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百一◎志林五十五条·记游
余自海康适合浦,连日大雨,桥梁大坏,水无津涯。自兴廉村净行院下乘小舟至官寨,闻自此西皆涨水,无复桥船,或劝乘并▯海即白石。是日六月晦,无月,碇宿大海中。天水相接,星河满天,起坐四顾太息:“吾何数乘此险也!已济徐闻,复厄于此乎?”稚子过在旁鼾睡,呼不应。所撰《书》、《易》、《论语》皆以自随,而世未有别本。抚之而叹曰:“天未欲使从是也,吾辈必济!”已而果然。七月四日合浦记,时元符三年也。
○逸人游浙东
到杭州一游龙井,谒辨才遗像,仍持密云团为献龙井。孤山下有石室,室前有六一泉,白而甘,当往一酌。湖上寿院竹极伟,其傍智果院有参寥泉及新泉,皆甘冷异常,当时往一酌,仍寻参寥子妙总师之遗迹,见颖沙弥亦当致意。灵隐寺后高峰塔一上五里,上有僧不下三十余年矣,不知今在否?亦可一往。
○记承天寺夜游
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解衣欲睡,月色入户,欣然起行。念无与乐者,遂至承天寺寻张怀民。怀民亦未寝,相与步于中庭。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耳。
○游沙湖
黄州东南三十里为沙湖,亦曰螺师店,予买田其间。因往相田得疾,闻麻桥人庞安常善医而聋,遂往求疗。安常虽聋,而颖悟绝人,以纸画字,书不数字,辄深了人意。余戏之曰:“余以手为口,君以眼为耳,皆一时异人也。”疾愈,与之同游清泉寺。寺在蕲水郭门外二里许,有王逸少洗笔泉,水极甘,下临兰溪,溪水西流。余作歌云:“山下兰芽短浸溪,松间沙路净无泥,萧萧暮雨子规啼。谁道人生无再少?君看流水尚能西!休将白发唱黄鸡。”是日剧饮而归。
○记游松江
吾昔自杭移高密,与杨元素同舟,而陈令举、张子野皆从余过李公择于湖,遂与刘孝叔俱至松江。夜半月出,置酒垂虹亭上。子野年八十五,以歌词闻于天下,作定风波令,其略云:“见说贤人聚吴分,试问,也应傍有老人星。”坐客欢甚,有醉倒者,此乐未尝忘也。今七年耳,子野、孝叔、令举皆为异物,而松江桥亭,今岁七月九日海风架潮,平地丈余,荡尽无复孑遗矣。追思曩时,真一梦耳。元丰四年十二月十二日,黄州临皋亭夜坐书。
○游白水书付过
绍圣元年十月十二日,与幼子过游白水佛迹院,浴于汤池,热甚,其源殆可熟物。循山而东,少北,有悬水百仞,山八九折,折处辄为潭,深者▯追石五丈,不得其所止。雪溅雷怒,可喜可畏。水▯有巨人迹数十,所谓佛迹也。暮归倒行,观山烧火,甚俯仰,度数谷。至江山月出,击汰中流,掬弄珠璧。到家二鼓,复与过饮酒,食余甘煮菜,顾影颓然,不复甚寐,书以付过。东坡翁。
○记游庐山
仆初入庐山,山谷奇秀,平生所未见,殆应接不暇,遂发意不欲作诗。已而见山中僧俗,皆云:“苏子瞻来矣!”不觉作一绝云:“芒鞋青竹杖,自挂百钱游。可怪深山里,人人识故侯。”既自哂前言之谬,又复作两绝云:“青山若无素,偃蹇不相亲。要识庐山面,他年是故人。”又云:“自昔忆清赏,初游杳霭间。如今不是梦,真个是庐山”。是日有以陈令举《庐山记》见寄者,且行且读,见其中云徐凝、李白之诗,不觉失笑。旋入门先寺,主僧求诗,因作一绝云:“帝遣银河一氵瓜垂,古来惟有谪仙辞。飞流溅沫知多少,不与徐凝洗恶诗。”往来山南地十余日,以为胜绝不可胜谈,择其尤者,莫如漱玉亭、三陕桥,故作此二诗。最后与总老同游西林,又作一绝云:“横看成岭侧成峰,到处看山了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仆庐山诗尽于此矣。
○记游松风亭
余尝寓居惠州嘉▯寺,纵步松风亭下,足力疲乏,思欲就林止息。望亭宇尚在木末,意谓是如何得到?良久忽曰:“此间有甚么歇不得处!”由是如挂钩之鱼,忽得解脱。若人悟此,虽兵阵相接,鼓声如雷霆,进则死敌,退则死法,当甚么时也不妨熟歇。
○儋耳夜书
己卯上元,余在儋耳,有老书生数人来过,曰:“良月佳夜,先生能一出乎?”予欣然从之。步城西,入僧舍,历小巷,民夷杂揉,屠酤纷然,归舍已三鼓矣。舍中掩关熟寝,已再鼾矣。放杖而笑,孰为得失?问先生何笑;盖自笑也,然亦笑韩退之钓鱼,无得更欲远去。不知钓者,未必得大鱼也。
○忆王子立
仆在徐州,王子立、子敏皆馆于官舍,而蜀人张师厚来过,二王方年少,吹洞箫饮酒杏花下。明年,余谪黄州,对月独饮,尝有诗云:“去年花落在徐州,对月酣歌美清夜。今日黄州见花发,小院闭门风露下。”盖忆与二王饮时也。张师厚久已死,今年子立复为古人,哀哉!
○黎▯蒙子
译我从海康前往合浦,接连下了几天大雨,桥梁大多毁坏,水面没有边际。从兴廉村净行院下面乘小船到官寨,听说从这里往西全是涨水,再没有桥和船,有人劝我乘坐并▯海到白石。那天是六月晦日,没有月亮,我停船住宿在大海中。天和水相接,满天都是星河。我起身坐着,环顾四周,长叹道:“我为什么屡次乘船遭遇这样的险境呢!已经渡过徐闻,难道又要在这里受困吗?”小儿子过在旁边鼾声大作,叫他也不答应。我所撰写的《书》《易》《论语》都随身带着,世上还没有别本。我抚摸着这些书叹道:“上天还不想让我死于此处,我们一定能渡过去!”不久果然如此。七月四日记于合浦,当时是元符三年。○逸人游浙东 到了杭州,游览一次龙井,拜谒辨才的遗像,仍带着密云团茶作为礼物献给龙井。孤山下面有石室,室前有六一泉,泉水洁白甘美,应当去饮一杯。湖上寿院的竹子极为高大,它旁边的智果院有参寥泉和新泉,都甘甜清冷异常,应当一同去饮一杯;还要寻找参寥子妙总禅师的遗迹,见到颖沙弥也应当致意。灵隐寺后面的高峰塔,登上去有五里路,那里有僧人已经三十多年没有下来了,不知如今还在不在?也可以去一趟。○记承天寺夜游 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里,我脱下衣服准备睡觉,月光照进门来,我高兴地起身出门。想到没有可以共同享受这月色的人,于是到承天寺去找张怀民。怀民也没有睡,我们一起在庭院中散步。月光照在庭院中,仿佛积水那样清澈透明;水中交错纵横的水藻荇菜,原来是竹子和柏树的影子。哪个夜晚没有月亮?哪里没有竹子和柏树?只是缺少像我们两人这样的闲人罢了。○游沙湖 黄州东南三十里是沙湖,也叫螺师店,我在那里买了田地。因前往查看田地得了病,听说麻桥人庞安常擅长医术但耳聋,于是去请他医治。安常虽然耳聋,却聪明颖悟,远胜常人;他用纸写字,我才写下几个字,他就能深深理解人的意思。我开玩笑对他说:“我把手当作嘴,您把眼睛当作耳朵,都是一时的奇人。”病好后,我和他一同游览清泉寺。寺在蕲水县城外约二里,有王逸少洗笔泉,泉水极其甘美,泉下临兰溪,溪水向西流。我作歌道:“山下兰芽短短地浸在溪水中,松林间的沙路洁净没有泥。傍晚细雨萧萧,子规声声啼叫。谁说人生不能再次年轻?请看这流水尚且能够向西流!不要对着白发去吟唱黄鸡催老的诗句。”这天畅饮一番后回去。○记游松江 我过去从杭州调往高密,和杨元素同船,陈令举、张子野也跟随我到湖州拜访李公择,于是又和刘孝叔一起到了松江。半夜月亮升起,我们在垂虹亭上摆酒。子野当时八十五岁,凭歌词闻名天下,作了一首《定风波令》,大意说:“听说贤人聚集在吴地,试问,也应当有老人星在旁边吧。”座中宾客十分欢乐,有人醉倒了,这种快乐我从未忘记。如今不过七年,子野、孝叔、令举都已成为异世之人;而松江的桥和亭,今年七月九日海风掀起潮水,平地水深一丈多,冲荡得一件遗物也没有留下。追想从前,真像一场梦罢了。元丰四年十二月十二日,黄州临皋亭夜坐时写。○游白水书付过 绍圣元年十月十二日,我和小儿子苏过游览白水佛迹院,在温泉中洗浴,水热得厉害,泉源的水大概可以把东西煮熟。沿着山向东走,稍稍向北,有一道高达百仞的瀑布;山路曲折八九道,每到转弯处就形成水潭,深的地方以▯追石丈量五丈,还不能知道它的底。水花像雪一样飞溅,声音如雷怒吼,令人既喜悦又畏惧。水中有几十个巨人的脚印,就是所谓佛迹。傍晚回去时倒着走,观看山火,山势高低俯仰变化很大,越过了好几道山谷。到了江边,山上月亮升起,我在江心击水而行,捧弄着像珠玉一样的水花。到家时已是二更,又和苏过喝酒,吃余甘煮的菜;回头看自己的影子,精神颓然,再也睡不熟了,写下这些交给苏过。东坡翁。○记游庐山 我初次进入庐山,山谷奇异秀美,是平生从未见过的,几乎应接不暇,于是产生了不想作诗的念头。不久看见山中的僧人和百姓,他们都说:“苏子瞻来了!”我不觉作了一首绝句:“穿着芒鞋,拄着青竹杖,自己挂着百钱出游。可怪深山之中,人人都认识我这个故侯。”既已嘲笑自己前面的话荒谬,又作了两首绝句:“青山如果没有平素的交情,就傲慢地不肯亲近我。要认识庐山的面貌,等到将来它会成为故人。”又说:“从前一直回忆清幽的游赏,初次游览在云雾缭绕之间。如今这不是梦,果真是庐山。”这天有人把陈令举的《庐山记》寄给我,我边走边读,看见其中有徐凝、李白的诗,不觉失笑。很快进入门先寺,主持僧人求我作诗,于是作了一首绝句:“上帝让银河从天上垂下一道瀑布,自古以来只有谪仙李白的诗辞能写出它。飞流溅起的水沫不知有多少,却不肯替徐凝洗去那首恶诗。”我在山南往来十多天,认为其中美景多得说不完,选其中最好的,没有比漱玉亭、三陕桥更好的,所以作了这两首诗。最后和总老一同游西林,又作了一首绝句:“横看是连绵山岭,侧看是高峻山峰,处处看山,山势都各不相同。不认识庐山真正的面目,只因为自己身处庐山之中。” 我的庐山诗到这里就全部写完了。○记游松风亭 我曾寄居惠州嘉▯寺,放步走到松风亭下,脚力疲乏,想靠近树林休息。望见亭子还在树梢那边,心想这要怎样才能走到呢?过了很久忽然说:“这里有什么地方不能休息的呢!”从此就像挂在钩上的鱼忽然脱钩解脱了一样。如果人能够悟到这个道理,即使两军交战,鼓声如雷,前进就会被敌人杀死,后退就会触犯军法,也不妨碍在任何时候安然休息。○儋耳夜书 己卯年上元节,我在儋耳,有几个老书生来拜访,说:“月色美、夜色好,先生能不能一起出去?”我高兴地答应了。我们步行到城西,进入僧舍,经过小巷,百姓和夷人混杂,屠户和卖酒的人纷纷往来;回到住处已经三更了。房中关门熟睡,已经打了两遍鼾。我放下手杖笑了起来,究竟什么是得、什么是失呢?有人问先生为什么笑;原来是在笑自己,但也笑韩退之钓鱼,没有收获还想再到更远的地方去。不懂得钓鱼的人,未必能钓到大鱼啊。○忆王子立 我在徐州时,王子立、王子敏都住在官舍,蜀人张师厚也来访,两个王氏兄弟当时正年轻,在杏花树下吹洞箫、饮酒。第二年,我被贬到黄州,对着月亮独自饮酒,曾有诗说:“去年花落时我在徐州,对着月亮尽情歌唱,享受美好的清夜。今天在黄州看见花开,关闭小院的门,任风露侵入。”这是在回忆和两个王氏兄弟饮酒的时候。张师厚早已死了,今年子立又成为古人,悲哀啊!○黎▯蒙子
吾故人黎钅享,字希声,治《春秋》有家法,欧阳文忠公喜之。然为人质木迟缓,刘贡父戏之为“黎▯蒙子”,以谓指其德,不知果木中真有是也。一日联骑出,闻市人有唱是果鬻之者,大笑,几落马。今吾谪海南,所居有此,霜实累累,然二君皆入鬼录。坐念故友之风味,岂复可见!刘固不泯于世者,黎亦能文守道不苟随者也。
○记刘原父语
昔为凤翔幕,过长安,见刘原父,留吾剧饮数日。酒酣,谓吾曰:“昔陈季弼告陈元龙曰:‘闻远近之论,谓明府骄而自矜。’元龙曰:‘夫闺门雍穆,有德有行,吾敬陈元方兄弟;渊清玉洁,有礼有法,吾敬华子鱼;清修疾恶,有识有义,吾敬赵元达;博闻强记,奇逸卓荦,吾敬孔文举;雄姿杰出,有王霸之略,吾敬刘玄德。所敬如此,何骄之有?余子琐琐,亦安足录哉!’”因仰天太息。此亦原父之雅趣也。吾后在黄州,作诗云:“平生我亦轻余子,晚岁谁人念此翁?”盖记原父语也。原父既没久矣,尚有贡父在,每与语,今复死矣,何时复见此俊杰人乎?悲夫!
◎志林五十五条·怀古
○广武叹
昔先友史经臣彦辅谓余:“阮籍登广武而叹曰:‘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其名!’岂谓沛公竖子乎?”余曰:“非也,伤时无刘、项也,竖子指魏、晋间人耳。”其后余游润州甘露寺有孔明、孙权、梁武、李德裕之遗迹,余感之赋诗,其略曰:“四雄皆龙虎,遗迹俨未元刂。方其盛壮时,争夺肯少安!废兴属造化,迁逝谁控抟?况彼妄庸子,而欲事所难。聊兴广武叹,不得雍门弹。”则犹此意也。今日读李太白《登古战场》诗云:“沈湎呼竖子,狂言非至公。”乃知太白亦误认嗣宗语,与先友之意无异也。嗣宗虽放荡,本有意于世,以魏、晋间多故,故一放于酒,何至以沛公为竖子乎?
○涂巷小儿听说三国语
王彭尝云:“涂巷中小儿薄劣,其家所厌苦,辄与钱,令聚坐听说古话。至说三国事,闻刘玄德败,颦蹙有出涕者;闻曹操败,即喜唱快。以是知君子小人之泽,百世不斩。”彭,恺之子,辜式吏,颇知文章,余尝为作哀辞,字大年。
◎志林五十五条·修养
○养生说
已饥方食,未饱先止。散步逍遥,务令腹空。当腹空时,即便入室,不拘昼夜,坐卧自便,惟在摄身,使如木偶。常自念言:“今我此身,若少动摇,如毛发许,便堕地狱!如商君法,如孙武令,事在必行,有犯无恕!”又用佛语及老聃语,视鼻端白,数出入息,绵绵若存,用之不勤。数至数百,此心寂然,此身兀然,与虚空等,不烦禁制,自然不动。数至数千,或不能数,则有一法,其名曰“随”:与息俱出,复与俱入,或觉此息,从毛窍中,八万四千,云蒸雾散,无始以来,诸病自除,诸障渐灭,自然明悟。譬如盲人,忽然有眼,此时何用求人指路!是故老人言尽于此。
○论雨井水
时雨降,多置器广庭中,所得甘滑不可名,以泼茶煮药,皆美而有益,正尔食之不辍,可以长生。其次井泉甘冷者,皆良药也《乾》以九二化,《坤》之六二为《坎》,故天一为水。吾闻之道士,人能服井花水,其热与石硫黄钟乳等,非其人而服之,亦能发背脑为疽,盖尝观之。又分、至日取井水,储之有方,后七日辄生物如云母状,道士谓“水中金”,可养炼为丹,此固常见之者。此至浅近,世独不能为,况所谓玄者乎!
○论修养帖寄子由
任性逍遥,随缘放旷,但尽凡心,别无胜解。以我观之,凡心尽处,胜解卓然。但此胜解不属有无,不通言语,故祖师教人到此便住。如眼翳尽,眼自有明,医师只有除翳药,何曾有求明药?明若可求,即还是翳。固不可于翳中求明,即不可言翳外无明。而世之昧者,便将颓然无知认作佛地,若如此是佛,猫儿狗儿得饱熟睡,腹摇鼻息,与土木同,当恁么时,可谓无一毫思念,岂谓猫狗已入佛地?故凡学者,观妄除爱,自粗及细,念念不忘,会作一日,得无所住。弟所教我者,是如此否?因见二偈警策,孔君不觉耸然,更以闻之。书至此,墙外有悍妇与夫相殴,詈声飞灰火,如猪嘶狗嗥。因念他一点圆明,正在猪嘶狗嗥里面,譬如江河鉴物之性,长在飞砂走石之中。寻常静中推求,常患不见,今日闹里忽捉得些子。元丰六年三月二十五日。
○导引语
导引家云:“心不离田,手不离宅。”此语极有理。又云:“真人之心,如珠在渊,众人之心,如泡在水。”此善譬喻者。
○录赵贫子语
译我的故友黎钅享,字希声,研究《春秋》自有家法,欧阳文忠公很喜欢他。但他为人质朴木讷而迟缓,刘贡父戏称他为“黎▯蒙子”,以为是在指他的品德,却不知道果木中确实有这种东西。有一天我们并骑出行,听到市人唱着这种果子并叫卖,刘贡父大笑,几乎从马上掉下来。如今我被贬在海南,住处有这种果树,霜后的果实累累;然而两位朋友都已列入鬼籍。坐在那里想念故友的风采,哪里还能再见到呢!刘贡父本来就是不会被世人遗忘的人,黎希声也能作文、守道而不苟且随俗。○记刘原父语 从前我任凤翔幕僚时,经过长安,见到刘原父,他留我痛饮了好几天。酒兴正浓时,他对我说:“从前陈季弼告诉陈元龙说:‘听到远近的人议论,都说您骄傲而自负。’陈元龙说:‘闺门和睦庄重,有品德有操行的,我敬重陈元方兄弟;品行清正如渊水清、玉石洁,有礼法的,我敬重华子鱼;修身清正、疾恶如仇,有见识有义气的,我敬重赵元达;见闻广博、记忆力强,奇异出众的,我敬重孔文举;气势雄伟、才干杰出,有成就王业和霸业谋略的,我敬重刘玄德。我所敬重的就是这些人,哪里算骄傲呢?其余琐碎平庸之人,又哪里值得记载呢!’”于是仰天长叹。这也是原父高雅的趣味。我后来在黄州作诗说:“平生我也轻视其余众人,到了晚年有谁还想到这位老翁?”这是在记刘原父的话。原父去世已经很久了,还剩下贡父在世;我每次和他交谈,如今他也死了,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这些俊杰人物呢?悲哀啊!◎《志林》五十五条·怀古 ○广武叹 从前先友史经臣、字彦辅对我说:“阮籍登上广武山,叹道:‘世上没有英雄,反而让小人树立了名声!’难道是说沛公是小人吗?”我说:“不是。阮籍是伤感当时没有刘邦、项羽,所谓小人指的是魏、晋之间的人。”后来我游览润州甘露寺,那里有诸葛孔明、孙权、梁武帝、李德裕的遗迹,我有所感触,作诗,大意说:“四位英雄都如龙虎,遗迹仍然庄严未毁。当他们正值强盛壮年时,争夺天下哪里肯有片刻安宁!兴衰成败归于造化,迁移消逝又有谁能控制?何况那些荒谬庸碌的人,却想去做艰难的事业。姑且发出广武山的感叹,却无法弹奏雍门琴。”这仍然是前面所说的意思。今天读李太白《登古战场》诗说:“沉湎其中却呼喊小人,狂妄的话并非至公之论。”才知道李太白也误解了阮籍的话,和我那位先友的意思没有不同。阮籍虽然放纵不羁,本来仍有意于世事;因为魏、晋之间多有变故,所以暂且沉溺于酒,怎么会把沛公说成小人呢?○涂巷小儿听说三国语 王彭曾说:“街巷中的顽劣小孩,他们的家人厌烦他们,就给钱让他们聚坐听人讲古事。讲到三国故事时,听到刘玄德战败,便皱眉甚至流泪;听到曹操战败,就高兴得拍手叫好。由此可知君子和小人的恩泽,百代也不会断绝。”王彭是王恺的儿子,做过式吏,颇懂文章;我曾替他作过哀辞,字大年。◎《志林》五十五条·修养 ○养生说 饿了才吃饭,还没有吃饱就先停止。散步逍遥,务必使腹中空虚。腹中空时,就进入房间,不论白天黑夜,坐卧都随意,只是收摄身体,使它像木偶一样。常常自己告诫说:“现在我这个身体,只要稍微动摇,哪怕如一根毛发那么轻微,就会堕入地狱!要像商鞅的法令、孙武的军令一样,事情必须实行,触犯了绝不宽恕!”又运用佛家的话和老聃的话,凝视鼻端的白处,数着呼吸出入,绵绵不断而又若有若无,不要用力过度。数到几百下时,心寂静下来,身体安定下来,与虚空相等,不必烦劳禁制,自然不动。数到几千下,有时不能再数,就有一种方法,叫作“随”:随着气息一同呼出,又随着气息一同吸入;有时觉得这气息从全身毛孔中出来,八万四千个毛孔如云气蒸腾、雾气消散,从无始以来积下的各种疾病自然消除,各种障碍逐渐灭除,自然就会明白觉悟。譬如盲人忽然有了眼睛,这时还用得着求人指路吗?所以老人能说的就到这里为止。○论雨井水 及时降雨时,多在宽阔庭院中放置器皿,收得的雨水甘甜滑润,无法形容;用它来沏茶、煎药,都美好而有益,直接饮食也不停止,可以长生。其次,甘甜清冷的井泉水,也都是良药。《乾》卦以九二爻变化,《坤》的六二爻成为《坎》卦,所以天一生水。我听道士说,人能够服用井花水,它的热性和石硫黄、钟乳石等相同;不是适合的人服用,也能使背部和脑部生毒疮,这一点我曾亲眼见过。又在分日、至日取井水,按一定方法储存,过了七天就会生出像云母一样的东西,道士称为“水中金”,说可以养炼成丹;这本来就是常见的事。这些都是极浅近的道理,世人尚且不能做到,何况所谓玄妙的道理呢!○论修养帖寄子由 任性逍遥,随缘放旷,只是穷尽凡俗之心,此外没有什么高妙的见解。依我看来,凡俗之心穷尽的地方,高妙的见解自然卓然显现。但这种高妙的见解不属于有或无,也无法用语言表达,所以祖师教人到了这里就停住。就像眼翳除尽,眼睛自然明亮,医生只有除翳的药,哪里曾有求明的药?明亮如果可以求得,仍然就是眼翳。固然不能在眼翳中求明亮,却也不能说眼翳之外没有明亮。世上愚昧的人,竟把颓然无知当作佛境界;如果这样就是佛,那么猫狗吃饱后熟睡,腹部起伏、鼻息出入,与土木一样;在这种时候,可以说它们一点思念也没有,难道能说猫狗已经进入佛境界了吗?所以凡是求学的人,都应当观察妄念、除去贪爱,从粗处到细处,念念不忘,终有一天能够达到无所住。弟弟所教我的,是这样吗?我因看见两首警策诗,孔君不觉悚然,又把这些话告诉你。写到这里时,墙外有悍妇和丈夫互相殴打,骂声像飞灰迸火,又像猪嘶狗叫。我于是想到,他们那一点圆满明净的本性,正存在于猪嘶狗叫之中,譬如江河能够照见万物的本性,长久存在于飞沙走石之中。平常在安静时推求,常常担心见不到;今天却在喧闹中忽然捉摸到了一点。元丰六年三月二十五日。○导引语 导引家说:“心神不离田宅,手也不离田宅。”这句话极有道理。又说:“真人的心,像珠子在深渊中;普通人的心,像水中的泡沫。”这是善于作比喻的话。○录赵贫子语
赵贫子谓人曰:“子神不全。”其人不服,曰:“吾僚友万乘,蝼蚁三军,糠▯比富贵而昼夜生死,何谓神不全乎?”贫子笑曰:“是血气所扶,名义所激,非神之功也。”明日问其人曰:“子父母在乎?”曰:“亡久矣。”“尝梦见乎?”曰:“多矣。”“梦中知其亡乎?抑以为存也?”曰:“皆有之。”贫子曰:“父母之存亡,不待计议而知者也。昼日问子,则不思而对;夜梦见之,则以亡为存。死生之于梦觉有间矣,物之眩子而难知者,甚于父母之存亡。子自以神全而不学,可忧也哉!”予尝与其语,故录之。
○养生难在去欲
昨日太守杨君采、通判张公规邀余出游安国寺,坐中论调气养生之事。余云:“皆不足道,难在去欲。”张云:“苏子卿啮雪啖毡,蹈背出血,无一语少屈,可谓了生死之际矣。然不免为胡妇生子,穷居海上,而况洞房绮▯之下乎?乃知此事不易消除。”众客皆大笑。余爱其语有理,故为记之。
○阳丹诀
冬至后斋居,常吸鼻液,漱炼令甘,乃咽下丹田。以三十瓷器,皆有盖,溺其中,已,随手盖之,书识其上,自一至三十。置净室,选谨朴者守之。满三十日开视,其上当结细砂如浮蚁状,或黄或赤,密绢帕滤取。新汲水净,淘澄无度,以秽气尽为度,净瓷瓶合贮之。夏至后取细研,枣肉丸如梧桐子大,空心酒吞下,不限丸数,三五日后服尽。夏至后仍依前法采取,却候冬至后服。此名阳卉阴炼,须清净绝欲,若不绝欲,其砂不结。
○阴丹诀
取首生男子之乳,父母皆无疾恙者,并养其子,善饮食之,日取其乳一升,只半升已来亦可。以朱砂银作鼎与匙,如无朱砂银,山泽银亦得。慢火熬炼,不住手搅如淡金色,可丸即丸如桐子大,空心酒吞下,亦不限丸数。此名阴丹阳炼。世人亦知服秋石,然皆非清净所结;又此阳物也,须复经火,经火之余皆其糟粕,与烧盐无异也。世人亦知服乳,乳,阴物,不经火炼则冷滑而漏精气也。此阳丹阴炼、阴丹阳炼,盖道士灵智妙用,沉机捷法,非其人不可轻泄,慎之!慎之!
○乐天烧丹
乐天作庐山草堂,盖亦烧丹也,欲成而炉鼎败。来日,忠州刺史除书到。乃知世间、出世间事,不两立也。仆有此志久矣,而终无成者,亦以世间事未败故也,今日真败矣。《书》曰:“民之所欲,天必从也。”信而有徵。
○赠张鹗
张君持此纸求仆书,且欲发药,君当以何品?吾闻战国中有一方,吾服之有效,故以奉传。其药四味而已:一曰无事以当贵,二曰早寝以当富,三曰安步以当车,四曰晚食以当肉。夫已饥而食,蔬食有过于八珍,而既饱之余,虽刍豢满前,惟恐其不持去也。若此可谓善处穷者矣,然而于道则未也。安步自佚,晚食为美,安以当车与肉为哉?车与肉犹存于胸中,是以有此言也。
○记三养
东坡居士自今日以往,不过一爵一肉。有尊客,盛馔则三之,可损不可增。有召我者,预以此先之,主人不从而过是者,乃止。一曰安分以养福,二曰宽胃以养气,三曰省费以养财。元符三年八月。
○谢鲁元翰寄暖肚饼
公昔遗余以暖肚饼,其直万钱。我今报公亦以暖肚饼,其价不可言。中空而无眼,故不漏;上直而无耳,故不悬;以活泼泼为内,非汤非水;以赤历历为外,非铜非铅;以念念不忘为项,不解不缚;以了了常知为腹,不方不圆。到希领取,如不肯承当,却以见还。(谢鲁元翰。)
○辟谷说
洛下有洞穴,深不可测。有人堕其中不能出,饥甚,见龟蛇无数,每旦辄引首东望,吸初日光咽之,其人亦随其所向,效之不已,遂不复饥,身轻力强。后卒还家,不食,不知其所终。此晋武帝时事。辟谷之法以百数,此为上,妙法止于此。能服玉泉,使铅汞具体,去仙不远矣。此法甚易知易行,天下莫能知,知者莫能行,何则?虚一而静者,世无有也。元符二年,儋耳米贵,吾方有绝粮之忧,欲与过子共行此法,故书以授之。四月十九日记。
○记服绢
医官张君传服绢方,真神仙上药也。然绢本以御寒,今乃以充服食,至寒时当盖稻草席耳。世言著衣吃饭,今乃吃衣著饭耶?
○记养黄中
元符三年,岁次庚辰;正月朔,戊辰;是日辰时,则丙辰也。三辰一戊,四土会焉,而加丙与庚:丙,土母,而庚其子也。土之富,未有过于斯时也。吾当以斯时肇养黄中之气,过此又欲以时取薤姜蜜作粥以啖。吾终日默坐,以守黄中,非谪居海外,安得此庆耶?东坡居士记。
◎志林五十五条·疾病
○子瞻患赤眼
译赵贫子对人说:“你的精神不完整。”那人不服气,说:“我的同僚是万乘之主,我把三军看作蝼蚁,把富贵看作糠秕,日夜置生死于度外,怎么能说精神不完整呢?”贫子笑道:“那是血气支撑、名义激发的结果,不是精神本身的功劳。”第二天贫子问那人:“你的父母还在吗?”那人说:“去世很久了。”“你曾梦见过他们吗?”说:“多次梦见。”“梦里知道他们已经去世,还是认为他们还活着?”说:“两种情况都有。”贫子说:“父母在世还是去世,不需要思考就能知道。白天问你,你不用思索就能回答;夜里梦见他们,却会把已死的人当作仍活着。死和生在梦中与清醒时是有差别的,万物迷惑你、使你难以辨知的地方,比父母在世还是去世更严重。你却自以为精神完备而不肯学习,实在可忧啊!”我曾经和赵贫子谈过这些,所以记录下来。○养生难在去欲 昨天太守杨君采、通判张公规邀请我出游安国寺,席间谈到调养气息、保养生命的事。我说:“这些都不值得说,难的是去除欲望。”张公说:“苏子卿啃雪、吃毡,受刑到背部流血,也没有一句话稍有屈服,可以说已经看透生死关头了。然而他仍不免替胡妇生下孩子,困居海上;何况身处深闺华屋之中呢?由此可知这件事并不容易除去。”众宾客都大笑。我喜欢这句话说得有道理,所以记录下来。○阳丹诀 冬至以后斋戒居处,常常吸取鼻液,漱炼到甘甜,再咽入下丹田。准备三十个瓷器,都带盖子,把尿液排入其中,完毕后随手盖上,并在上面写明,从一到三十编号。放在洁净的房间,选谨慎朴实的人看守。满三十天打开查看,器皿上应该结成细砂,像浮动的蚂蚁一样,有的黄色,有的红色;用细密的绢帕过滤取出。用新汲的水清洗、淘澄,不限次数,以污秽气味完全去尽为止;装入洁净的瓷瓶密封储存。夏至以后取出细细研磨,用枣肉制成梧桐子大小的丸药,空腹用酒吞服,丸数不限,三五天后服完。夏至以后仍依照前面的方法采集,等到冬至以后服用。这叫“阳卉阴炼”,必须清净断欲;如果不能断欲,砂就不会结成。○阴丹诀 取初生男子的乳汁,父母都没有疾病,且把孩子养育得饮食良好;每天取乳一升,半升左右也可以。用朱砂银制成鼎和匙;如果没有朱砂银,用山泽银也可以。用慢火熬炼,手不停地搅拌,直到呈淡金色,能够制丸时就制成梧桐子大小的丸药,空腹用酒吞服,丸数也不限。这叫“阴丹阳炼”。世人也知道服用秋石,但那些都不是清净条件下结成的;秋石又属于阳物,必须再次经过火炼,火炼后的东西都是糟粕,和烧过的盐没有区别。世人也知道服乳汁,但乳汁属于阴物,不经过火炼就寒凉滑利,会泄漏精气。这种阳丹阴炼、阴丹阳炼,是道士灵妙智慧的运用,是深藏的快捷方法,不是合适的人不可轻易泄露,务必谨慎!务必谨慎!○乐天烧丹 白乐天建造庐山草堂,大概也在烧炼丹药,丹药将要炼成时炉鼎却坏了。第二天,忠州刺史的任命诏书到了。由此才知道,世间的事和出世间的事不能同时成立。我有这种志向已经很久了,却始终没有成功,也是因为世间的事情还没有败坏;今天世间的事情真正败坏了。《尚书》说:“百姓所希望的,上天一定顺从。”确实如此,而且有应验。○赠张鹗 张君拿这张纸来求我题字,同时想要我开药方。您应当用什么药呢?我听说战国时有一个药方,我服用后很有效,所以把它传给您。药只有四味:第一味叫“以无事当作尊贵”,第二味叫“以早睡当作富有”,第三味叫“以安步当作乘车”,第四味叫“以晚吃饭当作吃肉”。已经饿了才吃饭,即使只是蔬食,也胜过山珍海味;已经吃饱以后,即便面前摆满牛羊肉,也只怕它们不肯被拿走。如果能这样,就可以说善于处置贫困了。然而对于道来说还不够。安稳步行而自得,晚些吃饭而觉得美好,为什么还要把它们当作车和肉呢?车和肉仍然存在于心中,所以才会说出这样的话。○记三养 东坡居士从今天以后,不过一杯酒、一份肉。有尊贵客人来,饭菜丰盛时就增加到三份,可以减少,不可增加。有人邀请我去,先把这个规定告诉他;主人不听而超过这个限度,我就停止赴宴。第一是安守本分来培养福气,第二是使胃宽舒来培养元气,第三是节省费用来积蓄财物。元符三年八月。○谢鲁元翰寄暖肚饼 您从前送给我暖肚饼,价值万钱。我如今也用暖肚饼回赠您,价值却无法言说。它中间空虚而没有孔眼,所以不会漏;上面笔直而没有耳朵,所以不会悬挂;以活泼泼的东西作为内里,既不是汤也不是水;以红灿灿的东西作为外表,既不是铜也不是铅;以念念不忘作为颈项,不解开也不捆缚;以明明白白、恒常觉知作为腹部,不方也不圆。到了以后请您领取;如果不肯承担,就把它退还给我。(谢鲁元翰。) ○辟谷说 洛阳城下有洞穴,深得无法测量。有人掉进里面不能出来,饿得厉害,看见无数龟蛇,每天早晨都伸长脖子向东望,吸食初升太阳的光并咽下去;那个人也跟着它们的方向照做,不停地这样做,于是不再饥饿,身体轻快而力气强健。后来终于回到家中,不再吃饭,不知最后去了哪里。这是晋武帝时的事。辟谷的方法有数百种,这是最好的;妙法也不过如此。能够服食玉泉,使铅汞具备形体,距离成仙就不远了。这种方法很容易知道,也很容易实行;天下人却没有能知道的,知道的人又没有能实行的,为什么呢?因为内心虚静专一的人世上没有。元符二年,儋耳米价昂贵,我正有断粮的忧虑,想和苏过共同实行这种方法,所以写下来交给他。四月十九日记。○记服绢 医官张君传授服食绢帛的方子,说这是真正的神仙上等药物。然而绢帛本来是用来御寒的,如今竟拿来充当食物;到了寒冷时节,难道只能盖稻草席吗?世人常说穿衣吃饭,如今竟变成吃衣服、穿饭了吗?○记养黄中 元符三年,岁次庚辰;正月初一是戊辰日,这天辰时就是丙辰时。三辰和一个戊,四个土聚集在一起,又加上丙和庚:丙是土之母,庚是土之子。土气的旺盛,没有超过这个时候的。我应当在这个时候开始养护黄中之气,过了这个时候,还想按时取薤、姜、蜜煮粥食用。我整天默坐,守护黄中之气;如果不是被贬居海外,哪里能得到这样的福气呢?东坡居士记。◎《志林》五十五条·疾病 ○子瞻患赤眼
余患赤目,或言不可食脍。余欲听之,而口不可,曰:“我与子为口,彼与子为眼,彼何厚,我何薄?以彼患而废我食,不可。”子瞻不能决。口谓眼曰:“他日我┲,汝视物吾不禁也。”管仲有言:“畏威如疾,民之上也;从怀如流,民之下也。”又曰:“燕安鸩毒,不可怀也。”《礼》曰:“君子庄敬日强,安肆日偷。”此语乃当书诸绅,故余以“畏威如疾”为私记云。
○治眼齿
前日,与欧阳叔弼、晁无咎、张文潜同在戒坛。余病目昏,将以热水洗之。文潜曰:“目忌点洗。目有病,当存之,齿有病,当劳之,不可同也。又记鲁直语云:‘眼恶剔决,齿便漱洁’。治目当如治民,治齿当如治军,治民当如曹参之治齐,治军当如商鞅之治秦。颇有理,故追录之。
◎志林五十五条·梦寐
○记梦参寥茶诗
昨夜梦参寥师携一轴诗见过,觉而记其《饮茶诗》两句云:“寒食清明都过了,石泉槐火一时新。”梦中问:“火固新矣,泉何故新?”答曰:“俗以清明淘井。”当续成诗,以记其事。
○记梦赋诗
轼初自蜀应举京师,道过华清宫,梦明皇令赋《太真妃裙带词》,觉而记之。今书赠何山潘大临▯老,云:“百叠漪漪水皱,六铢纵纵云轻。植立含风广殿,微闻环佩摇声。”元丰五年十月七日。
○记子由梦
元丰八年正月旦日,子由梦李士宁,草草为具,梦中赠一绝句云:“先生惠然肯见客,旋买鸡豚旋烹炙。人间饮酒未须嫌,归去蓬莱却无吃。”明年闰二月六日为予道之,书以遗过子。
○记子由梦塔
明日兄之生日,昨夜梦与弟同自眉入京,行利州峡,路见二僧,其一僧须发皆深青,与同行。问其向去灾福,答云:“向去甚好,无灾。”问其京师所需,“要好朱砂五六钱。”又手擎一小卯塔,云:“中有舍利。”兄接得,卯塔自开,其中舍利灿然如花,兄与弟请吞之。僧遂分为三分,僧先吞,兄弟继吞之,各一两,细大等,皆明莹而白,亦有飞迸空中者。僧言:“本欲起塔,却吃了!”弟云:“吾三人肩上各置一小塔便了。”兄言:“吾等三人,便是三所无缝塔。”僧笑,遂觉。觉后胸中噎噎然,微似含物。梦中甚明,故闲报为笑耳。书遗子由。
○梦中作祭春牛文
元丰六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天欲明,梦数吏人持纸一幅,其上题云:“请《祭春牛文》。予取笔疾书其上,云:“三阳既至,庶草将兴,爰出土牛,以戒农事。衣被丹青之好,本出泥涂;成毁须臾之间,谁为喜愠?”吏微笑曰:“此两句复当有怒者。”旁一吏云:“不妨,此是唤醒他。”
○梦中论左传
元▯六年十一月十九日五更,梦数人论《左传》,云:“《祈招》之诗固善讽,然未见所以感切穆王之心,已其车辙马迹之意者。”有答者曰:“以民力从王事,当如饮酒,适于饥饱之度而已。若过于醉饱,则民不堪命,王不获没矣。”觉而念其言似有理,故录之。
○梦中作靴铭
轼ヘ武林日,梦神宗召入禁中,宫女围侍,一红衣女童捧红靴一只,命轼铭之。觉而记其一联云:“寒女之丝,铢积寸累;天步所临,云蒸雷起。”既毕进御,上极叹其敏,使宫女送出。睇▯示裙带间有六言诗一首,云:“百叠漪漪风皱,六珠纵纵云轻。植立含风广殿,微闻环佩摇声。”
○记梦
予尝梦客有携诗相过者,觉而记其一诗云:“道恶贼其身,忠先爱厥亲。谁知畏九折,亦自是忠臣。”文有数句若铭赞者,云:“道之所以成,不害其耕;德之所以修,不贼其牛。”
予在黄州,梦至西湖上,梦中亦知其为梦也。湖上有大殿三重,其东一殿题其额云“弥勒下生。”梦中云:“是仆昔年所书。”众僧往来行道,太半相识,辨才、海月皆在,相见惊异。仆散衫策杖,谢诸人曰:“梦中来游,不及冠带。”既觉,亡之。明日得芝上人信,乃复理前梦,因书以寄之。
宣德郎、广陵郡王完大小学教授眉山任伯雨德公,丧其母吕夫人,六十四日号踊稍间,欲从事于佛。或劝诵《金光明经》,具言世所传本多误,惟咸平六年刊行者最为善本,又备载张居道再生事。德公欲访此本而不可得,方苫卧柩前,而外甥进士师续假寐于侧,忽惊觉曰:“吾梦至相国寺东门,有鬻姜者云:‘有此经。’梦中问曰:‘非咸平六年本乎?’曰:‘然。’‘有《居道传》乎?’曰:‘然。’此大非梦也!”德公大惊,即使续以梦求之,而获睹鬻姜者之状,则梦中所见也。德公舟行扶柩归葬于蜀,余方眨岭外,遇吊德公楚、泗间,乃为之记。
昨日梦有人告我云:“如真飨佛寿,识妄吃天厨。”予甚领其意。或曰:“真即飨佛寿,不妄吃天厨?”予曰:“真即是佛,不妄即是天,何但飨而吃之乎?”其人甚可予言。
○梦南轩
译我患红眼病,有人说不能吃生鱼片。我想听从这个意见,可嘴巴不答应,说:“我和你是嘴,他和你是眼;为什么厚待他而薄待我?因为他的病就废止我的饮食,不行。”子瞻不能决定。嘴对眼说:“以后我┲时,你看东西,我也不会禁止你。”管仲说过:“敬畏威严如同畏惧疾病,这是百姓的上等;顺从安逸如同水流,这是百姓的下等。”又说:“安逸享乐像鸩毒,不可以留恋。”《礼记》说:“君子庄重恭敬,日益刚强;安逸放纵,日益懈怠。”这句话本来应当写在衣带上,所以我用“畏威如疾”私下记录下来。○治眼齿 前些天,我和欧阳叔弼、晁无咎、张文潜一同在戒坛。我眼睛昏花,想用热水洗眼。张文潜说:“眼睛忌讳用药水点洗。眼睛有病,应当让它安静保养;牙齿有病,应当让它劳作清洁,二者不能相同。又记得黄鲁直说过:‘眼睛厌恶挑剔、决裂,牙齿却应当时时漱洗洁净。’治疗眼睛应当像治理百姓,治疗牙齿应当像统率军队;治理百姓应当像曹参治理齐国,统率军队应当像商鞅治理秦国。”这话颇有道理,所以追记下来。◎《志林》五十五条·梦寐 ○记梦参寥茶诗 昨夜梦见参寥法师带着一轴诗来访,醒来后记得他的《饮茶诗》两句:“寒食、清明都已经过去了,石泉和槐火一时都新。”我在梦中问:“火当然是新的,泉水为什么也新呢?”他回答说:“民间在清明时淘洗井水。”应当续成一首诗,来记载这件事。○记梦赋诗 苏轼当初从蜀地到京师应试,路过华清宫,梦见唐明皇命令我作《太真妃裙带词》,醒来后把它记下来。如今写下来赠给何山潘大临▯老,诗说:“层层水波细细皱起,六铢衣纵横舒展,轻如云雾。她挺立在含风的宽阔宫殿中,隐约听见玉佩环声摇动。”元丰五年十月七日。○记子由梦 元丰八年正月初一,子由梦见李士宁,匆忙置办酒食;梦中赠给他一首绝句:“先生欣然肯来访,随即买来鸡和猪,随即烹煮烧炙。人间饮酒不必嫌弃,回到蓬莱却没有东西可吃。”第二年闰二月六日,我把这件事告诉苏过,写下来送给他。○记子由梦塔 明天是弟弟的生日,昨夜梦见和弟弟一同从眉山进入京城,经过利州峡,路上看见两个僧人,其中一个僧人的胡须头发都是深青色,和我们同行。问他以后灾祸福分如何,他回答说:“今后非常好,没有灾祸。”又问京城需要什么,他说:“要上好的朱砂五六钱。”他又亲手托着一座小卯塔,说:“里面有舍利。”哥哥接过来,卯塔自行打开,其中的舍利灿烂如花。我和弟弟请求把它吞下。僧人于是分成三份,僧人先吞,兄弟随后吞下,各自一份;大小相等,都明亮洁白,也有飞迸到空中的。僧人说:“本来想建塔,却把它吃掉了!”弟弟说:“我们三个人肩上各放一座小塔就好了。”哥哥说:“我们三个人,就是三座无缝塔。”僧人笑了,于是醒来。醒来后胸中有噎塞感,似乎含着什么东西。梦中情景非常清楚,所以闲写下来作为笑谈。写给子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两〕 ○梦中作祭春牛文 元丰六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天将亮时,梦见几个吏人拿着一幅纸,上面题着:“请作《祭春牛文》。”我拿笔迅速写道:“三阳已经到来,各种草木将要兴盛,于是制作土牛,用来告诫农事。它披上鲜艳丹青,本来出自泥土;片刻之间便有成有毁,又有谁会因此欢喜或恼怒?”小吏微笑说:“这两句恐怕又会有人发怒。”旁边一个小吏说:“不妨,这是在叫醒他。” ○梦中论左传 元祐六年十一月十九日五更,梦见几个人谈论《左传》,说:“《祈招》这首诗固然善于讽谏,却还没有看出它怎样能感动、切中周穆王的心,来表达他车辙马迹的志向。”有人回答:“使用百姓的力量来从事王室的事业,应当像饮酒一样,只达到适合饥饱的程度就够了。如果超过了醉饱的限度,百姓就不能承受命令,君王也不能善终。”醒来后想这话似乎有道理,所以记录下来。○梦中作靴铭 苏轼在武林时,梦见神宗召我进入宫禁,宫女环绕侍奉,一个穿红衣的女童捧着一只红靴,命我为它作铭。醒来后记得其中一联:“贫寒女子的丝线,一铢一寸积累而成;天子的脚步所到之处,云气蒸腾、雷声震起。”写完进呈,皇上极力赞叹我的敏捷,命宫女送我出去。我回头看见裙带之间有一首六言诗,说:“层层水波细细皱起,六珠纵横舒展,轻如云雾。她挺立在含风的宽阔宫殿中,隐约听见玉佩环声摇动。” ○记梦 我曾梦见有客人带着诗来访,醒来后记得其中一首诗:“道使人成功,却不伤害自身;忠诚首先爱护自己的亲人。谁知道畏惧九折坂,也同样是忠臣。”还有几句像铭文赞语:“道之所以能够成就,不妨害他的耕作;德之所以能够修养,不伤害他的牛。” 我在黄州时,梦见到了西湖上,梦中也知道自己是在做梦。湖上有三重的大殿,东边一座殿的匾额题着“弥勒下生”。梦中说:“这是我从前亲手写的。”许多僧人来来往往行道,大半都认识;辨才、海月也在,见面时都惊讶异常。我穿着散衫、拄着手杖,向众人致歉说:“我是在梦中来游览,来不及穿戴冠带。”醒来后把这件事忘了。第二天收到芝上人的书信,才又回想起前面的梦,于是写下来寄给他。宣德郎、广陵郡王完大小学教授、眉山人任伯雨德公,母亲吕夫人去世后,过了六十四日,哭踊稍稍间歇,想要奉行佛事。有人劝他诵《金光明经》,并详细说世上流传的版本大多有误,只有咸平六年刊行的最为善本,而且完整记载了张居道再生的事。德公想寻找这个版本却找不到,正披麻睡在灵柩前,外甥进士师续在旁边假寐,忽然惊醒说:“我梦见到了相国寺东门,有个卖姜的人说:‘有这部经。’我在梦中问:‘不是咸平六年的版本吗?’他说:‘是。’又问:‘有《居道传》吗?’他说:‘有。’这绝不是普通的梦!”德公大惊,立即让师续根据梦境去寻找,果然见到卖姜人的相貌,与梦中所见一样。德公乘船扶灵柩归葬蜀地,我当时正被贬岭外,在楚、泗一带遇到前去吊唁德公的人,于是为此事作记。昨天梦见有人告诉我:“如果真实地享受佛的寿命,就会认识虚妄,不再吃天厨美食。”我很理解其中的意思。有人说:“真实就是享受佛的寿命,虚妄就是吃天厨美食吗?”我说:“真实就是佛,虚妄就是天,难道只是享受它、吃它吗?”那个人非常赞同我的话。○梦南轩
元▯八年八月十一日将朝尚早,假寐,梦归谷行宅,遍历蔬圃中。已而坐于南轩,见庄客数人方运土塞小池,土中得两芦菔根,客喜食之。予取笔作一篇文,有数句云:“坐于南轩,对修竹数百,野鸟数千。”既觉,惘然思之。南轩,先君名之曰“来风”者也。
○措大吃饭
有二措大相与言志,一云:“我平生不足惟饭与睡耳,他日得志,当饱吃饭了便睡,睡了又吃饭。”一云:“我则异于是,当吃了又吃,何暇复睡耶!”吾来庐山,闻马道士嗜睡,于睡中得妙。然吾观之,终不如彼措大得吃饭三昧也。
○题李岩老
南岳李岩老好睡,众人食饱下棋,岩老辄就枕,阅数局乃一展转,云(一本云字下曰我始一局):“君几局矣?东坡曰:“岩老常用四脚棋盘,只著一色黑子。昔与边韶敌手,今被陈抟饶先。著时自有输赢,著了并无一物。”欧阳公诗云:“夜凉吹笛千山月,路暗迷人百种花。棋罢不知人换世,酒阑无奈客思家。”殆是类也。
◎志林五十五条·学问
○记六一语
顷岁孙莘老识欧阳文忠公,尝乘间以文字问之,云:“无它术,惟勤读书而多为之,自工。世人患作文字少,又懒读书,每一篇出,即求过人,如此少有至者。疵病不必待人指摘,多作自能见之。”此公以其尝试者告人,故尤有味。
◎志林五十五条·命分
○退之平生多得谤誉
退之诗云:“我生之辰,月宿直斗。”乃知退之磨蝎为身宫,而仆乃以磨蝎为命,平生多得谤誉,殆是同病也。
○马梦得同岁
马梦得与仆同岁月生,少仆八日。是岁生者,无富贵人,而仆与梦得为穷之冠。即吾二人而观之,当推梦得为首。
○人生有定分
吾无求于世矣,所须二顷田以足饣▯粥耳,而所至访问,终不可得。岂吾道方艰难,无适而可耶?抑人生自有定分,虽一饱亦如功名富贵不可轻得也?
◎志林五十五条·送别
○别子开
子开将往河北,相度河宁。以冬至前一日被旨,过节遂行。仆以节日来贺,且别之,留饮数盏,颓然竟醉。案上有此佳纸,故为作草,露书数纸。迟其北还,则又春矣,当为我置酒蟹山药桃杏,是时当复从公饮也。
○昙秀相别
昙秀来惠州见予,将去,予曰:“山中见公还,必求一物,何以与之?”秀曰:“鹅城清风,鹤岭明月,人人送与,只恐它无著处。”予曰:“不如将几纸字去,每人与一纸,但向道:此是言《法华》书里头有灾福。”
○别王子直
绍圣元年十月三日,始至惠州,寓于嘉▯寺松风亭,杖履所及,鸡犬相识。明年,迁于合江之行馆,得江楼豁彻之观,忘幽谷窈窕之趣,未见其所休戚,峤南、江北何以异也!虔州鹤田处士王原子直不远千里访予于此,留七十日而去。东坡居士书。
○别石塔
石塔别东坡,予云:“经过草草,恨不一见石塔。”塔起立云:“遮著是砖浮图耶?”予云:“有缝塔。”塔云:“若无缝,何以容世间蝼蚁?”予首肯之。
○别姜君
元符己卯闰九月,琼本姜君来儋耳,日与予相从,庚辰三月乃归。无以赠行,书柳子厚《饮酒》、《读书》二诗,以见别意。子归,吾无以遣日,独此二事日相与往还耳。二十一日书。
○别文甫子辩
仆以元丰三年二月一日至黄州,时家在南都,独与儿子迈来,郡中无一人旧识者。时时策杖在江上,望云涛渺然,亦不知有文甫兄弟在江南也。居十余日,有长髯者惠然见过,乃文甫之弟子辩。留语半日,云:“迫寒食,且归东湖。”仆送之江上,微风细雨,叶舟横江而去。仆登夏▯奥尾高邱以望之,仿佛见舟及武昌,步乃还。尔后遂相往来,及今四周岁,相过殆百数。遂欲买田而老焉,然竟不遂。近忽量移临汝,念将复去,而后期未可必。感物凄然,有不胜怀。浮屠不三宿桑下者,有以也哉。七年三月九日。
●卷一百二
◎志林五十五条·祭祀
○八蜡三代之戏礼
八蜡,三代之戏礼也。岁终聚戏,此人情之所不免也,因附以礼义。亦曰:“不徒戏而已矣,祭必有尸,无尸曰‘奠’,始死之奠与释奠是也。”今蜡谓之“祭”,盖有尸也。猫虎之尸,谁当为之?置鹿与女,谁当为之?非倡优而谁!葛带榛杖,以丧老物,黄冠草笠,以尊野服,皆戏之道也。子贡观蜡而不悦,孔子譬之曰:“一张一弛,文、武之道”,盖为是也。
○记朝斗
绍圣二年五月望日,敬造真一法酒成,请罗浮道士邓守安拜奠北斗真君。将奠,雨作,已而清风肃然,云气解▯,月星皆见,魁标皆爽。彻奠,阴雨如初。谨拜手稽首而记其事。
◎志林五十五条·兵略
○匈奴全兵
译元祐八年八月十一日,早朝时间还早,我假寐,梦见回到颍谷的住宅,走遍了蔬菜园。后来坐在南轩,看见几名庄客正在运土填塞小池,土中挖出两根萝卜,庄客高兴地吃了。我拿笔作了一篇文章,其中有几句:“坐在南轩,对着几百竿修竹、几千只野鸟。”醒来后惆怅地回想。南轩,是先父命名为“来风”的地方。○措大吃饭 有两个穷书生互相谈论志向,一个说:“我一生所缺少的只有吃饭和睡觉罢了。将来如果得志,应当吃饱饭就睡,睡醒了又吃饭。”另一个说:“我却和你不同,应当吃了再吃,哪里有空再睡呢!”我来到庐山,听说马道士嗜好睡觉,并且在睡梦中得到妙处。然而我观察下来,终究不如那个穷书生领会到吃饭的三昧。○题李岩老 南岳李岩老喜欢睡觉,众人吃饱后下棋,岩老总是上床,过了好几局棋才翻一次身,说(一本“云”字下有“我才下一局”):“你们下了几局了?”东坡说:“岩老常用四脚棋盘,只摆一种黑棋子。从前和边韶棋力相当,如今被陈抟让他先走。落子时自然有输有赢,棋下完后却什么都没有了。”欧阳公诗说:“夜凉时笛声吹过千山月色,路暗处迷失在各种花间。棋局结束还不知道世事已换,酒将尽时无奈又思念故乡。”大概就是同一类意思。◎《志林》五十五条·学问 ○记六一语 近年孙莘老认识欧阳文忠公,曾趁空闲向他请教写文章的方法。欧阳公说:“没有别的办法,只是勤奋读书并且多写,自然就会精巧。世人担心自己写文章少,又懒于读书,每写出一篇,就希望超过别人;像这样的人很少能达到高境界。文章的毛病不必等别人指出,多写自然能够看出来。”欧阳公把自己曾经尝试过的方法告诉别人,所以尤其有意味。◎《志林》五十五条·命分 ○退之平生多得谤誉 韩退之的诗说:“我出生的时辰,月亮正停宿在斗宿。”由此知道韩退之以磨蝎作为身宫,而我却以磨蝎作为命宫;一生中得到的诽谤和声誉都很多,大概是同一种命运。○马梦得同岁 马梦得和我同年同月出生,只比我小八天。这一年出生的人,没有富贵之人;我和梦得是其中最穷的。如果只看我们两个人,应当推梦得为第一。○人生有定分 我对世间已经没有什么要求了,只需要二顷田来供给饭粥罢了;可是无论到哪里打听,始终都不能得到。难道是我的道途正处于艰难之中,无论到哪里都不适宜吗?还是说人生本来有固定的分限,即使一顿饱饭也像功名富贵一样,不可以轻易得到呢?◎《志林》五十五条·送别 ○别子开 子开将要前往河北,考察河宁。冬至前一天接到诏旨,过了节日就要出发。我在节日来向他祝贺,也向他告别,留下来喝了几杯,精神颓然,终于醉倒。桌上有这张好纸,所以替他草草写字,随意写了几张。等到他从北方回来,就又是春天了;那时应当替我准备酒、螃蟹、山药、桃子、杏子,到时候我还要跟您一起喝酒。○昙秀相别 昙秀来惠州见我,将要离开时,我说:“您回到山中再见到我,一定会向我要一件东西,我拿什么给您呢?”昙秀说:“鹅城的清风、鹤岭的明月,人人都送给我,只怕它们没有可以安放的地方。”我说:“不如带几张写有字的纸去,每人送一张,只对他们说:这是解释《法华经》的书,里面有灾祸和福报。” ○别王子直 绍圣元年十月三日,我初到惠州,寄居在嘉▯寺松风亭,手杖和鞋子所到之处,连鸡犬都已经相识。第二年,迁居到合江的行馆,得到江楼开阔通透的景观,忘却了幽谷深远曲折的趣味;还没有看出哪里有值得忧喜的不同,峤南和江北有什么区别呢!虔州鹤田处士王原子直不远千里到这里来访我,住了七十天才离去。东坡居士书。○别石塔 石塔与东坡告别。我说:“这次经过得太匆忙,遗憾没有见到石塔。”石塔直立着说:“遮盖着我的,是砖砌的佛塔吗?”我说:“是有缝隙的塔。”石塔说:“如果没有缝隙,怎么容纳世间的蝼蚁呢?”我点头称是。○与姜君告别 元符己卯年闰九月,琼州人姜君来到儋耳,每天都同我相处,到庚辰年三月才回去。没有什么可以赠给他送行,便抄写柳子厚《饮酒》《读书》二诗,用来表达离别之意。你回去以后,我没有什么可以排遣日子的,只有这两件事可以天天同你往来罢了。二十一日书。○与文甫、子辩告别 我在元丰三年二月一日到达黄州,当时家人在南都,只有我和儿子苏迈同来,郡中没有一个旧相识。我常常拄着杖走到江边,望着茫茫云涛,也不知道文甫兄弟正在江南。住了十多天,有一位长着长胡须的人欣然来访,原来是文甫的弟弟子辩。他留下谈了半天,说:“寒食节将近,我暂且要回东湖。”我送他到江边,只见微风细雨,他乘着小船横渡江面而去。我登上夏奥尾的高丘眺望,仿佛看见船到了武昌,才转身步行回来。从那以后我们便往来,到如今整整四年,互相访问将近一百次。我于是想买田在那里养老,然而最终没有实现。最近忽然量移到临汝,想到将要再次离去,而以后何时再见还不能确定。触景生情,凄然不能自已。浮屠不过桑树下住三夜,原来是有道理的啊。七年三月九日。●卷一百二 ◎《志林》五十五条·祭祀 ○八蜡是三代的游戏礼仪 八蜡,是夏、商、周三代的游戏性礼仪。年终聚众嬉戏,这是人之常情所不能避免的,于是把礼义附加在其中。也就是说:“不能只是游戏而已,祭祀一定要有尸;没有尸就叫作‘奠’,始死时的奠祭和释奠就是这样。”如今把蜡祭称作“祭”,大概是因为有尸。猫和虎的尸由谁来扮演?农神、田官等神的尸由谁来扮演?不是倡优又是谁呢!系葛带、拿榛木杖,是借丧礼来哀悼老年事物;戴黄冠、穿草笠,是借此尊重乡野服饰,这些都是游戏的方式。子贡观看蜡祭而不高兴,孔子譬喻他说:“一张一弛,是文王、武王的治国之道”,大概正是为此而言。○记朝拜北斗 绍圣二年五月十五日,我恭敬地酿成真一法酒,请罗浮道士邓守安拜祭北斗真君。将要祭奠时,下起了雨;不久清风肃然,云气消散,月亮和星星都显现出来,北斗魁星、标星都格外清晰。撤去祭品后,阴雨又像原先一样。我恭敬地拜手叩首,记下这件事。◎《志林》五十五条·军事谋略 ○匈奴全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