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十四◎诗六十八首

译这一生真想老死在墙阴之下，闭门扫除，竟忘了岁月已经深长。拔除薤菜，已经看到了贤能太守的政绩；折取蔬菜，姑且慰藉故人的心。风流的贺监常说吴地话，憔悴的钟仪独自发出楚音。两地的治理成绩都居第一，颍川太守归去以后，肯愿意再次来到这里吗？循守临行时叫出小鬟，再用前面的韵作诗 会学话的幼莺藏在柳荫中，临行时从翠帷深处叫她出来。两家是世交，不因同年之家的面子而隔绝，（二位太守是同年。）等到得志之后，才知道往日的心意。趁着春衫轻便，去游览上苑；还要请国手教她新的曲调。岭上的梅花不用催促归来的马，必须截断马镫，防止它再踏入旧日所临之地。（循守近来成为韶州知州。） 种茶 松树间旅生的茶树，已经和松树一起显得瘦弱。荆棘尚未容它立足，蒙蔽的枝叶又争相交错纠缠。上天把它遗弃了，百年过去仍像幼苗。紫笋茶虽不能长大，孤独的根却能独自长寿。把它移栽到白鹤岭，正赶上春雨之后土质松软。连续十多天阴雨，仿佛允许它晚些时候茂盛起来。它似乎忘记了辗转迁移的苦楚，密密地从鸟嘴般的嫩芽中长出。还没有资格供人舂捣研磨，暂且可以用来采摘和嗅闻。千团茶输送给大官，百饼茶拿来作为私下的斗茶。哪里比得上这样啜饮一口，滋味正从我的园圃中产生。白鹤山新居凿井四十尺，遇到盘石，凿尽石头才得到泉水 海边地区受蒸腾湿热困扰，新居建在高处，正好凉爽。用在那里上下攀登的劳苦，换来这里干燥的居处。只是苦于江边道路陡峭，常常惭愧于汲水使腰酸背痛。▯▯地劳烦四个人，硗硗地砍凿层层山峦。十多天才凿入一寻一丈，下面却有青石盘踞。整天只能迸出火星，什么时候才能见到飞涌的水流？我用丰盛的饭食和酒来供给你们，你们用铁锤和钻头为我效力。山石总有凿尽的时候，我的心意却还没有尽头。今天童仆们高兴了，因为黄土又可以揉捏。早晨的瓶中得到像雪乳一样的水，傍晚的瓮里盛着冰冷的急流。我这一生大概就是这样，无论到哪里都免不了艰难。一勺水也是上天的恩赐，弯曲手臂作枕也有多余的欢喜。三月二十九日（二首） 南岭上云气飘过，露出紫翠相间的山色；北江飞来阵雨，送来一片凄凉。酒醒梦回，已经到了春天将尽的日子；关上门，倚着几案坐着焚香。门外的橘花还洁白明亮，墙头的荔枝已经斑斓成熟。在树色幽暗、草木深密而人迹寂静的地方，卷起帘子，斜倚着枕头躺着看山。我被贬到海南，子由在雷州，接到命令立即出发，彼此竟完全不知道；到了梧州才听说他还在藤州，早晚应当可以追上他，因此作这首诗给他看 九疑山绵延相连，属于衡山、湘水一带；苍梧山却独自在天边的一方。孤城的号角吹响在烟笼树木之间，月亮将落未落，江面一片苍茫。幽居的人拍着枕头坐着叹息，我的行程忽然到了舜帝埋藏之地。江边的父老能够谈起你，说你的白须红颊像君长一样。不要嫌琼州、雷州隔着云海，圣上的恩德还允许我们遥遥相望。平生求学修道的真实心意，难道会随着穷困或显达一同消亡吗？上天或许把我当作箕子，要使这种心意留在荒远之地。将来谁来编写舆地志？海南万里，确实就是我的故乡。乘轿行走在琼州、儋州之间，坐着睡觉，梦中得到诗句：“千山动鳞甲，万谷酣笙钟。”醒来又遇到急风暴雨，便戏作这几句 四个州环绕着一座岛，百余洞穴盘曲在其中。我行走在西北角，好像走过弯月的一半。登高远望中原，只看见大片积水和空旷天地。这一生应当归宿何处？四面环顾，确实已经走到了道路的尽头。眇然望着大海，坐着吟咏那位谈天的老翁。茫茫天地如同大仓之中，一粒米又有谁能分出雌雄？幽深的胸怀忽然被冲破，长声啸叫，天风随之而来。千山仿佛震动鳞甲，万谷沉醉于笙钟之声。怎么知道不是群仙正在钧天之中宴饮，宴会还没有结束？我高兴自己已有归期，举起酒杯敬青童。急雨难道没有用意？它催促诗兴，使群龙奔走。梦中的云忽然变了颜色，带笑的闪电也改变了神态。它们应当奇怪东坡老人年颜衰老，只剩下言辞徒然工巧。这样奇妙的声音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蓬莱宫中也不再听见了。依前一首韵寄给子由 我年轻时就多遭患难，曲折反复地度过一生。百年光阴很难圆满，人生一寸一寸地像弯曲的强弓。如今老了还有什么可说？荣辱如今都已空无。泥丸宫尚且有一条道路，（古语说：“十方薄伽梵，一路涅槃门。”）除此之外，我所到之处全都困顿。仿佛听说崆峒山以西，仇池山正迎接这位老人。为什么来到南海，又驾着垂天的大鹏？向下看九万里，浩浩荡荡全是积聚的风。回望古代的合州，正好悬着这口琉璃钟。离别又有什么值得说道？我的生命难道会有终结吗？渡海十年后归来，方镜中映出两个童子。回乡又有什么呢？只是暂借壶公的神龙。峨眉山向我含笑，锦水为你呈现容颜。天人与自然彼此竞巧，并不只是这几个人才擅长。指点过去游玩的地方，旧日宫殿已经长满蒿莱。安期生（并引言） 安期生，世人都知道他是仙人；然而太史公说：蒯通和齐人安期生交好，安期生曾经以计策求见项羽，项羽没有采用；项羽想封赏这两个人，两人最终都不肯接受，逃走了。我每次读到这里，没有一次不是放下书叹息。唉，仙人如果不是这样的人，又会是谁呢？所以我猜想，战国时期的士人，如鲁仲连、虞卿，难道都是得道之人吗？安期本来是谋士，平日同蒯通交往。他曾求见重瞳子的项羽，却没有见到有隆准的刘邦。应当像鲁仲连那样，击掌而谈，吐出长虹般的气势。哪里能忍受坐在床上洗濯，难道愿意向举鼎的英雄低头吗？两件事情既然都大错特错，他便飘然留下遗风。由此才知道，能够治理世事的人，出世之后有时也会乘龙而去。岂能和山泽中的隐士相比，忍受饥饿去啃食柏树松树？即使偶然没有死去，也正好只能做人的仆童。茂陵那位秋风中的客人，至今还像蚂蚁蜜蜂一样望着祭祀。海上的仙果大如瓜枣，只能听说，却不能遇见。夜梦（并引言） 七月十三日，来到儋州已经十多天了，心境淡泊，什么事也没有。学习道术还没有达到境界，过于寂静反而产生忧愁，夜里做了这样的梦，不能不写下来以自我排遣。夜梦中嬉游，仿佛是童子；父亲和老师检查责备，惊慌地逃去读书。按计划本应读完《春秋》剩下的篇章，如今却才读到桓公、庄公开头。惊恐悸动地醒来，心里很不舒畅；起身坐着，好像一条被挂在钩上的鱼。我这一生纷纷扰扰，被百般因缘牵缠，本性固然有许多习气，却唯独在读书上最为偏执。抛下书本侍奉君主四十年，做官从不考虑退留，书籍却仍缠绕在身边。看看你和孔丘谁更贤明，孔丘读《易》把编联竹简磨断三次尚且如此；像我这样的人，应当用犀牛皮来编书简才行。迁居之夜听见邻居孩子诵书，欣然作诗 幽居之处只有乱叫的青蛙和蚊虫，生计处境一半像人、一半像禽兽。听见脚步声已经值得高兴，何况又听到弦歌诵读之声。孩子的声音自然圆润美好，是哪家的两个少年儒生？暂且高兴他们学习齐地的咻咻之声，还不敢嘲笑越地的吟唱。九龄从韶石而起，姜子一家居住在日南。我的道理没有南北之分，怎么知道今日不会在这里产生贤人？海面辽阔，还能看见北斗；天空高远，仿佛要横挂参星。荆棘丛生的矮墙残缺，灯火照着深邃破旧的屋子。我拿书与他们相和，仍然摆酒独自斟饮。这样的声音可以助我醉意，清亮得像玉琴。听说子由瘦了（儋耳极难得到肉食）

译五天才能见到一次花猪肉，十天才能遇到一次黄鸡粥。当地人顿顿吃薯芋，还配上熏鼠和烧蝙蝠。过去听说蜜唧便会呕吐，稍稍接近蛤蟆，也只是因为习俗渐渐习惯了。十年来在京城厌吃肥肉，天天蒸花一样的肥肉压着红玉般的肌肤。从来是我的肚腹辜负了将军，如今本来就应该安于吃粗米。（俗谚说：大将军吃饱后摸着肚子叹息说：“我没有辜负你。”身边人说：“将军当然没有辜负这个肚子，是这个肚子辜负了将军，从来没有替将军生出一点谋略。”）人们说天下没有真正的美味，蝇蛆未必就比麋鹿更贤美。海康的别驾又能做什么呢？帽子宽了，腰带掉落，惊动了童仆。彼此相看，终会成为两个瘦削的仙人；回乡以后，一定可以骑着黄鹄。客居之处十多天没有肉，又因子由劝我不要读书，萧然清坐，竟没有一件事情可做 因病畏惧腥咸，不买鱼吃；近来心腹一下子空了。使君已经不再怜惜乌鸦来抢食，属国使者正要挖掘老鼠剩下的食物。年老以后独自收取别人所丢弃的东西，悠闲地时时回到万物初始的状态。从今以后免得被孙郎嘲笑，蒙上红帕子读道书。宽宥老楮树 我家墙的东北角，有一株张王维留下的老谷树。树干先长得像樗树、栎树那样粗大，叶子和桑树、柘树一样茂盛。树脂像马乳一样膨胀，果实坠落时杨梅也成熟了。为什么要在这方圆一丈的地方，养着这种没有才能的树木？砍倒它可以得到一车柴薪，腾出地来种松树和菊花。静下来想想它的用途，略数一数也能得到五六种。树皮可以制成蔡侯纸，果实可以收入桐君的药录。黄褐色的树皮可以练成白色的素，黝黑的树面可以磨成美玉。浇洒以后还能生出菌类，腐烂的余木还能像蜡烛一样吐出光来。虽然没有傲霜的气节，幸好可以免受狂醉之毒。孤独的根虽然确实微陋，生存的道理却有依有伏。我投斧不砍，反而为它作诗，姑且以恩德和怨恨相互抵偿。观棋（并引言） 我一向不懂下棋，曾独自游览庐山白鹤观，观中人都关门在白天睡觉，唯独在古松流水之间听到棋子的声音，心里欣然喜爱。从此想要学棋，然而始终没有学会。儿子过还算稍微会下棋，儋州太守张中每天都和他对弈，我也坐在一旁，竟然整天看也不觉得厌倦。五老峰前，是白鹤观的遗址。高大的松树遮蔽庭院，风光清幽美好。我当时独自游览，没有遇到一个士人。是谁在下棋？门外却有两双鞋。听不见人的声音，只时时听到棋子落下。坐在棋盘两边相对，谁能穷究其中的滋味？像空钩钓鱼，难道在意的是鲂鱼鲤鱼吗？小儿已经接近棋道，剥啄落子，确实像手指自然所为。赢了固然欣喜，输了也一样可喜。多么悠闲自在，姑且如此罢了。买米 买米，买成捆的柴薪，百般物品都要依靠市场。不能通过耕田砍柴得到它们，吃饱了也觉得滋味很少。拜了两拜请求本地长官，希望得到一块居住之地。知道这不是可笑的昨日梦境，靠劳动谋生便免除内心的惭愧。春天的秧苗什么时候开花？夏天的稗草忽然已经长成。惆怅地抚摸着耒耜，还有谁能理解我的心意？进入寺院 拖着拐杖走进寺门，收起拐杖向世尊作揖。我是玉堂里的仙人，被贬来到海南村。多生以来的宿业已经耗尽，只有一口元气在半夜保存。天一亮便跟着老鸦起身，饥饿时吃东方初升的太阳。光芒圆满如摩尼宝珠，照耀着玻璃盆。我来向佛印和尚求印可，渐渐觉得魔障仓皇逃奔。悠闲地看树影转到正午，坐到钟声响起的黄昏。收摄平生的心念，明亮坚定地姑且自我温养。依子由三首诗的韵作诗·东亭 仙山和佛国本来可以同归，尘世道路与玄妙关隘却彼此背离。到处都不妨闲暇地选择住处，流逝的年华自然可以数到期颐之年。遥想你的小栏杆临近市廛，必定有新松在荆棘中长大。谁说茅屋屋檐低矮，只能容下膝盖？海天之间风雨纷披，也可以坐看。依子由三首诗的韵作诗·东楼 白发苍颜，对着盆水自我照看；董生本来就应当是我的前身。独自栖居高阁，成了许多辞客；为了撰写新书，还没有断绝对麒麟的记述。微醉容易醒来，风力柔弱；安睡没有梦，雨声却很新鲜。放声长歌，自我解嘲，实在可笑；人世间究竟哪里才是值得欣喜的地方？（柳子厚诗说：“长歌返故室，自诳非所欣。”） 依子由三首诗的韵作诗·椰子冠 上天教我天天饮酒，头发几乎全白；美酒生在林中，不必等待仪狄。自己用稀疏的头巾滤酒，招待醉客；又把空椰壳交给制帽师。（《前汉·高祖纪注》说：薛地有制作帽子的工匠。）样式简朴古雅，人人争着观看；簪子和导发器轻便安适，头发也感觉不到它们。再戴上一顶短檐高顶的帽子，东坡为什么要违背时俗呢？依子由韵作月季花再生诗 幽香的花本来长春不败，暂时凋萎就像月亮被侵蚀。姑且把它交给造物主，枯萎与否很难预料。也知道旧根深厚，便像紫笋一样抽出嫩芽。趁着时节长得柔美婉转，为我温暖严寒。先生早年受到尊贵重视，在朝廷议论中被推举为杰出人才。如今却像城东的瓜，已经不记得《召南》中的茇舍了。简陋的居处也有远方寄来的花，小园虽然狭窄却无需大步行走。还要为长久居住作打算，坐等一年期满。（子由明年六十岁。）腊月的果实缀在梅枝上，春日的酒杯漂着竹叶。谁说只萌发了一点嫩芽？已经感觉到万木复苏。姑且把新开的玉蕊花，（世人称它为玫瑰花。）插在纶巾上折下的枝条中。依子由韵作浴后诗 梳头一千遍，头发洁净；风吹日晒，胜过沐浴汤洗。闭住气息，周身万窍畅通；雾气散去，这就叫干浴。颓然之中言语和沉默都忘却了，静静地看见天地重新显现。时常命人准备柴薪和水，徒然想要洗濯腰腹。陶制浴器无法求得，盆和斛又从哪里足够使用呢？（海南没有浴器，所以常常只作干浴。）老母鸡卧在粪土中，振动羽毛，双眼都闭着；疲倦的马在风沙中舒展身体，奋起鬃毛，喷出如玉的光泽。污垢和洁净各有不同的性质，畅快舒适，姑且自行洗濯。云母透过蜀地的纱，琉璃映照着莘竹。渐渐能够在梦中醒觉，也渐渐使生疏之处变得熟悉。《楞严经》放在床头，时时仰面诵读其中的妙偈。返转奔流，回归照见本性的境界；独自站立，遗忘所注视的一切。还不知道仰山禅师的境界，却已经去找季主占卜。安心之道自然会有所领会，不要互相催促助长。借前韵祝贺子由第四个孙子斗老出生 今天排遣了幽忧，弹去帽尘，又赶上刚刚沐浴。何况听说万里之外的孙子，已经报出生三天并沐浴。朋友们带来四个男孩，正合大壮、泰、临、复四卦的吉象。打开书信如同喜见其面，还没有饮酒，春意已经在腹中萌生。没有官职，一身轻松；有了子孙，万事满足。全家都传说吉祥的梦境，形貌尤其惊异于凡俗之人的眼光。双眼明亮如闪电，头骨高耸如美玉。（李贺诗说：“头玉硗硗眉宇翠，杜郎生得真男子。”）只要筋骨强健，就可以耕种肥沃的土地。不必文章富丽，果真懂得消耗纸张竹简。你究竟哪一天回来？我的安排早已成熟。长久保存五车书，要让九个孙子读。（我和子由共有九个孙子。）粗茶淡饭自有内在的快乐，显贵的车服却没有什么值得流连。人们说你和我相似，穷困或显达已经可以预知。早早谋划两顷田地，不要等到八州的长官来督促。（我前后主管过八州。） 独自觉醒 三年处在瘴雾中，安然不觉得奇怪；反而害怕北风吹来，使身体生疥疮。早晨缩着脖子，像寒鸦一样；烧火添柴，姑且得到一阵快意。红色的火光翻映满屋，春风吹起；先生默默坐在春风之中。浮在空中的眼花如云霞散开，无数心花像桃李一样开放。悠然独自醒来，正午窗前一片明亮；将要醒时还听见醉后的鼾声。回头看向先前萧瑟的地方，既没有风雨，也没有晴朗。十二月十七日夜坐直到天明，寄给子由

译灯芯燃尽了也不去挑动，暗黑的灯蕊低垂着；炉灰重新拨动，仍有余香。清风将要吹起，乌鸦翻飞在树上；缺月刚刚升起，犬声仿佛在云间传来。闭上双眼，这颗心获得了新的生计；随身的孤影，却是旧日相知。雷州别驾此刻应当正危险地端坐着，跨越海面的幽光，正和你共同分享。谪居三适三首·早晨起来梳理头发 安然睡眠时，大海自行运转，浩浩潮水仿佛涌向黄宫。太阳出来了，露水还没有晒干；浓郁的霜气笼罩着松树。老梳子跟随我已经很久，齿缝稀疏，含着清风。一梳便使耳目明亮，习习之气贯通全身万窍。年轻时苦于贪睡，早晨入朝常常匆忙。抓搔头发还没觉得满足，已经困于沉重的冠巾。这和驾车的马有什么不同？沙尘满面，风吹乱发。鞍上的响珂如月，实在和刑具相同。解除束缚遥不可期，枯柳也不是容易遇到的。谁能把这种快乐写下来，献给腰缠金带的老人？谪居三适三首·午间窗前坐着睡觉 蒲团上盘着两膝，竹几下支着双肘。这里的道路已经熟悉，径直走到无何有之乡。身体和心灵都不再显现，呼吸绵绵，安适而长久。睡蛇本来就不存在，哪里用得着钩子和手？精神凝聚，仿佛正在夜间坐禅；身体舒适，胜过卯时饮酒。我这一生自有定数，俸禄耗尽，只剩下寿命。枯杨树下飞落花朵，滋润的雨泽使衰朽之物复苏。说我这是觉醒，万物到来却全不接受；说我现在正处于梦中，这颗心起初也没有污垢。既不是梦，也不是觉，请问希夷先生如何解释？谪居三适三首·夜里躺着洗脚 长安下大雪的年头，捆柴抱被子。云安城里没有井，一斗水便能宽解百般忧愁。如今我逃到空谷，孤城中只有鸺留▯的叫声。得到米就像得到珍珠，吃到蔬菜也不敢留下。何况还有松风之声，锅釜发出飕飕声。瓦盆深得达到膝盖，时时把冷水热水倒进去。明灯像一只爪子剪破黑暗，畅快得如鹰脱离皮套。天空低垂，瘴云浓重；土地贫瘠，海气浮动。土地上没有厚重的药材，只能依靠柴薪和水来疗养。谁还能再包裹装束呢？冠帽和鞋子仿佛给猕猴穿戴。子由生日 上天的意志并不难知，它的好恶同我的好恶一致。事情尚未定局时，人力可以破坏阴德。稍微忍耐，等它自然定局，报应确实可以期待。季氏生来仁厚，从他所犯的过失也能看出他的真实本质。他正像柳下惠一样，无论到哪里都难免三次被罢黜。上天自有时日作出裁定，长寿还不容易终止。儿孙共有七个男子，（三个儿子，四个孙子。）一个接一个都能遇到吉祥。我遥想你门前张设罗网，家中却独自关闭着悬罄般的空室。回想十年来的事情，对箱子里的文章无愧于心。只愿白发的兄长年年都能过生日。用黄子木作拐杖祝子由生日 灵寿木扶持孔光，菊潭水供伯始饮用。它们虽然只是闲散草木，难道乐意承受被蒙受耻辱的命运吗？一时偶然被收取使用，千年以后仍留下创痕。海南没有好的树木，野果中有一种名叫黄子的。它坚硬瘦削，节理很多，是天生的材料，任凭人扶持倚靠。感叹我开始把它削裁出来，或许正因为这样才有世间用途。它能够从老夫手中获得尊贵，配在先生身边几杖之旁。将来一起回到故山，不愧为仙人的杞木。（《本草》说：枸杞又名仙人杖。） 经过海上船只得到苏迈寄来的书信和酒，作诗远远唱和，诗篇都灿然可观；子由也有书信回应，于是依他的韵作诗，并寄给各位子侄 我像老牛，鞭子也赶不动，雨水湿滑、泥土深重，四只蹄子都沉重。你们像小黄牛，跑来见我；海阔山高，也要走过百里路来相送。希望门户中有八个慈孝之人，不因居处邻近没有二仲而遗憾。将来你们的笏板堆满床榻，半夜起身跳舞，踏破酒瓮。一定要擦亮眼睛看你们腾跃，不要指着痴呆的肚子笑它空空。夸赞孩子固然是两位老人共同的癖好，积累德行却已经是三代种下的根基。哪里只是希望有万分之一的机会让生者归来，恐怕还要劳烦九十岁的珍从。六个儿子早晨出门耕作，带着箪和瓢；众位媳妇夜里纺织，灯火相伴。《春秋》古史是家传学法，诗歌和《离骚》也时时使用。只要文字还能照耀世间，粪土和腐朽之物哪里值得梦见。上元夜赴儋州太守召请，独坐有感（戊寅岁） 使君置酒，不要违背他的邀请；守着房舍又何妨独自关上门扉。静静看着月光映在窗上，壁虎盘曲其中；躺着听风吹帷幔，落下▯伊▯威的声响。灯花结尽了，我还在梦中；香篆燃尽时，你大概已经要归去。抓头叹息十年来的事情，传来分食柑橘的消息时，我已经归来，满朝衣冠都在。海南人不做寒食，却在上巳节上坟；我带着一瓢酒去寻找诸位学生，他们都已经出门，只有老符秀才在，于是同他饮酒直到醉倒。符秀才是儋州人中安于贫困、恪守清静的人 老鸦衔着祭肉，纸钱烧成飞灰；万里之外的家乡山川如今在哪里呢？苍耳林中太白经过，鹿门山下德公归来。管宁年老之后终究归去，王式当年本来就没有来。记住城南上巳节这一天，木棉花落，刺桐花开放。新居 朝阳照进北面的树林，竹树散开稀疏的影子。短篱之间不过一丈，寄托着我的无穷境界。旧居连一席之地也没有，逐客仍然遭到屏弃。如今结茅得到这块地方，村巷幽暗而深长。几天风雨之后天气清凉，菜畦里的菊花发出新芽。俯仰之间就可以度过一年，何必谋求两顷田地。五色雀（并引言） 海南有五色雀，常常以两只深红色的为首，进退行动一定跟随它们，民间称它们为凤凰；传说久旱时见到它们就会下雨，水涝时则相反。我在儋耳城南选择居住，五色雀曾经一次来到庭院下，今天又来到进士黎子云及其弟黎子威家。它们离去后，我举酒祝祷说：“如果你们是为了我而来，应当再次聚集。”不久果然如此，于是作诗赋咏。五色羽毛灿灿，正是炎方凤凰一类。青、黄、白、黑的羽衣整齐鲜明，两只朱红色的绶带护卫在翅膀旁。它们怀有仁心，知道怜悯农民，常常预告雨晴的征兆。我贫穷得只有四面墙，破屋没有可以供养乌鸦的食物。这样明惠灿烂的鸟儿，来到竹子和梧桐之间聚集。鸣声铿锵如玉佩，似乎有意前来嬉戏娱乐。两位黎家兄弟寂寞地居住，吃蔬菜，真像瘦弱的儒生。小园里春天万物散布，野桃花铺陈着雪白的花肤。举杯得到一笑，看见了这红鸾般的雏鸟。高逸的情怀如同飞仙，不容易用一把粮食招呼它们。为什么离去又回来？依恋不舍，难道是属于我吗？在天地之间回翔，又何必眷恋这座城邑。倦夜 疲倦地倚着枕头，厌烦漫长的夜晚；小窗外天色始终没有明亮。孤村里一只狗在叫，残月下有几个人行走。衰败的鬓发早已全白，旅居的情怀徒然保持清冷。荒园里有络纬虫，空自纺织，最终又能成就什么呢。用过韵作冬至与诸位学生饮酒 小酒是按黎人的方法酿成的，干酒糟盛在瓦盆中。芬芳辛烈，知道其中有毒；一滴一滴地取用，却可以无穷无尽。冻醴开始因寒冷而凝结，春醅变暖后更加浓厚。华夏和夷地的两种酒合在一起，醉中欢笑，大家同享一番欢乐。我的故乡在里▯峨山北，田园在震泽以东。归期哪里敢说，平安消息也从未相通。鹤一样的鬓发惊觉全白，犀角带仍有一半红色。愁苦的面容因符老而舒展开来，长寿的耳朵与吴翁相互争高。得到谷物，鹅才开始吃饱；没有猫，老鼠反而更加丰盛。黄姜已经收获，土芋也挖出；苍耳丛在霜中砍下。孩子瘦是因为储存药材，奴仆肥是因为种植松树。频频饮酒并不是偷食，屡屡乘风仍然可以飞行。河伯正在夸耀若水，灵娲自己起舞冯夷。归途陷入泥淖，只得用火把烧亮茅蓬。膝上坐着王文度，家中传承着张长公。和诗仍然带着醉意挥墨，嬉戏大海，扰乱群鸿。（符、吴二人都是座上客，其余都是根据事实记录的。） 纵笔三首 寂寂无声的东坡，是一个病中的老人；白须萧散，任霜风吹拂。小儿误以为我仍有红润的脸色而高兴，哪里知道那一笑只是酒意染红的。

译父老争着观看我戴的乌角巾，大概因为我曾经显现过宰官的身份。我独自站在溪边古路的三岔口，面对斜阳数着经过的人。北方来的船不到，米贵得像珍珠；醉饱之后，萧条地过了半个月。明天东邻知道我家祭灶，必定只带一只鸡和一斗酒来慰问我。贫家把地打扫得很干净 贫穷人家也会把地打扫干净，贫穷女子也爱梳理头发。下等士人晚年才听闻道理，姑且用笨拙的方式自我修养。敲门来了尊贵客人，便请他留下吃一顿饭。舂米做饭不要草草了事，这位客人不是容易应付的人。千万不要使用劳薪，以免使我感到薰香和臭草混杂。德行高尚的人怀抱衡石般的准则，哪怕铢黍之微也怎么能轻视呢？依子由韵赠吴子野先生二首绝句 马蹄和车轮走遍四方，怎么会甘心闭居在避暑的小茅堂中？仙人的心想要捉住左元放，痴迷的毛病却还和顾长康相同。江令的故宅被苍苔围绕，谢家的华堂聚集着会说话的燕子。先生笑着谈说江南的事情，只有青山仍然环绕着建康。醉酒独行，走遍子云、子威、徽先、觉四位黎氏人家（三首） 半醒半醉地询问各位黎家人，竹刺藤梢使我每一步都迷路。只管寻找牛粪来辨认回家的道路，我家在牛栏的西边又西边。黎家有三个总角小童，口吹葱叶来迎送老人。不要产生身在天涯万里的悲意，溪水边自然有像舞雩台那样的春风。符老的风流情怀怎能抵挡老去？红润的容颜全都衰减，鬓发丝丝增多。投梭的故事每每使东邻女子困窘，换扇时却只遇见春梦婆。（这一天又见到符林秀才，他谈起换扇的事情。） 夜里烧松明火 年终风雨交加，客舍中凄清而寒薄。夜里烧起松明火，照得屋子里像有红色龙鸾。火焰刚开始明亮，碧色烟气渐渐团聚。幽居的人忽然仿佛变得富贵，帐中弥漫着椒兰的芬芳。珍珠般的煤炭缀在屋檐，香气流入铜盘。坐着看十八公般的松木，俯仰之间已经只剩残灰。齐奴早晨烧蜡煮饭，莱公夜里长声叹息。海康没有这种东西，蜡烛燃尽了，夜却还没有结束。庚辰岁人日作诗，当时听说黄河已经恢复向北流，老臣过去多次议论此事，如今这些话终于应验（二首） 年老以后仍栖居在隔海的村庄，梦中时时见到作诗的孙子。身在天涯，已经习惯度过人日；想到归路，还欣喜将要经过鬼门关。三条策略已经应当使人想起贾让，孤独的忠心终究没有得到像虞翻那样的赦免。典当衣服还可以买到河源米，屈指计算，新年上元就要到了。不必长久忧愁地悬挂在月村，槟榔结籽，竹子生出竹孙。（海南的勒竹，每一节生出的枝条像竹竿一样粗，大概就是竹孙。）新巢中的燕子呢喃，还回来窥看砚台；旧日的朋友即使来访，也不到门前。春水中的芦根旁看见鹤站立，夕阳里的枫叶间看见乌鸦翻飞。这一生每一个念头都像泡影，不要把故乡山川误认为真正的本源。庚辰岁正月十二日天门冬酒酿成，我亲自滤酒，边滤边尝，于是大醉（二首） 自己从床头取出一瓮酒，幽居的人已经先醉在浓烈的香气中。天门冬酒酿成，带来新年的喜悦；曲米酿酒的春香，隔壁也能闻到。（杜子美诗说：“闻道云安曲米春”，大概曲米是酒名。）菜圃渐渐稀疏，花朵寂寞地开放；竹门斜掩，雨丝纷纷。拥着皮衣睡醒，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东风吹面，吹散了酒后脸上的花纹。带着酒却没有人经过子云家，近年自家酿的酒有奇异的香气。醉乡幽深遥远，有谁和我同梦？睡眠的呼吸声微微作响，自己也听得见。口舌造作的罪业，在诗歌方面还算很小；眼中昏花却因酒而更加纷乱。点灯后再试着解释《淮南子》的话，东风中酒液泛溢，荡起波纹。（《淮南子》说：“东风到来，酒便泛溢。”许慎注说，泛出的酒是清酒。） 追和戊寅年上元诗 宾雁和社燕巧妙地彼此错过，白鹤峰顶只有一扇白板门。石建正高兴地洗刷厕所，姜庞却不懂得感叹衰老。一盏佛灯使人感叹京口的春梦，万支火炬使人忆起钱塘夜归。合浦已经不再有珍珠可卖，当年还笑我穿着牛衣哭泣。题写子过所画的枯木竹石三首 老夫还能够替竹子传写真形，小坡如今却能使石头传达神韵。山僧自己觉得菩提树在生长，心境全都交给卧轮。散乱的树木支离破碎，反而因此保全自身；交错的枝柯弯曲盘绕，仿佛要彼此缠结。不必再说善于鸣叫的大雁，只要处在空无之中，便能穷尽一生。疲倦地看着涩勒树，幽暗地立在蛮地村落；杂乱的荆棘和孤独的藤蔓束缚着瘴气中的根。只有挺拔修长的六君子，依依然还像淇园的竹子。真一酒歌（并引言） 用筹码推算五星运行，不如抬头观察来得快捷；吹奏律管以求取中正之声，不如用耳朵校准来得精审。用铅汞炼制药物，用《周易》推测火候，都不如天地自然造化的真实。因此，神灵居于虚空，音乐从虚无中产生；跛脚的人凭借气息上升，谁能推究这个道理来寻求天地自然造化的药物呢？这里有一种东西，名叫“真一”。远游先生正在修炼这种道术，他不饮水、不进食，却饮这种酒、服这种药，居住在这座堂中。我也私下领会了其中一二，所以作《真一》歌。歌词如下：空中细茎直插天际，长在高冈而不生于低洼沼泽。经历四时、轮转六阳，森然茂盛，不受螟虫和蝗虫侵害。飞龙驾驭月亮带来秋凉，苍茫的水波变色，积云染成黄色。天旋转、雷震动，玉尘散发香气；起来搜寻十裂，照得座席一片明亮。盘腿而坐，像牛反刍一样安闲详适；一经动作，便使天关震动，流出琼浆。壬公飞在空中，丁女藏了起来；三伏天遇到井水，也完全不饮。酿成真一酒，调和而庄重；喝三杯，俨然如同侍奉君王。清湛寂静、明照万物，并非楚狂接舆；终身不进入无功之乡。卷二十五 诗八十六首 汲江煎茶 煎茶还须用流动的水和旺盛的火，（唐人说：茶须用文火慢慢烘烤，用活火煎。）亲自到钓石旁取深处的清水。用大瓢把月色盛回春天的酒瓮，用小勺分取江水装入夜里的茶瓶。茶汤沸腾时已经翻起泡沫，松风忽然发出倾泻茶水时的声响。干枯的肠胃难以承受三碗茶，只坐着数荒村里长短不一的更鼓声。我到儋耳后得到一条名叫乌觜的狗，十分凶猛却很驯服；后来随我迁往合浦，经过澄迈时游水渡河，路人都惊讶。我戏作此诗。乌觜本是海獒，幸好我做了它的主人。吃我的剩饭已经肥得像葫芦，始终不担心被放进鼎中烹煮。白天驯顺，认识宾客；夜里勇悍，守护门户。知道我将北归，摇着尾巴高兴得几乎要跳舞。它跳跃着追赶僮仆，吐着舌头，汗水像雨一样流。长桥它不肯踩，径直游过清深的水浦。浮水像鹅鸭，上岸后猛如虎。偷吃肉只是小毛病，挨鞭打也应当宽赦你。再拜感谢恩情深厚，只恨上天没让你会说话。什么时候才能寄家书？那黄耳一定就是你的祖先。澄迈驿通潮阁二首 疲倦的旅客愁听归途遥远，登上高阁，眼前忽然明亮，俯视着长桥。贪看白鹭横过秋日的水浦，不知不觉间青林已经被晚潮淹没。我这一生想在海南村落老去，上帝却派巫阳来招我的魂。天边遥远低垂，直到鹘鸟飞不到的地方；青山只剩一线，那便是中原。▯酌亭诗（并序） 琼山郡东面，许多泉水喷涌而出，但都清冽却不能饮用。丁丑年六月，轼南迁经过琼山，才在城东北角发现两眼甘泉，把这件事告诉当地人。从此取水的人常常排满，虽然两泉相距不过咫尺，味道却不同。庚辰年六月十七日，我迁往合浦，又经过这里。太守承议郎陆公请我给泉上的亭子命名并作诗。于是命名为“▯酌”，诗如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