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十一◎和陶诗七十八首

译东坡先生被贬居住在儋耳，把家安置在罗浮山下，独自与幼子苏过挑着担子渡海。他们修补茅屋竹舍居住，每天吃薯芋，华丽的房屋和珍美的食物已经不存于心中。平生没有什么嗜好，把图书史籍当作园林，把文章当作音乐；到了这里，这些也全都停止了。只是仍然喜欢作诗，诗意精深华美，看不出老人衰惫的气息。那时我苏辙也被贬到海康，写信来告诉他说：“古代诗人有模拟古人的作品，却没有追和古人的人。追和古人是从我开始的。我对于诗人没有特别爱好的，唯独喜欢陶渊明的诗。渊明作诗不多，但诗歌质朴而实际华美，清瘦而实际丰腴。自曹植、刘桢、鲍照、谢灵运、李白、杜甫以来的众人都比不上他。我前后和他的诗共一百零九首，写到得意处，自己认为不太愧对渊明。现在将它们汇集并录下，留给后世的君子，请替我记下这件事。然而我对于渊明，难道只是喜欢他的诗吗？像他那样的为人，实在使我有所感触。渊明临终时写信告诫陶俨等人说：‘我年轻时贫困艰苦，常常因为家境破败而东奔西走。性情刚直而才智笨拙，与世俗多有抵触，自己估量一定会给自己招来世俗的祸患，于是勉强辞离人世，使你们年幼时便遭受饥寒。’ 渊明这番话，大概是实录。我确实有这种毛病，却没有早早察觉；平生出仕，反而触犯世俗祸患。这正是我深感惭愧于渊明，想在晚年勉强学到他万分之一的原因。”唉！陶渊明不肯为了五斗米束带去见乡里小儿，而子瞻出仕三十多年，被狱吏折磨困辱，最终仍不能悔改，陷入大难；到了晚年，却想把自己寄托于渊明，谁肯相信他呢？即使如此，子瞻出仕或退处、前进或退让的经历，仍然可以考察。后世君子一定会有办法评判他。孔子说：“传述而不创作，相信并爱好古代，我私下把自己比作老彭。”孟子说：“曾子和子思遵循同一道路。”这些细小的行迹，大概还不足以用来评论士人。我年少时没有老师，子瞻成年后学业有成，先父命我拜他为师。子瞻曾称赞我的诗有古人的风骨，认为自己反而比不上。然而自从他被贬居东坡以来，学问日益进步，充沛浩大，如同河流将要奔涌而来。他的诗比李太白、杜子美还多有胜处，于是可以与陶渊明相比。我虽然奔驰追随他，却常常落在他的后面。他和陶渊明唱和，我所继作的，也有一两首。丁丑年十二月，海康城南东斋引。【和时运四首】丁丑年二月十四日，白鹤峰新居建成，从嘉祐寺迁入。吟咏陶渊明《时运》诗中“此晨此夕，言息其庐”的句子，似乎是在为我发言，于是依照它的韵脚作诗。长子苏迈，已经同我分别三年；他带着几个孙子，从万里之外远道而来。我在衰老忧患之余，也不能不感到欣喜。我选择了居所，居住并非一朝一夕。龟卜没有欺骗我，就在这江边郊外生活。废弃的井已经堵塞，高大的树木直冲云霄。从前住在这里的人是谁？如今又是谁的后代？房屋下面有碧绿的潭水，可以饮用，也可以洗濯。千里江山，供我远眺。树木本来没有腿，瓦片哪里会有脚？陶匠自己来到这里，大家一边长啸歌唱，一边欢乐相处。我看待这个地方，就像洙水、沂水一样亲切。乡人劝我说，您老了，归宿在哪里？自从我幽居独处，有时倚门而望，有时挥手自娱。难道没有亲友吗？只是他们像云一样散去，再也追不回来了。每天早晨，丁丁当当的声音响起，有谁来敲我的屋门？子孙从远方来到，笑语纷纷不断。剪去头发，垂下发髻（一作“剪彩垂髫”），遮盖着这个葫芦形的房屋。三年如同一场梦，如今终于又见到我。【和劝农六首】海南有很多荒田，当地人以种植留香为业；所产的粳米不足以充饥，于是把薯、芋和米混在一起煮粥来饱腹。我对此很哀怜，便和陶渊明《劝农》诗，写给那些有知识的人看。告诉你们这些汉人和黎人，大家都是同一类百姓。彼此鄙视而不加教化，难道真是你们的本性吗？怨恨愤怒，劫持人质，接连引发战争；受欺骗侮辱却无处申诉，反而由我们自己人曲意包庇。上天降祸于你们的土地，使这里不长麦子，也不长黍稷。百姓没有可用的物资，却种植奇异珍物；播种那些熏香之木，把腐朽的残余当作庄稼。贪婪的官吏，如鹰如狼般吞食百姓。难道没有良田吗？只是这里多山岭，没有平坦的陆地，野兽足迹交错，鸟喙相互和鸣。早晨惊起便射猎，夜里追逐猛兽。煮芋羹、薯芋粥，来供老人们饱食。听从我的苦口之言，你们的福祉就会长久。使你们的犁铧锋利，使你们与邻里和睦。砍除艾草和蓬蒿，让田亩向南向东开辟。父兄拿起棍棒，来驱使游手好闲的人。上天不会吝惜改变，也不会使你们匮乏。春天不留下任何劳作，秋天就会有丰厚的希望。云气升起，雨水倾下，妇女和姑嫂全都来到田间。我们良善而孝顺，袒露双足劳作，又有什么可惭愧的？把那些放纵的谚语和戏谑、赌博下棋的顽劣鄙行，全都抛给生黎，使他们不要再戴冠穿履。霜降时稻谷成熟，千箱粮食整齐归仓。大办你们的社祭，痛饮醇酒，尽情欢乐。和《停云》四首 自立冬以来，风雨没有一天停歇，海路断绝，无法收到子由的书信。于是和陶渊明《停云》诗来寄托思念。阴云停留在天空，昏暗得仿佛将要下雨。唉，我思念的人啊，道路遥远而且险阻。顾念这小小的情怀，俯仰之间再三抚念。美好的时光像飞鸟一样过去，竟不肯为我停留。飓风刮起，海水混浊，天地间一片昏蒙。云气聚集在九河，积雪耸立于三江。我不出门，醒着睡着都面对北窗。想到海康，精神已经飞驰而去，想要跟随你同往。你凛然清瘦，使我那些骄矜荣华都凋落。祭奠之物化去之后，心胸空阔，仿佛忘却了一切情感。相隔万里等待你，早晨起身，连夜赶路。远方的猛虎就在身旁，这样也足以使先生安宁。棋局还没有下完，人却忽然像斧柄朽坏一般衰老。再次游览兰亭，默默数说永和年间的往事。梦幻来去，谁少谁多？弹指之间长叹，浮云究竟能存在多久？和《归园田居》六首 三月四日，我游白水山佛迹岩，在温泉中沐浴，又在悬瀑下晒头发，放声高歌而归。肩舆倒着走，以便和客人交谈，不知不觉来到水北的荔枝浦。傍晚阳光葱茏，竹影萧瑟，这时荔枝已经一串串地结着，像芡实一样。有一位八十五岁的老人指给我看，说：‘到了这个时候就可以吃了，您能带着酒来游玩吗？’我欣然答应。回去躺下醒来，听见儿子经过时诵读陶渊明《归园田居》六首，于是全部依照它们的韵脚作诗。当初我在广陵和陶渊明《饮酒二十首》，如今又写这些诗，看来一定要把他的诗全部和完才罢休。现在写下来寄给妙总大士参寥子。环州多有白水，临海之处全是青苍的山。借着那无穷无尽的景色，寄托我有限的年寿。东邻人家供奉孔丘，西邻人家供奉颜渊；市场交易实行不二价，农人耕作不争田。周公和管蔡，如果能有三间茅屋就不会留下遗憾。我吃饱一顿饭便满足了，薇蕨可以补充饭前的食物。门生送来柴薪和米，救济我家灶中无烟。拿一斗酒和一只鸡，纵情高歌为白发老人饯行。禽鸟和鱼哪里知道这些，我自在而万物也自得其闲。悠然的情怀未必属于你们，姑且享受我自己的心愿。

译困穷的猿猴终于投进树林，疲惫的马刚刚解下马鞅。心境空明，饱尝新得的乐趣；环境熟悉，梦中仍回想往事。江鸥渐渐驯服而来聚集，蜒叟已经往来其间。南池长出了绿色的浮萍，北岭的紫笋也长高了。提着酒壶却哪里懂得饮酒，只是时时显出宽广的谈吐。春江使我得到佳句，我醉后跌入茫茫的境界。刚洗完澡觉得身体轻快，刚洗完头却感到头发稀少。在悬瀑下迎风而立，倒着走，吟诗而归。抬头看江水摇动群山，低头看月光仿佛落在衣上。边走边听父老说话，既然有约，我怎敢违背。老人已经八十多岁，从不知道城市中的娱乐。造物主偶然把他遗忘了，同辈的人都已埋入丘墟。他一生没有渡过江，水北却有一处幽静的居所。亲手种下荔枝种子，三百株粗大到需要合抱；不要说陈家紫荔枝，恐怕甘甜清凉还比不上它。您来了就坐在树下，尽量吃，剩下的再带走。回到家把它留给孩子，怀中不能空虚。若有酒就拿来和我饮，不必问有没有钱。坐着倚靠朱藤杖，行走时唱着紫芝曲。没有遇到商山四皓那样的老人，能见到这样的乡野老人也就足够了。愿意加入荔枝社，长久举行鸡黍之会。请让我与您同处于尘世而不染尘，月亮本来就比不上烛火明亮。霜风吹散了雾气，天空开阔，仿佛早晨的旭日。（《庄子》说：月亮本来比不上火。郭象说：月亮大而昏暗，不如火小而明亮。这话真浅陋啊。我替它改成：在大的事物上明亮的，在小的事物上必定昏暗；月亮能照亮天地，却不能照亮毫厘，这就是它不如火的原因。然而最终究竟是火胜过月，还是月胜过火呢？） 从前我在广陵，惆怅地遥望柴桑的田陌。长吟《饮酒》诗，颇能得到一笑的闲适。那时已经放纵不羁，早晨坐下，直到晚上也不觉得是晚上。何况如今我成了长期闲居的人，一生不过像一劫之时经过一条缝隙。江山交替隐现，出入都任我驱使。到斜川追随陶渊明，到东皋与王绩交友。诗写成了又有什么用？六博本来就没有益处。五月一日作，和戴主簿 海南没有冬夏之分，哪里知道一年将尽。时时有些草木凋落，荣盛与衰败都在俯仰之间。上天确实包容荒远之地，美好的植物却无法茂盛。〔缺字〕代替肃杀之气，有选择而不是霜风。亲手栽种兰花和菊花，陪伴我终了清雅的宴饮。采摘花朵使眼睛明亮，饮酒之后胸腹仍觉舒畅。除去草，土地自然显露；井挖得深，墙便显得更高。不要笑这一亩小园，它的蚁丘也能与嵩山相齐。酬答刘柴桑 把红薯和紫芋远远地栽在墙的四周。暂且让幽兰散发香气，不要同霜菊争夺秋色。到了隆冬，从瓦瓮中挖出来，堆积起来比农田还可观。淇水上的白玉延，（淇水一带出产山药，山药又名玉延。）还能再到这里来吗？一顿吃饱便忘了故乡，也不再想念马少游。与殷晋安告别（和《送昌化军使张中罢官赴阙》） 我孤独地生存，知道终将被永远弃置，走到末路还叹息长期劳苦。久已安于儋耳的鄙陋生活，每天都同刻面纹身的人亲近。海国中有这样一位奇士，官舍正好在我的东邻。每天早晨都饮酒，夜里下棋常常直到天亮。小瓮中的酒大多是自己酿的，常常分给我一瓢。仍把同床共眠的梦境带来，陪伴我度过五更之春。我们暂时像水上的浮萍聚在一起，忽然又像风中的云散开。恐怕再也没有相见之日，只能笑谈来生的缘分。徒然吟诵清丽的诗送行，却救不了你归途行装的贫困。和王抚军座送客（再送张中） 胸中自有美好的襟怀，海上的瘴气不能使它衰败。三年之中没有什么可惭愧的，如今十口之家一同归去。你离开吧，不要彼此怜悯；我这一生本来就没有依靠。我们共同处在天地之间，时而相合，时而分离。不要把来往相处当成固定的样子，从而产生爱恋、偏见和悲伤。山中的太阳缓缓西沉，清明的光辉炯炯不灭。我知道冬夜会很长，却不怨恨晨光来得迟。梦中没有与你分别，写诗记下这些，免得遗忘。和答庞参军（三送张中） 留下灯火坐到天亮，要同自己的影子交谈。放下帷幕面对古人，哪里还有闲暇再去窥看园林。使君本来学习武艺，年轻时诵读《十三篇》。很能在口头上击败敌人，刀戈兵戟也森然可畏。才智谁会不如人，只是感叹功名没有缘分。你独自来向我倾诉，胸中的愤懑又该向谁宣泄？见你一次胜过听闻百次，便要到皋兰山去鏖战。身穿白衣，带着三支箭，趁此征伐辽国的年代建立功业。形赠影 天地有恒常的运行，日月没有闲暇的时候。谁处在无所事事之中，推动着停止和行动、退止和前进？仔细观察我和你，彼此依存才形成如今的状态。忽然随着万物变化而化去，难道还能同生灭约定期限吗？我在梦中时正处于寂静，安然躺着什么也不想。为什么会有哀乐，动不动又随着泪水流淌？我起舞时你便凌乱，彼此回应，丝毫没有疑惑。还要把醉时说的话，拿来回答我梦中的言辞。影答形 用丹青描绘你的容貌，常常担心画师技艺拙劣。我依着月光和灯火出现，与你相似，都是奇异绝妙。美丑本来在于你，我哪里是在讨好你、取悦你？你像火上的烟，火一旦燃尽，你也就离开；我像镜中的影像，镜子毁坏了，我却不会灭亡。虽然说我是随着阴晴变化的，却完全不受寒热影响。无心，只是因着外物而显现，千变万化哪里会有穷尽？醉和醒都是梦罢了，不必议论谁优谁劣。神释 形与影这两个东西本来都没有自我，只是最初因依附外物才显现出来。哪里只是年老而衰败，连每一个念头也都已不同于从前。知道你不是金石，哪里值得长久依托？不要听从老子的言论，也不要采用佛家的说法。仙山和佛国，终究恐怕并没有这样的地方。很想跟随陶翁，把家搬到酒中居住。醉与醒终究都有尽头，不容易逃脱各种命数。平生追逐儿童般的游戏，到处留下供人玩弄的器具。所到之处人们聚集观看，指指点点，产生毁誉。如今一把火将它们全都烧掉。既没有负载的劳苦，也没有遭受侵扰的恐惧。孔仲尼到晚年才觉悟，天下还有什么值得思虑的呢？怨诗楚调示庞主簿邓治中 处在欢乐中还有余乐，身在忧戚中也仍然颓然自得。陶渊明领会了这个道理，所以安处此道已经多年。可叹我和先生，所承受的禀赋实在偏奇。人世间很少有适意之处，只有回去耕田才好。我从前堕入车马官场，连丝毫之差也真像置身市场。困了便躺在重重〔缺字〕上，忧愁惭愧而自行失眠。如今住着破茅屋，一夜之间有时要搬迁三次。风雨中睡得不知不觉，黄叶落满枕头之前。宁可写出怨愤的诗句，惨淡得像孤独的烟。只是遗憾没有早些醒悟，还一直推许陶渊明贤能。九日闲居 明天是重阳九日，雨下得很大，我辗转不能入睡。起身坐着寻找酒来，和陶渊明的一篇诗；醉得昏昏沉沉，几乎不能写出佳作。九日究竟是怎样的日子，竟使我欣然称心、合乎平生心愿。四时没有不可喜爱的，我尤其以古来闻名的重阳为乐。龙山使我想起孟子，栗里使我怀念陶渊明。鲜艳的霜菊多么美丽，酒床上滴酒的声音多么清脆。闲居才知道时令佳节，欢乐的事情充满余生。登高远望云海，醉醒时觉得三座仙山都在倾斜。放声长歌，振动鞋履；起身舞蹈，腰带也显得光荣。坎坷困顿使我懂得天意，长期留滞使我看清人情。只愿年年都有粳米和〔缺字〕，年年享受秋收。和《移居》二首 我去年三月从水东嘉祐寺迁居合江楼，到现在已有一年。多病而少有欢乐，很怀念水东的乐趣。得到归善县城后面几亩空地，父老说那里古代是白鹤观，我心中欣喜，想住在那里，于是和作这首诗。从前我刚来时，水东有一处幽静的住宅。早晨同乌鹊一起迎朝阳，傍晚同牛羊一起归暮色。谁让我迁到靠近市场的地方，每天都有来访应酬的劳役。歌声喊声混杂于里巷，鼓角声响在枕席旁。出门却没有可去之处，欢乐的事情已不如从前。病弱消瘦，独自一年比一年厉害；捆柴这样的事又同谁分担？

译回旋的潭水绕过奇特的岸边，我写下江郊的诗篇。如今成为一名普通百姓，竟得到这个地方。修葺它作为无邪斋，思考我无所思的境界。古观废弃已经很久，白鹤什么时候归来？我难道是丁令威，千年之后还能回到这里吗？江山早晨成为福地，古人没有欺骗我。岁暮作，和张常侍 十二月二十五日，酒喝光了，取米想酿酒，米也用尽了。当时吴远游、陆道士客居我这里，因读陶渊明《岁暮和张常侍》诗，也因没有酒而叹息，于是用它的韵脚赠给二人。我生来有上天赐予的福禄，胸中自有玄妙之气，流淌着玉泉般的津液。为什么陶彭泽每逢缺酒就要把这件事说出来？仙人和道士自己修养，难道在于繁多的物质吗？只要除去荆棘，就不必担忧梨树和枣树有什么过失。我已经六十一岁，衰颓的暮景逼近西山。年末仿佛有所收获，渐渐觉得散失的精神又回来了。正如千丈高松，常常苦于被柔弱藤蔓缠绕。只要养护我在严寒中的枝干，总会有解脱的一年。米吃完了起初并不知道，只奇怪饥饿的老鼠搬走了。二位真是我的客人，即使不醉也能陶然自得。和《郭主簿》二首 清明日听见有人经过时诵读书本，声音节奏闲雅优美，因而感念少年时代，惆怅地追怀先父宫师的遗意，又想到淮、德两个小孙子。没有什么可以排遣自己，于是和陶渊明的两篇诗，随着心中所寄托的意思随意写来，不再讲究次序。今天又是什么日子呢？高大的槐树铺开了初生的树阴。美好的时辰并非虚名，清和之气充满我的胸襟。孩子卷着书坐在那里，诵读诗篇，声音像弹琴一样。回头想到四十年前，自己的容颜正如你现在这样。闭门不曾出行，一出门就受到邻里的敬重。家世一向以考究古事为业，亲手斟酌百家史籍。当年两位老人喜爱我作这样的文章。淮、德进入我的梦中，头上还束着童子的发髻，未能胜任簪冠。孩子笑着问我：‘您为什么思念得这样深？’ 雀〔缺字〕含有淳厚的声音，竹笋萌发而守持清静的节操。（这两句是先父年轻时所作的诗，完整诗篇已经失传。）诵读我先父当年的诗，我的肝肺都变得澄澈。还想作和诗应和鸣鹤，没有成为像获麟那样的绝笔。愿凭借骑鲸的李白，追随那些驾御长风的仙人。大丈夫贵在超脱尘世，功名哪里取决于世俗所谓的人杰？家中有三万卷书，却只选取服食求仙的秘诀。即使在地上行走也能如同凌空飞行，何必还要挟带日月？示周掾祖谢和游城东学舍作 听说有一所古老的学舍，私下里怀着陶渊明一样的欣喜。整理衣服走到两所私塾，向门里窥看却没有一个人。地方风俗正逐渐衰败，庙宇的形貌还依稀留存。先生已经缺少饭食，弟子四散而没有人来。忍着饥饿坐着谈论道理，叹息我也是晚年才听闻。长远地说，百世之后仍享祭祀，却不能弥补一生的勤苦。如今这又是什么国家，难道和陈、蔡之地相邻吗？永远惭愧于虞仲翔，只能在沧海之滨弦歌。和答庞参军六首 周循州彦质在郡中任职两年，每天都有书信问候；罢官归去时经过惠州，又为我停留半个月。分别以后，和作此诗为他送行。我见到了奇异的人，又得到奇异的书。带着书跟随这样的人，到哪里去不能获得快乐？在罗浮山脚下，为我选择新居。你又不是刘玄德，为什么三次到我的草庐来？美酒、荔枝和芭蕉，极其甘美，也分给我珍贵之物。虽然相交得晚，但见过几面自然就亲近了。在海角相逢一笑，难道还能说没有知己？没有酒，就替我买来；买不到，或许到邻居那里去求取。将要走却又停下，反复眷恋，殷勤不已。心中如果有话，就全部倾吐出来。文思焕发，顷刻写下千言，灿然陈列成诗。酒杯传递，笔端落下，完全容不得思索。〔缺字〕在身旁侍奉，两个孩子梳着丫髻。她们歌舞为我祝寿，使我永远欢欣。曲子终了，忽然凄然，抬头望见浮云。这支曲子、这种声音，什么时候才能再听到？鼓声咚咚作响，船已开动，船尾发出鸣声。回头对我说话，雨水和泪水一同零落。苏武子卿白了头发，终究还要回到西京；管宁即使远在辽东万里，也终究能够归去。感念你的深厚情意，借西风寄托言辞。我的一生如同一粒尘土，身体只是寄寓在空中。愿你谦逊而亨通，君子能够有善终。功名在于你自己，我有什么值得哀吊自身的？和《连雨独饮》二首 我被贬到海南，把酒器全都卖掉来供给衣食，只有一只荷叶杯制作精巧美妙，留下来供自己取乐。于是和陶渊明《连雨独饮》。平生的我和另一个我，心意一动便自然相合。哪里只是磁石和针，即使相合仍然有间隙？此外还有一个子由，出处进退同样偏于仙逸。晚年的光阴最值得珍惜，却分别飞散在海南的天涯。命运的纠缠并没有欺骗我，宁可让忧患先到来。回头对着影子喝一杯酒，谁说没有往来相酬？寄语海北的人：今天究竟是哪一年？醉中有独自领会，梦里没有杂乱的言语。钱财不能使人陶醉，谁会这样颓然不振？误入无功名的乡境，在嵇康、阮籍之间扬长而过。饮中八仙都成了仙人，我也同他们一起得道。陶渊明哪里知道这些，醉语忽然谈论起天地。偶然见到这件真实的事，于是超越天地而先得解脱。醉了醒来还可以再饮酒，但这种觉悟却无处可还。清风洗去过去的暑气，连绵的雨催促丰年。床头有伯雅酒，这个东西值得同它交谈。和《赠羊长史》收到郑嘉会靖老的书信，他想用海船装载一千多卷书借给我。于是读陶渊明《赠羊长史》诗中的话：‘我生在三代之后，感慨地思念黄帝、尧舜。能够知道千年以前的事情，全靠古人的书。’便依照它的韵脚作诗来感谢郑君。我不是皇甫谧，门人也不像挚虞那样众多。若不带两斛酒来，哪里肯借给我一车书？想让海外的读书人，像鸿都观中的人那样阅读经书。我从束发之年便从事文史，俯仰之间已经六十多年。老马经不起放纵奔驰，长声嘶鸣，思念车舆。由此知道根尘仍在，难免疾病和药物相伴。想到您是日行千里的良马，越过土块仍在徘徊。好学实在是建立伯业的根本，您的才华可以和司马相如相比。这些书我早已熟读，如今正好救济我的荒疏。只是惭愧年老将至，哪里会厌弃以诗酒自娱？想要作赋却因病不能，晚年写《太玄》更加疏懒。仍应抵御杨朱、墨翟，略微惩治荆轲、苏秦一类的人。和《乞食》庄周从前向监河侯借粮，还想先舂米脱壳。鲁公也曾乞求米粮，烧火煮饭尚且不推辞。陶渊明确实曾经乞食，也不回避嗟来之食。唉，天下的士人，生死都寄托在一杯酒中。一斗水有什么价值，远道汲取却苦了姜诗。幸好还有多余的柴米，可以养活我这个老而无用的人。最美的滋味长久不会败坏，可以留给子孙。和《胡西曹示顾贼曹》长春花像幼小的女子，轻盈地倚着细枝。早晨饮酒，玉颊泛起红晕；红色薄绡卷起嫩叶。低下脸庞，香气自然收敛；含情的眼神微微流转。它宁愿成为黄菊的姊妹，也不肯像蜀葵那样。谁说这种柔弱的身姿不能经历岁月、观看盛衰？〔缺字〕仿佛含着淡淡的怒意，洗手洗脸后还不能拂去。瘴雨夹着蛮地的风吹来，凋零哪里容得稍迟。老人不懂得饮酒，短诗中只剩清冷的悲意。和《游斜川正月五日与儿子过出游作》被贬居此地，淡泊而无事，和年老退休有什么不同？虽然年纪已经超过陶靖节作诗时的年岁，却没有失去游斜川的兴致。春江还没有泛起绿色的波浪，人躺在船中任船自行漂流。我本来没有特定的目的，只随着鸣叫的鸥鸟泛泛而行。在江心遇到回旋的水流，便舍船步行登上层层山丘。有张口可以共同饮酒的人，何必一定要遇到旧日同伴？过儿的诗像父亲，我唱一句，儿子就应和一句。不知陶彭泽当年是否也有这样的快乐。问公西华：你觉得曾点怎么样？他不愿与圣人一同忧虑。问老翁为什么发笑，并不是因为子路和冉求。和《己酉岁九月九日》

译十月初一，菊花才开始开放，于是和客人作重阳诗，依照陶渊明《己酉岁九月九日》一诗的韵脚。胡广饮菊潭水而长寿，然而《李固传赞》说：胡广、赵戒在他看来，就像粪土一样。今天我过重阳，谁说正是秋冬交替之时？黄花与我相约，草木中它确实最晚凋落。花香留在白露干后，颜色映衬着高高的青松。惆怅地遥望南阳原野，古潭上雾气飘向高空。伯始真是粪土，平生辛苦不过像夏日田间劳作。饮这菊潭水又有什么益处？体内燥热，心中自会焦灼。拿我家万户之春，来酬答五柳先生陶渊明。傍晚的菊花幸好还可以采摘，接续明朝的木兰花。和《癸卯岁始春怀古田舍》儋州人黎子云兄弟住在城东南，亲自从事农圃劳作。我偶然和军使张中一同去拜访他们，他们的居所临近大池，水木幽深茂盛。座中客人想凑钱给他们建屋，我也欣然答应。给这座屋子取名为载酒堂，依照陶渊明《始春怀古田舍》的韵脚作诗二首。退居乡里的话早就说过，到了老年竟然还没有实现。陶渊明何曾真正归隐？也屡次像敬通那样请求免官。把休闲当作同一种滋味，妄想反而使人惭愧。（陶渊明原诗用‘缅’字，如今姑且取同音字。）姑且用自知来明白自己，渐渐积累居家的善行。城东的两个黎氏兄弟，房屋虽近，人情却自有遥远之处。他们叫我到池边垂钓，人和鱼都忘了返回。使君也驾车前来，只可惜你们的林塘太浅。茅屋破了也不修补，叹息你竟然贫困到这种地步。蔬菜长得肥美，人却更加消瘦；住宅空闲，水井却常常要劳作。我想送给你一点微薄的物资，解下衣服劝大家坐下。临着池塘建一座空堂，急雨打在瓦上，声音格外清新。客人来时有美酒可载，果实成熟，幽居中多有清幽的欣喜。红色荔枝剖开如玉的肌肤，黄色柑橘流溢出芳香的汁液。借给我三亩地，让我筑茅屋做你的邻居。〔缺字〕的舌头如果能够学会，我便化作黎母山的百姓。和《饮酒二十首》我平生饮酒很少，常常以拿着酒杯为乐。往往颓然坐着睡着，别人看见以为我醉了，而我心中却清楚明白，大概没有人能说清我究竟是醉还是醒。在扬州时，饮酒过了中午便停止；客人离去后，便解衣箕踞，整天欢乐虽不满足，却仍有余适。因此和陶渊明《饮酒》二十首，希望借此仿佛表达那种无法命名的境界，给舍弟子由和晁无咎学士看。我不如陶渊明，世事总是缠绕着我。怎样才能得到一次真正的舒适，也能像他那样生活？心中的一小块田地没有荆棘，美好的地方正在这里。任凭心意随着事情流动，所遇之事便不再疑惑。偶然得到酒中的趣味，即使空杯也常常拿在手中。两个豪士讥诮醉客，气势像山一样涌入胸中。忽然间冰消雪融，一句话便使心情舒展。收敛元气充实腹中，说这样可以享有长寿。少量饮酒就能径直醉倒，这个秘密你可不要传出去。大道衰微，士人也丧失了自我，说出话来总是不合真情。江左的风流人物，即使醉中也要求取名声。唯独陶渊明清白真实，在谈笑之间得到这一生。身体像被风吹动的竹子，轻轻摇曳，惊动众多竹叶。俯仰之间各有姿态，得到酒意，诗自然就写成了。蠕动着吃树叶的虫子，仰望天空羡慕高飞。有一天长出两只翅膀，却遭到粘网的悲哀。啁啾叫着的巢中小鸟厌恶鸟巢，疑心水泽也许可以依托；跳入水中长出两片硬壳，却被封闭其中，不知何时才能回来。这两种虫子究竟谁对谁错？一笑之后，百般思虑都衰减了。幸好还未变化完成，有酒时你可不要违背我的邀请。小船真像一片叶子，船下暗浪喧闹。夜里醉中划船出发，不知道枕头偏到了哪里。天亮询问前方道路，已经越过千金山。叹息我又有什么作为，这条道路总是来来回回。未来之事宁可早作打算，过去之事再说又有什么用？百年生命经历六十次变化，每一个念头最终都已不是原来的样子。这个身体如同虚空，谁还承受赞誉和毁谤？得到酒还没有举杯，丧失自我本来就可以忘掉这些。倒在床上甘心睡去，不挑剔是茅草席还是绮罗褥。前些年大雪成灾，海浪翻起玉屑般的白波。有一位士人常常痛饮，在饥寒中显出真实情怀。床头只有破败的〔缺字〕，独坐时就斟饮一杯。还不能使身体得到一粒粮食，姑且再用酒浇灌饥肠的鸣叫。脱下衣服包住冰冷的酒，每次醉时都想到这一生。我坐在华美的厅堂上，却不改变麋鹿般的姿态。有时来到蜀冈山头，喜爱看霜中的松枝。心里知道百尺高的树干底部，已经结成千年的奇材。光彩灿烂的凌霄花缠绕在树上，又有什么意义？举杯把酒洒在树根上，平安无事，不要相互拘束。芙蓉生长在秋水之中，随着时节自然开合。清风又有什么心意，吹入我怀中的芝兰之间？一旦被采折离去，便永远同江湖相违。丝断了不能再续，一斗水哪里足以栖身？不如玉井莲，扎根在天池的淤泥里。想到这些我常常自我安慰，我的事情幸好没有如愿。醉中有归路，清清楚楚并不迷失。乘着水流姑且漂去，到了弯曲处我自然会回转。坐在竹轿中昏昏醉守，路转到古城角落。酒力如同雨后经过，清风吹过半途便消解了。前面的山正好可以数清，后面的骑从暂且不要催促。我因缘在东南，前去寄身于白发余年。遥想万松岭下，有我的三亩居所。百姓劳苦，是因为官吏没有德行；年成丰美，是因为上天有道。暑雨避开了麦收季节，温风送来蚕吐丝的晚期。三次吞咽刚刚有所听闻，一次灌溉还没有使枯槁之物湿润。诏书宽免积欠，父老们面色喜悦。拜了两拜祝贺我们的君主，获得了这样的恩惠，却不贪求珍宝。颓然一笑，仿效阮籍，醉后几乎写成谢恩表。我梦见进入小学，自以为还是童年时代。没想到已有白发，却还在诵读《论语》的语句。人世本来就是儿童游戏，颠倒错乱大略就是这样。只有醉时才真实，心中空明，毫无疑惑。即使坠车也终究不会受伤，庄子老人没有欺骗我。叫孩子准备纸笔，把醉中的话总是记录下来。醉中虽然可以快乐，却仍然处在生灭的境界。怎样才能保有这个身体，既不醉也不醒？痴呆得像刘表的牛，连臀部和头颈都不能保全。像东郭先生的〔缺字〕一样，被捆缚起来制成毛笔。由此才知道嵇叔夜并不是因为老虎般的文采而获罪。我家的小冯君，天性很是纯厚真诚。他安静地坐着不饮酒，却能容忍我醉倒。归隐休息时要彼此依靠，称病辞职也应当按次序进行。哪里知道山林中的士人，竟然以不合世俗却如此可贵？请求退身应当早些，超过这个时候恐怕就少有意味了。离开故乡已经三十年，风雨使旧宅荒废。只剩下一捆书，寄食各处而没有固定踪迹。常常因此惭愧陶渊明尚且领取三百斛粮食。六个儿子身材高大，粗略看来还可以传承清白。对于我来说难道还不算多吗？为什么又要叹息？六个儿子唠唠叨叨，各自弦歌诵读一部经书。又生了五个男儿，密密排列，正长成壮丁。回到田园就能料理门户，也可以为国家承担徭役。普儿刚开始学说话，玉石般的骨相使天庭开阔。淮老像鹤的雏鸟，刚破壳便能鸣叫。举酒祝愿相隔千里的人，尽情欢乐，却惭愧于凡俗的情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丈〕 淮海虽然原是古楚之地，却不再有轻扬的风。斋厨中混杂着圣贤之书，无事时偶尔读一读。谁说大道遥远？正依靠三杯酒便可相通。使君若不在晚上坐堂，衙门中便会收起刀弓。什么人害怕东台？坐镇一郡便可以治理。高高的古佛塔独自挺立，成为众人迷惑中的表识。芜城阅尽兴衰，雷塘几度开通又堵塞。明年建起华美的厅堂，置办酒席凭吊亡国。不要让竹西路的歌声和乐曲长久寂静。晁子是天上的麒麟，在尚未做官时便同我结交。你的高才本来很难有人赶得上，高雅的志趣或许和我相似。我们各自怀有建立伯业的才能，共同以不能像左丘明那样为耻。常常高歌到你那里去，指着我说自己住在醉乡。吴公门下的宾客中，只有贾谊独自被记载。请作《鹦鸟赋》，我也能在困厄中安于止息。行乐应当及时，绿色的头发不可依仗。

译盖公偶然谈论道术，齐国宰相独自获得真正的适意。他颓然自得，不理会事务，客人来到先请饮醇酒。当时刘邦、项羽的战争已经结束，天下四海刚刚创伤未平。三杯酒洗净战国，喝一斗酒便消解强秦。寂寥千年之后，阳公继承了前人的风流。醉卧在宾客怀中，言笑之间徒然费尽周旋。我当时翻阅旧史，唯独同这三个人亲近。没有空闲吃粗米，却苦心学习平津侯。草书又有什么用？醉后的墨汁染满衣巾。一挥写成三十幅，拿去任凭在座的人取阅。和《止酒》丁丑年，我被贬到海南，子由也被贬到雷州。五月十一日，我们在藤州相遇，一同走到雷州；六月十一日分别，渡海而去。当时我患痔疮呻吟，子由也整夜不能入睡。于是诵读陶渊明的诗，劝我停止饮酒。我便和原诗的韵脚，借此赠别，希望从此真正戒酒。时运到来便随万物一起流逝，道路走到尽头并不是因为我停止。你我各自任意而行，一同落在百蛮之地。我们两个萧然的别驾，各自带着一个幼子。你的妻子有孟光，我的妻子只有法喜。我们在山谷之间相逢，一个月里共同起居。茫茫海南南北，大略也足以维持生活。你劝我以陶渊明为师，力量微薄，姑且先顾好自己。小病只是因饮酒而拖延，停止饮酒便会痊愈。向道之心虽然还没有到达，已经隐约看见渡口。从今以后，东坡的屋里不再祭祀杜康。和《还旧居梦归惠州白鹤山居作》瘫痪的人常常想着站起来，我难道会忘记归去吗？不敢梦见故乡的山，恐怕引起面对坟墓的悲伤。活在世上本来只是暂时寄寓，这个身体每一个念头都在变化。鹅城又有什么呢？偶然拾取鹤毛来排遣。困穷的鱼守着旧池，聚在一起吐出的泡沫也彼此相依。大儿子应当主持门户，时节祭祀供奉丁推。梦中同邻翁说话，他悲悯地怜惜我的衰老。来去只交给造物安排，不必再招呼我。和《始经曲阿》虞人没有受到召请，我想前往却害怕官府文书。穆生曾责怪没有得到醴酒，预先看出我还不如他。江左是古代弱小的国家，强臣把持通达天子的道路。陶渊明沉溺于诗酒，于是同功名疏远。我生逢良好的时代，朱紫金印本应当委屈自己去求取。天命恰好如此，幸好还能收回被废弃的余生。唯独惭愧于这位老人，盛名难以长久居有。不想像牺牛、灵龟那样被牺牲，又想兼得熊掌和鱼。北郊有丰厚的礼物，南冠之囚可以解除拘禁。眷恋地想到罗浮山下，白鹤将回到旧日的屋舍。和《庚戌岁九月中于西田获早稻》（小园的栽种渐渐成形，选取陶渊明诗中涉及草木、蔬菜、谷物的五篇，依照它们的韵脚作诗。） 蓬头的三个獠奴，谁说他们愿意而且端正？早晨起来洒扫完毕，吃饱了却不能自安。愿意治理这片园圃，稍微资助主人游览观赏。白天劳作自己没有察觉，夜间的精神才暗暗恢复。早韭想要争夺春色，晚菘先冲破寒气。人间没有现成的美味，美好都出自艰难。早知道农圃中的快乐，哪里会有非分的求取？还遗憾没有带着〔缺字〕，不免使我的面容〔缺字〕。只要这颗心还没有降服，走到哪里不能经历艰难？不要走了，再歇一会儿；吃蔬菜又有什么可叹息的？和《丙辰岁八月中于下〔缺字〕田舍获》把粪堆积在西墙下，在东墙角凿井取泉。劳作和辛苦什么时候才能停止？安逸享乐却不可留恋。上天难道也高兴吗？雨停之后，天意正与我相合。黄色的菘菜养在土中像羊羔，老楮树上长出树鸡。我还不忍心立即烹煮它们，围着观看，一天百遍。从海上得到远方的消息，冰盘中的美味发出玉石般的哀声。茵陈点缀着切细的鱼脍，照亮座席如同花朵盛开。一旦同蜒叟告别，苍老的面容都更加衰颓。牙根一天天浮动，饮食自然同粱肉不合。吃蔬菜难道不足吗？叫孩子拆开鸡窝取鸡。和《乙酉岁三月为建威参军使都经钱溪》（和《游城北谢氏废园作》） 高大的树木缠满苍色藤蔓，浩浩荡荡，像崩裂的云层堆积。谢家堂前的燕子相对呢喃，为往昔而悲伤。抬头看桄榔树，黑色的鹤舒展长翅飞舞。新年结出荔枝，主人却已隔在黄土之下。溪水北面的阴凉处适合让我安居，也可以稍稍减少柴薪和饮水的劳役。司马相如卖掉车马，五亩田地也足以换得。只怕鹦鸟飞来，使这一生仍然荡析离散。谁能栽插篱边的木槿，保护这些残存的竹子和柏树？辛丑七月赴假还江陵夜行途中作口号（和《郊行步月作》） 残月还没有早早升起，我踏着长林中的青冥。狗叫起来，主人发怒，我有愧于乡里的情谊。责怪我夜里不归，穿着茜色衣裳的人从柴门缝里窥看。云间和地上，等候着我的两位朋友。受惊的喜鹊再三飞起，树梢已经微微发亮。白露洗净了原野，这才觉得丘陵变得平坦。暗中的蟋蟀正在夜里纺织，孤独的萤火虫也在黑夜中飞行。回来后关门独坐，姑且在心田中默默耕作。不要赴花月之约，免得被诗酒牵缠。诗人就像布谷鸟一样，喧叫不止，常常自称其名。●卷三十二 ◎和陶诗五十七首 【和咏二疏】二疏的事迹发生在汉代，身迹虽在世间，心已经离去了。许侯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哪里懂得这种高尚的情趣？可怜魏丞相，摘下帽子向他谢罪，承认自己举荐鄙陋。中兴时期有许多名臣，能以道义流传下来的却只有这两位。世路正像车轮相撞一样纷乱，谁肯走他们走过的道路？人的身体就像蛇蜕下的皮，尚未蜕去时有什么可顾虑的？已经蜕去之后，身体和外物两相忘却，死后谁来毁誉又有什么关系？所以他们留给子孙的遗产，是买田并非最先要办的事。我曾游历东海，所经历的事情仿佛早有记录。我的精神早已同二位相交，多次梦见他们，今天才终于明白。陶渊明作诗的用意，奇妙的构想不是世俗的忧虑。希望二位大夫能由微小迹象而知晓显著道理。【和咏三良】这一生的性命重如泰山，却忽然把它抛弃得像鸿毛。三个人为了国君的一句话而死，他们所死的理由实在太微小了。贤明啊，晏平仲侍奉国君不掺杂私心。我难道是犬马吗，竟要跟随国君去求一领遮盖尸体的帷幕？杀身本来有一定的道理，但大节必须不能亏损。国君为社稷而死，我也应当和他一同归去。国君临终遗命有治乱之别，臣子可以决定是否遵从。魏颗才是真正的孝爱之人，三良哪里值得仰慕？做官难道不荣耀吗，只是有时也会被忧患悲伤缠绕。所以靖节先生，穿上了黔娄那样的粗劣衣服。【和咏荆轲】秦国像马后的牛一样受制于人，吕氏已经不再是嬴氏。上天想加重秦国的毒害，便借李客卿之手来实现。事情成功后，志得意满，积累的罪恶高得如同陵墓和京城。自取灭亡总会有时候，姑且慢慢看他能否安然行走。沙丘之变使他狼狈不堪，连冠和缨都笑落了。太子丹不能稍稍忍耐，回头看也算不上能担当万人之英杰。魏、韩两国曾使智伯四肢分裂，本来可以不动声色地成功。为什么抛弃已经形成的谋略，把国家托付给这个狂妄之人？荆轲不足以称说，田子方年老了仍令人惊异。燕、赵多有奇士，可惜也只是徒有虚名。杀害父亲，囚禁他的母亲，这难道是上天所能容忍的吗？灭亡秦国只要三户人家，何况我还有几十座城池。高渐离虽然没有刺伤秦王，秦王却在宫阶上加兵防备周围营垒。直到今天天下人还怜悯燕国，希望它能够成功。放下书长叹一声，可以看出这流传千古的深情。【和咏读《山海经》十三首】陶渊明读《山海经》十三首，其中七首全是谈仙道的诗。我读《抱朴子》有所感触，便依用它的韵脚写成这些诗。今天开始降霜，众树收敛枝叶而变得稀疏。幽居的人关门躺卧，明亮的景色反照在空屋中。敞开心扉却没有知己好友，只能借眼睛得到这部奇书。建德有遗民，道路遥远而我没有车。没有粮食也能使自己满足，难道一定要靠谷物和蔬菜吗？惭愧于稚川老人葛洪，千年之后仍与我相伴。把我和陶渊明画在一起，可以称作三士图。学习道术虽然遗憾太晚，写诗难道就不如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