国命者,无忧深思远之心。枢臣当国论者,无虑害持难之识。在台谏之职者,无献替纳忠之议。从微至著,遂成厉阶。既而薛向为横山之谋,韩绛效深入之计,陈升之、吕公弼等,阴与之协力,师徒丧败,财用耗屈。较之宝元、庆历之败,不及十一,然而天怒人怨,边兵背叛,京师骚然,陛下为之旰食者累月。何者?用兵之端,陛下作之。是以吏士无怨敌之意而不直陛下也。尚赖祖宗积累之厚,皇天保佑之深,故使兵出无功,感悟圣意。然浅见之士,方且以败为耻,力欲求胜,以称上心。于是王韶构祸于熙河,章▯造衅于横山,熊本发难于渝泸。然此等皆戕贼已降,俘累老弱困弊腹心,而取空虚无用之地,以为武功。使陛下受此虚名而忽于实祸,勉强砥砺,奋于功名。故沈起、刘彝,复发于安南,使十余万人暴露瘴毒,死者十而五六,道路之人,毙于输送,赀粮器械,不见敌而尽。以为用兵之意,必且少衰。而李宪之师,复出于洮州矣。今师徒克捷,锐气方盛,陛下喜于一胜,必有轻视四夷凌侮敌国之意。天意难测,臣实畏之。
译臣听说,喜好用兵就像喜好女色一样。伤害生命的事情不止一件,但好色的人必然死亡;残害百姓的事情不止一件,但好战的人必然灭亡。这是必然的道理。只有圣人的用兵,都是出于不得已,所以胜利时享有安全的福分,失败时也必定没有意外的祸患。后世用兵,都是已经可以停止却不停止,所以胜利时祸变来得迟而且祸患大,失败时祸变来得快而且祸患小。因此圣人不计较胜负的功劳,而深切戒惧用兵的祸害。为什么呢?发动十万军队,每天耗费千金,内外骚动,因倒毙在道路上的人而几乎有七十万家受害。对内使府库空虚,对外使百姓穷困。饥寒逼迫,后来必然有盗贼的忧患;死伤愁怨,最终必然招来水旱灾害的报应。对上,将帅拥兵自重,产生跋扈之心;对下,士卒长期服役,产生溃散叛乱的意图。各种变故层出不穷,全都由用兵造成。至于最先倡议发动战争的人,冥冥中的谴责尤其严重。这是因为平民无缘无故因战争而死,怨气积聚充满,必定要有人承担罪责。因此圣人对此畏惧而看重,若非不得已,不敢用兵。自古以来君主喜欢动用武力,因失败而灭亡的,多得数不清,臣如今不敢再说。请允许臣为陛下说说那些取胜的例子。秦始皇平定六国后,又出兵攻伐吴越,戍守徭役的祸患遍及四海。虽然拓展土地千里,远远超过三代,但坟土尚未干,天下便怨恨叛乱;秦二世遭害,子婴被擒,这种灭亡的惨烈,自古从未有过。假使当初曹操逼迫袁绍,袁绍既不能一举荡平,如果因为害怕而修明政事,任用田丰并扶立袁谭,那么成败就未可知了。后来曹操北征乌丸,讨伐袁尚、袁熙,袁尚、袁熙逃往辽东,有人劝曹操乘势平定他们。曹操说:他们一向害怕袁尚等人,我们如今逼迫他们就会联合,放缓攻势他们就会自相残杀,形势就是这样。于是领兵返回。他又说:我正要让公孙康斩下他们的首级送来。不久果然如此。像曹操这样,可以说是善于用巧计灭亡国家。灭国是大事,不能操之过急。譬如小孩换牙,逐渐摇动它,牙齿脱落了小孩还不知道;如果不逐渐摇动,一下子拔掉,拔牙反而可能杀死小孩。因此臣希望陛下取得西夏,如同曹操取得袁氏那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 他们都把建立功业作为志向,并不是因为不得已才用兵。后来发生武氏之难,唐王室日渐衰败,国势危如一线而未绝。大概用兵的祸患,事物的规律难以逃避。否则,唐太宗仁慈圣明、宽厚待人、克制自己而使百姓富裕,几乎达到了刑罚可以搁置不用的境地,然而传位一代之后,子孙却遭受涂炭,这难道是行善的报应吗?由此看来,汉、唐在宽仁之后用兵,所以虽然取胜却仅仅得以保存;秦、隋在残暴之后用兵,所以虽然取胜却随即灭亡。臣每次读书读到这里,没有一次不掩卷流泪,为他们谋划的错误而悲伤。假使这四位君主当初刚开始用兵时,随即遭到失败,警惕戒惧,知道用兵的艰难,那么祸败的发生应当不会到这种地步。可惜他们每次出兵都获胜,所以习惯于功利,考虑祸患不够深远。因此臣说:胜利则祸变来得迟而且祸患大,失败则祸变来得快而且祸患小。不可不仔细体察。从前仁宗皇帝覆盖养育天下,并无意于用兵。将士懒惰苟且,兵器铠甲朽坏钝劣,元昊乘隙突然发动袭击,西部边境延安、泾、原、麟、府之间,接连三四次失败,损失动辄以万计,但国内仍然安定。战争停止、事情结束后,百姓没有怨言,国家没有遗留祸患。为什么呢?天下臣民知道仁宗没有喜好用兵的心意,天地鬼神也相信他确实是出于不得已。因此如今陛下天赐勇略智慧,志在富国强兵。即位以来,修治铠甲,整顿军队,窥伺邻国。群臣百官看出这种意图,大多谈论用兵。起初,掌握国命的辅政大臣,没有深谋远虑;主持国政讨论的枢密大臣,没有审慎考虑利害、持重处理困难的见识;担任台谏官职的人,没有提出劝善纠错、纳忠进谏的意见。事情从细微发展到显著,终于形成祸患的阶梯。后来薛向提出横山谋略,韩绛提出深入进攻的计策,陈升之、吕公弼等暗中与他们合力,军队损失惨败,财用耗尽。与宝元、庆历年间的失败相比,不到十分之一,然而上天震怒、百姓怨恨,边军背叛,京城骚动,陛下因此数月不能安食。为什么呢?发动战争的开端,是陛下造成的。因此官吏将士虽没有怨恨敌人的意思,却不能不归罪于陛下。幸亏祖宗积累的根基深厚,皇天保佑深切,所以使军队出征没有成功,从而使圣意有所醒悟。然而见识浅薄的人,正把失败当作耻辱,竭力想求取胜利来迎合皇上的心意。于是王韶在熙河酿成祸患,章▯在横山制造衅端,熊本在渝泸发动战事。但这些人都杀害已经投降的人,俘获老弱和困乏之民,攻取空虚无用的土地,把这些当作武功。使陛下接受这种虚名而忽略实际祸患,勉强振作,奋力追求功名。因此沈起、刘彝又在安南发动战事,使十多万人暴露在瘴气毒雾中,死者十有五六;道路上的人倒毙于运输途中,资财、粮食、器械没有遇到敌人便全部耗尽。本以为用兵的意图一定会稍微衰减,然而李宪的军队又出兵洮州了。如今军队获胜,锐气正盛,陛下因一次胜利而高兴,必然会产生轻视四夷、凌辱敌国的想法。天意难以测度,臣实在害怕。
且夫战胜之后,陛下可得而知者,凯旋捷奏,拜表称贺,赫然耳目之观耳。至于远方之民,肝脑屠于白刃,筋骨绝于馈饷,流离破产,鬻卖男女,薰眼折臂自经之状,陛下必不得而见也。慈父孝子孤臣寡妇之哭声,陛下必不得而闻也。譬犹屠杀牛羊、刳脔鱼鳖以为饣善馐,食者甚美,见食者甚苦。使陛下见其号呼于挺刃之下,宛转于刀几之间,虽八珍之美,必将投箸而不忍食,而况用人之命,以为耳目之观乎?且使陛下将卒精强,府库充实,如秦、汉、隋、唐之君。既胜之后,祸乱方兴,尚不可救,而况所在将吏罢软凡庸,较之古人,万万不逮。而数年以来,公私窘乏,内府累世之积,扫地无余,州郡征税之储,上供殆尽,百官廪俸,仅而能继,南郊赏给,久而未办,以此举动,虽有智者,无以善其后矣。且饥役之后,所在盗贼蜂起,京东、河北,尤不可言。若军事一兴,横敛随作,民穷而无告,其势不为大盗,无以自全。边事方深,内患复起,则胜、广之形,将在于此。此老臣所以终夜不寐,临食而叹,至于恸哭而不能自止也。且臣闻之:凡举大事,必顺天心。天之所向,以之举事必成;天之所背,以之举事必败。盖天心向背之迹,见于灾祥丰歉之间。今自近岁日蚀星变,地震山崩,水旱疠疫,连年不解,民死将半。天心之向背,可以见矣。而陛下方且断然不顾,兴事不已,譬如人子得过于父母,惟有恭顺静思引咎自责,庶岁可解。今乃纷然诘责奴婢,恣行▯楚,以此事亲,未有见赦于父母者。故臣愿陛下远览前世兴亡之迹,深察天心向背之理,绝意兵革之事,保疆睦邻,安静无为,固社稷长久之计。上以安二宫朝夕之养,下以济四方亿兆之命。则臣虽老死沟壑,瞑目于地下矣。昔汉祖破灭群雄,遂有天下,光武百战百胜,祀汉配天。然至白登被围,则讲和亲之议;西域请吏,则出谢绝之言。此二帝者,非不知兵也。盖经变既多,则虑患深远。今陛下深居九重,而轻议讨伐,老臣庸懦,私窃以为过矣。然人臣纳说于君,因其既厌而止之,则易为力,迎其方锐而折之,则难为功。凡有血气之伦,皆有好胜之意。方其气之盛也,虽布衣贱士,有不可夺,自非智识特达,度量过人,未有能于勇锐奋发之中,舍己从人,惟义是听者也。今陛下盛气于用武,势不可回,臣非不知。而献言不已者,诚见陛下圣德宽大,听纳不疑。故不敢以众人好胜之常心望于陛下,且意陛下他日亲用兵之害,必将哀痛悔恨,而追咎左右大臣未尝一言,臣亦将老且死见先帝于地下,亦有以藉口矣。惟陛下哀而察之。
【代滕甫论西夏书】
臣素无学术,老不读书。每欲披竭愚忠,上补圣明万一,而肝肺枯涸,卒无可言。近者因病求医,偶悟一事,推之有政,似可施行,惟陛下财幸。臣近患积聚,医云:据病,当下,一月而愈。若不下,半年而愈。然中年以后,一下一衰,积衰之患,终身之忧也。臣私计之,终不以一月之快,而易终身之忧。遂用其言,以善药磨治半年而愈。初不伤气,体力益完。因悟近日臣僚献言欲用兵西方,皆是医人欲下一月而愈者也。其势亦未必不成。然终非臣子深爱君父欲出万全之道也。以陛下圣明,将贤士勇,何往不克,而臣尚以为非万全者。俗言彭祖观井,自系大木之上,以车轮覆井,而后敢观。此言虽鄙而切于事。陛下爱民忧国,非特如彭祖之爱身。而兵者凶器,动有存亡,其陷人可畏,有甚于井。故臣愿陛下之用兵,如彭祖之观井,然后为得也。
臣窃观自古用兵者,莫如曹操。其破灭袁氏,最有巧思。请试为陛下论之。袁绍以十倍之众,大败于官渡,仅以身免。而操敛兵不追者,何也?所以缓绍而乱其国也。绍归国益骄,忠贤就戮,嫡庶并争,不及八年,而袁氏无遗种矣。向使操急之,绍既未可以一举荡灭,若惧而修政,用田丰而立袁谭,则成败未可知也。其后北征乌丸,讨袁尚、袁熙,尚、熙走辽东,或劝操遂平之。操曰:“彼素畏尚等。吾今急之则合,缓之则自相图。其势然也。”遂引兵还。曰:“吾方使公孙康斩送其首。”已而果然。若操者,可谓巧于灭国矣。灭国,大事也。不可以速。譬如小儿之毁齿,以渐摇撼之,则齿脱而小儿不知。若不以渐,一拔而得齿,则毁齿可以杀儿。故臣愿陛下之取西夏,如曹操之取袁氏也。
方元昊强时,谋臣猛将,尽其智力,十年而不敢近。今者主弱臣强,其国内乱。陛下使偏师一出,斩名王,虏伪公主,筑兰,会等州,此真千载一时,天以此贼授陛下之秋也。兵法有之:同舟而遇风,则胡越相救,如左右手。今秉常虽为母族所篡,以意度之,其世家大族,亦未肯俯道首连臂为此族用也。今乃合而为一,坚壁清野以抗王师,如左右手。此正同舟遇风之势也,法当缓之。
译况且战争胜利之后,陛下能够知道的,只是凯旋、报捷、奉表称贺,以及显赫地供耳目观赏的场面罢了。至于远方百姓被刀刃屠杀,筋骨因运输粮饷而断裂,流离失所、家产破败、卖掉儿女,以及熏瞎眼睛、折断手臂、自缢等情状,陛下必定看不到;慈父、孝子、孤臣、寡妇的哭声,陛下也必定听不到。这就好比屠杀牛羊、剖割鱼鳖做成美味佳肴,吃的人觉得美味,看到食物制作过程的人却非常痛苦。假使陛下看到他们在刀枪下号哭,在刀案之间辗转,即使是八珍的美味,也一定会扔下筷子不忍心食用,何况拿人的性命来供耳目观赏呢?况且即使陛下的将领士卒精锐强健,府库充实,像秦、汉、隋、唐的君主那样,胜利之后祸乱刚刚兴起,尚且还来不及挽救,更何况如今各处将吏疲弱平庸,与古人相比远远不及。况且这些年来公私困窘贫乏,内府历代积蓄已经荡然无余,州郡征税的储备也几乎全部上供,百官的俸禄勉强才能接续,南郊赏赐长期尚未办妥。在这样的情形下发动战争,即使有智者,也没有办法善后。况且饥荒和徭役之后,各地盗贼蜂起,京东、河北尤其严重。如果军事行动一兴起,横征暴敛随之发生,百姓困穷而无处申诉,形势若不发展成大盗,就无法保全自己。边境战事正激烈,内部祸患又兴起,那么陈胜、吴广的局面将会在这里重演。这就是老臣整夜不能入睡、临食叹息,甚至痛哭而不能自止的原因。臣还听说:凡是发动大事,必须顺应上天的心意。上天所向着的,依靠它办事就会成功;上天所背弃的,依靠它办事就会失败。上天心意的向背,表现在灾祥、丰歉之间。如今近年以来日食、星变、地震、山崩、水旱、瘟疫连年不断,百姓死亡将近一半。上天心意的向背,已经可以看见了。然而陛下正决然不顾,发动事情不停。这就像儿子得罪了父母,只有恭敬顺从、安静反省、引咎自责,才希望一年之后得到宽解。如今却纷纷责骂奴婢,任意施行鞭笞,用这种方式侍奉父母,从来没有见过能因此得到父母赦免的。所以臣希望陛下远远考察前代兴亡的踪迹,深刻审察上天心意向背的道理,断绝用兵的念头,保卫疆界、和睦邻国,安静无为,确立社稷长久的计策。对上可以使二宫得到朝夕奉养,对下可以救济四方亿兆百姓的性命。这样,臣即使老死在沟壑之中,也可以瞑目于地下了。从前汉高祖消灭群雄,于是拥有天下;光武帝百战百胜,使汉朝祭祀配享上天。然而到了白登被围,就商议和亲;西域请求设置官吏,就发出谢绝的言辞。这两位皇帝并不是不知道用兵,只是经历的变故多了,考虑祸患更加深远。如今陛下深居九重,却轻率议论征伐,老臣愚笨懦弱,私下认为这是过错。然而臣下向君主进言,趁君主已经厌倦时劝他停止,事情容易办;迎着君主正盛的锐气去折服他,想要成功就困难。凡有血气的人都有争强好胜之意。正当意气旺盛时,即使平民卑士也有不可夺取的志向;若不是智慧见识特别通达、度量超过常人,就没有能在勇猛奋发之中舍弃自己而听从别人、只听从义理的人。如今陛下用武的意气正盛,形势不可挽回,臣不是不知道。然而仍不断进献言论,实在是因为看见陛下圣德宽大,能够听取采纳而不疑惑。因此不敢以常人争强好胜的心态来要求陛下,并且想到陛下将来亲自用兵的祸害,必定会悲痛悔恨,追究身边大臣从未进一言的罪责;臣也将老死之时到地下拜见先帝,还可以有话作为凭据。惟愿陛下哀怜并明察。【代滕甫论西夏书】臣一向没有学问,年老后也不读书。每当想要竭尽愚忠,向圣明补益万一时,总是心力枯竭,终于没有什么可说。近来因病求医,偶然悟到一件事,推及政事,似乎可以施行,惟愿陛下裁察。臣近来患有积聚,医生说:按照病情,应当用峻下之法,一个月便可痊愈;如果不用峻下之法,半年可以痊愈。然而人到中年以后,每泻下一次元气就衰弱一次,积累衰弱的祸患会成为终身忧患。臣私下盘算,终究不愿以一个月的痛快换取终身的忧患,于是听从医生的话,使用良药慢慢调治,半年后病愈。起初并不损伤元气,体力反而更加完备。由此臣悟到,近来臣僚进言想要向西方用兵,都像医生想用峻下之法,求得一个月痊愈的人。那样做势必未必不能成功,但终究不是臣下深爱君父、希望采取万全之策的办法。凭陛下的圣明、将领的贤能和士卒的勇敢,向哪里去不能取胜?然而臣还认为那不是万全之策。俗话说彭祖观看井下,先把自己系在一根大木上,再用车轮盖住井口,然后才敢观看。这话虽然粗俗,却切合事情的道理。陛下爱护百姓、忧虑国家,不只是像彭祖爱惜自己的身体那样。兵器是凶器,一动就关系存亡;它使人陷入危险,比井还可怕。因此臣希望陛下用兵时,像彭祖观看井一样谨慎,然后才算得当。臣私下观察自古以来用兵的人,没有谁比得上曹操。他灭亡袁氏,最有巧妙的谋略。请允许臣试着为陛下分析。袁绍凭十倍于曹操的兵力,在官渡大败,仅仅自己逃脱。曹操收兵而不追赶,为什么呢?这是为了放缓对袁绍的逼迫,使他的国家内部混乱。袁绍回国后更加骄横,忠臣贤士相继被杀,嫡子庶子一起争斗,不到八年,袁氏就没有留下一个后代。假使当初曹操急于逼迫袁绍,袁绍既不能一举被荡平,如果因害怕而修明政事,任用田丰并扶立袁谭,那么成败就很难预料了。后来曹操北征乌丸,讨伐袁尚、袁熙,袁尚、袁熙逃到辽东,有人劝曹操乘势把他们一并平定。曹操说:他们一向害怕袁尚等人,我们现在逼迫他们就会联合,放缓攻势他们就会自相图谋,形势自然如此。于是带兵返回。他又说:我正要让公孙康斩下他们的首级送来。不久果然如此。像曹操这样,可以说是善于用巧计灭亡国家。灭国是大事,不能急于求成。譬如小孩换牙,逐渐摇动它,牙齿脱落而小孩还不知道;如果不逐渐摇动,一下子拔掉牙齿,换牙反而可能杀死小孩。因此臣希望陛下取得西夏,像曹操取得袁氏那样。当元昊强盛时,谋臣猛将竭尽才智力量,十年也不敢逼近。如今西夏君主软弱而臣下强盛,国内发生内乱。陛下派一支偏师出击,斩杀名王,俘获伪公主,修筑兰、会等州,这真是千载难逢的时机,是上天把消灭这个贼寇的时机交给陛下了。兵法说:同船遇到风浪,胡人与越人也会互相救助,如同左右手。如今秉常虽然被母族篡夺了权力,按情势推测,那些世家大族也未必肯低头连手、屈身为这个母族效力。如今他们却联合起来,坚守壁垒、清空野外,以抵抗王师,就像左右手一样。这正是同船遇风的形势,按兵法应当放缓逼迫。
今天威已震,臣愿陛下选用大臣宿将素为贼所畏服者,使兼帅五路。聚重兵境上,号称百万,荟乘补卒,牛酒日至。金鼓之声,闻于数百里间,外为必讨之势,而实不出境。多出金帛遣间使辩士离坏其党与。且下令曰:“尺土吾不爱,一民吾不有也。其有能以地与众降者,即以封之。有敢攘其地、掠其人者,皆斩。”不出一年,必有权均力敌内自相疑者。人情不远,各欲求全,及王师之未出,争为先降,以邀重赏。陛下因而分裂之,即用其酋豪,命以爵秩,棋布错峙,务使相仇,如汉封呼韩邪通西域故事。不过于要害处筑一城,屯数千人,置一将以护诸部,可使数百年面内保境,不烦城守馈运,岂非万全之至计哉?臣愿陛下断之于中,深虑而远计之。
夫为人臣计与为人主计不同。人臣非攘地效首掳,无以为功,为陛下计,惟天下安、社稷固否耳。陛下神圣冠古,动容举意,皆是功德。但能措泰山之安,与天地等寿,则竹帛不可胜纪,而尧、舜、禹、汤不足过也。议者不知出此,争欲急于功名,履危犯难,以劳圣虑,臣窃不取。古人有言:“省功不如省事,省事不如清心。”刘洎谏唐太宗曰:“皇天以不言为贵,圣人以不言为德。老子称大辩若讷,庄子言至道无文。且多记则损心,多言则耗气,心气内损,形神外劳,初虽不觉,后必为累。须为社稷自爱。”人臣爱君,未有如洎之深至者也。臣窃慕之。虽谪守在外,不当妄言,然自念旧臣,譬之老马,虽筋力已衰,不堪致远,而经涉险阻,粗识道路,惟陛下哀愍其愚而怜其意。不胜幸甚。
【代滕甫辨谤乞郡状】
臣闻人情不问贤愚,莫不畏天而严父。然而疾痛则呼父。穷窘则号天,盖情发于中,言无所择。岂以号呼之故,谓无严畏之心。今臣之所患,不止于疾痛,而所忧有甚于穷窘,若不号呼于君父,更将趋赴于何人。伏望圣慈,少加怜察。中谢。
臣本无学术,亦无材能,惟有忠义之心,生而自许。昔季孙有言:“见有礼于其君者,事之,如孝子之养父母也。见无礼于其君者,诛之,如鹰▯之逐鸟雀也。”臣虽不肖,允蹈斯言。但信道直前,谓人如己。既蒙深知于圣主,肯复借交于众人!任其蠢愚,积成仇怨。一自离去左右,十有二年,浸润之言,何所不有。至谓臣阴党反者,故纵罪人,若快斯言,死未塞责。
窃伏思宣帝,汉之英主也。以片言而诛杨恽。太宗,唐之兴王也。以单词而杀刘洎。自古忠臣烈士,遭时得君而免于祸者,何可胜数。而臣独蒙皇帝陛下始终照察,爱惜保全,则陛下圣度已过于宣帝、太宗,而臣之遭逢,亦古人所未有。日月在上,更何忧虞。但念世之憎臣者多,而臣之赋命至薄,积毁消骨,巧言铄金,市虎成于三人,投杼起于屡至,倘因疑似,复至人言,至时虽欲自明,陛下亦难屡赦。是以及今无事之日,少陈危苦之词。
晋王导,乃王敦之弟也,而不害其为元臣。崔造,源休之甥也,而不废其为宰相。臣与反者,义同路人。独于宽大之朝,为臣终身之累,亦同悲矣。凡今游宦之士,稍与贵近之人有葭莩之亲,半面之旧,则所至便蒙异待,人亦不敢交攻。况臣受知于陛下中兴之初,效力于众人未遇之日,而乃毁訾不忌,践踏无严,臣何足言,有辱天眷。此臣所以涕泣而自伤者也。
今臣既安善地,又忝清班,非敢别有侥求,更思录用。但患难之后,积忧伤心,风波之间,怖畏成疾。敢望陛下悯余生之无几,究前日之异恩。或乞移臣淮浙间一小郡,稍近坟墓,渐谋归休。异日复得以枯朽之余,仰瞻天日之表,然后退伏田野,自称老臣,追叙始终之遭逢,以诧乡邻之父老,区区志愿,永毕于斯。伏愿陛下怜其志、察其愚而赦其罪,臣无任感恩知罪激切屏营之至。
【代李宗论京东盗贼状(元丰)】
右臣伏见自来河北、京东,常苦盗贼,而京东尤甚。不独穿窬祛箧椎埋发冢之奸,至有飞扬跋扈割据僭拟之志。近者李逢徒党,青、徐妖贼,皆在京东。凶愚之民,殆已成俗。自昔大盗之发,必有衅端。今朝廷清明,四方无虞,而此等常有不轨之意者,殆土地风气习俗使然。不可不察也。汉高帝,沛人;项羽,宿迁人;刘裕,彭城人;黄巢,宛朐人;朱全忠,砀山人。其余历代豪杰出于京东者,不可胜数。故凶愚之人,常以此藉口,而其材力心胆,实亦过人。加以近年改更贡举条制,扫除腐烂。专取学术,其秀民善士,既以改业,而其朴鲁强悍难化之流,抱其无用之书,各怀不逞之意。朝廷虽敕有司别立字号,以收三路举人,而此等自以世传朴学,无由复践场屋,老死田里,不入彀中,私出怨言,幸灾伺隙。臣每虑及此,即为寒心。
译如今天威已经震动四方,臣希望陛下选用那些一向为贼寇所畏服的大臣、宿将,让他们兼任五路统帅。在边境聚集重兵,号称百万,集中补充士卒,牛和酒每天送到。金鼓之声传播数百里,表面上造成必定讨伐的声势,实际上却不出境。多拿金帛派遣间谍和辩士,离间破坏他们的党羽。并且下令说:一尺土地我都不吝惜,一个百姓我都不占有。有人能够带着土地和众人投降,就立即封赏他;有人敢抢夺土地、掠取百姓,一律斩首。不出一年,必定会有势力相当、力量相敌而内部互相猜疑的人。人情相去不远,人人都想求得保全,趁王师尚未出兵,争着先行投降,以求获得重赏。陛下于是分裂他们,任用其中的首领豪强,授予爵位官秩,使他们像棋子一样分布、错落对峙,务必让他们互相仇视,如同汉代封呼韩邪、打通西域的旧事。只在要害处修筑一座城,屯驻数千人,设置一名将领保护各部,就可以使他们数百年面向朝廷、保卫边境,不必劳烦筑城防守和运输粮饷,难道不是最万全的计策吗?臣希望陛下在心中决断,深思熟虑,作长远谋划。臣下为人臣谋划,和君主为国家谋划不同。臣下如果不夺取土地、献上首级和俘虏,就没有办法建立功劳;替陛下谋划,只看天下是否安定、社稷是否稳固罢了。陛下神圣英明超过古人,一举一动全都是功德。只要能够使国家安如泰山,与天地同样长久,那么史册就记录不尽,尧、舜、禹、汤也不能超过您。议论的人不知道采取这种办法,争着急于求取功名,冒险犯难,使圣上忧劳,臣私下不赞成。古人说:减少功劳不如减少事务,减少事务不如清静内心。刘洎劝谏唐太宗说:上天以不言为尊贵,圣人以不言为德行。老子说最高明的辩说好像言语迟钝,庄子说最高的道理没有文辞。况且记得太多会损伤心神,说话太多会耗损元气,心气在内损耗,形神在外劳累,开始虽未察觉,后来必然成为负担。应当为了社稷爱惜自己。臣下爱君主,没有像刘洎这样深厚真切的,臣私下仰慕他。臣虽然被贬谪在外,不应妄加言说,但想到自己是旧臣,譬如老马,筋力虽然已经衰弱,不能走远,却经历过险阻,大致认识道路,只愿陛下哀怜我的愚拙而体恤我的心意,臣就十分幸运了。【代滕甫辨明诽谤、请求任郡状】臣听说,人情无论贤能愚笨,没有不敬畏上天、尊重父亲的。然而疼痛时就呼喊父亲,困穷窘迫时就呼叫上天,这是感情从内心发出,言语没有选择。难道能因为呼喊的缘故,就说他没有尊敬畏惧之心吗?如今臣所遭受的,不只是在疾病中的疼痛,所忧虑的又超过穷困窘迫;如果不向君父呼喊,又将奔向什么人呢?伏望圣上慈悲,稍加怜悯明察。臣谨致谢。臣本来没有学问,也没有才能,只怀有忠义之心,并且生来就以此自许。从前季孙说过:看见有人对他的君主有礼,就侍奉他,如同孝子奉养父母;看见有人对他的君主无礼,就诛杀他,如同鹰▯追逐鸟雀。臣虽然不肖,确实遵行这句话。只是臣相信道义,直向前行,便把别人也看得和自己一样。既然已经深受圣主知遇,哪里还肯再借助众人的交情呢?任凭自己愚蠢,终于积成仇怨。自从离开陛下身边,十二年间,浸润式的谗言还有什么不能说的?甚至说臣暗中勾结反叛者、故意放纵罪人;如果让这些话得逞,臣死了也不能抵偿罪责。臣私下伏地想到,宣帝是汉代的英主,仅凭一句话就诛杀杨恽;太宗是唐朝兴盛的君主,仅凭一番话就杀死刘洎。自古忠臣烈士,遭逢合适的时代、遇到知遇自己的君主而能免于祸患的,哪里数得清?唯独臣始终蒙受皇帝陛下的明察、爱护和保全,那么陛下的圣明气度已经超过宣帝、太宗,而臣的遭遇也是古人未曾有过的。日月在上,还有什么忧虑呢?只是想到世上憎恨臣的人很多,而臣的命运极其薄弱,累积的诽谤足以销蚀骨骼,巧言足以熔化金属,三个人一说便会形成“市有虎”的谣言,反复传言便会使曾参之母投杼而起;倘若因为疑似之事,又不断听到人言,到了那时即使想自我辩明,陛下也难以屡次赦免臣。因此趁如今无事的日子,略微陈述几句危苦之言。晋王导是王敦的弟弟,却不妨碍他成为元老重臣;崔造是源休的外甥,也不妨碍他成为宰相。臣与反叛者在道义上如同路人,却偏偏在宽大的朝廷中成为臣终身的牵累,这也同样令人悲痛。如今凡是出外做官的士人,只要和权贵近臣有一点亲属关系,或有一面之交,所到之处便受到特殊待遇,别人也不敢互相攻击。何况臣在陛下中兴之初受到知遇,在众人尚未得到任用时为朝廷效力,如今却被肆意诋毁、毫无顾忌地践踏;臣个人倒没有什么可说的,只是有辱天子的恩宠。这就是臣流泪自伤的原因。如今臣既然住在安稳的地方,又忝列清贵的官班,并不敢另有侥幸求取,也不再谋求录用。只是患难之后,积累的忧愁伤害心神;风波之中,恐惧畏惧积成疾病。臣斗胆希望陛下怜悯臣余生已经不多,追究往日特别的恩典,或许请求把臣调到淮浙之间的一个小郡,稍微靠近祖坟,逐渐谋划归老休息。将来如果还能凭借枯朽残余的身体,仰望天日的威仪,然后退居田野,自称老臣,追述自己从始至终的遭遇,让乡邻父老惊异,微小的心愿就永远在这里完成了。伏愿陛下怜悯臣的志向,明察臣的愚拙,赦免臣的罪过。臣感恩、知罪、激切、惶恐至极,实在无以任受。【代李宗论京东盗贼状(元丰)】右臣伏见,向来河北、京东常常苦于盗贼,而京东尤其严重。不只是有穿墙入室、偷开箱箧、打洞盗墓的奸徒,甚至还有飞扬跋扈、割据一方、僭越仿效帝王的野心。近来的李逢党徒、青州徐州的妖贼,都在京东。凶悍愚昧的百姓,几乎已经形成风俗。自古大盗兴起,必定有诱发事端。如今朝廷清明,四方没有忧患,而这些人常常存有不轨之意,大概是土地、风气、习俗造成的。不可不察。汉高帝是沛人,项羽是宿迁人,刘裕是彭城人,黄巢是宛朐人,朱全忠是砀山人。其余历代出自京东的豪杰,更是数不胜数。因此凶悍愚昧的人常以此作为借口,而他们的才能、力量、心志、胆略实际上也超过常人。加上近年来更改贡举条制,扫除腐朽弊端,专门选取学术之士;那些优秀百姓和贤士已经改换行业,而那些质朴鲁钝、强悍难以教化的人,抱着自己无用的书,各自怀有不得志的怨恨。朝廷虽然命令有关官司另立名额,用来收取三路举人,但这些人自认为世代传承朴学,无法再进入科场,老死乡里,不能被选用,于是私下发出怨言,幸灾乐祸,伺机而动。臣每想到这里,就不寒而栗。
扬雄有言:“御得其道,则天下狙诈咸作使,御失其道,则天下狙诈咸作敌。”而班固亦论剧孟、郭解之流,皆有绝异之姿,而惜其“不入于道德,苟放纵于末流”。是知人之善恶,本无常性。若御得其道,则向之奸猾,尽是忠良。故许子将谓曹操曰:“子,治朝之能臣,乱世之奸雄。”使韩、彭不遇汉高,亦与盗贼何异。臣窃尝为朝廷计,以为穷其党而去之,不如因其材而用之。何者?其党不可胜去,而其材自有可用。昔汉武尝遣绣衣直指督捕盗贼,所去以军兴从事,斩二千石以下,可谓急矣。而盗贼不为少衰者,其党固不可尽也。若朝廷因其材而用之,则盗贼自消,而豪杰之士可得而使。请以唐事明之。自天宝以后,河北诸镇相继僭乱,虽宪宗英武,亦不能平。观其主帅,皆卒伍庸材,而能于六七十年间与朝廷相抗者,徒以好乱乐祸之人,背公死党之士,相与出力而辅之也。至穆宗之初,刘总入朝,而河北始平,总知河北之乱,权在此辈,于是尽籍军中宿将名豪如朱克融之流。荐于朝,冀厚与爵位,使北方之人,羡慕向进,革其乱心。而宰相崔植、杜元颖,皆庸人无远虑,以为河北既平,天下无事。克融辈久留京师,终不录用,饥寒无告,怨忿思乱。会张洪靖赴镇,遂遣还幽州,而克融等作乱,复失河朔。
今陛下鉴唐室既往之咎,当收京东、河北豪杰之心。臣伏见近日沂州百姓程▯,告获妖贼郭进等。窃闻▯之弟岳,乃是李逢之党,配在桂州,豪侠武健,又过于▯。京东州郡如▯、岳者,不可胜数。此等弃而不用,即作贼。收而用之,即捉贼。其理甚明。臣愿陛下精选青、郓两师,京东东西职司,及徐、沂、兖、单、潍、密、淄、齐、曹、濮知州,谕以此意。使阴求部内豪猾之士,或有武力,或多权谋,或通知术,数而晓兵,或家富于财而好施,如此之类,皆召而劝奖,使以告捕自效。籍其姓名以闻于朝,所获盗贼,量轻重酬赏。若获真盗大奸,随即录用。若只是寻常劫贼,即累其人数,酬以一官。使此辈歆艳其利,以为进身之资。但能拔擢数人,则一路自然竞劝。贡举之外,别设此科。则向之遗材,皆为我用。纵有奸雄啸聚,亦自无徒。但每州搜罗得一二十人,即耳目遍地,盗贼无容足之处矣。历观自古奇伟之士,如周处、戴渊之流,皆出于群盗,改恶修善,不害为贤。而况以捉贼出身,有何不可。若朝廷随材试用。异日攘戎狄,立功名,未必不由此途出也。非陛下神圣英武,不能决行此策。臣虽非职事,而受恩至深,有所见闻,不敢▯默。谨录奏闻,伏望敕旨。
【代吕大防乞录用吕诲子孙札子(元▯元年)】
臣窃见故御史中丞吕诲,忠于先朝,极陈谠论,至忤时宰,继死外藩。臣等皆尝与之同官,备闻论议,一切出于至诚,而有不挠不回之节。虽处散地,未尝一日有忘朝廷之意。忧伤愤疾,以致殒没。临终之日,召司马光面托后事,无一言及其家私,惟云朝廷事犹可救,愿公更且竭力。历观前后议臣,忠勤忘身,少见其比。今其家甚贫,诸子仕于常调。欲望圣慈特赐矜悯,优加赠典,录用诸子之才者,以旌名臣之后,取进止。(奉圣旨,吕由庚除太常寺太祝。)
【代吕申公上初即位论治道二首·道德】
人君以至诚为道,以至仁为德。守此二言,终身不易,尧舜之主也。至诚之外,更行他道,皆为非道。至仁之外,更作他德,皆为非德。
何谓至诚?上自大臣,下至小民,内自亲戚,外至四夷,皆推赤心以待之,不可以丝毫伪也。如此,则四海之内,亲之如父子,信之如心眼。未有父子相图、心眼相欺者,如此而天下之不治,未之有也。丝毫之伪,一萌于心,如人有病,先见于脉,如人饮酒,先见于色。声色动于几微之间,而猜阻行于千里之外,强者为敌,弱者为怨。四海之内,如盗贼之憎主人,鸟兽之畏弋猎,则人主孤立而危亡至矣。何谓至仁?视臣如手足,视民如赤子,戢兵,省刑,时使,薄敛,行此六事而已矣。祸莫逆于好用兵,怨莫大于好起狱,灾莫深于兴土功,毒莫深于夺民利。此四者,陷民之坑▯,而伐国之斧钺也。去此四者,行彼六者,而仁不可胜用矣。《传》曰:“至诚如神。”又曰:“至仁无敌。”审能行之,当获四种福。以人事言之,则主逸而国安;以天道言之,则享年永而卜世长。此必然之理,古今已试之效乱也。
译扬雄说过:驾驭得当,那么天下的狡诈之徒都能成为使者;驾驭失当,那么天下的狡诈之徒都成为敌人。班固也评论剧孟、郭解一类人,说他们都有极其非凡的资质,可惜没有纳入道德之道,反而放纵在末流之中。由此可知,人的善恶本来没有固定不变的性质。如果驾驭得当,先前的奸猾之徒全都可以成为忠良。所以许子将对曹操说:您在太平朝廷是能臣,在乱世就是奸雄。假使韩信、彭越没有遇到汉高祖,与盗贼又有什么不同?臣曾私下替朝廷谋划,认为穷尽力量铲除他们,不如根据他们的才能加以任用。为什么呢?他们的党徒无法全部清除,而他们的才能自然有可用之处。从前汉武帝曾派绣衣直指使督捕盗贼,所捕之人依军法处置,斩杀二千石以下官员,可以说是非常严厉了。然而盗贼并没有因此减少,是因为他们的党羽本来就无法全部铲除。如果朝廷根据他们的才能加以任用,盗贼自然消失,而豪杰之士也可以得到驱使。请用唐朝的事情来说明。天宝以后,河北各镇相继僭越作乱,即使唐宪宗英明威武,也不能平定。看看那些主帅,都是军伍出身的庸才,却能在六七十年间同朝廷抗衡,只是因为喜欢作乱、乐于祸患的人,以及背弃公义、死心结党的士人共同出力辅佐他们。到穆宗初年,刘总入朝,河北才开始平定。刘总知道河北的祸乱,权力掌握在这些人手中,于是把军中有资历的将领和有名望的豪杰,如朱克融一类人,全都登记下来,推荐给朝廷,希望优厚地给予他们爵位,使北方人羡慕并向往进身,改变他们作乱的心思。然而宰相崔植、杜元颖都是平庸之人,没有长远考虑,认为河北既已平定,天下就没有事情了。朱克融等人长期留在京城,始终没有得到任用,饥寒无处申诉,怨愤而想要作乱。适逢张洪靖赴任镇守,朝廷便把他们遣回幽州,于是朱克融等人作乱,河北再次失守。如今陛下应当鉴戒唐室过去的过失,收服京东、河北豪杰的心。臣伏见近日沂州百姓程▯告发并捕获妖贼郭进等人。臣私下听说,程▯的弟弟程岳是李逢的党羽,被配流在桂州;他的豪侠、武勇、强健,又超过程▯。京东各州郡像程▯、程岳这样的人,数不胜数。抛弃他们不用,他们就会成为盗贼;收纳任用他们,他们就会捕捉盗贼。道理非常明白。臣希望陛下精选青州、郓州两军,京东西两路的职司,以及徐、沂、兖、单、潍、密、淄、齐、曹、濮各州知州,把这个意思告诉他们。让他们暗中搜求辖区内豪强狡猾的人,有的武力强,有的多权谋,有的通晓术数、熟悉兵法,有的家中富有而喜欢施舍;凡属这类人,都召来劝导奖赏,让他们以告发、捕捉盗贼来效力。登记姓名上报朝廷,所捕获盗贼按罪行轻重酬赏。如果捕获真正的盗魁大奸,立即录用;如果只是寻常劫贼,就按捕获人数累计,酬给一个官职。使这些人羡慕这种利益,把它作为进身的资本。只要能够擢用几个人,一路之内自然会争相效仿。贡举之外,另设这一科目,那么先前被遗弃的人才全都能为我所用。即使有奸雄聚众啸聚,也自然没有党徒。只要每州搜罗到一二十人,就能使耳目遍布各地,盗贼没有可以立足的地方了。历来考察古代奇伟之士,如周处、戴渊一类人,都出身于盗贼之中,改恶从善,也不妨碍他们成为贤人。何况以捕捉盗贼作为出身,又有什么不可以呢?如果朝廷根据才干考察任用,将来抗击戎狄、建立功名,未必不能从这条道路上产生。若不是陛下神圣英武,就不能果断实行这个策略。臣虽然不在其职,但受恩深厚,有所见闻,不敢沉默。谨此录奏上报,伏望降下圣旨。【代吕大防请求录用吕诲子孙札子(元▯元年)】臣私下看到,故御史中丞吕诲忠于先朝,极力陈述正直的意见,以至于触犯当时的宰相,后来死于外藩。臣等都曾与他同官,充分听闻他的议论,一切都出于至诚,而且有不屈不挠的气节。即使身处闲散之地,也没有一天忘记朝廷。忧伤、愤懑、疾病,最终导致死亡。临终之日,他召司马光来托付后事,没有一句话提到自己的家事,只说朝廷的事情还可以挽救,希望您再竭尽力量。纵观前后进谏的大臣,忠勤忘身,很少有人能与他相比。如今他的家境非常贫困,几个儿子都只担任常调官。希望圣上慈悲,特加怜悯,优厚地追加赠官典礼,录用几个儿子中有才能的人,以此表彰名臣之后。请圣上裁决。(奉圣旨:吕由庚授太常寺太祝。) 【代吕申公初即位上书论治道二首·道德】君主以至诚作为道,以至仁作为德。守住这两句话,终身不改变,就是尧、舜那样的君主。至诚之外再实行其他道路,全都不是正道;至仁之外再建立其他德行,全都不是正德。什么叫至诚?上至大臣,下至平民,内至亲戚,外至四夷,都推心置腹地对待他们,不能有丝毫虚伪。这样一来,四海之内的人会像亲近父子一样亲近君主,像相信自己的心和眼睛一样相信君主。从来没有父子之间互相算计、心眼之间互相欺骗的;如果这样天下还不能治理,从来没有这种道理。丝毫的虚伪一旦萌发于心,就像人生了病,先表现在脉象上;像人喝了酒,先表现在脸色上。声音和脸色在极细微之处有所流露,猜疑阻隔就会在千里之外发生;强者成为敌人,弱者成为怨民。四海之内就会像盗贼憎恨主人、鸟兽害怕弋猎一样,于是君主孤立,危亡就要到来了。什么叫至仁?把臣下看作手足,把百姓看作婴儿,停止用兵,减少刑罚,按时役使百姓,减轻赋税,实行这六件事罢了。祸患没有比喜好用兵更大的,怨恨没有比喜欢兴起狱讼更大的,灾害没有比兴修土木更深的,毒害没有比夺取民利更深的。这四件事,是陷害百姓的坑阱,也是伐灭国家的斧钺。除去这四件事,实行那六件事,仁德就无穷无尽了。《传》说:至诚能够感通神明。又说:至仁便没有敌人。如果确实能够这样实行,就应当获得四种福分。以人事来说,就是君主安逸而国家安定;以天道来说,就是享有长寿,卜问所得的国运长久。这是必然的道理,也是古今已经验证的效果。
去圣益远,邪说滋炽,厌常道而求异术,文奸言以济暴行。为申、商之学者,则曰:“人主不可以不学术数”;人主,天下之父也,为人父而用术于其子,可乎?为庄、老之学者,则曰:“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欲穷兵黩武,则曰:“吾以威四夷而安中国”;欲烦刑多杀,则曰:“吾以禁奸慝而全善人”;欲虐使厚敛,则曰:“吾以强兵革而诛暴乱,虽若不仁而卒归于仁。”此皆亡国之言也,秦二世、王莽尝用之矣,皆以经术附会其说。
《书》曰:“惟辟作福,惟辟作威。”此言威福不可移于臣下也。欲威福不移于臣下,则莫若舍己而从众,众之所是,我则与之,众之所非,我则去之。夫众未有不公,而人君者,天下公议之主也,如此,则威福将安归乎?今之说者则不然,曰,人主不可以不作威福,于是违众而用己。己之耳目,终不能遍天下,要必资之于人,爱憎喜怒,各行其私,而浸润肤受之说行矣。然后从而赏罚之,虽名为人主之威福,而其实左右之私意也。奸人窃吾威福,而卖之于外,则权与人主侔矣。
《书》曰:“威克厥爱允济,爱克厥威允罔功。”威者,畏威之谓也。爱者,怀私之谓也。管仲曰:“畏威如疾,民之上也。从怀如流,民之下也。畏威之心,胜于怀私,则事无不成。”今之说者则不然,曰:“人君当使威刑胜于惠爱。”如是则予不如夺,生不如杀,尧不如桀,而幽、厉、桓、灵之君长有天下。此不可不辨也。
【代吕申公上初即位论治道二首·刑政】
《书》曰:“临下以简,御众以宽。”此百世不易之道也。昔汉高帝约法三章,萧何定律九篇而已。至于文、景,刑措不用。历魏至晋,条目滋章,断罪所用,至二万六千二百七十二条,而奸益不胜,民无所措手足。唐及五代止用律令,国初加以注疏,情文备矣。今《编敕》续降,动若牛毛,人之耳目所不能周,思虑所不能照,而法病矣。
臣愚谓当熟议而少宽之。人主前旒蔽明,︻纩塞耳,耳目所及,尚不敢尽,而况察人于耳目之外乎?今御史六察,专务钩考簿书,责发细微,自三公九卿,救过不暇。夫详于小,必略于大,其文密者,其实必疏。故近岁以来,水旱盗贼,四民流亡,边鄙不宁,皆不以责宰相,而尚书诸曹,文牍繁重,穷日之力,书纸尾不暇,此皆苛察之过也。不可以不变。
《易》曰:“理财正辞,禁民为非曰义。”先王之理财也,必继之以正辞,其辞正则其取之也义。三代之君食租衣税而已,是以辞正而民服。自汉以来,盐铁酒茗之禁,贷榷易之利,皆心知其非而冒行之,故辞曲而民为盗。今欲严刑妄赏以去盗,不若捐利以予民,衣食足而盗贼自止。
夫兴利以聚财者,人臣之利也,非社稷之福。省费以养财者,社稷之福也,非人臣之利。何以言之?民者国之本,而刑者民之贼。兴利以聚财,必先烦刑以贼民,国本摇矣,而言利之臣,先受其赏,近岁宫室城池之投,南蛮、西夏之师,车服器械之资,略计其费,不下五千万缗,求其所补,卒亦安在?若以此积粮,则沿边皆有九年之蓄,西夷北边,望而不敢近矣。赵充国有言:“湟中谷斛八钱。吾谓籴三百万斛,羌人不敢动矣。”不待烦刑贼民,而边鄙以安。然为人臣之计,则无功可赏。故凡人臣欲兴利而不欲省费者,皆为身谋,非为社稷计也。人主不察,乃以社稷之深忧,而徇人臣之私计,岂不过甚矣哉。
【代宋选奏乞封太白山神状】
伏见当府▯县太白山,雄镇一方,载在祀典。案,唐天宝八年,诏封山神为神应公。迨至皇朝,始改封侯,而加以济民之号。自去岁九月不雨,徂冬及春,农民拱手,以待饥馑,粒食将绝,盗贼且兴。臣采之道途,得于父老,咸谓此山旧有湫水,试加祷请,必获响应。寻令择日斋戒,差官莅取。臣与百姓数千人,待于郊外,风色惨变,从东南来,隆隆猎猎,若有驱导。既至之日,阴威凛然,油云蔚兴,始如车盖,既日不散,遂弥四方,化为大雨。罔不周饫。破骄阳于鼎盛,起二麦于垂枯。鬼神虽幽,报答甚著。臣窃以为功效乱至大,封爵未充,使其昔公而今侯,是为自我而左降,揆以人意,殊为不安。且此山崇高,足亚五岳,若赐公爵,尚虚王称,校其有功,实未为过。伏乞朝廷更下所司,详酌可否,特赐指挥。
●卷六十七
◎表状三十三首
【密州谢上表】
译距离圣人越来越远,邪说日益炽盛;厌弃常道而追求奇异的法术,用文饰过的奸邪言论来帮助暴行。学习申不害、商鞅学说的人说:君主不能不学习权术数术。君主是天下人的父亲,做父亲的却对自己的儿子使用权术,可以吗?学习庄子、老子学说的人说:圣人没有仁爱,把百姓当作草扎的狗。想要穷兵黩武的人说:我要用威势震慑四夷、安定中原;想要滥施刑罚、多杀人的人说:我要用这些来禁止奸邪、保全善人;想要虐待役使百姓、加重赋税的人说:我要用这些来强化兵器、诛灭暴乱,虽然看似不仁,最终却归于仁。这些全都是亡国之言,秦二世、王莽曾经采用过,都是用经术来附会他们的说法。《书》说:只有君主可以制造福,只有君主可以施加威。这是说威权和福赏不能转移到臣下手中。想要使威权和福赏不转移到臣下手中,不如舍弃自己的偏见而听从众人;众人认为对的,我就同意,众人认为不对的,我就废弃。众人没有不公正的,而君主是天下公议的主持者。这样一来,威权和福赏将归到哪里呢?如今的说法却不是这样,说君主不能不自行施加威福,于是违背众人而采用自己的意见。君主自己的耳目终究不能遍及天下,必然要依靠别人;这些人的爱憎喜怒各自按照私意行事,于是浸润式和肤浅直接的谗言就流行了。然后君主跟着它们进行赏罚,虽然名义上说是君主的威福,实际却是身边人的私意。奸人窃取君主的威福,把它拿到外面出卖,那么权力就和君主相等了。《书》说:威势胜过私爱,事情才能成功;私爱胜过威势,事情就不会成功。所谓威,是指使人敬畏威势;所谓爱,是指怀有私心。管仲说:敬畏威势如同厌恶疾病,是百姓中最高的境界;顺从私爱如同水流,是百姓中最低的境界。敬畏威势的心胜过私爱,事情就没有办不成的。如今的说法却不是这样,说君主应当使威刑胜过恩惠和爱护。这样一来,给予不如剥夺,生存不如杀戮,尧也不如桀,那么幽王、厉王、桓帝、灵帝这样的君主反而可以长久拥有天下。这一点不可不辨明。【代吕申公初即位上书论治道二首·刑政】《尚书》说:“面对下属要简约,统御众人要宽厚。”这是百世不变的道理。从前汉高帝约法三章,萧何制定法令九篇而已。到了汉文帝、汉景帝时,刑罚几乎搁置不用。历经魏到晋,法条越来越繁密,判罪所依据的条文竟达到二万六千二百七十二条,但奸邪反而越来越多,百姓连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唐朝及五代只采用律令,本朝初年又加上注疏,法理和文辞算是完备了。如今《编敕》不断颁行,动辄多如牛毛,人的耳目无法周全听见看见,思虑也无法全部照察,法律因此就产生弊病了。臣以为,应该认真商议,适当放宽法令。君主面前垂着旒,遮蔽视线;耳中塞着纩,阻隔听闻,耳目所能听见看见的事情,尚且不敢认为都能了解,更何况要察知耳目之外的事情呢?如今御史实行六察,专门致力于查考文书、追究细小过失,从三公九卿开始,都忙于补救过失而无暇他顾。对于小事过于详尽,必然会忽略大事;法令文书越是繁密,实际治理必然越是疏漏。所以近年以来,水灾旱灾、盗贼四起、四民流亡、边境不安,都不归罪于宰相,尚书各曹却文书繁重,穷尽一天的力气,连在纸尾签字都来不及,这些都是苛细察究造成的过错,不能不改变。《周易》说:“治理财货、端正言辞,禁止百姓作非分之事,这叫义。”先王治理财货,必定先端正言辞;言辞端正,取得财货才合乎义。三代君主不过是征收租税来供给衣食罢了,所以名义正当,百姓也服从。自汉代以来,盐、铁、酒、茶的禁令,以及对借贷、专卖、贸易所取的利益,都是心里知道不对却强行推行,因此名义不正,百姓便成为盗贼。如今想用严刑和滥赏来除掉盗贼,不如放弃这些利益而把它们还给百姓;衣食充足,盗贼自然会停止。靠兴办利源来聚敛财富,是臣下个人的利益,不是国家的福祉;节省费用来蓄养财力,是国家的福祉,不是臣下个人的利益。为什么这样说呢?百姓是国家的根本,而刑罚是残害百姓的东西。兴办利源以聚财,必然先使刑法烦苛来残害百姓,国家的根本就会动摇,而那些进言求利的臣子却先得到奖赏。近年以来,宫室城池的营建,南蛮、西夏的用兵,以及车服器械的费用,粗略计算也不下五千万缗;追究它所补益的地方,最终又在哪里呢?如果把这些钱用来积蓄粮食,那么沿边地区都能有九年的储备,西夷和北边的敌人远远看见就不敢接近了。赵充国曾说:“湟中粮食每斛八钱。我认为买进三百万斛,羌人就不敢妄动了。”不必烦扰刑法、残害百姓,边境就可以安定。然而按照臣下个人的打算,这样便没有功劳可以赏赐。因此,凡是臣下想兴办利源而不愿节省费用的,都是为自身谋划,不是为国家筹谋。君主不察,竟把国家的深重忧患用来迁就臣下的私计,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代宋选奏请封太白山神状】臣恭敬地看到,本府▯县的太白山雄踞一方,记载在国家祭祀典籍中。查考唐天宝八年,诏令封山神为神应公。到了本朝,才改封为侯,并加上“济民”的称号。自去年九月以来没有下雨,直到冬末和春天,农民束手等待饥荒,粮食将要断绝,盗贼也将兴起。臣从道路上访察,听父老们说,都认为此山旧有湫水,若试着加以祈祷请求,必定会得到回应。不久便命令选择日期斋戒,派官员前往迎取。臣和几千名百姓在郊外等候,风云气色惨然变化,从东南方吹来,隆隆猎猎,仿佛有神灵驱遣引导。到了迎取之日,阴沉的威势凛然,浓云盛起,起初像车盖一样,整天都不散去,终于弥漫四方,化成大雨,没有一处不获得充分滋润。它在骄阳最盛时破除炎热,使将要枯死的早麦晚麦重新生长。鬼神虽然幽隐,报效却十分明显。臣私下认为,功效实在太大,现有封爵不能相称;让他从过去的公爵降为今日的侯爵,等于由我们使他降等,按照人情实在令人不安。而且此山高大,足以比拟五岳;如果赐封公爵,尚且还没有达到王爵的名位。比较它所建立的功劳,实在并不过分。恭请朝廷再下诏给有关部门,详细斟酌是否可行,特赐裁决。●卷六十七 ◎表状三十三首 【密州谢上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