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九十◎行状二首
初,至和三年,仁宗始不豫,国嗣未立,天下寒心而不敢言,惟谏官范镇首发其议,公时为并州通判,闻而继之。上疏言:“《礼》:大宗无子,则小宗为之后。为之后者,为之子也。愿陛下择宗室贤者,使摄储贰,以待皇嗣之生,退居藩服。不然,则典宿卫、尹京邑,亦足以系天下之望。”疏三上,其一留中,其二付中书。公又与镇书:“此大事不言则已,言一出,岂可复反?愿公以死争之。”于是镇言之益力。及公为谏官,复上疏,且面言:“臣昔为并州通判,所上三章,愿陛下果断而力行之。”时仁宗简默不言,虽执政奏事,首肯而已。闻公言,沈思久之,曰:“得非欲选宗室为继嗣者乎?此忠臣之言,但人不敢及耳。”公曰:“臣言此,自谓必死,不意陛下开纳。”上曰:“此何害?古今皆有之。”因令公以所言付中书。公曰:“不可,愿陛下自以意喻宰相。”
是日,公复言江淮盐事,诣中书白之。宰相韩琦问公,今日复何所言?公默计此大事,不可不使琦知,思所以广上意者。即曰:“所言宗庙社稷大计也。”琦喻意,不复言。后十余日,有旨令公与御史里行陈洙同详定行户利害。洙与公屏语曰:“日者大飨明堂,韩公摄太尉,洙为监祭。公从容谓洙,闻君与司马君实善,君实近建言立嗣事,恨不以所言送中书,欲发此议,无自发之,行户利害,非所以烦公也,欲洙见公达此意耳。”时嘉▯六年闰八月也。
至九月,公复上疏面言:“臣向者进说,陛下欣然无难,意谓即行矣。今寂无所闻,此必有小人言陛下春秋鼎盛,子孙当千亿,何遽为此不祥之事。小人无远虑,特欲仓猝之际,援立其所厚善者耳。唐自文宗以后,立嗣皆出于左右之意,至有称定策国老、门生天子者,此祸岂可胜言哉!”上大感悟,曰:“送中书。”公至中书,见琦等曰:“诸公不及今定议,异日夜半禁中出寸纸以某人为嗣,则天下莫敢违。”琦等皆唯唯,曰:“敢不尽力。”后月余,诏英宗判宗正寺,固辞不就职。明年遂立为皇太子。称疾不入。公复上疏言:“凡人争丝毫之利,至相争夺。今皇子辞不赀之富,至三百余日不受命,其贤于人远矣。有识闻之,足以知陛下之圣,能为天下得人。然臣闻父召无诺,君命召不俟驾而行,使者受命不受辞,皇子不当辞避,使者不当徒反,凡召皇子,内臣皆乞责降,且以臣子大义责皇子,宜必入。”英宗遂受命。
兖国公主下嫁李玮,以骄恣闻。公上疏言:“太宗时,姚坦为兖王翊善,有过必谏,左右教王诈疾。逾月,太宗召王乳母,入问起居状。母曰:‘王无疾,以姚坦故,郁郁成疾耳。’太宗怒曰:‘王年少,不知为此,汝辈教之。’杖乳母数十,召坦慰勉之。齐国献穆大长公主,太宗之子,真宗之妹,陛下之姑,而谦恭率礼,天下称其贤。愿陛下教子以太宗为法,公主事夫以献穆为法。”已而公主不安于李氏,诏玮出知卫州,公主入居禁中,而玮母杨归其兄璋,散遣其家人。公言:“陛下追念章懿皇后,故使玮尚主。今乃母子离析,家事流落,陛下独无雨露之感,凄恻之心乎?玮既责降,公主亦不得无罪。”上感悟,诏公主降封沂国,待李氏恩礼不衰。
判检院,权判国子监,除知制诰。力辞至八九,改授天章阁待制,兼侍讲,赐三品服,仍知谏院。上疏言:“经略安抚使以便宜从事,出于兵兴权制,非永世法。及将相大臣典州者,多以贵倨自恃,凌忽转运使,使不得举职。朝廷务省事,专行姑息之政。至于胥吏喧哗而逐御史中丞,辇官悖慢而退宰相,卫士凶逆而狱不穷奸泽加于旧,军人詈三司使而法官以为非犯阶级,于用法有疑。其余,一夫流言于道路,而为之变法推恩者多矣,皆陵迟之渐,不可以不正。”
充媛董氏薨,追赠婉仪,又赠淑妃,辍朝成服,百官奉慰定谥行册礼,葬给卤簿。公言:“董氏秩本微,病革之日,方拜充媛。古者妇人无谥,近制惟皇后有之。卤簿本以赏军功,未尝施于妇人,惟唐平阳公主有举兵佐高祖定天下之功,乃得给。至韦庶人始令妃主葬日,皆给鼓吹,非令典,不足法。”时有司新定后宫封赠法,皇后与妃皆赠三代。公言:“别嫌明微,妃不当与后同。袁盎引却慎夫人坐,正为此耳。天圣亲郊,太妃止赠二代,而况妃乎!”
译起初,至和三年,仁宗开始患病,国嗣尚未确定,天下人忧惧而不敢进言,只有谏官范镇首先提出此议。公当时任并州通判,听说后也继而进言。上疏说:‘《礼》说:大宗没有儿子,小宗就作为他的后嗣。作为后嗣,就是作为他的儿子。希望陛下选择宗室中贤能的人,让他暂时代理储君之位,等待皇嗣出生,再退居藩国;否则,就让他掌管宫廷宿卫、治理京城,也足以寄托天下人的希望。’奏疏三次上呈,一份留在宫中,另外两份交给中书。公又写信给范镇:‘这件大事不说就算了,一旦说出来,怎么可以再收回?希望您以死力争。’于是范镇进言更加有力。后来公做了谏官,又上疏,并且当面说:‘臣过去任并州通判时,所上三章,希望陛下果断地实行。’当时仁宗沉默寡言,即使执政大臣奏事,也只是点头而已。听到公的话,他沉思了很久,说:‘莫非是想选择宗室作为继承人吗?这是忠臣的话,只是别人不敢提罢了。’公说:‘臣说这件事时,原以为一定会死,没想到陛下竟能开怀采纳。’皇帝说:‘这有什么妨害?古今都有这样的事。’于是命公把所说的话交给中书。公说:‘不可以。希望陛下亲自把自己的意思告诉宰相。’ 这一天,公又谈到江淮盐政,前往中书说明。宰相韩琦问公:‘今天又说了什么?’公默默思量,这件大事不能不让韩琦知道,又想扩大皇帝本来的意思,于是说:‘所说的是关于宗庙社稷的大计。’韩琦明白了其中意思,便不再追问。十多天后,有诏令让公与御史里行陈洙共同详定行户利害。陈洙私下对公说:‘前些日子举行明堂大飨,韩公代理太尉,我任监祭。韩公从容地对我说,听说你同司马君实友善,君实近来建议立嗣,可惜没有把他的意见送交中书;想提出这个议题,却没有自行提出的办法。行户利害之事,并不是要劳烦公,只是想让你见到公时把这个意思传达给他。’这是嘉祐六年闰八月的事。到了九月,公又上疏并当面进言:‘臣先前进说时,陛下欣然接受,似乎没有什么困难,我以为立即就会实行。如今却寂然没有听到消息,这一定是小人说陛下年纪正盛,子孙应当有千亿之多,为什么急着做这种不祥的事。小人没有长远的考虑,只是想在仓促危急之际,扶立自己亲厚友善的人罢了。唐朝自文宗以后,立嗣都出于左右近臣的意愿,甚至有称作“定策国老”“门生天子”的,这种祸患哪里说得尽呢!’皇帝大为醒悟,说:‘送交中书。’公到中书,见韩琦等说:‘诸位如果不趁现在确定议论,将来某一天半夜,宫中传出一张纸,指定某人为嗣,天下就没有人敢违抗了。’韩琦等都唯唯答应,说:‘怎敢不尽力。’一个多月后,诏令英宗判宗正寺,英宗坚决推辞,不肯就职。第二年终于立为皇太子。英宗称病不入朝。公又上疏说:‘普通人争夺丝毫的利益,尚且会彼此争斗;如今皇子推辞无法估量的富贵,竟三百多天不接受任命,他的贤德远远超过常人。有见识的人听到此事,足以知道陛下圣明,能够为天下选得人才。然而臣听说,父亲召唤,儿子不得推辞;君主召唤,不等车驾备好就要行动;使者接受君命,只传达命令而不接受推辞。皇子不应推辞回避,使者也不应只是空手返回。今后凡召见皇子,内臣都请求责罚降职,并且用君臣父子的大义责备皇子,应当一定让他入朝。’ 英宗于是接受了任命。兖国公主嫁给李玮,以骄纵任性闻名。公上疏说:‘太宗时,姚坦任兖王翊善,兖王有过错便一定进谏;左右近臣教兖王假装生病。过了一个多月,太宗召见兖王乳母,询问起居情况。乳母说:“王没有病,只是因为姚坦,忧郁成病罢了。”太宗怒道:“王还年少,不懂得做这种事,是你们教他的。”于是杖打乳母几十下,又召姚坦慰勉。齐国献穆大长公主,是太宗的女儿、真宗的妹妹、陛下的姑母,却谦恭守礼,天下都称赞她贤德。希望陛下教导儿子以太宗为榜样,公主侍奉丈夫以献穆大长公主为榜样。’不久,公主在李家住得不安,诏令李玮出任卫州知州,公主入宫居住,李玮的母亲杨氏则归还给她的兄长璋,并遣散了李家的家人。公说:‘陛下追念章懿皇后,所以让李玮娶公主。如今却使母子离散,家产事务流落,难道陛下独独没有感受雨露恩泽的情怀和凄恻怜悯之心吗?李玮既然被责罚降职,公主也不能没有罪。’皇帝醒悟,于是诏令公主降封沂国公主,对李氏的恩礼不减。任判检院,代理判国子监,授知制诰。公竭力辞谢八九次,改授天章阁待制,兼侍讲,赐三品服,仍任知谏院。上疏说:‘经略安抚使可以便宜行事,起因于战争兴起时的权宜制度,并不是万世不变的法令。等到将相大臣掌管州郡,往往凭借尊贵骄横自恃,轻视侮慢转运使,使他们不能履行职务。朝廷一味想减少事情,专门实行姑息政策。以至于胥吏喧哗驱逐御史中丞,抬轿的官吏悖逆傲慢而逼退宰相,卫士凶暴叛逆而案件不能穷究;奸邪之人得到的恩泽超过旧例,军人辱骂三司使,而司法官却认为不算冒犯等级,执法方面疑惑不清。其余还有,一个人在道路上散布流言,朝廷便为他改变法令、推施恩惠的事也多了。这些都是衰败的渐进征兆,不能不纠正。’ 充媛董氏去世,追赠婉仪,又赠淑妃;停止朝会,百官穿丧服慰问,议定谥号并举行册礼,安葬时还给卤簿。公说:‘董氏原本品秩很低,到了病危之日才拜为充媛。古代妇人没有谥号,近代制度只有皇后有谥号。卤簿本来是用来赏赐军功的,从未施用于妇人;只有唐代平阳公主有起兵辅佐高祖平定天下的功劳,才得到卤簿。到了韦庶人才开始规定妃嫔、公主下葬时都给鼓吹,这不是正规的制度,不足以效法。’当时有司刚制定后宫封赠制度,规定皇后与妃都追赠三代。公说:‘区分嫌疑、彰明细微,妃不应与皇后相同。袁盎让慎夫人退坐,正是为了这个道理。天圣年间亲自郊祀,太妃也只追赠两代,何况妃呢!’
知嘉▯八年贡举。仁宗崩,英宗以哀毁致疾,慈圣光献太后同听政。公首上疏言:“章献明肃太后,保佑先帝进贤退奸,有大功于赵氏,特以亲用外戚小人,故负谤天下。今太后初摄大政,大臣忠厚如王曾,清纯如张知白,刚正如鲁宗道,质直如薛奎者,当信用之。鄙猥如马季良、谗谄如罗崇勋者,当疏远之,则天下服。”又上疏英宗,言:“汉宣帝为昭帝后,终不追尊卫太子、史皇孙,光武起布衣,得天下,自以为元帝后,亦不追尊钜鹿都尉、南顿君,惟哀、安、桓、灵,皆自旁亲入继大统,追尊其父祖,天下非之,愿以为戒。”
时公所得仁宗遗赐珠、金,直百余万,率同列三上章,言:“国有大忧,中外窘乏,不可专用乾兴故事。若遗赐不可辞,则宜许侍从以上进金钱,佐山陵费。”不许。公乃以所得珠为谏院公使钱,金以遗其舅氏,义不藏于家。
英宗疾既平,皇太后还政。公上疏言:“治身莫先于孝,治国莫先于公。”其言切至,皆母子间人所难言者。时有司立法,皇太后有所取用,有司奏覆,得御宝乃供。公极论以为不可,当直下合同司移所属立供,如上所取已,乃具数奏太后,以防矫伪。
曹佾除使相,两府皆迁。公言:“佾无功而得使相,陛下以慰母心耳。今两府皆迁,无名。若以还政为功,则宿卫将帅,内侍小臣,必有觊望。”已而都知任守忠等皆迁。公复争之,因论:“守忠大奸,陛下为皇子,非守忠意,沮坏大策,离间百端,赖先帝不听。及陛下嗣位,反覆革面,交构两宫,国之大贼,人之巨蠹,乞斩于都市以谢天下。”诏以守忠为节度副使,蕲州安置,天下快之。
时有诏陕西刺民兵号义勇,公上疏极论其害,云:“康定、庆历间籍陕西民为乡弓手,已而刺为保捷指挥,民被其毒,兵终不可用。遇敌先北,正兵随之,每致崩溃。县官知其坐食无用,汰遣归农,而惰游之人,不能复反南亩,强者为盗,弱者转死,父老至今流涕也。今义勇何以异此!”章六上,不从。乞罢谏官,不许。
王广渊除直集贤院。公言:“广渊奸邪不可近。昔汉景帝为太子,召上左右饮,卫绾独称疾不行。及即位,待绾有加。周世宗镇澶渊,张美为三司吏,掌州之钱谷,世宗私有求假,美悉力应之。及即位,薄其为人,不用。今广渊当仁宗之世,私自结于陛下,岂忠臣哉!愿黜之以厉天下。”
执政建言濮安懿王德盛位隆,宜有尊礼,诏太常礼院与两制议。翰林学士王圭等相顾不敢先,公独奋笔立议曰:“为之后者为之子,不敢复顾其私亲。今日所以崇奉濮安懿王,典礼宜一准先朝封赠期亲尊属故事,高官大爵,极其尊荣。”议成,圭即敕吏,以公手稿为案,至今存焉。
时中外▯▯,御史吕诲、傅尧俞、范纯仁、吕大防、赵鼎、赵瞻等皆争之,相继降黜。公上疏乞留之,不可。则乞与之皆贬。初,西戎遣使致祭,而延州指使高宜押伴,傲其使者,侮其国主。使者诉于朝,公与吕诲乞加宜罪,不从。明年西戎犯边,杀略吏士,赵滋为雄州,专以猛悍治边,公亦论其不可。至是契丹之民,有捕鱼界河,伐柳白沟之南者。朝廷以知雄州李中▯为不材,选将代之。公言:“国家当戎狄附顺时,好与之计较末节。及其桀骜,又从而姑息之。近者西戎之祸,生于高宜,北狄之隙,起于赵滋。朝廷方贤此二人,故边臣皆以生事为能。今若选将代中▯,则来者必以滋为法,而以中▯为戒,渐不可长。宜敕边吏,疆埸细故,徐以文檄往反。若轻以矢刃相加者,坐之。”
京师大水,公上疏论三事,皆尽言无所隐讳。除龙图阁直学士,判流内铨,改右谏议大夫,知治平四年贡举。
神宗即位,首擢公为翰林学士,公力辞,不许。上面谕公:“古之君子,或学而不文,或文而不学,惟董仲舒、扬雄兼之,卿有文学,何辞为?”公曰:“臣不能为四六。”上曰:“如两汉制诏可也。”公曰:“本朝故事不可。”上曰:“卿能举进士,取高等,而云不能四六,何也?”公趋出,上遣内臣至阁门,强公受告,拜而不受。趣公入谢,曰:“上坐以待公。”公入,至廷中。以告置公怀中,不得已乃受。
遂为御史中丞。初,中丞王陶论宰相不押常朝班为不臣,宰相不从,陶争之力,遂罢。公既继之,言:“宰相不押班,细故也,陶言之过。然爱礼存羊,则不可已。自顷宰相权重,今陶复以言,宰相罢,则中丞不可复为。臣愿候宰相押班,然后就职。”上曰:“可。”陶既出知陈州,谢章诋宰相不已。执政议再贬陶,公言:“陶诚可罪,然陛下欲广言路,屈己受陶,而宰相独不能容乎?”乃已。
译主持嘉祐八年的贡举。仁宗去世,英宗因哀伤过度而致病,慈圣光献太后共同听政。公首先上疏说:‘章献明肃太后保佑先帝、进用贤能、斥退奸邪,对赵氏有大功,只因亲近任用外戚小人,所以背负天下的诽谤。如今太后刚开始摄政,大臣中像王曾那样忠厚、像张知白那样清正纯粹、像鲁宗道那样刚正、像薛奎那样质朴正直的人,应当信任重用;像马季良那样鄙陋猥琐、像罗崇勋那样谗媚奉承的人,应当疏远,这样天下才会服从。’又上疏给英宗说:‘汉宣帝继承昭帝之后,始终没有追尊卫太子、史皇孙;光武帝从平民起兵取得天下,自认为是元帝的后代,也没有追尊钜鹿都尉、南顿君。只有哀帝、安帝、桓帝、灵帝,都是从旁支亲属入继大统,追尊自己的父祖,天下人都非议他们。希望陛下把这作为鉴戒。’ 当时公所得仁宗遗赐的珍珠、黄金,价值一百多万钱,他与同僚先后三次上章说:‘国家遭逢大丧,内外都困乏,不能一味沿用乾兴年间的旧例。如果遗赐确实不可辞谢,那么应当允许侍从以上官员进献金钱,来帮助修建山陵的费用。’皇帝没有答应。公于是把所得珍珠作为谏院的公用钱,黄金送给舅氏,按道义不把它收藏在自己家中。英宗的病痊愈后,皇太后还政。公上疏说:‘修养自身没有比孝更重要的,治理国家没有比公正更重要。’言辞切直恳挚,都是母子之间别人难以说出口的话。当时有司制定法令,皇太后有所取用,须由有司奏报复核,得到皇帝御宝后才供给。公极力论说认为不可,应当直接下令,让合同司移文所属机构供给;皇太后取用完毕后,再列明数目奏报太后,以防止伪造。曹佾被授为使相,两府官员都升迁。公说:‘曹佾没有功劳却得到使相之职,这是陛下为了安慰母亲的心意。如今两府都升迁,却没有名义。如果把还政当作功劳,那么掌管宿卫的将帅、内侍小臣一定都会有所觊觎。’不久,都知任守忠等人果然都升迁。公再次争论,并且说:‘任守忠是大奸人。陛下还是皇子时,不合任守忠的心意,他阻挠破坏立嗣大计,百般离间,幸亏先帝没有听从。等陛下继承帝位,他反复变脸,挑拨两宫,是国家的大贼、人的巨蠹。请在都城街市斩首,以向天下谢罪。’诏令把任守忠降为节度副使,安置在蕲州,天下人都感到痛快。当时有诏令要在陕西刺面征募民兵,号称义勇。公上疏极力论述其危害,说:‘康定、庆历年间登记陕西百姓为乡弓手,不久又刺面编为保捷指挥,百姓深受其害,军队最终也不能使用。遇到敌人便首先败逃,正规军跟随其后,常常导致全军崩溃。县官知道他们只是白吃粮食而没有用处,便淘汰遣散、让他们回乡务农;但其中懒惰游荡的人不能重新回到田地,强壮的成为盗贼,弱小的辗转死去,父老至今还流泪。如今义勇与此有什么不同!’奏章上了六次,皇帝没有听从。公请求罢免谏官之职,也没有获准。王广渊被授为直集贤院。公说:‘王广渊奸邪,不可接近。从前汉景帝还是太子时,召见身边近臣饮宴,只有卫绾称病不去;等景帝即位后,礼遇卫绾更加优厚。周世宗镇守澶渊时,张美任三司属吏,掌管州中的钱粮,世宗私下有所借求,张美都竭力满足;等世宗即位,却认为他为人薄劣,不再任用。如今王广渊在仁宗一朝,私下结交陛下,难道是忠臣吗?希望罢黜他,以警戒天下。’ 执政大臣提出,濮安懿王德望盛大、地位尊隆,应当给予尊崇礼遇,诏令太常礼院与两制官员议论。翰林学士王圭等人面面相觑,不敢先提出意见,只有公奋笔写成议文:‘作为后嗣的人就是作为他的儿子,不敢再顾念自己的亲生父母。如今尊奉濮安懿王,典礼应当完全依照先朝封赠期亲尊属的旧例,给予最高的官位爵禄,使其极尽尊荣。’议文完成后,王圭立即命令属吏把公的手稿作为定案依据,至今还保存着。当时朝廷内外纷纷争论,御史吕诲、傅尧俞、范纯仁、吕大防、赵鼎、赵瞻等人都相继进谏,先后被降职罢黜。公上疏请求留下他们,没有获准,于是请求与他们一同贬谪。起初,西戎派使者来致祭,延州指使高宜负责陪伴,却傲慢对待使者,侮辱西戎国主。使者向朝廷申诉,公与吕诲请求加重高宜的罪责,没有获准。第二年西戎侵犯边境,杀掠官吏士卒,赵滋任雄州知州,专门用凶猛强硬的手段治理边境,公也上书论说不可。到这时,契丹百姓有人在界河捕鱼、在白沟以南砍伐柳树,朝廷认为雄州知州李中▯无能,选择将领替代他。公说:‘国家在戎狄归附顺从时,喜欢同他们计较细枝末节;等他们桀骜不驯,又反过来姑息迁就。近来的西戎祸患,起因于高宜;北狄的嫌隙,起因于赵滋。朝廷正认为这两人贤能,所以边臣都把制造事端当作能干。如今如果选将领替代李中▯,后来的人一定会把赵滋当作榜样,把李中▯当作戒鉴,渐渐形成不可助长的风气。应当命令边境官吏,遇到疆场上的小事,慢慢用文书往来解决;如果轻率地动用弓箭刀兵相加,就治罪。’ 京师发生大水,公上疏论述三件事,全部直言不讳,没有隐瞒。授任龙图阁直学士、判流内铨,改任右谏议大夫,主持治平四年的贡举。神宗即位,首先提拔公为翰林学士,公竭力辞谢,皇帝不许。皇帝当面对公说:‘古代君子,有的有学问却不善文章,有的善文章却没有学问,只有董仲舒、扬雄兼具二者。卿有文学,为什么推辞?’公说:‘臣不能写四六文。’皇帝说:‘像两汉的制诏那样写就可以。’公说:‘本朝的旧例不可。’皇帝说:‘卿能够考中进士并取得高等,却说不会四六文,为什么?’公快步退出,皇帝派内臣到阁门,强迫公接受诰命。公拜受诰命,却不肯接受官职。皇帝催促公入内谢恩,说:‘朕坐在这里等卿。’公入内,来到朝廷中。皇帝把诰命放进公怀里,公不得已才接受。于是公任御史中丞。起初,中丞王陶论说宰相不上常朝班是对君主不臣,宰相不接受,王陶极力争论,于是被罢职。公接替他后,说:‘宰相不上班,是小事,王陶议论它确实过分。然而爱惜礼制、保存旧规,是不能停止的。近来宰相权力很重,如今王陶又因言论被罢,宰相一旦不满,中丞便不能再任职。臣希望等宰相上班之后,再就任。’皇帝说:‘可以。’王陶出任陈州知州后,谢恩章中仍不停诋毁宰相。执政大臣商议再次贬黜王陶,公说:‘王陶确实有罪,但陛下想要扩大言路,已经屈己容受王陶,难道宰相却独独不能容忍吗?’于是作罢。
公上疏论修心之要三,曰仁、曰明、曰武。治国之要三,曰官人、曰信赏、曰必罚。其说甚备。且曰:“臣昔为谏官,即以此六言献仁宗,其后以献英宗,今以献陛下。平生力学所得,尽在是矣。”公在英宗时,与吕诲同论祖宗之制:“句当御药院常用供奉官以下,至内殿崇班,则出。近岁居此位者,皆暗理官资,食其廪给,非祖宗本意。又故事,年未五十,不得为内侍省押班,今除张茂则,止四十八,不可。”至是,又言之。因论高居简奸邪,乞加远窜。章五上,上为尽罢寄资内臣,居简亦补外。
未几,复留陈承礼、刘有方二人,公复争之。又言:“近者王中正往陕西,知泾州,刘涣等谄事中正,而▯延钤辖吴舜臣,违失其意。已而涣等进擢,舜臣降黜,权归中正,谤归陛下。是去一居简得一居简。”上手诏问公所从知。公曰:“臣得之宾客,非一人言。事之有无,惟陛下知之。若无,臣不敢避妄言之罪。万一有之,不可不察。”
诏用宫邸直省官郭昭选等四人为阁门祗候。公言:“国初草创,天步尚艰,故即位之始,必以左右旧人为腹心耳目,谓之随龙,非平日法也。阁门祗候在文臣为馆职,岂可使厮役为之。”
英宗山陵,公为仪仗使,赐金五十两,银合三百两。三上章辞,从之。
边吏上言:“西戎部将嵬名山,欲以横山之众,取谅祚以降。”诏边臣招纳其众。公上疏极论,以为:“名山之众,未必能制谅祚。幸而胜之,灭一谅祚生一谅祚,何利之有?若其不胜,必引众归我,不知何以待之。臣恐朝廷不独失信于谅祚,又将失信于名山矣。若名山余众尚多,还北不可,入南不受,穷无所归,必将突据边城以救其命,陛下独不见侯景之事乎?”上不听,遣将种谔发兵迎之,取绥州,费六十万万。西方用兵,盖自是始矣。
兼翰林侍读学士。登州有不成婚妇,谋杀其夫伤而不死者。吏疑问即承,知州事许遵谳之。有司当妇绞而诏贷之。遵上议,准律,因犯杀伤而自首者,得免所因之罪,妇当减三等,不当绞。诏公与王安石议之,安石是遵议。公言:“谋杀犹故杀也,皆一事,不可分为二。若谋为所因与杀为二,则故与杀亦可为二耶?”自宰相文彦博以下,皆附公议。然卒用安石言,至今天下非之。
权知审官院。百官上尊号,公当答诏。上疏言:“先帝亲郊不受尊号,天下莫不称颂,末年有建言者,国家与契丹有往来书信,彼有尊号而我独无,以为深耻。于是群臣复以非时上尊号。昔汉文帝时,单于自称‘天地所生日月所置匈奴大单于’,不闻文帝复为大名以加之也。愿陛下追用先帝本意,不受此名。”上大悦,手诏答公;“非卿,朕不闻此言。善为答词,使中外晓然,知朕至诚,非欺众邀名者。”遂终身不复受尊号。
执政以河朔灾伤,国用不足,乞今岁亲郊,两府不赐金帛,送学士院取旨。公言:“两府所赐,以匹两计止二万,未足以救灾,宜自文臣两省武臣宗室刺史以上皆减半。”公与学士王圭、王安石同对。公言:“救灾节用,宜自贵近始,可听两府辞赐。”安石曰:“常衮辞赐馔,时议以为衮自知不能,当辞位不当辞禄,且国用不足,非当今之急务也。”公曰:“衮辞禄犹贤于持禄固位者,国用不足,真急务。安石言非是。”安石曰:“不足者,以未得善理财者故也。”公曰:“善理财者,不过头会箕敛以尽民财。民穷为盗,非国之福。”安石曰:“不然。善理财者,不加赋而上用足。”公曰:“天下安有此理?天地所生财货百物,止有此数,不在民则在官。譬如雨泽,夏涝则秋旱。不加赋而上用足,不过设法阴夺民利,其害甚于加赋。此乃桑弘羊欺汉武帝之言,太史公书之,以见武帝不明耳。至其末年,盗贼蜂起,几至于乱。若武帝不悔祸,昭帝不变法,则汉几亡。”争议不已。王圭进曰:“救灾节用,宜自贵近始,司马光言是也。然所费无几,恐伤国体,王安石言亦是。惟明主裁择。”上曰:“朕意与光同。然姑以不允答之。”会安石当制,遂引常衮事责两府,两府亦不复辞。
兼史馆修撰。上问公可为谏官者,公荐吕诲,诲以天章阁待制知谏院。诏公与张茂则同相视二股河及土堤利害。公用都水监丞宋昌言策,乞于二股之西置土堤,约水东流。若东流日深,北流自浅,薪刍渐备,乃塞其北,放出御河、胡卢河下流,以纾恩、冀、深、瀛以西之患。时议者多不同,公于上前反覆论难,甚苦,卒从之。后皆如公言,赐诏奖谕。
译公上疏论述修养身心的要点有三:仁、明、武;治理国家的要点有三:任用官员、赏赐有信、惩罚必行。他的论说十分完备。又说:‘臣过去任谏官时,就把这六句话献给仁宗;后来又献给英宗;如今献给陛下。平生努力学习所得,全都在这里了。’公在英宗时,曾与吕诲一同论述祖宗制度:‘勾当御药院,通常任用供奉官以下官员,到了内殿崇班,就要调出。近年居此职位的人,都暗中积累官资,领取俸禄,并非祖宗本意。又按旧例,年未满五十岁,不得任内侍省押班,如今任用张茂则时,他只有四十八岁,不可。’到这时,公又提出此事,因而又论述高居简奸邪,请求把他远远贬谪。奏章上了五次,皇帝于是把所有寄资内臣都罢免,高居简也调到外地任职。不久,皇帝又留下陈承礼、刘有方二人,公再次争论。又说:‘近来王中正前往陕西,任泾州知州,刘涣等人谄媚侍奉王中正,而▯延钤辖吴舜臣违逆他的心意。不久刘涣等人升迁,吴舜臣降黜,权力归于王中正,诽谤却归于陛下。这是除掉一个高居简,又得到一个高居简。’皇帝亲手写诏书询问公从哪里知道这些事。公说:‘臣从宾客那里听来,不是一个人说的。事情有没有,只有陛下知道。如果没有,臣不敢逃避妄言之罪;万一确有其事,就不可不察。’ 诏令任用宫邸直省官郭昭选等四人为阁门祗候。公说:‘国家初建,国运仍然艰难,所以即位之初,必定任用身边的旧人为心腹耳目,称为随龙,这不是平时的制度。阁门祗候对于文臣来说相当于馆职,怎么能让仆役来担任呢?’ 英宗安葬山陵时,公任仪仗使,赐黄金五十两、银三百两。公三次上章辞谢,皇帝答应了。边境官吏上言:‘西戎部将嵬名山,想率领横山的部众,夺取谅祚后归降。’诏令边臣招纳他的部众。公上疏极力论述,认为:‘嵬名山的部众未必能够制服谅祚。侥幸战胜了,灭掉一个谅祚又产生一个谅祚,有什么好处?如果不能取胜,他一定会带着部众归附我国,又不知道如何安置他们。臣担心朝廷不仅会失信于谅祚,还将失信于嵬名山。如果嵬名山剩余的部众还很多,向北回不去,向南又不接纳,困穷无所归依,一定会突然占据边城来保全性命,陛下难道没有看见侯景的事情吗?’皇帝没有听从,派将领种谔发兵迎接他们,夺取绥州,耗费六十万万。西方用兵,大概就是从此开始的。兼任翰林侍读学士。登州有一名尚未婚嫁的女子,谋杀丈夫,使丈夫受伤但没有死亡。司法官怀疑她,审问后她立即认罪,知州许遵审理此案。有司判该女子绞刑,皇帝下诏宽免她。许遵上呈议论,依据法律,因犯杀伤罪而自首的,可以免除作为原因的罪;女子应减刑三等,不应处绞刑。皇帝诏令公与王安石共同议论此事,王安石认为许遵的议论正确。公说:‘谋杀仍然就是故意杀人,都是一件事,不能分成两件。如果把谋划作为原因、杀人作为另一件事,那么故意杀人与杀人也可以分成两件吗?’从宰相文彦博以下,都赞同公的议论。然而最终采用了王安石的意见,直到今天天下人仍然认为不对。代理知审官院。百官上尊号,公负责答复诏书。公上疏说:‘先帝亲自郊祀时不接受尊号,天下没有不称颂的。先帝晚年有人进言,说国家同契丹有往来书信,契丹有尊号而我国独自没有,认为这是深深的耻辱。于是群臣又在不合时宜时上尊号。从前汉文帝时,单于自称“天地所生、日月所置匈奴大单于”,没有听说汉文帝又另加大名号给他。希望陛下追随先帝的本意,不接受这个名号。’皇帝非常高兴,亲手写诏书答复公:‘不是卿,朕就听不到这些话。好好写答词,使朝廷内外都明白,知道朕出于至诚,并不是欺骗众人、邀求虚名。’于是终身不再接受尊号。执政大臣以黄河以北遭受灾害、国家用度不足为由,请求今年举行亲郊时,两府不赐金帛,并把此事送到学士院请示。公说:‘两府所赐,按匹和两计算不过二万,不能救济灾害;应当从文臣两省官、武臣、宗室、刺史以上官员开始,全部减半。’公与学士王圭、王安石一同答对。公说:‘救灾节约用度,应当从尊贵近臣开始,可以听从两府辞去赏赐。’王安石说:‘常衮辞去赐食,当时议论认为常衮既然知道自己不能胜任,就应当辞官位,不应辞俸禄;况且国家用度不足,并不是当前最急迫的事务。’公说:‘常衮辞去俸禄,仍然胜过那些贪恋俸禄、固守职位的人。国家用度不足,正是最急迫的事务。王安石说得不对。’王安石说:‘国家不足,是因为没有得到善于理财的人。’公说:‘所谓善于理财,不过是按人头征收、像簸箕一样搜刮,耗尽百姓财物。百姓贫穷而成为盗贼,并不是国家的福气。’王安石说:‘不是这样。善于理财的人,不增加赋税而能使上面用度充足。’公说:‘天下哪里有这样的道理?天地所生的财货百物,数量只有这么多,不在百姓手里,就在官府手里。譬如雨水,夏天涝了,秋天就会旱。不增加赋税而使上面用度充足,不过是设法暗中夺取百姓的利益,其危害比增加赋税还严重。’ 这正是桑弘羊欺骗汉武帝的话,太史公把它写下来,是为了显示汉武帝不明白这个道理。到了汉武帝晚年,盗贼蜂起,几乎导致天下大乱。如果汉武帝不悔恨由此造成的祸患,昭帝不改变这种法令,汉朝几乎就要灭亡了。’两人争论不止。王圭进言说:‘救灾节约用度,应当从尊贵近臣开始,司马光说得对;但所费并不多,恐怕会损伤国家体统,王安石说得也有道理。只有请圣明的君主裁决取舍。’皇帝说:‘朕的意思与司马光相同。但姑且用不准许来答复。’正好王安石负责起草诏令,于是引用常衮的事情责令两府官员,两府也不再辞谢。兼任史馆修撰。皇上问司马光谁可以担任谏官,司马光推荐吕诲,吕诲便以天章阁待制的身份主持谏院。皇上下诏命司马光和张茂则一同察看二股河及土堤的利害。司马光采用都水监丞宋昌言的计策,请求在二股河以西修筑土堤,约束水流向东。如果东流日渐加深,北流自然变浅,柴草也逐渐准备充足,就堵塞北流,放出御河、胡卢河的下游,以缓解恩州、冀州、深州、瀛州以西地区的水患。当时议论此事的人大多不同意,司马光在皇上面前反复论辩,十分困苦,最终皇上还是采纳了他的意见。后来事情果然都如司马光所说,皇上下诏奖赏并嘉勉他。
王安石始为政,创立制置三司条例司,建为青苗、助役、水利、均输之政,置提举官四十余员,行其法于天下,谓之新法。公上疏,逆陈其利害,曰:“后当如是。”行之十余年,无一不如公言者。天下传诵,以公为真宰相,虽田父野老,皆号公司马相公,而妇人孺子,知其为君实也。
迩英进读,至萧何、曹参事。公曰:“参不变何法,得守成之道。故孝惠、高后时,天下晏然,衣食滋殖。”上曰:“汉守萧何之法,不变可乎?”公曰:“何独汉也?使三代之君,常守禹、汤、文、武之法,虽至今存可也。武王克商,曰:‘乃反商政,政由旧。’然则虽周亦用商政也。《书》曰:‘无作聪明,乱旧章。’汉武帝用张汤言,取高帝法纷更之,盗贼半天下。元帝改宣帝之政,而汉始衰。由此言之,祖宗之法不可变也。”后数日,吕惠卿进讲。因言:“先王之法,有一年而变者,‘正月始和布法象魏’是也。有五年一变者,巡狩考制度是也。有三十年一变者,‘刑法世轻世重’是也。有百年不变者,父慈子孝兄友弟恭是也。前日光言非是,其意以讽朝廷,且讥臣为条例司官耳。”上问公:“惠卿言何如?”公曰:“布法象魏。布,旧法也,何名为变?若四孟月朔属民读法,为时变月变耶?诸侯有变礼易乐者,王巡狩则诛之,王不自变也。刑新国用轻典,乱国用重典,平国用中典,是为世轻世重,非变也。且治天下,譬如居室,敝则修之,非大坏不更造也。大坏而更造,非得良匠美材不成。今二者皆无有,臣恐风雨之不庇也。公卿侍从皆在此,愿陛下问之。三司使掌天下财,不才而黜可也,不可使两府侵其事。今为制置三司条例司,何也?宰相以道佐人主,安用例?苟用例而已,则胥吏足矣。今为看详中书条例司,何也?”惠卿不能对。则诋公曰:“光为侍从何不言?言而不从何不去?”公作而答曰:“是臣之罪也。”上曰:“相与论是非耳,何至是!”讲毕,赐坐户外。将出,上命徙坐户内,左右皆避去。上曰:“朝廷每更一事,举朝▯▯,何也?”王圭曰:“臣疏贱,在阙门之外,朝廷之事不能尽知。借使闻之道路,又不知其虚实也。”上曰:“闻则言之。”公曰:“青苗出息,平民为之,尚能以蚕食下户,至饥寒流离,况县官法度之威乎?”惠卿曰:“青苗法,愿取则与之,不愿不强也。”公曰:“愚民知取债之利,不知还债之害,非独县官不强,富民亦不强也。臣闻作法于凉,其弊犹贪。作法于贪,弊将若之何!昔太宗平河东,立和籴法,时米斗十余钱,草束八钱,民乐与官为市。其后物贵而和籴不解,遂为河东世世患。臣恐异日之青苗,犹河东之和籴也。”上曰:“陕西行之久矣,民不以为病。”公曰:“臣陕西人也,见其病不见其利,朝廷初不许也。而有司尚能以病民,况立法许之乎?”上曰:“坐仓籴米何如?”坐者皆起曰:“不便。上已罢之,幸甚。”上曰:“未罢也。”公曰:“京师有七年之储,而钱常乏。若坐仓钱益乏,米益陈,奈何?”惠卿曰:“坐仓得米百万斛,则省东南百万之漕,以其钱供京师,何患无钱?”公曰:“东南钱荒而米狼戾,今不籴米而漕钱,弃其有余,取其所无,农末皆病矣。”侍讲吴申起曰:“光言至论也。”公曰:“此皆细事,不足烦人主,但当择人而任之。有功则赏,有罪则罚,此则陛下职也。”上曰:“然。文王罔攸,兼于庶言,庶狱庶慎,惟有司之牧夫。”公趋出。上曰:“卿得无以惠卿之言不乐乎?”公曰:“不敢。”韩琦上疏论青苗之害,上感悟,欲罢其法。安石称疾求去。
会拜公枢密副使,公上章力辞,至六七。曰:“上诚能罢制置条例司,追还提举官,不行青苗、助役等法,虽不用臣,臣受赐多矣。不然,终不敢受命。”上遣人谓公:“枢密,兵事也,官各有职,不当以他事为词。”公言:“臣未受命,则犹侍从也,于事无不可言者。”安石起视事,青苗法卒不罢,公亦卒不受命。
则以书喻安石,三往反,开喻苦至,犹幸安石之听而改也。且曰:“巧言令色鲜矣仁。彼忠信之士,于公当路时,虽龃龉可赠,后必徐得其力。谄谀之人,于今诚有顺适之快,一旦失势,必有卖公以自售者。”意谓吕惠卿。对宾客,辄指言之曰:“覆王氏者,必惠卿也。小人本以利合,势倾利移,何所不至?其后六年,而惠卿叛安石,上书告其罪,苟可以覆王氏者,靡不为也。由是天下服公先知。
公求补外,上犹欲用公,公不可。以端明殿学士出知永兴军。朝辞进对,犹乞免本路青苗、助役。
译王安石开始执政,创设制置三司条例司,制定青苗、助役、水利、均输等政策,设置四十多名提举官,把这些法令推行到天下,称为新法。司马光上疏,预先陈述它们的利害,说:“以后一定会这样。”新法实行十多年,没有一件不如司马光所说。天下人传诵此事,把司马光看作真正的宰相;即使农夫村老,也都称他为司马相公,而妇女儿童也知道他的字是君实。在迩英阁进读时,讲到萧何、曹参的事情。司马光说:“曹参不改变萧何制定的法令,懂得守成的道理。因此孝惠帝、吕后执政时,天下安定,衣食日益丰足。”皇上说:“汉朝遵守萧何的法令,不加改变,可以吗?”司马光说:“哪里只是汉朝如此?假使夏、商、周三代的君主一直遵守禹、汤、文王、武王的法令,即使流传到今天也仍然可以。周武王攻克商朝后说:‘要恢复商朝的政事,政令依照旧制。’这样看来,即使周朝也采用了商朝的政令。《尚书》说:‘不要自作聪明,扰乱旧有的制度。’汉武帝听信张汤的话,取高祖的法令纷纷改易,结果盗贼遍布天下。汉元帝改变宣帝的政令,汉朝从此开始衰落。由此说来,祖宗的法令是不能任意改变的。”几天以后,吕惠卿进讲,因而说道:“先王的法令,有一年改变一次的,‘正月开始和洽,便在象魏公布法令’就是这样。有五年改变一次的,巡狩时考察制度就是这样。有三十年改变一次的,‘刑法随时代而有轻重’就是这样。有百年不变的,父亲慈爱、儿子孝顺、兄长友爱、弟弟恭敬就是这样。前天司马光所说不对,他的意思是借此讽刺朝廷,而且讥讽我担任条例司官员罢了。”皇上问司马光:“吕惠卿说得怎么样?” 司马光说:“在象魏公布法令,公布的是旧法,怎么能说是改变呢?如果每年四季第一个月的初一召集百姓宣读法令,难道就算按时改变、按月改变吗?诸侯有改变礼制、变易乐制的,天子巡狩时就诛罚他们,天子自己并不改变。新建的国家使用宽缓的刑典,动乱的国家使用严厉的刑典,安定的国家使用中等的刑典,这叫刑法随时代有轻重,并不是改变。况且治理天下,好比居住房屋,破旧了就修理,不是彻底毁坏就不重新建造。房屋彻底毁坏而重建,如果没有良工美材就不能成功。如今这两样都没有,我恐怕连风雨也遮挡不了。公卿、侍从都在这里,希望陛下问问他们。三司使掌管天下财赋,不称职而罢免他可以,却不能让两府侵夺他的职事。如今设置制置三司条例司,这是为什么?宰相用治国之道辅佐君主,哪里用得着条例?如果只知道依照条例办事,那么胥吏就足够了。如今又设置看详中书条例司,这是为什么?”吕惠卿无法回答,便诋毁司马光说:“司马光身为侍从,为什么不说话?说了而不被采纳,为什么不离职?”司马光起身回答:“这是我的罪过。”皇上说:“你们只是相互讨论是非,何至于这样!”讲读完毕,皇上赐他们在户外坐下。将要出去时,皇上命令把座位移到户内,左右侍从都退了出去。皇上说:“朝廷每改变一件事,满朝都惶恐不安,这是为什么?” 王圭说:“臣地位低微,身处宫阙之外,朝廷的事情不能全部知道。即使从道路上听到,也不知道是真是假。”皇上说:“听到了就说出来。”司马光说:“青苗钱放贷收息,普通百姓尚且会因此逐渐侵蚀下户,直到他们饥寒交迫、流离失所,何况还有县官法度的威势呢?”吕惠卿说:“青苗法,愿意借取就给他,不愿意借也不强迫。”司马光说:“愚昧的百姓只知道借债的好处,不知道偿还债务的祸害;不仅县官不会强迫,富民也不会强迫。臣听说,在宽缓的环境下制定法令,弊端尚且会趋于贪婪;在贪婪的环境下制定法令,弊端将会怎样呢!从前宋太宗平定河东,制定和籴法,当时米每斗十多钱,一捆草八钱,百姓乐意同官府交易。后来物价上涨,和籴却没有停止,于是成了河东世世代代的祸患。臣恐怕将来的青苗法,也会像河东的和籴法一样。”皇上说:“陕西实行这项法令很久了,百姓并不认为它是祸害。”司马光说:“臣是陕西人,只看见它的祸害,没有看见它的好处;朝廷起初本来不曾允许这样做,但主管官吏尚且能够借此使百姓受害,何况立法允许它呢?”皇上说:“坐仓籴米怎么样?”在座的人都起身说:“不妥。皇上已经停止了这件事,实在太好了。” 皇上说:“还没有停止。”司马光说:“京师有七年的储粮,但钱常常不足。如果坐仓所用的钱更加缺乏,米更加陈旧,怎么办?”吕惠卿说:“坐仓得到一百万斛米,就可以省去东南一百万的漕运,用省下的钱供应京师,还担心没有钱吗?”司马光说:“东南钱币荒缺而米粮过剩,如今不运输米粮却漕运钱币,是舍弃那里有余的东西,取那里缺少的东西,农民和商人都会受害。”侍讲吴申起身说:“司马光的话是至理。”司马光说:“这些都是细小事务,不值得烦劳君主,只应当选择人才来任用;有功就奖赏,有罪就惩罚,这才是陛下的职责。”皇上说:“对。《尚书》说,文王没有什么不察,兼听众多言论,审理众多案件,谨慎处理众多事务,只依靠有关官员和牧守。”司马光快步退出。皇上说:“你莫不是因为吕惠卿的话而不高兴吧?”司马光说:“不敢。”韩琦上疏论述青苗法的害处,皇上受到感悟,想要停止这项法令。王安石称病请求离职。适逢任命司马光为枢密副使,司马光上奏章竭力推辞,前后达到六七次。他说:“皇上如果确实能够撤销制置条例司,召回提举官,不实行青苗、助役等法,即使不任用臣,臣也已经得到很多恩赐了。否则,臣终究不敢接受任命。”皇上派人对司马光说:“枢密院主管军务,官员各有职守,不应当拿其他事情作为推辞的理由。”司马光说:“臣还没有接受任命,仍然是侍从,对于政事没有什么不能说的。”王安石起身处理政务,青苗法最终没有废止,司马光也最终没有接受任命。司马光便写信劝告王安石,往返三次,劝说开导十分恳切,仍然希望王安石能够听从并改正。他还说:“花言巧语、装出和善面色的人,很少有仁德。那些忠信之士,在您掌权时,即使意见不合,也可以暂且容忍;以后必定会逐渐发挥他们的力量。那些谄媚奉承的人,现在确实有顺从逢迎的快意,一旦失去势力,必定有人出卖您来求取自己的显达。”他暗指吕惠卿。司马光面对宾客,总是指着这件事说:“颠覆王氏的,一定是吕惠卿。小人本来就是因利益而结合,形势倾覆、利益改变后,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后来过了六年,吕惠卿背叛王安石,上书告发他的罪过,只要能够颠覆王氏,没有什么不做的。因此天下人都佩服司马光的先见之明。司马光请求到外地任职,皇上仍想任用他,司马光不肯。于是以端明殿学士的身份出任永兴军知军。入朝辞行时进殿应对,他仍请求免除本路的青苗法、助役法。
宣抚使下令,分义勇四番,欲以更戍边。选诸军骁勇,募闾里恶少为奇兵,调民为乾粮炒饭,虽内郡不被边,皆修城池楼橹如边郡;且遣兵就粮长安、河中、▯,三辅骚然。公上疏,极言:“方凶岁,公私困弊,不可举事。而永兴一路城池楼橹皆不急,乾粮炒饭昔尝造,后无用腐弃之。宣抚司令,臣皆未敢从。若乏,军兴,臣坐之。”于是一路独得免。
顷之,诏移知许州,不赴,遂乞判西京留司御史台以归。自是绝口不论事。以祀明堂恩,加上柱国。
至熙宁七年,上以天下旱、蝗,诏求直言。公读诏泣下,欲默不忍,乃复陈六事。一青苗,二免役,三市易,四边事,五保甲,六水利,此尤病民者,宜先罢。又以书责宰相吴充:“天子仁圣如此,而公不言,何也?”
元丰五年,公忽得语涩疾,自疑当中风,乃豫作遗表,大略如六事加详尽,感慨亲书,缄封置卧内。且死,当以授所善范纯仁、范祖禹使上之。
凡居洛十五年,再任留司御史台,四任提举崇福宫。官制行,改太中大夫加资政殿学士。
神宗崩,公赴阙临。卫士见公入,皆以手加额,曰:“此司马相公也。”民遮道呼曰:“公无归洛,留相天子,活百姓。”所在数千人聚观之。公惧,会放辞谢,遂径归洛。
太皇太后闻之,诘问主者,遣使劳公,问所当先者。公言:“近岁士大夫以言为讳,闾阎愁苦于下,而上不知;明主忧勤于上,而下无所诉,此罪在群臣,而愚民无知,归怨先帝。宜下诏首开言路。”从之。下诏榜朝堂,而当时有不欲者,于诏语中设六事以禁切言者曰:“若阴有所怀,犯非其分,或扇摇机事之重,或迎合已行之令,上以观望朝廷之意以侥幸希进,下以眩惑流俗之情以干取虚誉,若此者,必罚无赦。”太皇太后封诏草以问公。公曰:“此非求谏,乃拒谏也。人臣惟不言,言则入六事矣。”时太府少卿宋彭年、水部员外郎王谔皆应诏言事,有欲借此二人以惩天下言者皆以非职而言,赎铜三十斤。公具论其情,且请改赐诏书,行之天下。从之。于是四方吏民,言新法不便者数千人。
公方草具所当行者,而太皇太后已有旨,散遣修京城役夫,罢减皇城内觇者,止御前工作,出近侍之无状者三十余人,戒敕中外无敢苛刻暴敛,废导洛司物货场,及民所养户马宽保马限,皆从中出,大臣不与。公上疏谢:“当今急务,陛下略已行之矣。小臣稽慢,罪当万死。”诏除公知陈州,且过阙入见,使者劳问,相望于道。至则拜门下侍郎。公力辞,不许。数赐手诏:“先帝新弃天下,天子冲幼,此何时,而君辞位耶?”公不敢复辞,以覃恩迁通议大夫。
初,神宗皇帝以英伟绝人之资,励精求治,凛凛乎汉宣帝、唐太宗之上矣。而宰相王安石用心过当,急于功利,小人得乘间而入,吕惠卿之流以此得志,后者慕之,争先相高,而天下病矣。先帝明圣,独觉其非,出安石金陵,天下欣然,意法必变,虽安石亦自悔恨。其去而复用也,欲稍自改,而惠卿之流,恐法变身危,持之不肯改。然先帝终疑之,遂退安石,八年不复召,而惠卿亦再逐不用。元丰之末,天下多故。及二圣嗣位,民日夜引领以观新政,而进说者以为三年无改于父之道,欲稍损其甚者,毛举数事以塞人言。公慨然争之曰:“先帝之法,其善者,虽百世不可变也。若安石、惠卿等所建,为天下害非先帝本意者,改之,当如救焚拯溺,犹恐不及。昔汉文帝除肉刑,斩右趾者弃市,笞五百者多死。景帝元年即改之。武帝作盐铁、榷酤、均输等法。昭帝罢之。唐代宗纵宦官,公求赂遗,置客省拘滞四方之人。德宗立未三月,罢之。德宗晚年为宫市,五坊小儿暴横,盐铁使月进羡余。顺宗即位,罢之。当时悦服,后世称颂,未有或非之者也,况太皇太后以母改子,非子改父。”众议乃定。
公以为:“治乱之机,在于用人。邪正一分,则消长之势自定。每论事,必以人物为先。凡所进退,皆天下所谓当然者,然后朝廷清明,人主始得闻天下利害之实。”遂罢保甲团教,依义勇法,岁一阅。保马不复买,见在者还监牧给诸军。废市易法,所储物皆鬻之,不取息,而民所欠钱皆除其息。京东铸铁钱,河北、江西、福建、湖南盐及福建茶法,皆复其旧。独川、陕茶,以边用,未即罢,遣使相视,去其甚者。户部左右曹钱谷,皆领之尚书。凡昔之三司使事,有散隶五曹及寺监者,皆归户部,使尚书周知其数,量入以为出。于是天下释然,曰:“此先帝本意也,非吾君之子,不能行吾君之意。”时独免役、青苗、将官之法犹在,而西戎之议未决也。
山陵毕,迁公正议大夫。公自以不与顾命,不敢当,诏不许。
译宣抚使下令,把义勇分为四番,想要轮流戍守边境;选拔各军骁勇之士,招募乡里的恶少作为奇兵;征调百姓制作干粮炒饭,即使内地郡县不临边境,也都修筑城池、楼橹,规格如同边郡;还派士兵到长安、河中、▯州就地取粮,三辅地区骚动不安。司马光上疏极力说:“现在正逢灾荒年,公私都困顿,不可以兴办这些事情。而永兴一路的城池、楼橹都不是急务,干粮炒饭过去曾经制造,后来没有用处,只能腐烂丢弃。宣抚司的命令,臣都不敢遵从。如果因此缺乏物资,军队发生问题,臣愿承担罪责。”于是永兴一路唯独得到免除。不久,诏令调任他为许州知州,他没有赴任,于是请求担任西京留司御史台判官,以此归居洛阳。从此闭口不再议论政事。因祭祀明堂的恩典,加授上柱国。到了熙宁七年,皇上因为天下发生旱灾、蝗灾,下诏求取直言。司马光读诏时流下眼泪,想沉默却不能忍心,于是再次陈述六件事:一是青苗,二是免役,三是市易,四是边事,五是保甲,六是水利;这些尤其危害百姓,应当先行废止。他又写信责备宰相吴充:“天子如此仁慈圣明,而您却不说话,为什么?” 元丰五年,司马光忽然患上言语艰涩的疾病,自己怀疑将要中风,于是预先写好遗表,大体按照六件事而更加详细完备,怀着感慨亲自书写,封好放在卧室里。将要去世时,准备把它交给好友范纯仁、范祖禹,让他们上奏。他一共居住在洛阳十五年,两次担任留司御史台,四次担任提举崇福宫。官制实行后,改任太中大夫,加授资政殿学士。神宗去世,司马光赴京临丧。卫士看见司马光进来,都举手加额,说:“这是司马相公。”百姓拦在道路上呼喊:“您不要回洛阳,请留下来辅佐天子,使百姓活下去。”所在之处都有几千人聚集观看。司马光害怕了,正好得到免除推辞的机会,便径直回到洛阳。太皇太后听说后,责问主管此事的人,派使者慰劳司马光,并询问应当首先办理什么事。司马光说:“近年以来,士大夫以进言为忌讳,民间百姓在下忧愁困苦,而上面不知道;贤明君主在上忧劳勤政,而下面却没有申诉的地方。这罪过在群臣,而愚昧百姓不知道,把怨恨归于先帝。应当下诏首先开通进言的道路。”太皇太后采纳了他的意见,下诏张贴在朝堂。但当时有人不愿意这样做,便在诏书中设置六条限制来阻塞直言,说:“如果暗中怀有私意,越过本分进言;或者煽动摇撼机密政事;或者迎合已经施行的命令,向上窥测朝廷意图以侥幸求取进用,向下迷惑流俗人情以求得虚名,像这样的人,一定严惩不赦。”太皇太后把诏书草稿封好拿给司马光看。司马光说:“这不是求取谏言,而是拒绝谏言。臣下只要不说话便罢,一开口就会被归入这六条了。”当时太府少卿宋彭年、水部员外郎王谔都奉诏议论政事,有人想借此二人以‘以非本职而进言’的罪名惩罚天下进言者,罚铜三十斤。司马光详细论述其中实情,并请求改写诏书,向天下施行。太皇太后采纳了。于是四方官吏百姓中,进言说新法不便的有几千人。司马光正在草拟应当施行的事项,太皇太后已经下旨,遣散修筑京城的役夫,停止或减少皇城内的侦察人员,停止御前工程,驱逐三十多个行为不端的近侍,告诫朝廷内外不得苛刻暴敛,废除导洛司物货场,以及宽限百姓所养户马、保马的期限;这些措施都出自宫中,大臣们并没有参与。司马光上疏谢恩说:“当今的急务,陛下已经大略实行了。小臣迟缓怠慢,罪该万死。”诏令授司马光为陈州知州,并让他经过京城入朝觐见。使者慰劳问候,前后相望于道路。到京后,拜授门下侍郎。司马光极力推辞,皇上不许,多次亲自下诏说:“先帝刚刚弃世,天子年幼,现在是什么时候,你却要辞去职位吗?”司马光不敢再推辞,因覃恩升任通议大夫。当初,神宗皇帝凭借英伟超群的资质,振作精神寻求治理天下,威严气象几乎超过汉宣帝、唐太宗。然而宰相王安石用心过度,急于求取功利,小人得以乘隙进入,吕惠卿一类人因此得志,后来的人仰慕他们,争相超过彼此,天下百姓便受了祸害。先帝英明圣断,独自察觉其中不对,把王安石调出任金陵,天下人欣然,以为法令一定会改变,即使王安石自己也后悔遗憾。等王安石离去后又被起用,他想稍作改变,但吕惠卿一类人害怕法令改变而自身危险,坚持不肯改变。然而先帝始终对他们存疑,于是罢退王安石,八年不再召用;吕惠卿也两次被驱逐,不再任用。元丰末年,天下多事。到哲宗、太皇太后两位相继执政时,百姓日夜伸长脖子等待新政,而进言的人却拿‘三年不改父亲的道’来作说辞,只想略微减轻最严重的弊端,逐条列举几件事来堵塞人们的议论。司马光慨然争辩说:“先帝的法令,其中好的,即使百世也不能改变;如果王安石、吕惠卿等人所制定的法令给天下带来祸害,并非先帝本意,就应当改正,应该像抢救火灾、拯救溺水一样,只怕还来不及。从前汉文帝废除肉刑,被砍去右脚的人处死弃市,被笞打五百下的人大多死亡;汉景帝元年就立即改正了。” 汉武帝制定盐铁、榷酤、均输等法,汉昭帝废止了它们。唐代宗纵容宦官,宦官公然索取贿赂,在客省设置机构拘留滞留四方的人;唐德宗即位不到三个月,就废除了这些做法。唐德宗晚年实行宫市,五坊小吏横暴,盐铁使每月进献羡余;唐顺宗即位后废除了它们。当时人们都欢喜服从,后世也称颂,没有人认为这些改革不对,何况太皇太后是以母亲的身份改变儿子的政策,并不是儿子改变父亲的政策。”众人的意见于是确定下来。司马光认为:“治理与混乱的关键在于用人。邪正一经分明,消长的趋势自然确定。每次议论政事,必定把人物放在首位。凡是任用和罢免的人,都符合天下人所认为的当然之理,然后朝廷才会清明,君主才能听到天下利害的真实情况。”于是废止保甲团教,依照义勇法,每年检阅一次。保马不再购买,现有的保马归还监牧,分给各军。废除市易法,储存的货物全部卖掉,不收利息,百姓所欠的钱一概免除利息。京东铸造铁钱,河北、江西、福建、湖南的盐法以及福建的茶法,都恢复旧制。只有川、陕茶法因为边境军需,暂时没有立即废除,派使者相互察看,去掉其中过分的部分。户部左右曹的钱粮事务,都由尚书统领。过去三司使所掌管的事务,有的分散隶属于五曹及寺监的,都归还户部,使尚书全面知道数目,量入为出。于是天下释然,说:“这才是先帝的本意;如果不是先帝的儿子,就不能实行先帝的意旨。”当时只有免役、青苗、将官三法仍然存在,而西戎问题还没有决定。山陵工程完毕,司马光升任正议大夫。司马光认为自己没有参与顾命之事,不敢接受,皇上下诏不许推辞。
元▯元年正月,公始得疾。诏公与尚书左丞吕公著朝会,与执政异班再拜而已,免舞蹈。公疾益甚,叹曰:“四患未除,吾死不瞑目矣。”乃力疾上疏论免役五害,乞直降敕罢之,率用熙宁以前法。有未便,州县监司节级以闻,为一路一州一县法。诏即日行之。又论西戎大略,以和戎为便,用兵为非。时异议者甚众,公持之益坚。其后太师文彦博议与公合,众不能夺。又论将官之害,诏诸将兵皆隶州县,军政委守令通决之。又乞废提举常平司,以其事归之转运使及提点刑狱。公谓监司多新进少年,务为刻急,天下病之,乞自太中大夫待制以上,于郡守中举转运使、提点刑狱,于通判中举转运判官。又以文学、德行、吏事、武略等为十科,以求天下遗才,命文臣升朝以上,岁举经明行修一人,以为进士高选。皆从之。
拜左仆射。疾稍间,将起视事,诏免朝觐,许以肩舆,三日一入都堂或门下尚书省。公不敢当,曰:“不见君,不可以视事。”诏公肩舆至内东门,子康扶入对小殿,且曰毋拜。公惶恐入对延和殿,再拜。遂罢青苗钱,专行常平粜籴法,以岁上中下熟为三等,谷贱及下等则增价籴,贵及上等则减价粜,惟中等则否,及下等而不籴,及上等而不粜皆坐之。时二圣恭俭慈孝,视民如伤,虚己以听公。公知无不为,以身任天下之责。
数月复病,以九月丙辰朔,薨于西府,享年六十八。太皇太后闻之恸,上亦感涕不已。时方躬祀明堂,礼成不贺,二圣皆临其丧,哭之哀甚,辍视朝三日。赠太师、温国公,衤遂以一品礼服,赙银三千两,绢四千匹,赐龙脑水银以敛。命户部侍郎赵瞻入内,内侍省押班冯宗道护其丧,归葬夏县,官其亲族十人。
公忠信孝友,恭俭正直,出于天性。自少及老,语未尝妄,其好学如饥渴之嗜饮食,于财利纷华,如恶恶臭,诚心自然,天下信之。退居于洛,往来陕郊,陕洛间皆化其德,师其学,法其俭,有不善,曰:“君实得无知之乎!”博学无所不通,音乐、律历、天文、书数,皆极其妙。晚节尤好礼,为冠婚丧祭法,适古今之宜。不喜释、老,曰:“其微言不能出吾书,其诞吾不信。”
不事生产,买第洛中,仅庇风雨。有田三顷,丧其夫人,质田以葬。恶衣菲食,以终其身。
自以遭遇圣明,言听计从,欲以身徇天下,躬亲庶务,不舍昼夜。宾客见其体羸,曰:“诸葛孔明二十罚以上皆亲之,以此致疾,公不可以不戒。”公曰:“死生命也。”为之益力。病革,谆谆不复自觉,如梦中语,然皆朝廷天下事也。既没,其家得遗奏八纸,上之,皆手札论当世要务。京师民画其像,刻印鬻之,家置一本,饮食必祝焉。四方皆遣人购之京师,时画工有致富者。
有《文集》八十卷,《资治通鉴》三百二十四卷,《考异》三十卷,《历年图》七卷,《通历》八十卷,《稽古录》二十卷,《本朝百官公卿表》六卷,《翰林词草》三卷,《注古文孝经》一卷,《易说》三卷,《注系辞》二卷,《注老子道德论》二卷,《集注太元经》八卷,《大学中庸义》一卷,《集注扬子》十三卷,《文中子传》一卷,《河外谘目》三卷,《书仪》八卷,《家范》四卷,《续诗话》一卷,《游山行记》十二卷,《医问》七篇。
其文如金玉谷帛药石也,必有适于用。无益之文,未尝一语及之。初,公患历代史繁重,学者不能综,况于人主,遂约战国至秦二世,如左氏体,为《通志》八卷以进。英宗悦之,命公续其书,置局秘阁,以其素所贤者刘▯、刘恕、范祖禹为属官。凡十九年而成,起周威烈王讫五代,上下一千三百六十二载。其是非疑似之间,皆有辩论。一事而数说者,必考合异同而归之一,作《考异》以志之。神宗尤重其书,以为贤于荀悦,亲为制叙,赐名《资治通鉴》,诏迩英读其书,赐颍邸旧书二千四百二卷。书成,拜资政殿学士,赐金帛甚厚。
娶张氏,礼部尚书存之女,封清河郡君,先公卒,追封温国夫人。子三人,童、唐皆早亡,康今为秘书省校书郎。孙二人,植、桓皆承务郎。
公历事四朝,皆为人主所敬。然神宗知公最深。公思有以报之,常摘孟子之言曰:“责难于君谓之恭,陈善闭邪谓之敬,谓吾君不能谓之贼。”故虽议论违忤,而神宗识其意,待之愈厚。及拜资政殿学士,盖有意复用公也。夫复用公者,岂徒然哉?将必行其所言。公亦识其意,故为政之日,自信而不疑。呜呼!若先帝可谓知人矣,其知之也深。公可谓不负所知矣,其报之也大。
轼从公游二十年,知公平生为详,故录其大者为行状。其余,非天下所以治乱安危者,皆不载。谨状。
【苏廷评行状】
译元祐元年正月,司马光开始患病。皇上下诏允许他与尚书左丞吕公著参加朝会,只需和执政大臣分班再拜,不必行舞蹈礼。司马光病情更加严重,叹息说:“四种祸患还没有除掉,我死也不能瞑目。”于是勉强支撑病体上疏论述免役法的五种祸害,请求直接下敕废止,全部采用熙宁以前的法令;其中有不便之处,允许州县监司逐级上报,作为一路、一州、一县的具体办法。诏令当天施行。他又论述西戎事务的大略,认为与西戎和好为有利,出兵为错误。当时持不同意见的人很多,司马光却更加坚持。后来太师文彦博的意见与司马光相合,众人的意见不能胜过他们。他又论述将官法的害处,诏令各将所统兵马都隶属于州县,军政事务交给守令共同处理。他又请求废除提举常平司,把它的事务归于转运使和提点刑狱。司马光说,监司大多是新近进用的年轻人,专门务求严苛急切,天下人深受其害,请求从太中大夫待制以上的官员中,由郡守推荐转运使、提点刑狱,由通判推荐转运判官。又以文学、德行、吏事、武略等设为十科,搜求天下遗才;命令文臣升朝官以上,每年荐举一名经学明通、品行修洁的人,作为进士中的优选。这些意见都得到采纳。拜授左仆射。病情稍有缓解,将要起身处理政务,皇上下诏免除朝见,允许他乘肩舆,每三天进入都堂或门下尚书省一次。司马光不敢接受,说:“不见君主,就不能处理政务。”皇上下诏让司马光乘肩舆到内东门,由儿子司马康扶着进入小殿应对,并且说不必行拜礼。司马光惶恐地进入延和殿应对,仍然拜了两拜。于是废止青苗钱,专门实行常平仓粜籴法,以每年上等、中等、下等丰熟分为三等:谷价低而年成属于下等时,就提高价格买入;谷价高而年成属于上等时,就降低价格卖出;中等年成则不这样做;属于下等而不买入、属于上等而不卖出的,都要治罪。当时两位圣人恭敬节俭、慈爱孝顺,把百姓看作受伤的人,虚心听取司马光的意见。司马光知道什么都尽力去做,以自身承担天下的责任。几个月后又患病,于九月丙辰朔日,在西府去世,享年六十八岁。太皇太后听说后悲痛不已,皇上也感动流泪不止。当时正亲自祭祀明堂,礼仪完成后不举行庆贺;两位圣人都亲临他的丧礼,哭得十分悲痛,停止临朝三天。追赠太师、温国公,赐给一品礼服入殓,赙赠银三千两、绢四千匹,并赐龙脑、水银用于入殓。命户部侍郎赵瞻入宫,命内侍省押班冯宗道护送他的灵柩,归葬夏县,授予他的亲族十人官职。司马光忠诚信实、孝顺友爱、恭敬节俭、正直端方,都是出于天性。从年轻到老年,说话从未虚妄;他爱好学习,就像饥渴的人贪恋饮食;对于财利和奢华,就像厌恶恶臭一样;他的诚心出于自然,天下人都信服他。他退居洛阳,往来于陕州郊外,陕州、洛阳之间的人都受到他的德行感化,以他的学问为师,以他的节俭为准则;有不善之处,就说:“司马君实难道不知道吗?”他博学多通,音乐、律历、天文、书法、算术,都达到极高境界。晚年尤其喜好礼制,制定冠礼、婚礼、丧礼、祭礼的制度,适合古今的情形。他不喜欢佛教、道教,说:“它们精微的言论不能超出我所读的书,它们荒诞的说法我不相信。” 他不经营产业,在洛阳买了一所住宅,仅仅能够遮蔽风雨。有田三顷,妻子去世后,便典当田地来安葬她。他一生都穿粗劣的衣服,吃简单的食物。他自认为遇到了圣明的君主,自己的言论都能被听取、计策都能被采用,便想以自身为天下尽力,亲自处理各种事务,昼夜不舍。宾客见他身体瘦弱,说:“诸葛孔明连二十杖以上的刑罚都亲自处理,因此得病,您不能不引以为戒。”司马光说:“死生是命中注定的。”于是更加努力。病情危急时,他还在谆谆说话,自己已经察觉不到了,像梦中说话一样,但所说的全都是朝廷和天下的事情。他去世后,他家里找到遗奏八纸,献给皇上,都是他亲笔写的、议论当时重要政务的奏札。京城百姓画他的像,刻印后出售,家家都供奉一本,饮食前一定为他祝祷。四方都派人到京城购买,当时有画工因此致富。著有《文集》八十卷、《资治通鉴》三百二十四卷、《考异》三十卷、《历年图》七卷、《通历》八十卷、《稽古录》二十卷、《本朝百官公卿表》六卷、《翰林词草》三卷、《注古文孝经》一卷、《易说》三卷、《注系辞》二卷、《注老子道德论》二卷、《集注太元经》八卷、《大学中庸义》一卷、《集注扬子》十三卷、《文中子传》一卷、《河外谘目》三卷、《书仪》八卷、《家范》四卷、《续诗话》一卷、《游山行记》十二卷、《医问》七篇。他的文章像金玉、谷帛、药石一样,一定有适合实际使用的地方。没有益处的文章,他从未说过一句。当初,司马光担心历代史书繁多厚重,学者不能综合掌握,何况君主更难掌握,于是把战国至秦二世的历史简略编写成左氏体例的《通志》八卷进献。宋英宗喜欢这部书,命司马光续写,设置机构于秘阁,以他一向认为贤能的刘▯、刘恕、范祖禹为属官。全书共十九年完成,上起周威烈王,下至五代,共一千三百六十二年。对于其中是非和疑似之处,都有辨论。同一件事有几种说法的,一定考察并核对异同,归结为一种说法,另作《考异》记录。神宗尤其重视这部书,认为它胜过荀悦所作之书,亲自撰写序文,赐名《资治通鉴》,下诏让迩英阁进读这部书,并赐给司马光颍邸旧书二千四百零二卷。书成后,拜授资政殿学士,赏赐金帛非常丰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千四百二卷〕 娶张氏为妻,张氏是礼部尚书张存的女儿,封为清河郡君,先于司马光去世,追封温国夫人。儿子三人,司马童、司马唐都早年去世,司马康现任秘书省校书郎。孙子二人,司马植、司马桓都任承务郎。司马光历事四朝,都受到君主敬重。然而神宗最深知司马光。司马光思考如何报答神宗,常常摘取《孟子》的话说:“向君主指出困难叫作恭敬,陈述善道、闭塞邪说叫作尊敬,说我的君主不能做到叫作贼。”因此即使司马光的议论违逆皇上,神宗也了解他的用意,待他更加厚重。等到拜授资政殿学士,大概是有意重新任用司马光。重新任用司马光,难道会是无缘无故的吗?一定是要实行他的主张。司马光也明白神宗的用意,所以执政时自信而不疑惑。唉!先帝可以说是真正知人,他了解司马光是深的;司马光也可以说没有辜负知遇,他的报答是大的。苏轼跟随司马光交游二十年,对司马光一生的事迹知道得最详细,所以只记录其中重要的部分作为行状。其余不是天下治乱安危所关涉的,都不记载。谨此具状。《苏廷评行状》
公讳序,字仲先,眉州眉山人,其先盖赵郡栾城人也。曾祖讳钅斤,祖讳▯,父讳杲,三世不仕,皆有隐德。自皇考行义好施,始有闻于乡里,至公而益著,然皆自以为不及其父祖矣。皇祖生于唐末,而卒于周显德。是时王氏、孟氏相继王蜀,皇祖终不肯仕。尝以事游成都,有道士见之,屏语曰:“少年有纯德,非我莫知子。我能以药变化百物。世方乱,可以此自全。”因以面为蜡。皇祖笑曰:“吾不愿学也。”道士曰:“吾行天下,未尝以此语人,自以为至矣。子又能,不学,其过我远甚。”遂去,不复见。
公幼疏达不羁。读书,略知其大义,即弃去。谦而好施,急人患难,甚于为己。衣食稍有余,辄费用,或以予人立尽。以此穷困厄于饥寒者数矣,然终不悔。旋复有余,则曰:“吾固知此不能果困人也。”益不复爱惜。凶年鬻其田以济饥者。既丰,人将偿之,公曰:“吾固自有以鬻之,非尔故也。”人不问知与不知,径与欢笑造极,输发府藏。小人或侮欺之,公卒不惩,人亦莫能测也。
李顺反,攻围眉州。公年二十有二,日操兵乘城。会皇考病没,而贼围愈急,居人相视涕泣,无复生意。而公独治丧执礼,尽哀如平日。太夫人忧甚,公强施施解之曰:“朝廷终不弃,蜀贼行破矣。”
庆历中,始有诏州郡立学,士欢言朝廷且以此取人,争愿效职学中。公笑曰:“此好事,卿相以为美观耳。”戒子孙,无与人争入学。郡吏素暴苛,缘是大扰,公作诗并讥之。以子涣登朝,授大理评事。
庆历七年五月十一日终于家,享年七十有五。以八年二月某日葬于眉山县修文乡安道里先茔之侧。累赠职方员外郎。娶史氏夫人,先公十五年而卒,追封蓬莱县太君。生三子。长曰淡,不仕,亦先公卒。次曰涣,以进士得官,所至有美称。及去,人常思之,或以比汉循吏,终于都官郎中利州路提点刑狱。季则轼之先人讳洵,终于霸州文安县主簿。涣尝为阆州,公往视其规画措置良善,为留数日。见其父老贤士大夫,阆人亦喜之。晚好为诗,能自道,敏捷立成,不求甚工。有所欲言,一发于诗。比没,得数千首。女二人。长适杜垂裕,幼适石扬言。孙七人:位、份、不欺、不疑、不危、轼、辙。
闻之,自五代崩乱,蜀之学者衰少,又皆怀慕亲戚乡党,不肯出仕。公始命其子涣就学,所以劝导成就者,无所不至。及涣以进士得官西归,父老纵观以为荣,教其子孙者皆法苏氏。自是眉之学者,日益至千余人。然轼之先人少时独不学,已壮,犹不知书。公未尝问。或以为言,公不答,久之,曰:“吾儿当忧其不学耶?”既而,果自愤发力学,卒显于世。
公之精识远量,施于家、闻于乡闾者如此。使少获从事于世者,其功名岂少哉!不幸汩没,老死无闻于时。然古之贤人君子,亦有无功名而传者,特以世有知之者耳。公之无传,非独其僻远自放终身,亦其子孙不以告人之过也。故条录其始终行事大略,以告当世之君子。谨状。
●卷九十一
◎祭文四十一首
【祭欧阳文忠公文】
呜呼哀哉,公之生于世,六十有六年。民有父母,国有蓍龟,斯文有传,学者有师,君子有所恃而不恐,小人有所畏而不为。譬如大川乔岳,不见其运动,而功利之及于物者,盖不可以数计而周知。今公之没也,赤子无所仰芘,朝廷无所稽疑,斯文化为异端,而学者至于用夷。君子以为无为为善,而小人沛然自以为得时。譬如深渊大泽,龙亡而虎逝,则变怪杂出,舞鳅鳝而号狐狸。昔其未用也,天下以为病;而其既用也,则又以为迟;及其释位而去也,莫不冀其复用;至其请老而归也,莫不惆怅失望;而犹庶几于万一者,幸公之未衰。孰谓公无复有意于斯世也,奄一去而莫予追。岂厌世溷浊,▯身而逝乎?将民之无禄,而天莫之遗?昔我先君,怀宝遁世,非公则莫能致。而不肖无状,因缘出入,受教于门下者,十有六年于兹。闻公之丧,义当匍匐往救,而怀禄不去,愧古人以忸怩。缄词千里,以寓一哀而已矣。盖上以为天下恸,而下以哭其私。呜呼哀哉!
【祭魏国韩令公文】
译司马光名序,字仲先,是眉州眉山人,他的先祖大概是赵郡栾城人。曾祖父名钅斤,祖父名▯,父亲名杲,三代都没有做官,却都有隐逸的德行。自从父亲品行高尚、乐于施舍,才开始在乡里有了声望;到了司马光,声名更加显著,但他们都自认为比不上父祖。祖父出生在唐末,死于后周显德年间。当时王氏、孟氏相继在蜀地称王,祖父始终不肯做官。他曾因事到成都游历,有个道士见到他,把他叫到一旁说:“年轻人有纯正的德行,除了我没人知道你。我能够用药使万物变化。当今世道正乱,你可以凭此保全自己。”于是把面粉变成蜡。祖父笑着说:“我不愿意学。”道士说:“我走遍天下,从未把这些话告诉别人,自己认为已经达到极致。你又有能力却不肯学习,远远超过我。”说完便离开了,再也没有出现。司马光小时候疏放通达,不受拘束。读书只要大略懂得其中大义,便放下不再读。他谦逊而乐于施舍,救济别人的急难,比处理自己的事情还要急迫。衣食稍有余裕,便立即花用,有时送给别人,很快就用尽。因此多次陷入饥寒交迫的困境,但始终不后悔。不久又有余财时,便说:“我本来就知道这些东西不可能真的使人贫困。”于是更加不再爱惜。灾荒年间,他卖掉田地来救济饥民。年成丰收后,人们准备偿还他,他说:“我本来就是因为自己的缘故卖田,并不是因为你们才卖的。”无论对方认识或不认识,他都径直与人欢笑交往到底,把财物输送、散尽于官府仓库。小人有时欺侮他,他最终也不惩罚,别人也无法揣测他的心意。李顺反叛,进攻围困眉州。司马光二十二岁,每天手持兵器登城防守。恰逢父亲病逝,而贼军的包围更加紧迫,城中居民面面相觑、流泪哭泣,再也没有求生的念头。只有司马光独自办理丧事、遵守礼制,像平日一样尽哀。太夫人忧虑得很,司马光勉强作出轻松的样子安慰她说:“朝廷终究不会抛弃我们,蜀地的贼军很快就会被攻破。” 庆历年间,开始有诏令要求州郡设立学校,士人欢喜地说朝廷将要凭借学校选取人才,争相愿意到学校任职。司马光笑着说:“这只是好看的事情,卿相们把它当作装点门面的东西罢了。”他告诫子孙,不要同别人争着进入学校。郡中官吏一向暴虐苛刻,借此机会大肆扰民,司马光作诗讥刺他们。后来因儿子苏涣登朝,授司马光大理评事。庆历七年五月十一日,司马光在家中去世,享年七十五岁。庆历八年二月某日,葬在眉山县修文乡安道里祖坟旁。屡次追赠职方员外郎。娶史氏为夫人,早于司马光十五年去世,追封蓬莱县太君。生有三个儿子。长子名淡,不做官,也先于司马光去世。次子名涣,凭进士身份取得官职,所到之处都有美好的声誉;离任后,人们常常思念他,有人把他比作汉代的循吏,最终官至都官郎中、利州路提点刑狱。幼子就是苏轼的父亲,名洵,最终任霸州文安县主簿。苏涣曾任阆州知州,司马光前去看望,见他的规划安排很好,便留了几天。他会见当地父老和贤士大夫,阆州人也为此感到高兴。司马光晚年喜好作诗,能够自然抒发心意,敏捷而成,不刻意追求精工。有想说的话,全都发抒在诗中。到他去世时,留下诗数千首。女儿二人:长女嫁杜垂裕,幼女嫁石扬言。孙子七人:位、份、不欺、不疑、不危、轼、辙。据说,自五代崩乱以来,蜀地的学者日渐减少,而且都眷恋亲戚乡党,不肯出仕。司马光开始命令儿子苏涣入学,在劝导和成就他方面,无所不用其极。等到苏涣凭进士身份取得官职返回蜀地,父老们纵情观看,以此为荣;教导子孙的人都以苏氏为榜样。从此眉州求学的人日益增多,达到一千多人。然而苏轼的父亲年轻时独自不学习,已经成年,仍然不识字。司马光从不询问。有时有人把这件事告诉他,司马光不回答,过了很久才说:“难道我儿子应当担心他不学习吗?”后来苏洵果然自己发愤努力学习,最终在世上显达。司马光精于识见、具有远大器量,在家庭中施行、在乡里闻名的事情就是这样。假使他稍微得到机会参与世事,他的功名难道会少吗!不幸的是他沉沦埋没,老死而当时没有声名。然而古代的贤人君子,也有不建立功名而流传后世的,只是因为世上有了解他们的人罢了。司马光没有流传,不只是因为他偏僻自放、终身如此,也是因为他的子孙没有把他的事迹告诉别人。因此我分条记录他一生行事的大略,来告诉当世君子。谨此具状。●卷九十一 ◎祭文四十一首 《祭欧阳文忠公文》悲痛啊!您降生在世上,共六十六年。百姓有了父母,国家有了蓍龟,斯文有了传承,学者有了老师,君子有所依靠而不恐惧,小人有所畏惧而不敢妄为。好比大河高山,看不见它们运动,却无法计算、无法完全知道它们给万物带来的功利。如今您去世了,幼小的百姓没有了仰赖庇护的人,朝廷没有了可以考察疑难、决断大事的人,斯文变成了异端,学者甚至要向夷狄学习。君子认为无所作为就是善,小人却洋洋得意,自以为遇到了得意的时机。好比深渊大泽,龙消失、虎离去,便会有各种怪异纷纷出现,泥鳅鳝鱼起舞,狐狸号叫。从前您尚未被任用时,天下把它当作忧患;等您被任用后,又嫌您行动迟缓;等您解除职位离去时,没有人不希望您再次被任用;等您请求告老还乡时,没有人不惆怅失望;而且还寄希望于万一,只庆幸您的身体还没有衰老。谁能想到您再也无意于这个世界,忽然一去,竟没有人能够挽留您。难道是厌恶世道混浊,洁身而去吗?还是百姓命运不济,上天不愿留下您?从前我的先父怀抱才能而隐居避世,若不是您,就没有人能够使他出仕。而我不肖无能,因机缘出入您的门下,接受您的教诲,到现在已经十六年了。听到您的丧讯,按道义本应匍匐前往吊唁救助,可我贪恋俸禄而不能离开,愧对古人,只能扭捏惭愧。把祭文封好寄往千里之外,聊以寄托一点哀痛罢了。上面是为天下悲恸,下面也是为我个人哭泣。悲痛啊!《祭魏国韩令公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