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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苏轼集四十四

卷四十三◎论十一首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06–210 段

夫王道者,不可以小用也。大用则王,小用则亡。昔者徐偃王、宋襄公尝行仁义矣,然终以亡其身、丧其国者,何哉?其所施者,未足以充其所求也。故夫有可以得天下之道,而无取天下之心,乃可与言王矣。范蠡、留侯,虽非汤、武之佐,然亦可谓刚毅果敢,卓然不惑,而能有所必为者也。观吴王困于姑苏之上,而求哀请命于勾践,勾践欲赦之,彼范蠡者独以为不可,援桴进兵,卒刎其颈。项籍之解而东,高帝亦欲罢兵归国,留侯谏曰:“此天亡也,急击勿失。”此二人者,以为区区之仁义,不足以易吾之大计也。

嗟夫!乐毅战国之雄,未知大道,而窃尝闻之,则足以亡其身而已矣。论者以为燕惠王不肖,用反间,以骑劫代将,卒走乐生。此其所以无成者,出于不幸,而非用兵之罪。然当时使昭王尚在,反间不得行,乐毅终亦必败。何者?燕之并齐,非秦、楚、三晋之利。今以百万之师,攻两城之残寇,而数岁不决,师老于外,此必有乘其虚者矣。诸侯乘之于内,齐击之于外。当此时,虽太公、穰苴不能无败。然乐毅以百倍之众,数岁而不能下两城者,非其智力不足,盖欲以仁义服齐之民,故不忍急攻而至于此也。夫以齐人苦▯王之暴,乐毅苟退而休兵,治其政令,宽其赋役,反其田里,安其老幼,使齐人无复斗志,则田单者独谁与战哉!奈何以百万之师,相持而不决,此固所以使齐人得徐而为之谋也。

当战国时,兵强相吞者,岂独在我?以燕、齐之众压其城,而急攻之,可灭此而后食,其谁曰不可?呜呼!欲王则王,不王则审所处,无使两失焉而为天下笑也。

【荀卿论】

尝读《孔子世家》,观其言语文章,循循莫不有规矩,不敢放言高论,言必称先王,然后知圣人忧天下之深也。茫乎不知其畔岸,而非远也;浩乎不知其津涯,而非深也。其所言者,匹夫匹妇之所共知;而所行者,圣人有所不能尽也。呜呼!是亦足矣。使后世有能尽吾说者,虽为圣人无难,而不能者,不失为寡过而已矣。

子路之勇,子贡之辩,冉有之智,此三者,皆天下之所谓难能而可贵者也。然三子者,每不为夫子之所悦。颜渊默然不见其所能,若无以异于众人者,而夫子亟称之。且夫学圣人者,岂必其言之云尔哉?亦观其意之所向而已。夫子以为后世必有不能行其说者矣,必有窃其说而为不义者矣。是故其言平易正直,而不敢为非常可喜之论,要在于不可易也。

昔者常怪李斯事荀卿,既而焚灭其书,大变古先圣王之法,于其师之道,不啻若寇仇。及今观荀卿之书,然后知李斯之所以事秦者皆出于荀卿,而不足怪也。

荀卿者,喜为异说而不让,敢为高论而不顾者也。其言愚人之所惊,小人之所喜也。子思、孟轲,世之所谓贤人君子也。荀卿独曰:“乱天下者,子思、孟轲也。”天下之人,如此其众也;仁人义士,如此其多也。荀卿独曰:“人性恶。桀、纣,性也。尧、舜,伪也。”由是观之,意其为人必也刚复不逊,而自许太过。彼李斯者,又特甚者耳。

今夫小人之为不善,犹必有所顾忌,是以夏、商之亡,桀、纣之残暴,而先王之法度、礼乐、刑政,犹未至于绝灭而不可考者,是桀、纣犹有所存而不敢尽废也。彼李斯者,独能奋而不顾,焚烧夫子之六经,烹灭三代之诸侯,破坏周公之井田,此亦必有所恃者矣。彼见其师历诋天下之贤人,以自是其愚,以为古先圣王皆无足法者。不知荀卿特以快一时之论,而荀卿亦不知其祸之至于此也。

其父杀人报仇,其子必且行劫。荀卿明王道,述礼乐,而李斯以其学乱天下,其高谈异论有以激之也。孔、孟之论,未尝异也,而天下卒无有及者。苟天下果无有及者,则尚安以求异为哉!

【韩非论】

圣人之所为恶夫异端尽力而排之者,非异端之能乱天下,而天下之乱所由出也。昔周之衰,有老聃、庄周、列御寇之徒,更为虚无淡泊之言,而治其猖狂浮游之说,纷纭颠倒,而卒归于无有。由其道者,荡然莫得其当,是以忘乎富贵之乐,而齐乎死生之分,此不得志于天下,高世远举之人,所以放心而无忧。虽非圣人之道,而其用意,固亦无恶于天下。自老聃之死百余年,有商鞅、韩非著书,言治天下无若刑名之贤,及秦用之,终于胜、广之乱,教化不足,而法有余,秦以不祀,而天下被其毒。后世之学者,知申、韩之罪,而不知老聃、庄周之使然。

译王道不能小规模地施行。大规模施行就能成王业,小规模施行就会导致灭亡。从前徐偃王、宋襄公曾经实行仁义,最终却使自己丧身、国家灭亡,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施行的仁义不足以充实他们所追求的目标。所以,有取得天下的方法,却没有夺取天下的私心,才可以同他谈论王道。范蠡、留侯虽然不是商汤、周武王的辅佐,却也可以说刚强坚毅、果断勇敢,卓然独立而不迷惑,能够坚定地做某些事情。吴王被困在姑苏台上,向勾践哀求赦免、请求保全性命,勾践想赦免他,唯独范蠡认为不可以,击鼓进兵,最终割断了他的脖子。项籍败退向东而去,汉高帝也想停止用兵回到国都,留侯劝谏说:“这是上天要使他灭亡,赶快进攻,不要错失机会。”这两个人认为,区区仁义不足以改变我们的大计。唉!乐毅是战国时代的雄杰,却没有懂得大道,只是偶然听到一些道理,也足以使自己丧失性命罢了。评论者认为,燕惠王不贤,中了反间计,用骑劫代替乐毅为将,终于使乐毅败走;认为他不能成功,是出于不幸,而不是用兵的过错。然而即使当时昭王还在,反间计没有实施,乐毅最终也一定会失败。为什么呢?燕国兼并齐国,并不符合秦、楚、三晋的利益。如今凭借百万军队,进攻两座城中的残余敌军,却数年不能决胜,军队在外疲惫,必定会有乘虚而入的人。诸侯从内部进攻,齐军从外部反击。在这种时候,即使太公、司马穰苴也不能不失败。然而乐毅凭借百倍的兵力,数年不能攻下两座城,并不是他的智力不足,大概是想用仁义使齐国百姓归服,所以不忍迅速进攻,才到了这种地步。齐人苦于齐湣王的暴虐,假如乐毅暂且退兵休整,整治政令,减轻赋税劳役,使百姓返回田里,安定老人和孩子,让齐人不再有战斗的意志,那么田单又能同谁作战呢?为什么却凭借百万军队彼此相持而不能决胜呢?这正是给了齐人从容筹划的机会。战国时代,凭借强兵互相吞并的,难道只有我们燕国和齐国吗?用燕、齐的军队压迫城池,迅速攻打它,灭掉它以后再吃饭,谁能说不可以?唉!想称王就称王,不想称王就要慎重选择自己的处置方式,不要两方面都失去而被天下人嘲笑。【论荀卿】我曾读《孔子世家》,观察孔子的言语文章,循循善诱,没有不合乎规矩的地方;他不敢放言高论,说话一定称引先王。由此才知道圣人忧虑天下是多么深切。他的道理广大得仿佛不知道边际,却并不是遥远;浩瀚得仿佛不知道尽头,却并不是深奥。他所说的,是普通男女共同知道的事情;而他所实行的,却是圣人也不能完全做到的事情。唉!这样也就足够了。假使后世有人能够完全实践我的学说,即使成为圣人也不难;如果不能,也不过是不失为少犯过错罢了。子路的勇敢、子贡的辩才、冉有的智慧,这三种才能,都是天下人所说的难得而可贵的。然而这三个人,常常不受孔子的喜爱。颜渊默默无言,看不出他有什么才能,仿佛与众人没有什么不同,孔子却屡次称赞他。况且学习圣人,难道一定要看他说了些什么吗?也不过是观察他的心意趋向罢了。孔子认为,后世一定会有人不能实行他的学说,也一定会有人窃取他的学说来做不义之事。因此,他的言论平实、浅近而正直,不敢发表奇异而迎合人心的言论,关键在于不可更改。从前我常常奇怪李斯曾侍奉荀卿,后来却焚毁他的著作,大大改变古代圣王的法度,对待他老师的学说,简直像对待仇敌一样。如今读了荀卿的书,这才知道李斯用来侍奉秦国的那一套,都是从荀卿那里来的,也就不值得奇怪了。荀卿喜欢发表奇异的学说而不肯退让,敢于提出高深的议论而不顾忌。他的言论足以使愚人惊骇,使小人欢喜。子思、孟轲,是世人所说的贤人君子,荀卿却独自说:“扰乱天下的,是子思、孟轲。”天下的人这样众多,仁人义士这样多,荀卿却独自说:“人的本性是恶的。桀、纣所具有的,是人的本性;尧、舜所具有的,是人为的矫饰。”由此看来,想来他的为人一定刚强而又傲慢自负,自我评价过高。那个李斯,只是更加严重罢了。如今小人做坏事,尚且还必定有所顾忌。因此夏、商灭亡时,虽然有桀、纣的残暴,但先王的法度、礼乐、刑政还没有达到完全灭绝、无从考察的地步,这是因为桀、纣还保留了一些东西,不敢全部废弃。那个李斯,却独自奋然妄为而毫不顾忌,焚烧孔子的六经,消灭三代的诸侯,破坏周公的井田制,这也一定是有所依仗的。他看见自己的老师历数天下贤人的罪过,来证明自己的愚见正确,认为古代圣王都没有值得效法的地方。却不知道荀卿不过是为了快意一时而发表这种言论,而荀卿也不知道它的祸害竟会达到这种地步。父亲杀人报仇,儿子必定还会去抢劫。荀卿阐明王道,讲述礼乐,而李斯却用他的学说扰乱天下;荀卿那些高谈阔论和奇异见解,对此确实起了激发作用。孔子、孟子的言论从来没有标新立异,可天下最终没有人能够达到他们的境界。如果天下果真没有人能够达到他们的境界,那么还为什么要追求奇异呢!韩非论 圣人之所以厌恶异端并竭力排斥它,不是因为异端本身能够扰乱天下,而是因为天下的祸乱由它产生。从前周朝衰微时,有老聃、庄周、列御寇这些人,轮番发表虚无淡泊的言论,推演他们狂放游荡的学说,纷乱颠倒,最终归于虚无。遵循他们的道路,便会心神放荡,不能把握恰当的准则,因此忘却富贵的快乐,把生死看作平等;这正是那些在天下不得志、想要超越世俗远走高飞的人放纵心志而无所忧虑的原因。虽然这不是圣人的道路,但他们的用心,本来对天下也没有什么恶意。老聃死后一百多年,有商鞅、韩非著书,宣称治理天下没有比刑名之术更高明的;等到秦国采用了它,最终导致胜、广之乱,教化不足而刑法有余,秦朝因而断绝祭祀,天下人都遭受它的毒害。后世的学者只知道申不害、韩非的罪过,却不知道这是老聃、庄周造成的。

何者?仁义之道,起于夫妇、父子、兄弟相爱之间;而礼法刑政之原,出于君臣上下相忌之际。相爱则有所不忍,相忌则有所不敢。夫不敢与不忍之心合,而后圣人之道得存乎其中。今老聃、庄周论君臣、父子之间,泛泛乎若萍浮于江湖而适相值也。夫是以父不足爱,而君不足忌。不忌其君,不爱其父,则仁不足以怀,义不足以劝,礼乐不足以化。此四者皆不足用,而欲置天下于无有。夫无有,岂诚足以治天下哉!商鞅、韩非求为其说而不得,得其所以轻天下而齐万物之术,是以敢为残忍而无疑。

今夫不忍杀人而不足以为仁,而仁亦不足以治民;则是杀人不足以为不仁,而不仁亦不足以乱天下。如此,则举天下唯吾之所为,刀锯斧钺,何施而不可?昔者夫子未尝一日敢易其言。虽天下之小物,亦莫不有所畏。今其视天下眇然若不足为者,此其所以轻杀人欤!

太史迁曰:“申子卑卑,施于名实。韩子引绳墨,切事情,明是非,其极惨核少恩,皆原于道德之意。”尝读而思之,事固有不相谋而相感者,庄、老之后,其祸为申、韩。由三代之衰至于今,凡所以乱圣人之道者,其弊固已多矣,而未知其所终,奈何其不为之所也。

【留侯论】

古之所谓豪杰之士者,必有过人之节,人情有所不能忍者。匹夫见辱,拔剑而起,挺身而斗,此不足为勇也。天下有大勇者,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此其所挟持者甚大,而其志甚远也。

夫子房受书于圯上之老人也,其事甚怪,然亦安知其非秦之世有隐君子者出而试之?观其所以微见其意者,皆圣贤相与警戒之义。而世不察,以为鬼物,亦已过矣。且其意不在书。

当韩之亡,秦之方盛也,以刀锯鼎镬待天下之士,其平居无罪夷灭者,不可胜数,虽有贲、育,无所复施。夫持法太急者,其锋不可犯,而其末可乘。子房不忍忿忿之心,以匹夫之力,而逞于一击之间。当此之时,子房之不死者,其间不能容发,盖亦已危矣。千金之子,不死于盗贼。何者?其身之可爱,而盗贼之不足以死也。子房以盖世之才,不为伊尹、太公之谋,而特出于荆轲、聂政之计,以侥幸于不死,此固圯上之老人所为深惜者也。是故倨傲鲜腆而深折之。彼其能有所忍也,然后可以就大事。故曰:孺子可教也。

楚庄王伐郑,郑伯肉袒牵羊以逆。庄王曰:“其君能下人,必能信用其民矣。”遂舍之。勾践之困于会稽而归,臣妾于吴者,三年而不倦。且夫有报人之志,而不能下人者,是匹夫之刚也。夫老人者,以为子房才有余,而忧其度量之不足,故深折其少年刚锐之气,使之忍小忿而就大谋。何则?非有平生之素,卒然相遇于草野之间,而命以仆妾之役,油然而不怪者,此固秦皇之所不能惊,而项籍之所不能怒也。

观夫高祖之所以胜,而项籍之所以败者,在能忍与不能忍之间而已矣。项籍唯不能忍,是以百战百胜而轻用其锋。高祖忍之,养其全锋而待其弊。此子房教之也。当淮阴破齐而欲自王,高祖发怒,见于词色。由此观之,犹有刚强不忍之气,非子房其谁全之?

太史公疑子房以为魁梧奇伟,而其状貌乃如妇人女子,不称其志气。呜呼,此其所以为子房欤!

【贾谊论】

非才之难,所以自用者实难。惜乎贾生王者之佐,而不能自用其才也。夫君子之所取者远,则必有所待;所就者大,则必有所忍。古之贤人,皆有可致之才,而卒不能行其万一者,未必皆其时君之罪,或者其自取也。

愚观贾生之论,如其所言,虽三代何以远过?得君如汉文,犹且以不用死。然则是天下无尧舜,终不可以有所为耶?仲尼圣人,历试于天下,苟非大无道之国,皆欲勉强扶持,庶几一日得行其道。将之荆,先之以子夏,申之以冉有,君子之欲得其君,如此其勤也。孟子去齐,三宿而后出昼,犹曰“王其庶几召我”。君子之不忍弃其君,如此其厚也。公孙丑问曰:“夫子何为不豫?”孟子曰:“方今天下,舍我其谁哉,而吾何为不豫?”君子之爱其身,如此其至也。夫如此而不用,然后知天下之果不足与有为,而可以无憾矣。若贾生者,非汉文之不用生,生之不能用汉文也。

译为什么呢?仁义之道,起源于夫妻、父子、兄弟彼此相爱的关系;礼法、刑政的根源,出自君臣上下彼此戒惧的关系。彼此相爱,就有不忍伤害对方的心;彼此戒惧,就有不敢逾越的心。不敢与不忍的心合在一起,然后圣人的道才能存在其中。如今老聃、庄周论说君臣、父子的关系,空泛得像浮萍漂在江湖上,偶然相遇罢了。因此,父亲不值得爱,君主也不值得戒惧。不戒惧君主,不爱父亲,仁就不足以使人归附,义就不足以使人受到勉励,礼乐也不足以教化人。这四者都不足以使用,却想使天下归于虚无。虚无,难道真足以治理天下吗?商鞅、韩非想求得这种学说却没有完全做到,只得到轻视天下、把万物等同看待的方法,所以敢于残忍行事而毫不疑惑。如果不忍心杀人还不足以称为仁,而仁也不足以治理百姓,那么杀人就不足以称为不仁,而不仁也不足以扰乱天下。这样一来,整个天下都只任凭我去做,刀、锯、斧、钺,又有什么地方不能施用呢?从前孔子从来不敢有一天改变自己的言论,即使是天下微小的事物,也没有不有所畏惧的。如今他们把天下看得微不足道,仿佛不值得治理,这难道就是他们轻视杀人的原因吗!太史迁说:“申不害拘泥琐细,施用于名实之间;韩非依据绳墨来衡量,切合实际事务,辨明是非;他的极端之处残酷苛细而少有恩惠,但都源自道德的意旨。”我曾经读到这段话并思考,事情本来有彼此没有谋划却互相感应的。庄周、老聃之后,祸患就成为申不害、韩非。从三代衰落直到今天,凡是扰乱圣人之道的因素,其弊病本来已经很多了,却还不知道将来会发展到什么地步,为什么不采取措施来制止它呢!留侯论 古代所说的豪杰之士,必定有超过常人的节操,能够忍受常人所不能忍受的事情。普通人受到侮辱,拔剑而起,挺身而斗,这算不上勇敢。天下真正具有大勇的人,突然遇到事情而不惊慌,无缘无故受到侵犯而不发怒,这是因为他的胸襟抱负极其宏大,志向极其深远。子房在桥上接受老人传书这件事非常奇怪,但又怎么知道秦朝时期不是有隐居的君子出来试探他呢?看他借此隐约显露出的用意,都有圣贤之间互相警戒的意义。世人不能察觉,把老人当成鬼怪,也太过分了。况且老人的用意并不在那本书上。韩国灭亡时,秦国正日益强盛,用刀锯鼎镬来对待天下的士人,那些平日并无罪过却被夷灭的人,数也数不清,即使有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士,也没有地方施展才能。法律执行得过于严急,锋芒不可触犯,但到了末端却可以乘隙而入。子房不能忍受愤懑不平之心,想凭一个普通人的力量,在一次袭击中逞强。当时子房能够不死,间隙小得连头发也容不下,实在已经十分危险了。富贵人家的子弟,不会死在盗贼手里。为什么呢?因为他的生命值得珍惜,而盗贼还不值得让他因此送命。子房具有盖世的才能,却不采用伊尹、太公的谋略,偏偏采取荆轲、聂政的计策,侥幸求得不死,这本来就是桥上老人深感惋惜的地方。因此老人故意傲慢无礼,深深挫折他。子房能够有所忍耐以后,才可以成就大事。所以老人说:“这个年轻人可以教导。” 楚庄王讨伐郑国,郑伯袒露上身,牵着羊迎接。庄王说:“他的君主能够向别人屈服,必定也能取得百姓的信任。”于是放过了他。勾践在会稽困窘,回国后在吴国做臣仆,三年之久没有懈怠。一个人有报仇的志向,却不能向人屈服,这是普通人的刚强。那位老人认为子房的才能有余,却担心他的气量不足,所以狠狠挫折他年轻人刚强锐利的意气,使他忍受小的愤怒而成就远大的谋略。为什么呢?一个人与自己平生素不相识,突然在荒野之间相遇,却命令他去做仆妾所做的事情,他还能欣然接受而不感到奇怪,这本来就是秦始皇也不能使他惊惧、项籍也不能使他发怒的气度。看汉高祖之所以取胜、项籍之所以失败,就在于能忍耐和不能忍耐之间罢了。项籍只是不能忍耐,所以百战百胜却轻易使用自己的锋芒。高祖能够忍耐,保存全部锋芒,等待对方疲敝。这是子房教给他的。当淮阴侯攻破齐国想要自立为王时,高祖发怒,表现在言辞和脸色上。由此看来,高祖仍有刚强而不能忍耐的气势;如果不是子房,谁能保全他呢?太史公怀疑子房一定身材魁梧奇伟,可他的相貌竟像妇人女子,和他的志气不相称。唉,这正是他成为子房的原因吗!贾谊论 有才能并不难,难的是能够把才能用在恰当的地方。可惜贾生本是辅佐帝王的人才,却不能运用自己的才能。君子所谋求的目标长远,就一定有所等待;所要成就的事业重大,就一定有所忍耐。古代的贤人,都有足以成就事业的才能,最终却不能施展其中万分之一的,未必都是当时君主的罪过,也可能是他们自己造成的。我看贾生的议论,照他说的,即使是三代,也有谁能够远远超过它呢?遇到汉文帝这样的君主,尚且因为不能被任用而死去。这样说来,难道天下没有尧、舜,就终究不能有所作为吗?仲尼是圣人,曾经周游天下、接受各国试用,只要不是极其无道的国家,都想勉强扶持它,希望有一天能够实行自己的道。将要去楚国时,先派子夏前去,又派冉有去申明自己的意愿;君子想得到他的君主,就是这样勤恳。孟子离开齐国,在昼停留三夜才出城,还说:“齐王大概会召我吧。”君子不忍心抛弃自己的君主,就是这样深厚。公孙丑问:“老师为什么不高兴?”孟子说:“如今的天下,除了我还有谁呢?我为什么不高兴?”君子爱惜自己的才能,就是这样极其深切。像这样努力却仍不被任用,然后才知道天下果真不值得共谋事业,也就可以没有遗憾了。像贾生这样,并不是汉文帝不任用贾生,而是贾生不能运用汉文帝。

夫绛侯亲握天子玺,而授之文帝,灌婴连兵数十万,以决刘、吕之雄雌。又皆高帝之旧将。此其君臣相得之分,岂特父子骨肉手足哉。贾生,洛阳之少年,欲使其一朝之间,尽弃其旧而谋其新,亦已难矣。为贾生者,上得其君,下得其大臣,如绛、灌之属,优游浸渍而深交之,使天子不疑,大臣不忌,然后举天下而唯吾之所欲为,不过十年,可以得志。安有立谈之间,而遽为人痛哭哉?观其过湘,为赋以吊屈原,纡郁愤闷,▯然有远举之志。其后卒以自伤哭泣,至于夭绝。是亦不善处穷者也。夫谋之一不见用,安知终不复用也?不知默默以待其变,而自残至此。呜呼,贾生志大而量小,才有余而识不足也。

古之人有高世之才,必有遗俗之累,是故非聪明睿哲不惑之主,则不能全其用。古今称苻坚得王猛于草茅之中,一朝尽斥去其旧臣,而与之谋。彼其匹夫略有天下之半,其以此哉。

愚深悲贾生之志,故备论之。亦使人君得如贾谊之臣,则知其有狷介之操,一不见用,则忧伤病沮,不能复振;而为贾生者,亦慎其所发哉。

【晁错论】

天下之患,最不可为者,名为治平无事,而其实有不测之忧。坐观其变,而不为之所,则恐至于不可救。起而强为之,则天下狃于治平之安,而不吾信。唯仁人君子豪杰之士,为能出身为天下犯大难,以求成大功。此固非勉强期月之间,而苟以求名者之所能也。天下治平,无故而发大难之端,吾发之,吾能收之,然后有以辞于天下。事至而循循焉欲去之,使他人任其责,则天下之祸,必集于我。

昔者晁错尽忠为汉,谋弱山东之诸侯。山东诸侯并起,以诛错为名。而天子不察,以错为说。天下悲错之以忠而受祸,而不知错之有以取之也。

古之立大事者,不唯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昔禹之治水,凿龙门,决大河而放之海。方其功之未成也,盖亦有溃冒冲突可畏之患,唯能前知其当然,事至不惧,而徐为之所,是以得至于成功。

夫以七国之强而骤削之,其为变岂足怪哉!错不于此时捐其身,为天下当大难之冲,而制吴楚之命,乃为自全之计,欲使天子自将,而己居守。且夫发七国之难者,谁乎?己欲求其名,安所逃其患?以自将之至危,与居守之至安,己为难首,择其至安,而遗天子以其至危,此忠臣义士所以愤惋而不平者也。当此之时,虽无袁盎,错亦不免于祸。何者?己欲居守,而使人主自将,以情而言,天子固已难之矣。而重违其议,是以袁盎之说,得行于其间。使吴、楚反,错以身任其危,日夜淬砺,东向而待之,使不至于累其君,则天子将恃之以为无恐,虽有百袁盎,可得而间哉。

嗟夫!世之君子,欲求非常之功,则无务为自全之计。使错自将而击吴楚,未必无功。唯其欲自固其身,而天子不悦,奸臣得以乘其隙。错之所以自全者,乃其所以自祸欤!

【霍光论】

古之人,惟汉武帝号知人。盖其平生所用文武将帅、郡国边鄙之臣,左右侍从、阴阳律历博学之士,以至钱谷小吏、治刑狱、使绝域者,莫不获尽其才,而各当其处。然此犹有所试,其功效著见,天下之所共知而信者。至于霍光,先无尺寸之功,而才气术数,又非有以大过于群臣。而武帝擢之于稠人之中,付以天下后世之事。而霍光又有忘身一心,以辅幼主。处于废立之际,其举措甚闲而不乱。此其故何也?

夫欲有所立于天下,击搏进取以求非常之功者,则必有卓然可见之才,而后可以有望于其成。至于捍社稷、托幼子,此其难者不在乎才,而在乎节,不在乎节,而在乎气。天下固有能办其事者矣,然才高而位重,则有侥幸之心,以一时之功,而易万世之患,故曰“不在乎才,而在乎节”。古之人有失之者,司马仲达是也。天下亦有忠义之士,可托以死生之间,而不忍负者矣。然狷介廉洁,不为不义,则轻死而无谋,能杀其身,而不能全其国,故曰“不在乎节,而在乎气。”古之人有失之者,晋荀息是也。夫霍光者,才不足而节气有余,此武帝之所为取也。

《书》曰:“如有一介臣,断断兮,无他技。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人之有技,若己有之。人之彦圣,其心好之,不啻若自其口出,是能容之。以保我子孙黎民。”嗟夫,此霍光之谓欤!使霍光而有他技,则其心安能休休焉容天下之才,而乐天下之彦圣,不忌不克,若自己出哉!

才者,争之端也。夫惟圣人在上,驱天下之人各走其职,而争用其所长。苟以人臣之势,而居于廊庙之上,以捍卫幼冲之君,而以其区区之才,与天下争能,则奸臣小人有以乘其隙而夺其权矣。霍光以匹夫之微而操生杀之柄,威盖人主,而贵震于天下。其所以历事三主而终其身天下莫与争者,以其无他技,而武帝亦以此取之欤?

【扬雄论】

译绛侯亲手拿着天子的玉玺,交给文帝;灌婴率领几十万军队,决定刘氏与吕氏力量的胜负;他们又都是高帝的旧将。这种君臣之间的相互契合,难道只是父子、骨肉、手足之亲吗?贾生不过是洛阳的年轻人,却想让文帝在一天之内完全抛弃旧有的一切而谋求革新,也已经很难了。作为贾生,应当在上取得君主的信任,在下取得大臣的支持,像绛侯、灌婴这些人一样,从容渐进,和他们深相交结,使天子不疑虑,大臣不猜忌,然后举天下之事任凭自己施展,不过十年,就可以实现志愿。哪里有刚刚站着交谈几句,就突然使人痛哭的道理呢?看他经过湘水,为屈原作赋凭吊,内心郁结愤懑,显露出远走高飞的志向。后来终于因自伤而哭泣,以至于早夭。这也是不善于处置困厄的人。一次谋划没有被采用,怎么知道最终不会再被采用呢?他不知道默默等待时机变化,却自我摧残到这种地步。唉,贾生志向很大而器量很小,才华有余而见识不足。古代的人有超越世俗的才能,必定也会有不合世俗而造成的牵累,因此如果不是聪明睿智、能够不受迷惑的君主,就不能充分发挥这种才能。古今都称道苻坚从民间得到王猛,立即把旧臣全部斥退,和王猛共同谋划。那时他不过是一个普通人,却大体拥有了天下的一半,难道不就是因为这个吗?我深深悲悯贾生的志向,所以详细评论他。也希望君主即使得到像贾谊这样的臣子,也知道他有孤高耿介的操守,一旦不被任用,就会忧伤、困顿、沮丧,不能重新振作;而作为贾生,也应当谨慎对待自己的言论和行动。晁错论 天下的祸患,最难处理的,是名义上说天下太平、没有事情,实际上却存在无法预料的忧患。坐看事态变化而不采取措施,就恐怕会发展到无法挽救的地步;起来勉强处理它,天下人又习惯于太平安定的生活,不会相信我。只有仁人君子和豪杰之士,才能挺身而出替天下承担大难,以求成就大功。这本来不是那些想在一两个月内勉强求成、只为求取名声的人所能做到的。天下太平时,无缘无故引发大难的开端,是我发动的;我能够收拾残局,然后才有理由向天下人解释。事情发生以后,却慢慢想把它推掉,让别人承担责任,那么天下的祸患一定会聚集到我身上。从前晁错竭尽忠诚为汉朝办事,谋划削弱崤山以东的诸侯。山东诸侯一起起兵,以诛杀晁错为名。天子却没有察觉,反而把晁错交出去作为说辞。天下人悲叹晁错因为忠诚而遭受祸患,却不知道晁错也有自取祸患的原因。古代成就大事业的人,不仅有超越世人的才华,也一定有坚忍不拔的意志。从前大禹治水,凿开龙门,疏通黄河使水流入大海。当工程尚未完成时,大概也有洪水溃决、泛滥冲击等可怕的忧患;只是他能够预先知道事情的必然趋势,事情来到时不害怕,慢慢设法处理,因此能够达到成功。凭借七国的强大力量而突然削弱它们,出现变乱难道值得奇怪吗?晁错没有在这时舍弃自己的生命,站到天下大难的最前面,掌握吴、楚的命运,却制定保全自身的计划,想让天子亲自统兵,而自己留守京城。况且发动七国之乱的,是谁呢?既然自己想求取名声,怎么能逃避它带来的祸患?把亲自统兵的极端危险留给别人,把留守的极端安全留给自己;自己成为制造灾难的首倡者,却选择最安全的位置,把最危险的处境留给天子,这正是忠臣义士愤慨不平的原因。当时即使没有袁盎,晁错也不能免祸。为什么呢?晁错想要留守,却让君主亲自统兵;按情理说,天子本来就已经为难了。再加上重重违背他的意见,所以袁盎的主张才能在其中得以实行。假如吴、楚反叛,晁错亲自承担危险,日夜磨砺,面向东方等待敌人,使他们不至于牵累自己的君主,那么天子将依靠他而不感到恐惧,即使有一百个袁盎,又怎么能够离间他们呢?唉!世上的君子想要谋求非同寻常的功业,就不要致力于制定保全自身的计划。假使晁错亲自统兵攻打吴、楚,未必不能立功。只是他想保全自身,反而使天子不高兴,奸臣得以乘虚而入。晁错用来保全自身的办法,难道正是他招致祸患的原因吗!霍光论 古人中,只有汉武帝可以说最懂得识别人才。他一生所任用的文武将帅、郡国边地的臣子、身边侍从、精通阴阳律历和博学之士,直到管理钱粮的小吏、审理刑狱的人、出使远方异域的人,没有谁不能充分发挥才能,并且各自适合自己的职位。然而这些人都曾经受到考验,他们的功效显著,天下人共同知道并信服。至于霍光,事先没有丝毫功劳,才气和谋略也没有明显超过群臣之处,武帝却把他从众人中提拔出来,把关系天下和后世的事情交给他。霍光又能够忘却自身,专心辅佐幼主。在废立皇帝的关键时刻,他的举措非常从容而不混乱。这是什么原因呢?想要在天下建立事业,凭借攻击、搏击和进取来谋求非同寻常的功业,就一定要有卓越而显著的才能,然后才有希望成功。至于捍卫国家、托付幼主,这件事的困难不在才能,而在节操;不在节操,而在气度。天下本来有能够办成这类事情的人,但才能高、地位重,就会产生侥幸心理,想凭一时的功劳换掉万世的祸患,所以说“不在才能,而在节操”。古人中有失误的,司马仲达就是这样。天下也有忠义之士,可以把生死关头托付给他,而他不忍心辜负托付。然而他们孤高廉洁,不肯做不义之事,轻视死亡却没有谋略,能够牺牲自己,却不能保全国家,所以说“不在节操,而在气度”。古人中有失误的,晋国的荀息就是这样。霍光才能不足而节操、气度有余,这正是武帝取用他的原因。《尚书》说:“如果有一个臣子,专心诚实,没有别的才能。他的心宽大包容,仿佛无所不容。别人有才能,就像自己有才能一样;别人俊美圣明,他内心喜爱,不只是从口中说出来,而是真心如此,这就是能够容纳人才,可以保全我的子孙和百姓。”唉,这说的不就是霍光吗!假使霍光还有别的才能,他的心怎么能够宽大安闲地容纳天下的才士,喜爱天下俊美圣明的人,不嫉妒、不压制,仿佛人才都是自己培养出来的呢?才能,是争夺的开端。只有圣人在上位,才能使天下人各自奔赴自己的职务,争相发挥自己的长处。假如凭借人臣的地位处在朝廷之上,捍卫年幼的君主,却凭自己微小的才能同天下人争强,那么奸臣小人就会有机会乘虚而入,夺取他的权力。霍光以一个普通人的微末身份掌握生杀大权,威势超过君主,尊贵震动天下。他之所以历事三位君主,终身没有人能同他争权,是因为他没有别的才能,而武帝也是因此取用他的吗?扬雄论

昔之为性论者多矣,而不能定于一。始孟子以为善,而荀子以为恶,扬子以为善恶混。而韩愈者又取夫三子之说,而折之以孔子之论,离性以为三品,曰:“中人可以上下,而上智与下愚不移。”以为三子者,皆出乎其中,而遗其上下。而天下之所是者,于愈之说为多焉。

嗟夫,是未知乎所谓性者,而以夫才者言之。夫性与才相近而不同,其别不啻若白黑之异也。圣人之所与小人共之,而皆不能逃焉,是真所谓性也。而其才固将有所不同。今夫木,得土而后生,雨露风气之所养,畅然而遂茂者,是木之所同也,性也。而至于坚者为毂,柔者为轮,大者为楹,小者为桷。桷之不可以为楹,轮之不可以为毂,是岂其性之罪耶?天下之言性者,皆杂乎才而言之,是以纷纷而不能一也。

孔子所谓中人可以上下,而上智与下愚不移者,是论其才也。而至于言性,则未尝断其善恶,曰“性相近也,习相远也”而已。韩愈之说,则又有甚者,离性以为情,而合才以为性。是故其论终莫能通。彼以为性者,果泊然而无为耶?则不当复有善恶之说。苟性而有善恶也,则夫所谓情者,乃吾所谓性也。人生而莫不有饥寒之患,牝牡之欲,今告乎人曰:饥而食,渴而饮,男女之欲,不出于人之性也,可乎?是天下知其不可也。圣人无是,无由以为圣;而小人无是,无由以为恶。圣人以其喜怒哀惧爱恶欲七者御之,而之乎善;小人以是七者御之,而之乎恶。由此观之,则夫善恶者,性之所能之,而非性之所能有也。且夫言性者,安以其善恶为哉!虽然,扬雄之论,则固已近之。曰:“人之性善恶混。修其善则为善人,修其恶则为恶人。”此其所以为异者,唯其不知性之不能以有夫善恶,而以为善恶之皆出乎性也而已。

夫太古之初,本非有善恶之论,唯天下之所同安者,圣人指以为善,而一人之所独乐者,则名以为恶。天下之人,固将即其所乐而行之,孰知夫圣人唯其一人之独乐不能胜天下之所同安,是以有善恶之辨。而诸子之意将以善恶为圣人之私说,不已疏乎!而韩愈又欲以书传之所闻昔人之事迹,而折夫三子之论,区区乎以后稷之岐嶷,文王之不勤,瞽、鲧、管、蔡之迹而明之!圣人之论性也,将以尽万物之天理,与众人之所共知者,以折天下之疑。而韩愈欲以一人之才,定天下之性,且其言曰:“今之言性者,皆杂乎佛、老。”愈之说,以为性之无与乎情,而喜怒哀乐皆非性者,是愈流入于佛、老而不自知也。

【诸葛亮论】

取之以仁义,守之以仁义者,周也。取之以诈力,守之以诈力者,秦也。以秦之所以取取之,以周之所以守守之者,汉也。仁义诈力杂用以取天下者,此孔明之所以失也。

曹操因衰乘危,得逞其奸,孔明耻之,欲信大义于天下。当此时,曹公威震四海,东据许、兖,南牧荆、豫,孔明之恃以胜之者,独以其区区之忠信,有以激天下之心耳。夫天下廉隅节概慷慨死义之士,固非心服曹氏也,特以威劫而强臣之,闻孔明之风,宜其千里之外有响应者,如此则虽无措足之地而天下固为之用矣。且夫杀一不辜而得天下,有所不为,而后天下忠臣义士乐为之死。刘表之丧,先主在荆州,孔明欲袭杀其孤,先主不忍也。其后刘璋以好逆之至蜀,不数月,扼其吭,拊其背,而夺之国。此其与曹操异者几希矣。曹、刘之不敌,天下之所共知也。言兵不若曹操之多,言地不若曹操之广,言战不若曹操之能,而有以一胜之者,区区之忠信也。孔明迁刘璋,既已失天下义士之望,乃始治兵振旅,为仁义之师,东向长驱,而欲天下响应,盖亦难矣。

曹操既死,子丕代立,当此之时,可以计破也。何者?操之临终,召丕而属之植,未尝不以谭、尚为戒也。而丕与植,终于相残如此。此其父子兄弟且为寇仇,而况能以得天下英雄之心哉!此有可间之势,不过捐数十万金,使其大臣骨肉内自相残,然后举兵而伐之,此高祖所以灭项籍也。孔明既不能全其信义,以服天下之心,又不能奋其智谋,以绝曹氏之手足,宜其屡战而屡却哉!

故夫敌有可间之势而不间者,汤、武行之为大义,非汤、武而行之为失机。此仁人君子之大患也。吕温以为孔明承桓、灵之后,不可强民以思汉,欲其播告天下之民,且曰“曹氏利汝吾事之,害汝吾诛之。”不知蜀之与魏,果有以大过之乎!苟无以大过之,而又决不能事魏,则天下安肯以空言竦动哉?呜呼!此书生之论,可言而不可用也。

【韩愈论】

圣人之道,有趋其名而好之者,有安其实而乐之者。珠玑犀象,天下莫不好。奔走悉力,争斗夺取,其好之不可谓不至也。然不知其所以好之之实。至于粟米蔬肉,桑麻布帛,天下之人内之于口,而知其所以为美,被之于身,而知其所以为安,此非有所役乎其名也。

译从前论述人性的有很多人,却不能统一意见。起初孟子认为人性本善,荀子认为人性本恶,扬子认为善恶混杂。韩愈又取三人的学说,用孔子的言论加以驳正,把人性分为三等,说:“中等资质的人可以向上或向下改变,而上等智慧的人和下等愚笨的人不会改变。”他认为三人的说法都只说到了中等资质的人,遗漏了上等和下等的人。天下人认为正确的,多数是韩愈的说法。唉,这是还不知道所谓人性是什么,却拿才能来谈它。人性和才能相近而不同,它们的区别不只是像黑白的差异。圣人与小人共同具有、谁也不能逃脱的,才是真正所说的人性;至于才能,本来就会有所不同。比如树木,得到土壤才能生长,受到雨露风气滋养而舒展茂盛,这是各种树木共同具有的,是它们的本性。至于坚硬的木材做车毂,柔韧的做车轮,高大的做栋柱,小的做椽子;椽子不能做栋柱,车轮不能做车毂,这难道是它们本性的罪过吗?天下谈论人性的人,都把才能混杂在里面谈,所以纷纷扰扰而不能统一。孔子所说“中等资质的人可以向上或向下改变,而上等智慧的人和下等愚笨的人不会改变”,说的是人的才能。至于谈论人性,孔子从未断定它是善还是恶,只说“人的本性相近,后天习染使人相差很远”罢了。韩愈的说法则更进一步,把人性分开说成情感,又把才能合起来说成人性。因此他的论述始终不能贯通。他认为所谓人性果真是淡泊寂静、无所作为的吗?如果这样,就不应再有善恶之说。假如人性有善恶,那么所谓情感就是我所说的人性。人生下来没有不有饥寒的忧患、男女交合的欲望的。如今告诉人说:饥饿时进食、口渴时饮水,以及男女欲望,都不是出于人的本性,可以吗?天下人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圣人如果没有这些,就没有凭借成为圣人的条件;小人如果没有这些,也没有凭借成为恶人的条件。圣人驾驭喜、怒、哀、惧、爱、恶、欲这七种情感,使自己走向善;小人也驾驭这七种情感,却使自己走向恶。由此看来,善恶是人性所能达到的方向,而不是人性本身所固有的东西。况且谈论人性,怎么能把善恶当作人性的本体呢?即使如此,扬雄的说法本来已经接近了。他说:“人的本性善恶混杂。修养其中的善,就成为善人;修养其中的恶,就成为恶人。” 他的说法之所以不同,只是因为他不知道人性本身不能具有善恶,却认为善恶都出自人性罢了。远古之初,本来没有善恶的议论,只有天下人共同安适的事情,圣人指出来称为善;而一个人独自享乐的事情,就称为恶。天下人本来会顺着自己所喜爱的东西去做,谁知道圣人只是认为一个人独自的快乐不能胜过天下人共同的安适,所以才有善恶的分别呢?诸子竟然认为善恶是圣人个人的私说,不是太疏远事理了吗!韩愈又想依据经书流传下来的古人事迹,来驳斥三人的学说,竟拿后稷幼年聪颖、周文王不懈怠,以及瞽、鲧、管、蔡的事迹来说明它。圣人论述人性,是要穷尽万物的天理,并用众人共同知道的道理来消除天下人的疑惑;韩愈却想凭一个人的才能确定天下人的本性,而且他说:“如今谈论人性的人,都混杂了佛教、老子的学说。”韩愈认为人性与情感无关,喜怒哀乐都不是人性,这正是他流入佛教、老子学说而自己不知道。诸葛亮论 用仁义取得天下、用仁义守住天下的,是周朝;用欺诈和武力取得天下、用欺诈和武力守住天下的,是秦朝;用秦朝取得天下的办法来取得天下、用周朝守天下的办法来守天下的,是汉朝。把仁义、欺诈、武力混杂使用来取得天下,这是诸葛孔明失败的原因。曹操趁天下衰乱、局势危急而乘机施展奸谋,孔明以此为耻,想在天下伸张大义。当时曹公威震四海,东面占据许、兖,南面统治荆、豫,孔明凭借来战胜他的,只有自己微小的忠诚信义能够激发天下人的心。天下那些廉正有节操、慷慨赴义而死的人,本来并非心服曹氏,只是被他的威势胁迫而勉强臣服;听到孔明的声望,理应在千里之外就有响应。这样一来,即使没有立足之地,天下也本来会供他驱使。况且即使杀死一个无辜的人就能取得天下,也有不肯做的事,然后天下的忠臣义士才乐意为他而死。刘表死时,先主在荆州,孔明想袭击杀死他的遗孤,先主不忍心。后来刘璋以友好的态度迎接先主到蜀地,不到几个月,先主便扼住他的咽喉,压住他的后背,夺取了他的国家。这与曹操的做法相差已经很少了。曹、刘力量不敌,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论军队,不如曹操多;论土地,不如曹操广;论作战,不如曹操善战,却有一样能够胜过曹操,那就是微小的忠诚信义。孔明驱逐刘璋以后,已经失去了天下义士的希望,才开始整顿军队,振作军旅,打着仁义之师的旗号向东长驱,想让天下响应,大概也很困难了。曹操死后,儿子曹丕继承帝位。当时本来可以用计谋击破曹氏。为什么呢?曹操临终时,召来曹丕,把曹植托付给他;他未尝不以袁谭、袁尚的事情告诫曹丕。然而曹丕和曹植最终竟然彼此残害到这种地步。父子兄弟尚且成为仇敌,更何况怎能取得天下英雄的民心呢?这种可以离间的形势,只需拿出几十万金,让他们的大臣、骨肉在内部彼此残杀,然后出兵攻打他们,这正是高祖消灭项籍的方法。孔明既不能保全自己的信义来使天下人心服,又不能施展智谋来斩断曹氏的手足,难怪他屡战屡退了!所以,敌人有可以离间的形势却不去离间,汤、武这样做是大义;不是汤、武而这样做,就是错失时机。这是仁人君子的大患。吕温认为孔明继承桓帝、灵帝之后,不能强迫百姓思念汉朝,应当把这些道理传告天下百姓,并且说:“曹氏使你获利,我就侍奉他;曹氏损害你,我就诛杀他。”他不知道蜀国和魏国,果真有哪一点大大超过对方吗?假如没有大大超过对方,而又决不肯侍奉魏国,天下人怎么肯被空话震动呢?唉!这是书生的议论,可以说,却不能实行。韩愈论 圣人的道,有人趋向它的名声而喜爱它,有人安于它的实际内容而以此为乐。珍珠、美玉、犀角、象牙,天下没有人不喜欢。奔走尽力,争斗抢夺,对它的喜爱不能说不达到极点。然而他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喜欢它。至于粮食、蔬菜、肉类、桑麻、布帛,天下人把它们吃进嘴里,就知道它们为什么美味;穿在身上,就知道它们为什么舒适。这不是只因为它们的名声而被役使。

韩愈之于圣人之道,盖亦知好其名矣,而未能乐其实。何者?其为论甚高,其待孔子、孟轲甚尊,而拒杨、墨、佛、老甚严。此其用力,亦不可谓不至也。然其论至于理而不精,支离荡佚,往往自叛其说而不知。

昔者宰我、子贡、有若更称其师,以为生民以来未有如夫子之盛,虽尧舜之贤,亦所不及。其尊道好学,亦已至矣。然而君子不以为贵,曰:宰我、子贡、有若,智足以知圣人之污而已矣。若夫颜渊岂亦云尔哉!盖亦曰“夫子循循焉善诱人”。由此观之,圣人之道,果不在于张而大之也。韩愈者,知好其名,而未能乐其实者也。

愈之《原人》曰:“天者,日月星辰之主也。地者,山川草木之主也。人者,夷狄禽兽之主也。主而暴之,不得其为主之道矣。是故圣人一视而同仁,笃近而举远。”夫圣人之所为异乎墨者,以其有别焉耳。今愈之言曰“一视而同仁”,则是以待人之道待夷狄,待夷狄之道待禽兽也,而可乎?教之使有能,化之使有知,是待人之仁也。不薄其礼而致其情,不责其去而厚其来,是待夷狄之仁也。杀之以时,而用之有节,是待禽兽之仁也。若之何其一之!儒墨之相戾,不啻若胡越。而其疑似之间,相去不能以发。宜乎愈之以为一也。孔子曰:“泛爱众而亲仁。”仁者之为亲,则是孔子不兼爱也。“祭如在,祭神如神在。”神不可知,而祭者之心,以为如其存焉,则是孔子不明鬼也。

儒者之患,患在于论性,以为喜怒哀乐皆出于情,而非性之所有。夫有喜有怒,而后有仁义;有哀有乐,而后有礼乐。以为仁义礼乐皆出于情而非性,则是相率而叛圣人之教也。老子曰:“能婴儿乎?”喜怒哀乐,苟不出乎性而出乎情,则是相率而为老子之“婴儿”也。

儒者或曰老、《易》,夫《易》,岂老子之徒欤?而儒者至有以老子说《易》,则是离性以为情者,其弊固至此也。嗟夫,君子之为学,知其人之所长而不知其蔽,岂可谓善学耶?

●卷四十四

◎论十一首

  【思治论(嘉▯八年作)】

方今天下何病哉!其始不立,其卒不成,惟其不成,是以厌之而愈不立也。凡人之情,一举而无功则疑,再则倦,三则去之矣。今世之士,所以相顾而莫肯为者,非其无有忠义慷慨之志也,又非其才术谋虑不若人也,患在苦其难成而不复立。不知其所以不成者,罪在于不立也。苟立而成矣。

今世有三患而终莫能去,其所从起者,则五六十年矣。自宫室祷祠之役兴,钱币茶盐之法坏,加之以师旅,而天下常患无财。五六十年之间,下之所以游谈聚议,而上之所以变政易令以求丰财者,不可胜数矣,而财终不可丰。自澶渊之役,北虏虽求和,而终不得其要领,其后重之以西羌之变,而边陲不宁,二国益骄。以战则不胜,以守则不固,而天下常患无兵。五六十年之间,下之所以游谈聚议,而上之所以变政易令以求强兵者,不可胜数矣,而兵终不可强。自选举之格严,而吏拘于法,不志于功名;考功课吏之法坏,而贤者无所劝,不肖者无所惧,而天下常患无吏。五六十年之间,下之所以游谈聚议,而上之所以变政易令以求择吏者,不可胜数矣,而吏终不可择。财之不可丰,兵之不可强,吏之不可择,是岂真不可耶?故曰:“其始不立,其卒不成,惟其不成,是以厌之而愈不立也。

夫所贵于立者,以其规摹先定也。古之君子,先定其规摹,而后从事,故其应也有候,而其成也有形。众人以为是汗漫不可知,而君子以为理之必然,如炊之无不熟,种之无不生也。是故其用力省而成功速。

昔者子太叔问政于子产。子产曰:“政如农功,日夜以思之,思其始而图其终,朝夕而行之,行无越思,如农之有畔。”子产以为不思而行,与凡行而出于思之外者,如农之无畔也,其始虽勤,而终必弃之。今夫富人之营宫室也,必先料其赀财之丰约,以制宫室之大小,既内决于心,然后择工之良者而用一人焉,必告之曰:“吾将为屋若干,度用材几何?役夫几人?几日而成?土石材苇,吾于何取之?”其工之良者必告之曰:“某所有木,某所有石,用材役夫若干,某日而成。”主人率以听焉。及期而成,既成而不失当,则规摹之先定也。

译韩愈对于圣人的道,大概也只知道喜欢它的名声,却还不能以它的实际内容为乐。为什么呢?他的议论很高深,对孔子、孟子极其尊崇,对杨朱、墨子、佛教、老子又极其严厉地排斥。他所用的力气,也不能说不大。然而他的论述达到义理层面却不精密,支离散漫,往往自己违背自己的学说而不知道。从前宰我、子贡、有若相继称颂自己的老师,认为自有人类以来没有人像孔子这样伟大,即使尧、舜的贤德,也比不上他。他们尊崇圣道、喜爱学习,也已经达到极点。然而君子不认为这样可贵,说:宰我、子贡、有若,只是智慧足以知道圣人的细微过失罢了。至于颜渊,难道也会这样说吗?他只是说:“老师善于有次序地诱导人。”由此看来,圣人的道果然不在于把它张扬扩大。韩愈就是知道喜欢它的名声,却还不能以它的实际内容为乐的人。韩愈的《原人》说:“天,是日月星辰的主宰;地,是山川草木的主宰;人,是夷狄、禽兽的主宰。既然是主宰却暴虐对待它们,就没有尽到作为主宰的道理。因此圣人一视同仁,亲厚亲近的人而举荐疏远的人。”圣人与墨家的不同,正在于圣人有所区别罢了。如今韩愈说“一视同仁”,那么就是用对待人的道理对待夷狄,用对待夷狄的道理对待禽兽,这可以吗?教导人使他有才能,感化人使他有知识,这是对待人的仁;不菲薄他们的礼节而使他们表达真情,不责怪他们来得少而厚待他们的到来,这是对待夷狄的仁;在适当的时候杀戮禽兽,使用它们有所节制,这是对待禽兽的仁。怎么能把这些完全等同呢!儒家和墨家的相反,不只是像胡地和越地那样遥远;然而在似是而非的地方,两者相差又不到一根头发。韩愈把它们认为相同,也就不足为怪了。孔子说:“广泛地爱众人而亲近仁德的人。”仁者所亲近的人有区别,这说明孔子并不是兼爱。孔子说:“祭祀祖先时要如同祖先在面前,祭祀神明时要如同神明在面前。”神明不可知,而祭祀者的心认为神明仿佛存在,这说明孔子并不是不明白鬼神之事。儒者的弊病,在于论述人性时,认为喜怒哀乐都出自情感,而不是人性所具有的。人有喜悦和愤怒,然后才有仁义;人有悲哀和快乐,然后才有礼乐。如果认为仁义礼乐都出自情感而不是人性,就是带领人们一起背叛圣人的教诲。老子说:“能够像婴儿一样吗?”如果喜怒哀乐不出于人性而出于情感,那么就是带领人们一起成为老子所说的“婴儿”。儒者有人把老子和《易经》并论。《易经》难道是老子一派的吗?而儒者竟有人用老子的学说解释《易经》,这就是把人性分开说成情感,这种弊病本来就会发展到这种地步。唉,君子做学问,只知道一个人的长处,却不知道他的弊病,难道能说是善于学习吗?卷四十四 论十一首 思治论(嘉▯八年作) 现在天下究竟有什么忧患呢?开头没有确立,最终就不能成功;正因为不能成功,所以厌弃它,结果更加不能确立。一般人的心理,一次行动没有功效就会怀疑,第二次就会疲倦,第三次就会放弃。如今世上的士人之所以彼此观望,没有人肯去做,并不是他们没有忠义慷慨的志向,也不是他们的才干、技艺、谋略不如别人,问题在于苦于事情难以成功,于是不再确立目标。他们不知道事情之所以不能成功,罪过就在于没有先确立目标。假如先确立目标,就能成功。如今世上有三种祸患,始终不能除去;它们产生的根源,已经有五六十年了。自从修建宫室、兴办祷祠的事务兴起,钱币、茶、盐的制度败坏,又加上战争,天下常常忧虑没有财物。五六十年间,下面的人游谈聚议,上面的人变更政令来求取充足的财物,数也数不清,但财物最终还是不能充足。自澶渊之战以来,北方的敌虏虽然求和,却始终不能得到解决问题的关键;后来又加上西羌的变乱,边境不得安宁,两个国家更加骄横。用战争不能取胜,用防守又不能稳固,天下常常忧虑没有强兵。五六十年间,下面的人游谈聚议,上面的人变更政令来求取强兵,数也数不清,但军队最终还是不能强大。自从选举人才的标准严密以后,官吏受法律拘束,不以功名为志;考核功绩、督察官吏的制度败坏,贤能的人没有得到勉励,不肖的人没有受到惧怕,天下常常忧虑没有好官。五六十年间,下面的人游谈聚议,上面的人变更政令来求取可选择的官吏,数也数不清,但官吏最终还是不能选好。财物不能充足,军队不能强大,官吏不能选任,这难道真的是不可做到的吗?所以说:“开头没有确立,最终就不能成功;正因为不能成功,所以厌弃它,结果更加不能确立。” 先确立计划之所以可贵,是因为它能预先确定规划。古代的君子先确定规划,然后开始做事,所以应对事情时有预期,成功时有形迹。众人认为这茫然而不可知,君子却认为这是事理的必然,就像煮东西没有不熟的,播种没有不生长的。因此用力少而成功快。从前子太叔向子产询问政事。子产说:“施政如同从事农事,要日夜思考它,思考事情的开始并谋划它的结局,早晚都去实行,实行时不要超越原先的思考,就像农田有田界一样。”子产认为不思考就行动,以及一切超出思考范围的行动,就像农田没有田界;开始时虽然勤劳,最终一定会放弃。如今富人营造宫室,必定先估量财物的丰足或不足,以此确定宫室的大小;内心决定以后,再选择技艺高明的工匠,任用其中一人,必定告诉他说:“我将建造多少间房屋,估计需要多少材料?需要多少役夫?几天能够完成?土、石、木材、芦苇,我到哪里去取?”技艺高明的工匠必定回答说:“某处有木材,某处有石料,需要多少材料和役夫,某日可以完成。”主人大都听从他的安排。到了期限房屋建成,既建成又没有不合适的地方,就是因为事先已经确定了规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