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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苏轼集三十七

卷三十六◎记十四首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66–170 段

余自钱塘移守胶西,释舟楫之安,而服车马之劳;去雕墙之美,而庇采椽之居;背湖山之观,而行桑麻之野。始至之日,岁比不登,盗贼满野,狱讼充斥,而斋厨索然,日食杞菊,人固疑余之不乐也。处之期年,而貌加丰,发之白者,日以反黑。余既乐其风俗之淳,而其吏民亦安予之拙也,于是治其园圃,洁其庭宇,伐安丘、高密之木以修补破败,为苟完之计。而园之北,因城以为台者旧矣,稍葺而新之。时相与登览,放意肆志焉。南望马耳、常山,出没隐见,若近若远,庶几有隐君子乎?而其东则卢山,秦人卢敖之所从遁也。西望穆陵,隐然如城郭,师尚父、齐桓公之遗烈犹有存者。北俯潍水,慨然太息,思淮阴之功,而吊其不终。台高而安,深而明,夏凉而冬温。雨雪之朝,风月之夕,余未尝不在,客未尝不从。撷园蔬,取池鱼,酿秫酒,瀹脱粟而食之,曰:乐哉游乎!

方是时,余弟子由适在济南,闻而赋之,且名其台曰超然。以见余之无所往而不乐者,盖游于物之外也。

【雩泉记】

常山在东武郡治之南二十里,不甚高大,而下临城中,如在山下,雉堞楼观,仿佛可数。自城中望之,如在城上,起居寝食,无往而不见山者。其神食于斯民,固宜也。东武滨海多风,而沟渎不留,故率常苦旱。祷于兹山,未尝不应。民以其可信而恃,盖有常德者,故谓之常山。熙宁八年春夏旱,轼再祷焉,皆应如响。乃新其庙。庙门之西南十五步,有泉汪洋折旋如车轮,清凉滑甘,冬夏若一,余流溢去,达于山下。兹山之所以能常其德,出云为雨,以信于斯民者,意其在此。而号称不立,除治不严,农民易之。乃琢石为井,其深七尺,广三之二。作亭于其上,而名之曰雩泉。

古者谓吁嗟而求雨曰雩。今民吁嗟其所不获,而呻吟其所疾痛,亦多矣。吏有能闻而哀之,答其所求,如常山雩泉之可信而恃者乎!轼以是愧于神,乃作《吁嗟》之诗,以遗东武之民,使歌以祀神而勉吏云。

吁嗟常山,东武之望。匪石岩岩,惟德之常。吁嗟雩泉,维山之滋。维水作聪,我民所噫。我歌云汉,于泉之侧。谁其尸之?涌溢赴节。堂堂在位,有号不闻。我愧于中,何以吁神。神尸其昧,我职其著。各率尔职,神不汝弃。酌山之泉,言采其蔬。跪以荐神,神其吐之。

【醉白堂记】

故魏国忠献韩公作堂于私第之池上,名之曰醉白。取乐天《池上》之诗,以为醉白堂之歌。意若有羡于乐天而不及者。天下之士,闻而疑之,以为公既已无愧于伊、周矣,而犹有羡于乐天,何哉?

轼闻而笑曰:公岂独有羡于乐天而已乎?方且愿为寻常无闻之人而不可得者。天之生是人也,将使任天下之重,则寒者求衣,饥者求食,凡不获者求得。苟有以与之,将不胜其求。是以终身处乎忧患之域,而行乎利害之涂,岂其所欲哉!夫忠献公既已相三帝安天下矣,浩然将归老于家,而天下共挽而留之,莫释也。当是时,其有羡于乐天,无足怪者。然以乐天之平生而求之于公,较其所得之厚薄浅深,孰有孰无,则后世之论,有不可欺者矣。文致太平,武定乱略,谋安宗庙,而不自以为功。急贤才,轻爵禄,而士不知其恩。杀伐果敢,而六军安之。四夷八蛮想闻其风采,而天下以其身为安危。此公之所有,而乐天之所无也。乞身于强健之时,退居十有五年,日与其朋友赋诗饮酒,尽山水园池之乐。府有余帛,廪有余粟,而家有声伎之奉。此乐天之所有,而公之所无也。忠言嘉谋,效于当时,而文采表于后世。死生穷达,不易其操,而道德高于古人。此公与乐天之所同也。公既不以其所有自多,亦不以其所无自少,将推其同者而自托焉。方其寓形于一醉也,齐得丧,忘祸福,混贵贱,等贤愚,同乎万物,而与造物者游,非独自比于乐天而已。古之君子,其处己也厚,其取名也廉。是以实浮于名,而世诵其美不厌。以孔子之圣,而自比于老彭,自同于丘明,自以为不如颜渊。后之君子,实则不至,而皆有侈心焉。臧武仲自以为圣,白圭自以为禹,司马长卿自以为相如,扬雄自以为孟轲,崔浩自以为子房,然世终莫之许也。由此观之,忠献公之贤于人也远矣。

昔公尝告其子忠彦,将求文于轼以为记而未果。既葬,忠彦以告,轼以为义不得辞也,乃泣而书之。

【盖公堂记】

译我从钱塘调任胶西太守,放弃乘船的安适,承受车马奔波的劳苦;离开雕饰墙壁的美观,住进用粗木椽搭成的房屋;背对湖山的景色,行走在种桑种麻的田野。刚到任时,接连几年收成不好,盗贼遍野,诉讼充斥,斋厨空空荡荡,每天只吃枸杞和菊花,人们自然怀疑我不会快乐。住了一年,我的面容反而更加丰满,头发中白的部分也一天比一天变黑。我既喜爱这里淳朴的风俗,官吏百姓也安于我的笨拙,于是修整园圃,清洁庭院房屋,砍伐安丘、高密的木材来修补破败之处,作勉强完备的打算。园子的北面,依着城墙建台,原来已经有了。我稍加修葺,使它焕然一新。时常和大家一起登台游览,放开意趣,尽情抒发心志。向南望去,马耳山、常山时隐时现,若近若远,或许那里有隐居的君子吧?东面是卢山,是秦人卢敖隐遁的地方。向西望穆陵,隐约像城郭,师尚父、齐桓公遗留下来的功业还在那里。向北俯视潍水,不禁慨然长叹,思念淮阴侯的功勋,又哀悼他未能善终。这座台高而安稳,幽深而明亮,夏天凉爽,冬天温暖。下雨下雪的早晨,有风有月的晚上,我没有不在这里的,客人也没有不跟随我来的。采摘园中的蔬菜,捕取池里的鱼,酿造黏高粱酒,煮脱壳的粗米来吃,说:“游玩真快乐啊!” 当时,我的弟弟子由恰好在济南,听说这些事后作了一篇赋,并且给这座台取名为“超然”,用来表明我无论到哪里都能快乐,大概是因为我能超脱于外物之外而游。《雩泉记》常山在东武郡治所南面二十里处,不算很高大,却向下俯临城中,好像城在山脚下,城墙、楼台仿佛都可以数清。从城中望它,又好像城在山上,日常起居、睡眠饮食,无论到哪里都看得见山。山神以这里的百姓为食,本来就应当如此。东武靠近海边,多风,沟渠水道不能蓄水,所以常常苦于旱灾。百姓向这座山祈祷,从来没有不应验的。百姓因为相信它而依赖它,大概是因为它有恒常的德行,所以称它为常山。熙宁八年春夏发生旱灾,我两次到这里祈祷,都像回声一样得到应验。于是重修山神庙。庙门西南十五步,有一眼泉水,水面宽阔,曲折回旋像车轮,清凉、顺滑而甘甜,冬夏都一样;余水溢出流走,通达山下。这座山之所以能够恒常施行德泽,兴云降雨,取得百姓信任,我想原因大概就在这里。然而泉水没有正式的名号,治理也不严谨,农民轻视它。于是雕石砌成井,深七尺,宽为深度的三分之二。在井上建亭,命名为“雩泉”。古人把叹息呼号来求雨叫作“雩”。如今百姓为没有得到的东西而叹息,为自身的疾病痛苦而呻吟,也很多。官吏若有能够听见并怜悯他们,答复他们的请求,像常山雩泉那样值得信赖和依靠,岂不是很好吗!我因此对山神感到惭愧,于是作《吁嗟》诗,送给东武百姓,让他们歌唱此诗来祭祀山神,也借此勉励官吏。叹息啊常山,是东武所仰望的山。并不是因为岩石高峻,而是因为德行恒常。叹息啊雩泉,是常山的滋养。正是这水使山有了聪明灵性,也是我民叹息求告之处。我在泉边歌唱《云汉》,有谁来主持祭祀呢?泉水涌流而出,正好应合时节。堂堂在位的官员,有呼号却听不见。我内心惭愧,拿什么来向神明呼告?神若主持祭祀却昏昧不明,我的职责却必须彰显。各自尽到自己的职责,神明不会抛弃你们。斟取山泉,采摘蔬菜,跪下献给神明,愿神明享用这些祭品。《醉白堂记》已故魏国忠献韩公在自己宅第的池塘上建了一座堂,命名为“醉白”。取白乐天《池上》诗中的意思,作为醉白堂的歌。似乎是对乐天有所羡慕,而又觉得自己不如他。天下士人听说后都感到疑惑,认为韩公既然已经无愧于伊尹、周公,却还羡慕白乐天,这是为什么呢?我听说后笑道:韩公难道只是羡慕白乐天吗?他正是想做一个平常而不为人知的人,却又不能做到。上天降生这样的人,将要让他承担治理天下的重任,于是寒冷的人向他求衣,饥饿的人向他求食,凡是没有得到的东西都向他求取。只要他有所供给,求取的人就会多得应付不完。因此他一生处在忧患的境地,行走在利害交错的道路上,这难道是他所愿意的吗?忠献公既然已经辅佐三位皇帝、安定天下,正要浩然归老故里,天下人却共同挽留他,没有谁肯放他离去。当时他羡慕白乐天,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然而如果拿白乐天一生所拥有的东西来和韩公比较,考察他们所得的厚薄深浅,究竟谁有、谁无,那么后世的议论便不会欺骗我们。文治使天下太平,武力平定乱局,谋划使宗庙安定,却不把这些当作自己的功劳。他急于任用贤才,轻视爵位俸禄,士人却不知道感念他的恩德。他杀伐果断,而六军安定服从他。四方夷蛮都希望听到他的声名风采,天下把他的身家性命看作安危所系。这些是韩公拥有而白乐天没有的。韩公在身体强健时便请求退职,退居十五年,每天和朋友作诗饮酒,尽情享受山水、园林、池塘的乐趣。官府有多余的丝帛,粮仓有多余的粮食,家中又有歌舞伎乐供奉。这些是白乐天拥有而韩公没有的。忠言嘉谋在当时得到施行,文章才华在后世显露;无论生死、困穷还是显达,都不改变自己的操守,道德高于古人。这些则是韩公与白乐天共同拥有的。韩公既不因自己拥有的东西多而自满,也不因自己没有的东西少而自卑,正要推重他们共同拥有的品德,以此寄托自己。他暂且把身体寄托在一场醉酒之中时,便把得失看平,把祸福忘却,把贵贱混同,把贤愚等量,与万物相同,和造物者一起遨游,并不只是把自己比作白乐天而已。古代君子对待自己宽厚,取名声却很谦逊,所以实际远远超过名声,世人诵扬他们的美德也不会厌倦。孔子那样圣明,却自比于老彭,自认为和左丘明相同,又认为自己不如颜渊。后世君子实际成就达不到,却都有骄矜自大的心理。臧武仲自以为圣人,白圭自以为禹,司马长卿自以为司马相如,扬雄自以为孟轲,崔浩自以为张子房,但世人最终没有一个肯承认他们。由此看来,忠献公的贤能远远超过常人。过去韩公曾告诉他的儿子忠彦,准备请我写文章作记,却没有来得及完成。韩公下葬以后,忠彦把这件事告诉我,我认为按道义不能推辞,于是哭泣着写下了这篇文章。《盖公堂记》

始吾居乡,有病寒而▯者,问诸医,医以为蛊,不治且杀人。取其百金而治之,饮以蛊药,攻伐其肾肠,烧灼其体肤,禁切其饮食之美者。期月而百疾作,内热恶寒,而▯不已,累然真蛊者也。又求于医,医以为热,授之以寒药,旦朝吐之,暮夜下之,于是始不能食。惧而反之,则钟乳、乌喙杂然并进,而瘭疽痈疥眩瞀之状,无所不至。三易医而疾愈甚。里老父教之曰:“是医之罪,药之过也。子何疾之有!人之生也,以气为主,食为辅。今子终日药不释口,臭味乱于外,而百毒战于内,劳其主,隔其辅,是以病也。子退而休之,谢医却药而进所嗜,气完而食美矣,则夫药之良者,可以一饮而效。”从之。期月而病良已。

昔之为国者亦然。吾观夫秦自孝公以来,至于始皇,立法更制,以镌磨炼炼其民,可谓极矣。萧何、曹参亲见其斫丧之祸,而收其民于百战之余,知其厌苦憔悴无聊,而不可与有为也,是以一切与之休息,而天下安。始参为齐相,召长老诸先生问所以安集百姓,而齐故诸儒以百数,言人人殊,参未知所定。闻胶西有盖公,善治黄老言,使人请之。盖公为言治道贵清净而民自定,推此类具言之,参于是避正堂以舍盖公,用其言而齐大治。其后以其所以治齐者治天下,天下至今称贤焉。

吾为胶西守,知公之为邦人也,求其坟墓、子孙而不可得,慨然怀之。师其言,想见其为人,庶几复见如公者。治新寝于黄堂之北,易其弊陋,达其壅蔽,重门洞开,尽城之南北,相望如引绳,名之曰盖公堂。时从宾客僚吏游息其间,而不敢居,以待如公者焉。

夫曹参为汉宗臣,而盖公为之师,可谓盛矣。而史不记其所终,岂非古之至人得道而不死者欤?胶西东并海,南放于九仙,北属之牢山,其中多隐君子,可闻而不可见,可见而不可致,安知盖公不往来其间乎?吾何足以见之!

【李氏山房藏书记】

象犀珠玉怪珍之物,有悦于人之耳目,而不适于用。金石草木丝麻五谷六材,有适于用,而用之则弊,取之则竭。悦于人之耳目而适于用,用之而不弊,取之而不竭,贤不肖之所得,各因其才,仁智之所见,各随其分,才分不同,而求无不获者,惟书乎!

自孔子圣人,其学必始于观书。当是时,惟周之柱下史聃为多书。韩宣子适鲁,然后见《易象》与《鲁春秋》。季札聘于上国,然后得闻《诗》之风、雅、颂。而楚独有左史倚相,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士之生于是时,得见《六经》者盖无几,其学可谓难矣。而皆习于礼乐,深于道德,非后世君子所及。自秦、汉以来,作者益众,纸与字画日趋于简便,而书益多,世莫不有,然学者益以苟简,何哉?余犹及见老儒先生,自言其少时,欲求《史记》、《汉书》而不可得,幸而得之,皆手自书,日夜诵读,惟恐不及。近岁市人转相摹刻诸子百家之书,日传万纸,学者之于书,多且易致如此,其文词学术,当倍蓰于昔人,而后生科举之士,皆束书不观,游谈无根,此又何也?

余友李公择,少时读书于卢山五老峰下白石庵之僧舍。公择既去,而山中之人思之,指其所居为李氏山房。藏书凡九千余卷。公择既已涉其流,探其源,采剥其华实,而咀嚼其膏味,以为己有,发于文词,见于行事,以闻名于当世矣。而书固自如也,未尝少损。将以遗来者,供其无穷之求,而各足其才分之所当得。是以不藏于家,而藏于其所故居之僧舍,此仁者之心也。

余既衰且病,无所用于世,惟得数年之间尽读其所未见之书,而卢山固所愿游而不得者,盖将老焉。尽发公择之藏,拾其余弃以自补,庶有益乎?而公择求余文以为记,乃为一言,使来者知昔之君子见书之难,而今之学者有书而不读为可惜也。

【宝绘堂记】

君子可以寓意于物,而不可以留意于物。寓意于物,虽微物足以为乐,虽尤物不足以为病。留意於物,虽微物足以为病,虽尤物不足以为乐。老子曰:“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田猎令人心发狂。”然圣人未尝废此四者,亦聊以寓意焉耳。刘备之雄才也,而好结髦。嵇康之达也,而好锻炼。阮孚之放也,而好蜡屐。此岂有声色臭味也哉,而乐之终身不厌。

凡物之可喜,足以悦人而不足以移人者,莫若书与画。然至其留意而不释,则其祸有不可胜言者。钟繇至以此呕血发冢,宋孝武、王僧虔至以此相忌,桓玄之走舸,王涯之复壁,皆以儿戏害其国,凶其身。此留意之祸也。

译从前我住在乡里时,有人患寒病而身体〔原文“▯”字疑误〕,去询问医生,医生认为是蛊病,不治疗就会死人。医生收取他一百金给他治疗,让他服用治疗蛊病的药,攻伐他的肾肠,烧灼他的皮肤,还禁止他吃美味的食物。一个月后,各种疾病一起发作,体内发热而怕冷,原来的病仍未停止,身体瘦弱,真像患了蛊病一样。他又去求医,医生认为是热病,给他寒凉药,早晨让他吐药,晚上让他泻下,于是他开始不能进食。他害怕了,返回去求治,医生又把钟乳、乌喙等药杂乱地一齐用上,疮疡、痈肿、疥癣、头晕昏乱等症状,无所不至。三次更换医生,病反而更加严重。乡里的老人教导他说:“这是医生的罪过,是药物的过错。你有什么病呢?人的生命以元气为主,以饮食为辅助。如今你整天药不离口,外来的气味扰乱身体,体内百毒交战,劳伤了元气,又隔绝了饮食,所以才会生病。你回去休息,谢绝医生,停用药物,进食自己喜爱的东西;元气恢复,食物香美了,那么好的药只需服一次,就可以见效。”他听从了。一个月后,病就完全好了。过去治理国家的人也是这样。我看秦国从秦孝公以来直到秦始皇,制定法律、反复更改制度,用这些来刻削磨炼百姓,可以说做到极点了。萧何、曹参亲眼见过秦法摧残百姓的祸害,于是在百战之后收拾安抚百姓,知道他们厌恶苦难、憔悴困顿、无所作为,不能再让他们有所作为,因此一切都让他们休养生息,于是天下安定。曹参开始任齐国相国时,召集长老和各位先生,询问使百姓安定聚集的方法。当时齐国原有的儒生有数百人,每个人说法都不相同,曹参不知道该采纳哪一种。他听说胶西有位盖公,善于研究黄老之学,便派人请他来。盖公说,治理国家贵在清静无为,百姓自然会安定;并推演这一原则,详细说明治理方法。于是曹参避开正堂,让盖公居住在那里,采用他的话,齐国便大治。后来又用治理齐国的方法治理天下,天下直到今天还称颂他的贤能。我任胶西太守,知道盖公是这里的乡贤,想寻找他的坟墓和子孙,却没有找到,因而感慨地怀念他。我学习他的言论,想象他的为人,希望能够再次见到像盖公这样的人。我在黄堂北面修建新的厅堂,改变它的破旧简陋,疏通它的堵塞遮蔽,重重门扇全部敞开,城南城北尽收眼底,彼此相望,像用墨线牵引一样,于是命名为“盖公堂”。我时常带着宾客和僚属在其中游息,却不敢把它据为己有,等待像盖公那样的人到来。曹参是汉朝的宗室重臣,而盖公又做过他的老师,可以说是盛大之事。但史书没有记载盖公最后的结局,难道他是古代得道而不死的至人吗?胶西东面连接大海,南面延伸到九仙山,北面连接牢山,其中有很多隐居的君子,有的可以听说却见不到,有的可以见到却请不来,怎么知道盖公不会往来其间呢?我哪里足以见到他呢!《李氏山房藏书记》象牙、犀角、珍珠、美玉以及奇异珍贵的物品,能够使人的耳目愉悦,却不适合实际使用。金石、草木、丝麻、五谷等六类材料,适合实际使用,但使用它们就会损耗,取用它们就会枯竭。能够悦人耳目,又适合使用;使用它不会损耗,取用它不会枯竭;贤能与不肖各自能够得到的,都依据自己的才干,仁者和智者所见到的,都随各自的资质而不同。才干资质虽不相同,却能使人的要求都得到满足的,只有书吧!孔子这样的圣人,求学也一定从读书开始。在那个时代,只有周王朝的柱下史老聃藏书很多。韩宣子出使鲁国以后,才见到《易象》和《鲁春秋》。季札出使中原诸国以后,才得以听到《诗经》的风、雅、颂。而楚国只有左史倚相能够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士人生在那个时代,能够见到《六经》的大概没有几个人,他们的学习可以说很困难了。然而他们都熟习礼乐,深通道德,这不是后世君子所能赶上的。自秦、汉以来,著作越来越多,纸张和字形书写日益简便,书籍也越来越多,世上没有不拥有书的;然而求学的人却越来越苟且简略,这是为什么呢?我还来得及见到一些老儒先生,他们说自己年轻时想求得《史记》《汉书》却不可得,幸运得到后,全都亲手抄写,日夜诵读,只怕来不及。近年来,书商相互翻刻诸子百家的书,每天流传上万张,求学者得到书如此之多、如此容易,他们的文章辞采和学术,应该比古人强几倍;可是后来的科举士子都把书捆起来不看,进行没有根基的空谈,这又是为什么呢?我的朋友李公择年轻时在卢山五老峰下白石庵的僧舍读书。公择离开以后,山中的人思念他,便指着他居住过的地方称为李氏山房。那里收藏书籍九千多卷。公择已经涉览这些书的流脉,探究它们的源头,采撷剥取其中的精华,咀嚼其中的滋味,把它们化为自己的东西;这些都表现在他的文章和行事中,使他闻名当世。而书籍本身仍然完好如初,从未稍有损耗。他将把这些书留给后来的人,供他们无穷无尽地求取,使每个人都得到与自己才分相应的收获。因此他不把书藏在家中,而藏在自己过去居住过的僧舍里,这正是仁厚之人的心意。我已经衰老而且多病,对世间没有什么用处,只希望在数年之内把自己尚未见过的书全部读完;而卢山本来是我想游览却一直不能去的地方,大概将要在那里终老了。我要把公择收藏的书全部打开阅读,拾取其中被遗漏的部分来补益自己,希望能够有所裨益吧。公择请求我写文章作记,于是我写下几句话,使后来的人知道过去的君子见到书很困难,而今天的求学者有书却不读,是多么可惜。《宝绘堂记》君子可以把心意寄托在外物上,却不可以把心意滞留在外物上。把心意寄托在外物上,即使是微小的物品也足以使人快乐,即使是珍奇之物也不至于成为祸患;把心意滞留在外物上,即使是微小的物品也足以成为祸患,即使是珍奇之物也不能带来快乐。老子说:“五色使人眼花,五音使人耳聋,五味使人口味败坏,纵马驰骋、田猎使人心志狂乱。”然而圣人并没有废弃这四类事物,也不过是姑且把心意寄托在它们上面罢了。刘备具有雄才,却喜欢编结髦饰;嵇康通达,却喜欢打铁锻炼;阮孚放达,却喜欢给木屐涂蜡。这些东西难道有声色香味吗?但他们终身喜爱而不厌。凡是可喜爱的东西,足以使人愉悦,却不足以改变人的本性,没有比书和画更好的了。然而一旦把心意滞留在它们上面而不能放下,造成的祸害就说不尽了。钟繇甚至因此呕血、盗掘坟墓;宋孝武帝和王僧虔甚至因此彼此嫉恨;桓玄的走舸、王涯的复壁,也都因为把玩物当作儿戏而危害国家、使自身遭祸。这就是把心意滞留在外物上的祸害。

始吾少时,尝好此二者,家之所有,惟恐其失之,人之所有,惟恐其不吾予也。既而自笑曰:吾薄富贵而厚于书,轻死生而重画,岂不颠倒错缪失其本心也哉?自是不复好。见可喜者虽时复蓄之,然为人取去,亦不复惜也。譬之烟云之过眼,百鸟之感耳,岂不欣然接之,去而不复念也。于是乎二物者常为吾乐而不能为吾病。

驸马都尉王君晋卿虽在戚里,而其被服礼义,学问诗书,常与寒士角。平居攘去膏粱,屏远声色,而从事于书画,作宝绘堂于私第之东,以蓄其所有,而求文以为记。恐其不幸而类吾少时之所好,故以是告之,庶几全其乐而远其病也。

熙宁十年七月二十二日记

【眉山远景楼记】

吾州之俗,有近古者三。其士大夫贵经术而重氏族,其民尊吏而畏法,其农夫合耦以相助。盖有三代、汉、唐之遗风,而他郡之所莫及也。始朝廷以声律取士,而天圣以前,学者犹袭五代之弊,独吾州之士,通经学古,以西汉文词为宗师。方是时,四方指以为迂阔。至于郡县胥史,皆挟经载笔,应对进退,有足观者。而大家显人,以门族相上,推次甲乙,皆有定品,谓之江乡。非此族也,虽贵且富,不通婚姻。其民事太守县令,如古君臣,既去,辄画像事之,而其贤者,则记录其行事以为口实,至四五十年不忘。富商小民,常储善物而别异之,以待官吏之求。家藏律令,往往通念而不以为非,虽薄刑小罪,终身有不敢犯者。岁二月,农事始作。四月初吉,谷稚而草壮,耘者毕出。数十百人为曹,立表下漏,鸣鼓以致众。择其徒为众所畏信者二人,一人掌鼓,一人掌漏,进退作止,惟二人之听。鼓之而不至,至而不力,皆有罚。量田计功,终事而会之,田多而丁少,则出钱以偿众。七月既望,谷艾而草衰,则仆鼓决漏,取罚金与偿众之钱,买羊豕酒醴,以祀田祖,作乐饮食,醉饱而去,岁以为常。其风俗盖如此。

故其民皆聪明才智,务本而力作,易治而难服。守令始至,视其言语动作,辄了其为人。其明且能者,不复以事试,终日寂然。苟不以其道,则陈义秉法以讥切之,故不知者以为难治。

今太守黎侯希声,轼先君子之友人也。简而文,刚而仁,明而不苟,众以为易事。既满将代,不忍其去,相率而留之,上不夺其请。既留三年,民益信,遂以无事。因守居之北墉而增筑之,作远景楼,日与宾客僚吏游处其上。轼方为徐州,吾州之人以书相往来,未尝不道黎侯之善,而求文以为记。

嗟夫,轼之去乡久矣。所谓远景楼者,虽想见其处,而不能道其详矣。然州人之所以乐斯楼之成而欲记焉者,岂非上有易事之长,而下有易治之俗也哉!孔子曰:“吾犹及史之阙文也。有马者借人乘之。今亡矣夫。”是二者,于道未有大损益也,然且录之。今吾州近古之俗,独能累世而不迁,盖耆老昔人岂弟之泽,而贤守令抚循教诲不倦之力也,可不录乎!若夫登临览观之乐,山川风物之美,轼将归老于故丘,布衣幅巾,从邦君于其上,酒酣乐作,援笔而赋之,以颂黎侯之遗爱,尚未晚也。

元丰元年七月十五日记

【滕县公堂记】

君子之仕也,以其才易天下之养也。才有大小,故养有厚薄。苟有益于人,虽厉民以自养不为泰。是故饮食必丰,车服必安,宫室必壮,使令之人必给,则人轻去其家而重去其国。如使衣食菲恶不如吾私,宫室弊陋不如吾庐,使令之人朴野不足不如吾僮奴,虽君子安之无不可者,然人之情所以去父母捐坟墓而远游者,岂厌安逸而思劳苦也哉!至于宫室,盖有所从受,而传之无穷,非独以自养也。今日不治,后日之费必倍。而比年以来,所在务为俭陋,尤讳土木营造之功,欹仄腐坏,转以相付,不敢擅易一椽,此何义也?

滕,古邑也。在宋、鲁之间,号为难治。庭宇陋甚,莫有葺者。非惟不敢,亦不暇。自天圣元年,县令太常博士张君太素,实始改作。凡五十有二年,而赞善大夫范君纯粹,自公府掾谪为令,复一新之。公堂吏舍凡百一十有六间,高明硕大,称子男邦君之居。而寝室未治,范君非嫌于奉己也,曰:“吾力有所未暇而已。”昔毛孝先、崔季▯用事,士皆变易车服以求名,而徐公不改其常,故天下以为泰。其后世俗日以奢靡,而徐公固自若也,故天下以为啬。君子之度一也,时自二耳。

元丰元年七月二十二日,尚书祠部员外郎直史馆权知徐州军事苏轼记

【庄子祠堂记】

庄子,蒙人也。尝为蒙漆园吏。没千余岁,而蒙未有祀之者。县令秘书丞王兢始作祠堂,求文以为记。

译起初我年轻时,曾经喜爱书画两样东西。家里所有的,唯恐失去;别人拥有的,唯恐不肯给我。后来我自己笑道:我轻视富贵却看重书,轻视生死却看重画,难道不是颠倒错乱、失去了本心吗?从此不再沉溺其中。后来见到可喜爱的东西,虽然有时还会收藏,但即使被别人取走,也不再感到可惜。把它比作烟云掠过眼前、百鸟的鸣声传入耳中,难道不是欣然接受,离去以后却不再挂念吗?这样一来,书画两样东西常常能给我快乐,却不能给我带来祸患。驸马都尉王晋卿虽然身处外戚之家,但穿戴遵循礼义,学习诗书,常常和寒门士人相互较量。他平时摒弃膏粱厚味,远离声色,专心从事书画,在自己宅第东面建造宝绘堂,收藏自己所有的书画,请我写文章作记。我担心他不幸像我年轻时那样沉溺其中,所以把这些话告诉他,希望他能够保全书画带来的快乐,远离它们带来的祸害。熙宁十年七月二十二日记 《眉山远景楼记》我们州的风俗,有三点接近古代。士大夫尊崇经学而重视氏族,百姓尊敬官吏而畏惧法律,农夫结伴成双互相帮助。这大概保留了三代、汉、唐的遗风,是其他郡所不能比的。起初朝廷凭声律考试选取士人,在天圣以前,学者还沿袭五代的弊病,只有我们州的士人通晓经学、学习古道,把西汉文章辞采作为师法。当时四方都指责他们迂腐空疏。至于郡县中的胥吏,也都带着经书、执笔办公,在应答进退方面有值得观赏之处。大家族和显贵人物以门第宗族互相较量,排列甲乙等次,都有固定等级,称为“江乡”。不是这一族的人,即使尊贵富有,也不能与他们通婚。百姓侍奉太守县令,像古代臣下侍奉君主;官员离任后,百姓总要画像祭祀他,其中贤能的,还记录他的事迹作为谈资,四五十年都不会忘记。富商和小民常常储存善良美好的物品,特别收藏起来,等待官吏有所需求。家中收藏法律条文,往往熟读背诵而不认为这是过分的事;即使是轻微刑罚和小罪,也有人终身不敢触犯。每年二月,农事开始。四月上旬,谷苗尚幼而杂草茂盛,除草的人全部出动。几十人、上百人编成一组,立表计时,击鼓召集众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从他们中选出两名为众人所敬畏信服的人,一人掌管击鼓,一人掌管漏刻;开始、停止、前进、后退,全听从这两个人。击鼓召集却不到,到了却不努力,都要受罚。丈量田地、计算功劳,事情结束后统一核算;田地多而劳动力少的,就出钱补偿众人。七月十六日以后,谷物成熟而杂草衰败,就放倒鼓、倒掉漏水,取出罚金和补偿众人的钱,买羊、猪、酒浆来祭祀田祖,奏乐饮食,喝醉吃饱后离去,每年都把这作为常规。他们的风俗大致如此。所以这里的百姓都聪明有才智,致力于农业而努力劳作,容易治理却难以使其屈服。太守县令刚到任时,只看他们的言语举动,便能了解他们的为人。遇到明智能干的官员,他们就不再拿事情来试探,整天安静无事。如果官员不按正确的方法治理,他们便陈述道理、坚持法令来讥刺责问他,所以不了解情况的人会认为这里难以治理。如今的太守黎侯希声,是我先父的朋友。他简朴而有文采,刚正而仁厚,明察而不苟且,众人都认为容易共事。任期届满将要由人接替时,百姓不忍让他离去,便相继挽留他,皇上也没有夺去他们的请求。留任三年以后,百姓更加信任他,于是相安无事。黎侯于是依着官署北墙增筑楼台,建成远景楼,每天和宾客、僚吏在楼上游乐相处。我当时正在徐州,家乡的人不断写信往来,从未不说黎侯的好处,并请求我写文章作记。唉,我离开家乡已经很久了。所谓远景楼,虽然能够想见它所在的地方,却不能详细描述它。然而州人之所以为这座楼建成而高兴,并且希望我作记,难道不是因为上面有容易共事的长官,下面有容易治理的风俗吗?孔子说:“我还赶得上史官有所缺漏而不强行记载的时候;有马的人肯把马借给别人骑。如今这种风气已经没有了啊。”这两件事对大道并没有很大的损益,尚且还要记录。如今我们州接近古代的风俗,唯独能够世世代代保持而不改变,大概是老年人和古代贤人留下的和乐恩泽,也是贤能太守县令不断抚慰教导的力量,难道不值得记录吗?至于登临远望的乐趣、山川风物的美好,等我回乡养老,在故乡山丘间穿布衣戴幅巾,跟随州郡长官登上这座楼,酒意酣畅、乐声响起时,再提笔为它作赋,歌颂黎侯遗留下来的恩爱,也还不算晚。元丰元年七月十五日记 《滕县公堂记》君子出仕,是用自己的才干换取天下对他的供养。才干有大小,所以供养有厚薄。只要对百姓有益,即使使百姓劳苦来供养自己,也不算过分。因此饮食必须丰足,车马服饰必须舒适,宫室必须壮丽,供使役的人必须充足,使人们轻视离开自己的家而看重离开自己的国家。假如衣食粗劣简陋,还不如我自己的私有物;宫室破旧狭窄,还不如我的茅舍;供使役的人朴陋不足,还不如我的僮仆,那么即使君子自己能够安然接受,也没有什么不可,但人们之所以离开父母、丢下祖坟而远行,难道是厌恶安逸、想念劳苦吗?至于宫室,大概是从前人那里接受下来,还要传给无穷后世,并不只是为了供养自己。今天不修治,后日所需的费用必定加倍。可是近年来,各处都务求俭陋,尤其忌讳土木营造的功劳,房屋倾斜腐坏,却一代代交付下去,不敢擅自更换一根椽子,这是什么道理呢?滕县是一座古邑,位于宋、鲁之间,号称难以治理。官署庭院极其简陋,没有人修葺;不只是因为不敢,也是因为没有空闲。自天圣元年起,县令太常博士张太素才开始改建。过了五十二年,赞善大夫范纯粹由公府属官贬为县令,又把它全部翻修一新。公堂和吏舍共有一百一十六间,高大明亮、宽阔壮观,配得上子男诸侯国君的居所。但寝室还没有修治,范君并不是嫌弃供养自己,而是说:“只是我的力量还没有空闲顾及罢了。”从前毛孝先、崔季珪掌权时,士人都改变车马服饰来求取名声,只有徐公不改变常态,所以天下人认为他宽裕大方。后来世俗日益奢侈靡费,徐公仍然自若不变,所以天下人又认为他吝啬。君子的尺度本来是一样的,只是时代不同而已。元丰元年七月二十二日,尚书祠部员外郎、直史馆、权知徐州军事苏轼记。《庄子祠堂记》庄子是蒙地人,曾经担任蒙地的漆园吏。去世一千多年了,蒙地还没有祭祀他的人。县令、秘书丞王兢才开始修建祠堂,请我写文章作记。

谨按《史记》,庄子与梁惠王、齐宣王同时,其学无所不窥,然要本归于老子之言。故其著书十余万言,大抵率寓言也。作《渔父》、《盗▯》、《▯去箧》,以诋訾孔子之徒,以明老子之术。此知庄子之粗者。余以为庄子盖助孔子者,要不可以为法耳。楚公子微服出亡,而门者难之。其仆操▯而骂曰:“隶也不力。”门者出之。事固有倒行而逆施者。以仆为不爱公子,则不可;以为事公子之法,亦不可。故庄子之言,皆实予而文不予,阳挤而阴助之,其正言盖无几。至于诋訾孔子,未尝不微见其意。其论天下道术,自墨翟、禽滑厘、彭蒙、慎到、田骈、关尹、老聃之徒,以至于其身,皆以为一家,而孔子不与,其尊之也至矣。

然余尝疑《盗▯》、《渔父》,则若真诋孔子者。至于《让王》、《说剑》,皆浅陋不入于道。反复观之,得其《寓言》之意,终曰:“阳子居西AA54于秦,遇老子。老子曰:‘而睢睢,而盱盱,而谁与居。太白若辱,盛德若不足。’阳子居蹴然变容。其往也,舍者将迎其家,公执席,妻执巾栉,舍者避席,炀者避灶。其反也,舍者与之争席矣。”去其《让王》、《说剑》、《渔父》、《盗▯》四篇,以合于《列御寇》之篇,曰:“列御寇之齐,中道而反,曰:‘吾惊焉,吾食于十浆,而五浆先馈。’”然后悟而笑曰:“是固一章也。”庄子之言未终,而昧者剿之以入其言。余不可以不辨。凡分章名篇,皆出于世俗,非庄子本意。

元丰元年十一月十九日记

【放鹤亭记】

熙宁十年秋,彭城大水,云龙山人张君之草堂,水及其半扉。明年春,水落,迁于故居之东,东山之麓。升高而望,得异境焉,作亭于其上。彭城之山,冈岭四合,隐然如大环,独缺其西一面,而山人之亭适当其缺。春夏之交,草木际天。秋冬雪月,千里一色。风雨晦明之间,俯仰百变。山人有二鹤,甚驯而善飞。旦则望西山之缺而放焉,纵其所如,或立于陂田,或翔于云表,暮则亻素东山而归。故名之曰放鹤亭。

郡守苏轼,时从宾客僚吏往见山人,饮酒于斯亭而乐之,揖山人而告之曰:“子知隐居之乐乎?虽南面之君,未可与易也。《易》曰:‘鸣鹤在阴,其子和之。’《诗》曰:‘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盖其为物,清远闲放,超然于尘垢之外,故《易》、诗人以比贤人君子。隐德之士,狎而玩之,宜若有益而无损者。然卫懿公好鹤则亡其国。周公作《酒诰》,卫武公作《抑》戒,以为荒惑败乱无若酒者,而刘伶、阮籍之徒以此全其真而名后世。嗟夫,南面之君,虽清远闲放如鹤者犹不得好,好之则亡其国,而山林遁世之士,虽荒惑败乱如酒者犹不能为害,而况于鹤乎?由此观之,其为乐未可以同日而语也。”山人忻然而笑曰:“有是哉。”乃作放鹤招鹤之歌曰:

鹤飞去兮西山之缺,高翔而下览兮择所适。翻然敛翼,婉将集兮,忽何所见,矫然而复击。独终日于涧谷之间兮,啄苍苔而履白石。鹤归来兮,东山之阴。其下有人兮,黄冠草履葛衣而鼓琴。躬耕而食兮,其余以汝饱。归来归来兮,西山不可以久留。

元丰元年十一月初八日记

【思堂记】

建安章质夫,筑室于公堂之西,名之曰思。曰:“吾将朝夕于是,凡吾之所为,必思而后行,子为我记之。”嗟夫,余天下之无思虑者也。遇事则发,不暇思也。未发而思之,则未至。已发而思之,则无及。以此终身,不知所思。言发于心而冲余口,吐之则逆人,茹之则逆余。以为宁逆人也,故卒吐之。君子之于善也,如好好色;其于不善也,如恶恶臭。岂复临事而后思,计议其美恶,而避就之哉!是故临义而思利,则义必不果;临战而思生,则战必不力。若夫穷达得丧,死生祸福,则吾有命矣。少时遇隐者曰:“孺子近道,少思寡欲。”曰:“思与欲,若是均乎?”曰:“甚于欲。”庭有二盎以畜水,隐者指之曰:“是有蚁漏。”“是日取一升而弃之,孰先竭?”曰:“必蚁漏者。”思虑之贼人也,微而无间。隐者之言,有会于余心,余行之。且夫不思之乐,不可名也。虚而明,一而通,安而不懈,不处而静,不饮酒而醉,不闭目而睡。将以是记思堂,不亦缪乎。虽然,言各有当也。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以质夫之贤,其所谓思者,岂世俗之营营于思虑者乎?《易》曰无思也,无为也。我愿学焉。《诗》曰思无邪。质夫以之。

元丰元年正月二十四日记

【游桓山记】

译谨按《史记》记载,庄子和梁惠王、齐宣王同时代,他的学问无所不窥,但根本上归于老子的学说。因此他写下十多万字的著作,大多都是寓言。他作《渔父》《盗跖》《胠箧》,用来诋毁孔子一派,阐明老子的学术。这只是了解庄子的粗略看法。我认为庄子其实是在帮助孔子,只是终究不能把他的话当作法则。楚国公子改换服装出逃,守门人阻拦他。他的仆人拿着戈骂道:“奴才办事不力!”守门人这才放他出去。世上本来就有行为颠倒、做法相反的事情。若说仆人不爱公子,不可以;若说这是侍奉公子的正确方法,也不可以。所以庄子的话,实质上全都赞成孔子,表面文章却不赞成;表面上排挤孔子,暗中却帮助孔子,他直接说出的正面言论其实没有几句。至于诋毁孔子,也没有一次不隐约显露出他的真实心意。他评论天下各种道术,从墨翟、禽滑厘、彭蒙、慎到、田骈、关尹、老聃等人,一直到他自己,都认为各成一家,却不把孔子列入其中,这正说明他尊崇孔子到了极点。然而我曾经怀疑《盗跖》《渔父》两篇,似乎确实是在诋毁孔子。至于《让王》《说剑》,都浅陋而不合于道。反复观察后,我领会了《寓言》的意思,其中说:“阳子居西行到秦国,遇见老子。老子说:‘你那样傲慢自得,你那样张目自大,你还能和谁相处呢?最洁白的东西好像受到玷辱,盛大的德行好像还不足。’阳子居惭愧地改变了脸色。他去的时候,寄宿的人要把全家迎出来,主人亲自拿席子,妻子亲自拿毛巾和梳子,其他寄宿者都为他让开席位,烧火的人也给他让开灶台;他回来时,寄宿者却和他争席位。”删去《让王》《说剑》《渔父》《盗跖》四篇,拿来和《列御寇》篇合在一起,其中说:“列御寇到齐国去,走到半路返回,说:‘我惊讶了,我在十家卖浆的人那里吃饭,竟有五家先送饭给我。’”这样以后才明白并笑道:“这本来就是一章啊。”庄子的话还没有说完,昏昧的人就把它割裂拼凑,塞进他的言论中。我不能不加以辨析。凡是分章、命名篇目,都是后世俗人的做法,不是庄子的本意。〔原文“西AA54于秦”有乱码,译文按“西行到秦”理解。〕 元丰元年十一月十九日记 《放鹤亭记》熙宁十年秋天,彭城发大水,云龙山人张君的草堂,水淹到了半扇门。第二年春天,水退了,他把居所迁到原住处的东面、东山的山脚下。登高远望,发现了一处奇异的境地,便在上面建了一座亭子。彭城的群山四面环合,隐约像一个大圆环,唯独西面缺了一处,而山人的亭子正好对着这个缺口。春夏交替之际,草木高耸接天;秋冬雪月之时,千里景色一片相同;在风雨昏明之间,俯仰四望,景色千变万化。山人有两只鹤,十分驯顺而且善于飞翔。早晨便对着西山的缺口放鹤,任它飞到想去的地方,有时停立在池塘田野,有时翱翔在云层之上;傍晚则〔原文“亻素”字疑误〕回到东山。因此把亭子命名为“放鹤亭”。郡守苏轼时常带宾客和僚吏来拜访山人,在这座亭子里饮酒并以此为乐,便向山人作揖,对他说:“你知道隐居的乐趣吗?即使是面南而王的君主,也不能拿它来交换。《易经》说:‘鹤在树荫下鸣叫,它的子鹤应声和鸣。’《诗经》说:‘鹤在九皋鸣叫,声音传到天上。’大概鹤这种动物,清雅高远、悠闲放逸,超然于尘世污垢之外,所以《易经》和《诗经》作者都把它比作贤人君子。具有隐逸德行的人,亲近并玩赏它,似乎应当有益而无害。然而卫懿公喜爱鹤,却因此亡了国。周公作《酒诰》,卫武公作《抑》诗告诫人们,认为荒淫迷惑、败坏混乱,没有比酒更严重的;但刘伶、阮籍一类人却借酒保全真性,并在后世留下名声。唉,面南而王的君主,即使像鹤一样清雅高远、悠闲放逸,也尚且不能喜爱;一喜爱它就会亡国。而山林中逃避世俗的隐士,即使像酒一样荒淫迷惑、足以败坏混乱,也还不能对他造成伤害,更何况是鹤呢?由此看来,他们所得到的快乐,不能相提并论。”山人欣然笑道:“确实如此。”于是作《放鹤》《招鹤》歌说:鹤飞去了啊,飞向西山的缺口;高高飞翔,向下俯视,选择适合自己的去处。忽然翻转,收拢翅膀,婉转地将要落下;忽然看见了什么,又矫健地振翅飞起。独自在整日山涧峡谷之间,啄食青苔,脚踏白石。鹤飞回来啊,回到东山的北面。山下有一个人,戴着黄冠,穿着草鞋和葛衣,正在弹琴。他亲自耕种来养活自己,多余的粮食便拿来供你吃。回来吧,回来吧,西山不可以长久停留。元丰元年十一月初八日记 《思堂记》建安章质夫在公堂西面建了一所房子,命名为“思堂”。他说:“我将早晚都在这里,凡是我要做的事,一定思考之后才行动,请你替我写篇记。”唉,我是天下最不善于思虑的人。遇到事情就立即发作,没有时间思考;事情尚未发生时思考它,往往还没有发生;事情已经发生后再思考,又来不及了。我终身如此,竟不知道自己在思考什么。话从心里产生,冲到我的嘴边,说出来就违逆别人,咽回去又违逆自己的心。我认为宁可违逆别人,所以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君子对于善行,就像喜爱美色一样;对于不善,就像厌恶恶臭一样。难道还要到了事情面前才思考,盘算它的好坏,然后决定回避还是趋就吗?因此,面对合乎义的事情却思考利益,义行一定不能果断实行;面对战争却考虑生存,作战一定不会尽力。至于困穷或显达、获得或丧失、死亡或生存、灾祸或福分,那都是命,我自有定数。年轻时我遇到一位隐士,他说:“小孩子,你已经接近道了;少思虑,少欲望。”我问:“思虑和欲望,难道是同样的吗?”他说:“思虑比欲望更有害。”院子里有两只大缸用来蓄水,隐士指着它们说:“这只缸有蚂蚁造成的漏洞。”我问:“每天取一升水倒掉,哪一只会先干?”他说:“一定是有蚂蚁洞的那只。”思虑害人,细微而无孔不入。隐士的话与我的内心相合,我便实行了。况且,不思虑的快乐,是无法用言语命名的:心境空明,专一而通达,安宁而不懈怠,不执着于外物却能安静,不饮酒也像醉了一样,不闭眼也像睡着了一样。若要用这些话来记述“思堂”,不也是错误的吗?虽然如此,各种说法各有适当之处。万物共同生长而互不伤害,各种道路并行而互不冲突。以章质夫的贤能来看,他所说的“思”,难道是世俗之人忙忙碌碌地进行思虑吗?《易》说“不思考,也不作为”。我愿意学习这种境界。《诗》说“思无邪”。质夫正是以此为意。元丰元年正月二十四日记。《游桓山记》

元丰二年正月己亥晦,春服既成,从二三子游于泗之上。登桓山,入石室,使道士戴日祥鼓雷氏之琴,操《履霜》之遗音,曰:“噫嘻悲夫,此宋司马桓▯之墓也。”或曰:“鼓琴于墓,礼欤?”曰:“礼也。季武子之丧,曾点倚其门而歌。仲尼,日月也,而▯以为可得而害也。且死为石椁,三年不成,古之愚人也。余将吊其藏,而其骨毛爪齿,既已化为飞尘,荡为冷风矣,而况于椁乎,况于从死之臣妾、饭含之贝玉乎?使▯而无知也,余虽鼓琴而歌可也。使▯而有知也,闻余鼓琴而歌知哀乐之不可常、物化之无日也,其愚岂不少瘳乎?”二三子喟然而叹,乃歌曰:“桓山之上,维石嵯峨兮。司马之恶,与石不磨兮。桓山之下,维水弥弥兮。司马之藏,与水皆逝兮。”歌阕而去。从游者八人:毕仲孙、舒焕、寇昌朝、王适、王▯、王肄、轼之子迈、焕之子彦举。

【灵壁张氏园亭记】

道京师而东,水浮浊流,陆走黄尘,陂田苍莽,行者倦厌。凡八百里,始得灵壁张氏之园于汴之阳。其外修竹森然以高,乔木蓊然以深。其中因汴之余浸,以为陂池,取山之怪石,以为岩阜。蒲苇莲芡,有江湖之思。椅桐桧柏,有山林之气。奇花美草,有京洛之态。华堂厦屋,有吴蜀之巧。其深可以隐,其富可以养。果蔬可以饱邻里,鱼鳖笋茹可以馈四方之宾客。余自彭城移守吴兴,由宋登舟,三宿而至其下。肩舆叩门,见张氏之子硕。硕求余文以记之。

维张氏世有显人,自其伯父殿中君,与其先人通判府君,始家灵壁,而为此园,作兰皋之亭以养其亲。其后出仕于朝,名闻一时,推其余力,日增治之,于今五十余年矣。其木皆十围,岸谷隐然。凡园之百物,无一不可人意者,信其用力之多且久也。

古之君子,不必仕,不必不仕。必仕则忘其身,必不仕则忘其君。譬之饮食,适于饥饱而已。然士罕能蹈其义、赴其节。处者安于故而难出,出者狃于利而忘返。于是有违亲绝俗之讥,怀禄苟安之弊。今张氏之先君,所以为其子孙之计虑者远且周,是故筑室▯园于汴、泗之间,舟车冠盖之冲,凡朝夕之奉,燕游之乐,不求而足。使其子孙开门而出仕,则跬步市朝之上,闭门而归隐,则俯仰山林之下。于以养生治性,行义求志,无适而不可。故其子孙仕者皆有循吏良能之称,处者皆有节士廉退之行。盖其先君子之泽也。

余为彭城二年,乐其土风。将去不忍,而彭城之父老亦莫余厌也,将买田于泗水之上而老焉。南望灵壁,鸡犬之声相闻,幅巾杖屦,岁时往来于张氏之园,以与其子孙游,将必有日矣。

元丰二年三月二十七日记

【文与可画▯▯谷偃竹记】

竹之始生,一寸之萌耳,而节叶具焉。自蜩腹蛇▯付以至于剑拔十寻者,生而有之也。今画者乃节节而为之,叶叶而累之,岂复有竹乎!故画竹必先得成竹于胸中,执笔熟视,乃见其所欲画者,急起从之,振笔直遂,以追其所见,如兔起鹘落,少纵则逝矣。与可之教予如此。予不能然也,而心识其所以然。夫既心识其所以然而不能然者,内外不一,心手不相应,不学之过也。故凡有见于中而操之不熟者,平居自视了然,而临事忽焉丧之,岂独竹乎!子由为《墨竹赋》以遗与可曰:“庖丁,解牛者也,而养生者取之。轮扁,斫轮者也,而读书者与之。今夫夫子之托于斯竹也,而予以为有道者,则非耶?”子由未尝画也,故得其意而已。若予者,岂独得其意,并得其法。

与可画竹,初不自贵重,四方之人持缣素而请者,足相蹑于其门。与可厌之,投诸地而骂曰:“吾将以为袜。”士大夫传之以为口实。及与可自洋州还,而余为徐州。与可以书遗余曰:“近语士大夫,吾墨竹一派,近在彭城,可往求之。袜材当萃于子矣。”书尾复写一诗,其略曰:“拟将一段鹅溪绢,扫取寒梢万尺长。”予谓与可,竹长万尺,当用绢二百五十匹,知公倦于笔砚,愿得此绢而已。与可无以答,则曰:“吾言妄矣,世岂有万尺竹也哉。”余因而实之,答其诗曰:“世间亦有千寻竹,月落庭空影许长。”与可笑曰:“苏子辩则辩矣。然二百五十匹,吾将买田而归老焉。”因以所画▯▯谷偃竹遗予,曰:“此竹数尺耳,而有万尺之势。”▯▯谷在洋州,与可尝令予作《洋州三十咏》,▯▯谷其一也。予诗云:“汉川修竹贱如蓬,斤斧何曾赦箨龙。料得清贫馋太守,渭滨千亩在胸中。”与可是日与其妻游谷中,烧笋晚食,发函得诗,失笑喷饭满案。

元丰二年正月二十日,与可没于陈州。是岁七月七日,予在湖州曝书画,见此竹,废卷而哭失声。昔曹孟德《祭桥公文》,有“车过”、“腹痛”之语,而予亦载与可畴昔戏笑之言者,以见与可于予亲厚无间如此也。

●卷三十七

◎记十三首

  【胜相院经藏记】

译元丰二年正月己亥日月底,春天的衣服已经穿上了,我跟随几位朋友到泗水岸边游览。登上桓山,进入石室,让道士戴日祥弹奏雷氏琴,弹奏《履霜》留下的曲调,说:“唉,悲哀啊,这是宋国司马桓▯的墓。”有人说:“在墓前弹琴,合乎礼吗?”我说:“合乎礼。季武子死时,曾点曾倚着他的门唱歌。仲尼像日月一样光明,而桓▯却以为可以加害于他。况且死后还要用石头做椁,三年也没有建成,真是古代的愚人。我将凭吊他的墓藏,可是他的骨头、毛发、爪子、牙齿,已经化成飞尘,荡成冷风了,何况石椁呢?何况那些陪葬的臣妾、饭含用的贝玉呢?假使桓▯没有知觉,我即使弹琴唱歌也没有关系;假使桓▯有知觉,听到我弹琴唱歌,知道哀乐不可能永恒、万物变化随时都在发生,那么他的愚昧难道不会稍有减轻吗?”几位朋友感慨叹息,于是唱道:“桓山之上,只有岩石高峻参差啊。司马的罪恶,却和岩石一样不会磨灭啊。桓山之下,只有流水浩荡绵延啊。司马的坟墓,也将随流水一同逝去啊。”歌唱完便离开了。同游的共有八人:毕仲孙、舒焕、寇昌朝、王适、王▯、王肄、苏轼的儿子苏迈、舒焕的儿子彦举。《灵壁张氏园亭记》从京师向东走,水路漂浮在浑浊的水流上,陆路奔走在黄色尘土中,池沼田野苍茫无边,行人疲倦厌烦。走了八百里,才在汴水北岸得到灵壁张氏的园林。园外修长的竹子森然挺立,高大的树木蓊郁幽深。园中凭借汴水留下的水流修成池塘,又取来奇异的山石,堆成岩石山丘。蒲草、芦苇、莲花、芡实,带有江湖的意趣;椅树、桐树、桧树、柏树,带有山林的气息;奇花美草,具有京洛的风姿;华美的厅堂高大的房屋,具有吴、蜀建筑的巧妙。这里幽深得可以隐居,丰盛得可以养活人。果蔬可以供邻里吃饱,鱼鳖、竹笋、野菜可以馈赠四方宾客。我从彭城调任吴兴,取道宋地登船,三夜后到达园林附近。乘肩舆敲门,见到了张氏的儿子张硕。张硕请求我写篇文章记述它。张氏家族世代都有显达之人。从他的伯父殿中君和他的先父通判府君开始,才在灵壁安家,建造这座园林,并修建兰皋亭来奉养父母。后来他们出仕朝廷,名声一时显赫,便拿出多余的力量,每天增修治理它,到现在已经五十多年了。园中树木都粗达十围,岸边山谷隐约可见。园中的各种事物,没有一样不合人的心意,确实可以知道他们用力既多又久。古代的君子,不一定要出仕,也不一定不出仕。一定要出仕,就会忘掉自身;一定不出仕,就会忘掉君主。这好比饮食,只求适合饥饱罢了。然而士人很少能够履行这种义理、坚持这种节操。隐居的人安于旧习而难以出仕,出仕的人习惯于利益而忘记返回。于是便有了违背亲人、断绝世俗交往的讥讽,也有了贪恋俸禄、苟且偷安的弊病。如今张氏的先君为子孙谋划得长远而周全,所以在汴水、泗水之间,在舟车往来、冠盖云集的交通要冲,建造房屋和园林,使他们早晚的奉养、宴饮游乐,不求也能具备。让他的子孙打开门出去做官,走几步就是朝廷和市朝;关上门回来隐居,俯仰之间就是山林。在这里养生修性、实行义行、追求志向,无论选择什么道路都没有不可。因此,他的子孙出仕的,都有循吏和良能之士的称誉;隐居的,都有守节之士和廉洁退让的品行。这大概就是他们先君子的恩泽吧。我在彭城任职两年,喜爱那里的风俗。将要离开却舍不得,彭城的父老也没有谁厌弃我,所以我打算在泗水岸边买田养老。向南望去就是灵壁,鸡鸣狗叫的声音彼此都能听见;我将戴着幅巾、拄着手杖、穿着鞋履,逢年过节往来于张氏园林之间,和他们的子孙游玩,这一定会有机会的。元丰二年三月二十七日记。《文与可画筼筜谷偃竹记》竹子刚开始生长时,不过是一寸长的芽罢了,但竹节和竹叶都已经具备。从像蝉腹、蛇腹那样的幼竹,直到像拔出的剑一样高达十寻的竹子,这些形态都是生来就有的。如今画竹的人却一节一节地描画,一片一片地堆积,哪里还是真正的竹子呢?所以画竹一定要先在胸中形成完整的竹子形象,拿着笔仔细观察,才能看见自己想画的竹子,立即起身追随心中所见,挥笔直画,追赶眼前的形象,就像兔子跃起、鹘鸟落下那样迅疾,稍一迟缓,形象就消失了。文与可是这样教我的。我不能做到这样,但心里明白他为什么这样做。已经在心里明白其所以然,却不能亲自做到,是内心和外在不一致、心与手不能相应,是没有学习的过错。所以凡是心中有所领会而手上不熟练的人,平时自己看来明明白白,到了做事时却忽然丧失它,难道只有画竹是这样吗?子由写《墨竹赋》送给文与可说:“庖丁是解牛的人,养生之道却从他的技艺中得到启发;轮扁是砍削车轮的人,读书的人却从他那里得到启发。如今先生把道寄托在这竹子上,我因此认为其中有道,这难道不对吗?”子由从来没有画过竹子,所以只是得到其中的意义罢了。像我这样的人,难道只是得到其中的意义,还同时得到了其中的方法吗?文与可画竹,起初并不把自己的作品看得贵重。四方的人拿着丝绢来请求他作画,脚挨着脚地聚集在他门前。文与可厌烦这件事,把丝绢扔在地上骂道:“我要拿它来做袜子。”士大夫把这件事传开,当作谈笑的材料。后来文与可从洋州回来,而我正在徐州任职。文与可写信送给我说:“最近我对士大夫说,我的墨竹画派如今就在彭城,你们可以去那里求取。做袜子的材料应当都聚集到你那里了。” 信尾又写了一首诗,大意是:“打算拿一段鹅溪绢,扫画出万尺长的寒竹枝梢。” 我对文与可说,竹子长达万尺,应当用二百五十匹绢;我知道您已经厌倦了笔砚,只是想得到这些绢罢了。文与可无法回答,便说:“我的话荒唐了,世上哪里有万尺长的竹子呢?”我于是把这件事坐实,答他的诗说:“世间也有千寻高的竹子,月亮落下、庭院空寂时,竹影竟有那么长。”文与可笑着说:“苏先生辩论确实很有道理。不过二百五十匹绢,我要拿它买田回乡养老了。”于是他把所画的筼筜谷偃竹送给我,说:“这竹子只有几尺长,却有万尺竹子的气势。”筼筜谷在洋州,文与可曾让我作《洋州三十咏》,筼筜谷是其中之一。我的诗说:“汉川的修竹卑贱得像蓬草,斧头何曾饶过竹中之龙。料想那清贫而贪吃的太守,渭水边千亩竹林早已装在胸中。”这一天文与可正和妻子在谷中游玩,烧竹笋作晚饭,打开信匣得到这首诗,忍不住笑起来,把饭喷得满桌都是。元丰二年正月二十日,文与可在陈州去世。这年七月七日,我在湖州晒书画,看见这幅竹画,便丢下书卷,失声痛哭。从前曹孟德的《祭桥公文》中有“车过”“腹痛”这样的说法,而我也记载文与可往日的戏笑话语,是为了表明文与可和我的亲厚无间竟到了这样的程度。●卷三十七 ◎记十三首 《胜相院经藏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