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十三◎赋十七首
皇帝践阼之三载也,治道旁达,王功告成。御延和之高拱,奏元▯之新声。翕然便坐之前,初观击拊;允也德音之作,皆效和平。自昔钟律不调,工师失职。郑卫之声既盛,雅颂之音殆息。时有作者,仅存遗则,于魏则大乐令夔,在汉则河间王德。俾后世之有考,赖斯人之用力。时移事改,嗟制作之各殊;昔是今非,知高下之孰得?爰有耆德,适丁盛时。以谓乐之作也,臣尝学之。顾近世之所用,校古人而失宜。岘下朴律,犹有大高之弊;瑗改照尺,不知同失于斯。是用稽《周官》之旧法而均其分寸,验太府之见尺而审其毫厘。铸器而成,庶几改数以正度;具书以献,孰谓体知而无师。
时惟帝俞,眷兹元老。虽退身而安逸,未忘心于论讨。铿然钟磬之调适,灿然ね业之华好。聊即便安之所,奏黄钟而歌大成;行咏文明之章,荐英祖而享神考。尔乃停法部之役,而众工莫与;肄太常之业,而迩臣必陪。天听聪明而下就,时风和协以徐回。歌工既登,将叹贯珠之美;韶音可合,庶观仪凤之来。斯盖世格文明,俗跻仁寿。天地之和既应,金石之乐可奏。延英旁瞩,念故老之不来;讲武前临,消群慝之交构。然则律制既立,治功日新。号令皆发而中节,磬▯无闻于夺伦。上以导和气于宫掖,下以胥悦豫于臣邻。以清浊任意而相讥,何忧工玉;谓宫商各谐而自遂,无愧音臣。呜呼,赵铎固中于宫商,周尺仍分于清浊。道欲详解,事资学博。倘非夔、旷之徒,孰能正一代之乐?
【明君可与为忠言赋(明则知远,能顺忠告)】
臣不难谏,君先自明。智既审乎情伪,言可竭其忠诚。虚己以求,览群言于止水;昌言而告,恃至信于平衡。君子道大而不回,言出而为则。事父能孝,故可以事君;谋身必忠,而况于谋国。然而言之虽易,听之实难,论者虽切,闻者多惑。苟非开怀用善,若转丸之易从;则投人以言,有按剑之莫测。国有大议,人方异词。佞者莫能自直,昧者有所不知。虽有智者,孰令听之?皎如日月之照临,罔有遁形之蔽;虽复药石之瞑眩,曾何苦口之疑。盖疑言不听,故确论必行;大功可成,故众患自远。上之人闻危言而不忌,下之士推赤心而无损。岂微忠之能致,有至明而为本。是以伊尹丑有夏而归亳,大贤固择所从;百里愚于虞而智秦,一身非故相反。噫,言悦于目前者,不见跬步之外;论难于耳顺者,有以百年而兴。苟其聪明蔽于嗜好,智虑溺于爱憎,因其所喜而为善,虽有愿忠而孰能?心苟无邪,既坐瞻于百里,人思其效,将或锡之十朋。彼非谓之贤而欲违,知其忠而莫受。目有眯则视白为黑,心有蔽则以薄为厚。遂使谀臣乘隙以汇进,智士知微而出走。仲尼不谏,惧将困于妇言;叔孙诡辞,畏不免于虎口。故明主审逊志之非道,知拂心之谓忠。不求耳目之便,每要社稷之功。有汉宣之贤,充国得尽破羌之计;有魏明之察,许允获伸选吏之公。大哉事君之难,非忠何报。虽曰伸于知己,而无自辱于善道。《诗》不云乎,哲人顺德之行,可以受话言之告。
【秋阳赋】
越王之孙,有贤公子,宅于不土之里,而咏无言之诗。以告东坡居士曰:“吾心皎然,如秋阳之明;吾气肃然,如秋阳之清;吾好善而欲成之,如秋阳之坚百谷;吾恶恶而欲刑之,如秋阳之陨群木。夫是以乐而赋之。子以为何如?”居士笑曰:“公子何自知秋阳哉?生于华屋之下,而长游于朝廷之上,出拥大盖,入侍帏幄,暑至于温,寒至于凉而已矣。何自知秋阳哉?若予者,乃真知之。方夏潦之淫也,云蒸雨泄,雷电发越,江湖为一,后土冒没,舟行城郭,鱼龙入室。菌衣生于用器,蛙蚓行于几席。夜违湿而五迁,昼燎衣而三易。是犹未足病也。▯井于三吴,有田一廛。禾已实而生耳,稻方秀而泥蟠。沟塍交通,墙壁颓穿。面垢落▯之涂,目泫湿薪之烟。釜甑其空,四邻悄然。鹳鹤鸣于户庭,妇宵兴而永叹。计有食其几何,矧无衣于穷年。忽釜星之杂出,又灯花之双悬。清风西来,鼓钟其镗。奴婢喜而告余,此雨止之祥也。早作而占之,则长庚澹其不芒矣。浴于▯谷,升于扶桑。曾未转盼,而倒景飞于屋梁矣。方是时也,如醉而醒,如喑而呜,如痿而起行,如还故乡初见父兄。公子亦有此乐乎?”公子曰:“善哉!吾虽不身履,而可以意知也。”居士曰:“日行于天,南北异宜。赫然而炎非其虐,穆然而温非其慈。且今之温者,昔之炎者也。云何以夏为盾而以冬为衰乎?吾侪小人,轻愠易喜。彼冬夏之畏爱,乃群狙之三四。自今知之,可以无惑。居不▯堇户,出不仰笠,暑不言病,以无忘秋阳之德。”公子拊掌,一笑而作。
【快哉此风赋(并引)】
.时与吴彦律、舒尧文、郑彦能各赋两韵,子瞻作第一第五韵,占“风”字为韵。余皆不录。
译这是皇帝登上帝位的第三年,治国之道四面通达,王业功绩宣告完成。皇帝登临延和殿高拱而坐,演奏元祐年间的新乐声。新乐和谐地响在便殿之前,开始观看击鼓拊鼓;确实是德音的创作,全都符合和平之意。自古以来钟律不协调,乐官失职。郑、卫之声已经盛行,雅乐颂乐的声音几乎断绝。当时偶有制作乐律的人,也只保存遗留下来的法则:魏国有大乐令夔,汉代有河间王刘德。后世能够有所考察,依靠的是这些人的努力。时代变迁、事物改变,感叹各时代制作的乐律各不相同;从前认为正确的如今未必正确,谁知道高下究竟哪一个得当?现在有一位年高有德的人,正好遇上盛世。他说,音乐的制作我曾经学习过。只是考察近世所使用的乐律,同古人相比很不适宜。岘山下的朴律,仍有音律过高的弊病;瑗所改的照尺,也不知道在这里同样有失误。因此考察《周官》的旧法,均衡调定分寸;又检验太府所保存的标准尺,审定到最细的毫厘。铸造乐器而完成,希望改变旧数以端正尺度;又具备文书献上,谁能说我只懂形式而没有老师?当时只有皇帝赞同,眷顾这位元老。他虽然退身安逸,却没有忘记对乐律的讨论。钟磬之声铿锵而调和,乐业的光彩灿烂美好。姑且就在安便之处,奏黄钟、歌大成;行咏文明之章,进献给英祖并祭享神考。于是停止法部的差役,众乐工没有谁参与;学习太常的事务,近臣一定陪同。天子的听闻明察而亲自下临,时令风气和谐而徐徐运行。歌工已经登场,将要赞叹歌声贯珠般的美妙;韶乐可以配合,希望看见凤凰飞来。这大概就是世道达于文明、民俗上升到仁寿的景象。天地的和气已经相应,金石之乐可以演奏。经过延英殿向旁边看,想到故老没有到来;亲临讲武场,消除众多邪恶彼此交结的势力。这样看来,音律制度已经建立,治理功业日益更新。号令全都发出而合乎节度,磬▯之声没有不合常调的情形。对上可以在宫中引导和气,对下可以使臣僚邻国共同喜悦安乐。用清声浊声任意互相讥评,哪里还用担忧乐工失误?说宫商各自和谐而顺畅发挥,也不愧为掌乐之臣。唉,赵国之铎本来确实合于宫商,周代的尺度仍然区分清声和浊声。道理想要详细解释,事情必须依靠博学之士。假如不是夔、师旷一类的人,谁能匡正一代的音乐?【明君可与为忠言赋(明则知远,能顺忠告)】臣下并不难于进谏,君主首先应当自我明察。智慧既能审察真情和虚伪,言语就可以竭尽忠诚。虚心来求取意见,像止水一样照见众人的言论;把直言告诉君主,凭借的是至诚的信任和公平的权衡。君子所行之道宏大而不偏曲,言语一经说出就应成为准则。能够孝敬父亲,所以可以侍奉君主;谋求自身必定忠诚,何况谋划国家呢?然而说话虽然容易,听取却实在困难;议论的人虽然恳切,听的人却多有疑惑。假如不是敞开心怀采纳善言,就不会像转动弹丸那样容易听从;那么把话说给别人听,就会有按剑而起、令人无法测度的危险。国家有重大议论时,人们正各持不同意见。谄媚的人不能使自己正直,昏昧的人又有不知道的事情。即使有智慧的人,又有谁能使君主听进去呢?若能像日月照临那样明亮,使一切无所遁形;即使再有药石使人眩晕,又有什么苦口难受可疑的呢?大概正因为不疑而不听取言论,所以确切的议论一定能够实行;大功可以成就,所以各种祸患自然远离。上位的人听到危险的直言而不忌惮,下位的士人推诚相告而不受损害。这哪里只是微小的忠诚所能达到的,实在是以极大的明察为根本。因此伊尹以夏桀为丑恶而归附亳地,大贤本来就会选择所要跟从的人;百里奚在虞国显得愚笨,在秦国却显得聪明,一个人的表现并不是前后无故相反。唉,在眼前听来悦耳的话,看不见半步以外的事情;听来逆耳难受的议论,却有可能使国家百年兴盛。假如聪明被嗜好遮蔽,智虑沉溺于爱憎,顺着所喜爱的事去行善,即使有心尽忠,又有谁能够做到呢?内心如果没有邪曲,既然坐在那里就能看见百里之外;人们想到他的功效,将来也许会赏赐他十朋之多。那些人并不是认为他贤能却故意违背,也不是知道他忠诚却不肯接受。眼睛有尘眯,就会把白色看成黑色;内心有遮蔽,就会把浅薄看成厚重。于是谄媚的臣子乘机成群而进,聪明的士人察知征兆而出走。仲尼不进谏,是害怕将要被妇人的言语困住;叔孙用诡谲的言辞说话,是害怕不能免于虎口。因此明主审察谦逊退让并非正道,知道违逆心意才叫忠诚。不寻求耳目一时的便利,而总是把国家的功业作为要务。有汉宣帝那样的贤明,赵充国就能尽情陈述击破羌人的谋略;有魏明帝那样的明察,许允就能伸张选拔官吏的公正。侍奉君主真是艰难啊,不忠诚又凭什么得到报答?即使说这是在知己面前伸展志向,也不能因善道而自取辱没。《诗经》不是说过吗:明哲之人顺着德行而行,因此可以接受正直言语的劝告。【秋阳赋】越王的孙子有一位贤能的公子,居住在不以土地为家的地方,吟咏着无言之诗。他对东坡居士说:“我的心明净,如秋日阳光那样明亮;我的气息肃穆,如秋日阳光那样清爽;我喜爱善行并想促成它,如秋日阳光使百谷坚实;我憎恶恶行并想惩罚它,如秋日阳光使群木陨落。因此我感到快乐而作了这篇赋。您认为怎么样?”居士笑道:“公子怎么会知道秋阳呢?你生在华美的屋宇之下,长大后常游于朝廷之上,出门有大伞拥护,入内侍奉帷帐,只知道暑天变暖、寒天变凉罢了。怎么会知道秋阳呢?像我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知道它。正当夏季淫雨泛滥时,云气蒸腾,暴雨倾泻,雷电迸发,江河湖泊汇成一片,大地被水淹没,船只驶过城郭,鱼龙进入屋室。菌类长在器物上,青蛙蚯蚓爬过几案席子。夜里为了躲避潮湿而五次迁移,白天点火烘衣而三次更换。这还不算值得忧苦。我的住处在三吴,有一块田地。禾谷已经结实却长出穗耳,稻子正抽穗却陷在泥里。沟渠田埂相互贯通,墙壁坍塌穿漏。脸上的污垢被泥涂覆盖,眼睛被湿柴的烟熏得流泪。锅釜和蒸器都是空的,四邻一片寂静。鹳鹤在门庭鸣叫,妻子夜里起身长声叹息。算一算还有多少食物,何况整年连衣服也没有。忽然锅里像星星一样杂然冒出火花,又有两朵灯花并悬。清风从西边吹来,钟鼓声铿然作响。奴婢高兴地告诉我,这是雨将停止的祥兆。早早起来占候,长庚星已经暗淡而不再发光了。太阳浴于▯谷,升上扶桑。还没来得及转眼,倒映的日影已经飞照到屋梁上了。正在这时,我就像醉后醒来,像哑者发声,像痿弱者重新起行,像回到故乡初次见到父兄。公子也有过这种快乐吗?”公子说:“好啊!我虽然没有亲身经历,却可以用心体会。”居士说:“太阳运行在天空,南北各有不同的适宜。它炽烈炎热,并不是对谁残酷;它和缓温暖,也不是对谁慈爱。而且今天温暖的地方,正是从前炎热的地方。为什么要把夏天看作盾牌,却把冬天看作衰败呢?我们这些小人,容易发怒,也容易欢喜。对冬夏的畏惧和喜爱,不过是群猴三四之数的故事罢了。从今知道这个道理,就可以不再迷惑。居住时不要修筑严密的门窗,出门不要仰头戴笠;暑热时不要说病苦,以免忘记秋阳的恩德。”公子拍掌一笑,便作了这篇赋。【快哉此风赋(并引)】当时我和吴彦律、舒尧文、郑彦能各自作赋,每人两韵;子瞻作第一、第五韵,占用“风”字为韵,其余作品都没有收录。
贤者之乐,快哉此风。虽庶民之不共,眷佳客以攸同。穆如其来,既偃小人之德;飒然而至,岂独大王之雄。若夫▯退宋都之上,云飞泗水之湄。寥寥南郭,怒号于万窍;飒飒东海,鼓舞于四维。固以陋晋人一▯▯之小,笑玉川两腋之卑。野马相吹,搏羽毛于汗漫;应龙作处,作鳞甲以参差。
【滟▯堆赋(并叙)】
.世以瞿唐峡口滟▯堆为天下之至险,凡覆舟者,皆归咎于此石。以余观之,盖有功于斯人者。夫蜀江会百水而至于夔,弥漫浩汗,横放于大野,而峡之大小,曾不及其十一。苟先无以龃龉于其间,则江之远来,奔腾迅快,尽锐于瞿塘之口,则其险悍可畏,当不啻于今耳。因为之赋,以待好事者试观而思之。
天下之至信者,唯水而已。江河之大与海之深,而可以意揣,唯其不自为形,而因物以赋形,是故千变万化而有必然之理。掀腾勃怒,万夫不敢前兮,宛然听命,惟圣人之所使。予泊舟乎瞿唐之口,而观乎滟▯之崔嵬,然后知其所以开峡而不去者,固有以也。蜀江远来兮,浩漫漫之平沙。行千里而未尝龃龉兮,其意骄逞而不可摧。忽峡口之逼窄兮,纳万顷于一杯。方其未知有峡也,而战乎滟▯之下,喧う震掉,尽力以与石斗,勃乎若万骑之西来。忽孤城之当道,钅句援临冲,毕至于其下兮,城坚而不可取。矢尽剑折兮,迤逦循城而东去。于是滔滔汩汩,相与入峡,安行而不敢怒。嗟夫,物固有以安而生变兮,亦有以用危而求安。得吾说而推之兮,亦足以知物理之固然。
【屈原庙赋】
浮扁舟以适楚兮,过屈原之遗宫。览江上之重山兮,曰惟子之故乡。伊昔放逐兮,渡江涛而南迁。去家千里兮,生无所归而死无以为坟。悲夫!人固有一死兮,处死之为难。徘徊江上欲去而未决兮,俯千仞之惊湍。赋《怀沙》以自伤兮,嗟子独何以为心。忽终章之惨烈兮,逝将去此而沉吟。吾岂不能高举而远游兮,又岂不能退默而深居?独嗷嗷其怨慕兮,恐君臣之愈疏。生既不能力争而强谏兮,死犹冀其感发而改行。苟宗国之颠覆兮,吾亦独何爱于久生。托江神以告冤兮,冯夷教之以上诉。历九关而见帝兮,帝悲伤而不能救。怀瑾佩兰而无所归兮,独茕茕乎中浦。峡山高兮崔嵬,故居废兮行人哀。子孙散兮安在,况复见兮高台。自子之逝今千载兮,世愈狭而难存。贤者畏讥而改度兮,随俗变化斫方以为圆。黾勉于乱世而不能去兮,又或为之臣佐。变丹青於玉莹兮,彼乃谓子为非智。惟高节之不可以企及兮,宜夫人之不吾与。违国去俗死而不顾兮,岂不足以免于后世。呜呼!君子之道,岂必全兮。全身远害,亦或然兮。嗟子区区,独为其难兮。虽不适中,要以为贤兮。夫我何悲,子所安兮。
【昆阳城赋】
淡平野之霭霭,忽孤城之如块。风吹沙以苍莽,怅楼橹之安在。横门豁以四达,故道宛其未改。彼野人之何知,方伛偻而畦菜。嗟夫,昆阳之战,屠百万于斯须,旷千古而一快。想寻邑之来阵,兀若驱云而拥海。猛士扶轮以蒙茸,虎豹杂沓而横溃。罄天下于一战,谓此举之不再。方其乞降而未获,固已变色而惊悔。忽千骑之独出,犯初锋于未艾。始凭轼而大笑,旋弃鼓而投械。纷纷籍籍死于沟壑者,不知其几何人,或金章而玉佩。彼狂童之僭窃,盖已旋踵而将败。岂豪杰之能得,尽市井之无赖。贡符献瑞一朝而成群兮,纷就死之何怪。独悲伤于严生,怀长才而自浼。岂不知其必丧,独徘徊其安待。过故城而一吊,增志士之永慨。
【后杞菊赋(并叙)】
.天随生自言常食杞菊。及夏五月,枝叶老硬,气味苦涩,犹食不已。因作赋以自广。始余尝疑之,以为士不遇,穷约可也,至于饥饿嚼啮草木,则过矣。而余仁宦十有九年,家日益贫,衣食之奉,殆不如昔者。及移守胶西,意且一饱,而斋厨索然,不堪其忧。日与通守刘君廷式,循古城废圃,求杞菊食之,扪腹而笑。然后知天随之言,可信不缪。作《后杞菊赋》以自嘲,且解之云。
“吁嗟先生,谁使汝坐堂上称太守?前宾客之造请,后掾属之趋走。朝衙达午,夕坐过酉。曾杯酒之不设,揽草木以诳口。对案颦蹙,举箸噎呕。昔阴将军设麦饭与葱叶,井丹推去而不嗅。怪先生之眷眷,岂故山之无有?”
先生听然而笑曰:“人生一世,如屈伸肘。何者为富?何者为美?何者为陋?或糠核而瓠肥,或梁肉而墨瘦。何侯方丈,庾郎三九。较丰约于梦寐,卒同归于一朽。吾方以杞为粮,以菊为糗。春食苗,夏食叶,秋食花实而冬食根,庶几乎西河、南阳之寿。”
【服胡麻赋(并叙)】
译贤人的快乐,真是这风使人畅快。即使庶民不能共同享有,也眷恋着与佳客一同感受。它和美地吹来,已经使小人的德行偃息;飒飒然到来,难道只是大王的雄风吗?至于它退过宋都之上,云飞到泗水岸边。南郭之风寥寥作响,在万千孔窍中怒号;东海之风飒飒吹来,在四面八方鼓舞。它本来就使晋人一口吸气的微风显得鄙陋,也使玉川子两腋生风的说法显得可笑。野马般的气流相互吹拂,在无边之中搏击羽毛;应龙盘踞其间,鳞甲参差错落。【滟滪堆赋(并叙)】世人把瞿唐峡口的滟滪堆看作天下最危险的地方,凡是翻船的人,都把罪责归给这块石头。依我看来,它其实对这里的人有功。蜀江汇集百川而来到夔州,浩浩荡荡,横贯广阔的原野;而峡口的宽窄,竟不到江面的十分之一。如果此前没有东西在其中形成阻碍,那么远道而来的江水奔腾迅疾,在瞿塘峡口把全部力量都倾注出来,它的险峻凶猛和令人畏惧,必定不止于现在。因此我为它作这篇赋,等待好事者试着观察并思考。天下最可信实的东西,只有水罢了。江河的广大和大海的深度,可以凭心意推测;只是水不自行形成固定形状,而是依随万物来呈现形状,所以千变万化,却都有必然的道理。它翻腾勃然发怒时,万人也不敢向前;转眼间又仿佛听从命令,唯有圣人能够驱使它。我把船停泊在瞿唐峡口,观看滟滪堆的高大险峻,这才知道它之所以开峡而不离去,原来确实是有原因的。蜀江从远方流来,浩浩漫漫铺在平沙之上。行进千里从未遇到阻碍,它的气势骄纵奔放、不可摧折。忽然峡口逼仄狭窄,把万顷江水容纳在一杯之中。正当江水还不知道有峡时,便在滟滪堆下冲战,喧响震动,竭尽力量与巨石相斗,勃然有如万骑从西面奔来。忽然一座孤城挡在道路上,钩援、临冲等攻城器械全都来到城下;城池坚固,无法攻取。箭已射尽,剑已折断,于是曲折地沿着城池向东流去。随后江水滔滔汩汩,一同进入峡中,安然流行而不敢发怒。唉,事物本来有凭借安定而产生变化的,也有凭借危险而求得安定的。得到我的说法并推究下去,也足以知道事物规律本来就是这样。【屈原庙赋】我驾着小船前往楚地,经过屈原遗留下来的宫室。望见江上的重重山岭,说道:这里只有您的故乡。从前您被放逐,渡过江涛向南迁徙。离家千里,活着没有归宿,死后也没有人给您筑坟。可悲啊!人固然都有一死,但处置死亡却很困难。您在江边徘徊,想离去却迟疑未决,俯视千仞高处的惊险急流。作《怀沙》来伤怀自悼,叹息您独自究竟怀着怎样的心志。忽然读到末章的惨烈之语,知道您将要离开这里而沉入江中。我难道不能高飞远游吗?又难道不能退处沉默、深居不出吗?只是独自嗷嗷哀怨而眷恋,担心君臣关系更加疏远。活着既不能用力量争辩、强行进谏,死后还希望君王受到感动而改正行为。假如国家覆亡,我又何必独自贪恋长久活着?于是托江神传达冤屈,请冯夷教导我向上申诉。历经九重关门去见天帝,天帝悲伤,却不能救您。怀抱美玉、佩戴兰草却无处归依,孤独地站在江浦之中。峡中山峰高大险峻,故居荒废,行人悲哀。您的子孙四散,如今在哪里?何况哪里还能再见到那高台?自您逝去至今已经千年,世道越来越狭窄,越来越难以容身。贤人害怕讥讽而改变操守,随俗而变,把方正砍削成圆滑。勉强在乱世中苟存而不能离去,有的人甚至做了乱世之臣、之辅佐。把丹青般的品格改变得如玉一样光润,那些人却说您并不聪明。只是您的高尚节操无法企及,所以世人不与我同道也是应该的。违背国家、离开世俗而死且毫不顾惜,难道不足以免受后世的讥讽吗?唉!君子的道路,难道一定要周全无缺吗?保全自身、远离祸害,也未尝不是一种选择。可叹您诚挚专一,偏偏独自承担了最艰难的道路。虽然未必合乎中道,但终究可以称为贤者。我又为什么悲伤呢?这正是您所安然选择的道路。【昆阳城赋】平旷原野上烟霭淡淡,忽然看见孤城像一块土石。风吹沙尘,天地苍茫,不禁惆怅楼橹如今在哪里。横开的城门四面通达,旧日道路依然宛然未改。那些乡野之人哪里知道往事,正弯腰整治菜畦。唉,昆阳之战,在片刻之间屠杀百万军队,千古以来真是痛快至极。想象寻邑来此列阵时,军势高耸,仿佛驱云拥海。勇士扶着战车,披着纷乱的甲胄;虎豹般的军队杂沓而来,横冲溃散。想在一战中耗尽天下兵力,以为这样的举动不可再次发生。正当他们请求投降却还未获准时,已经变了脸色,惊恐而后悔。忽然一支千骑独自冲出,在敌军锋芒尚未完全展开时迎击。起初凭轼大笑,随即丢下战鼓,投弃兵械。纷纷杂乱死于沟壑的人,不知道有多少,其中有的曾佩金章、玉佩。那个狂妄小儿僭越窃据帝位,大概已经转眼就要败亡。难道豪杰能够得到天下,竟全是市井中的无赖吗?一朝之间,进贡符命、献上祥瑞的人成群结队,纷纷走向死亡又有什么奇怪?唯独为严生悲伤,他胸怀远大才华,却自取污辱。难道不知道必然败亡吗?只是独自徘徊,还在等待什么呢?经过旧城而凭吊一番,更增添志士长久的感慨。【后杞菊赋(并叙)】天随生自称常吃枸杞和菊花。到了夏季五月,枝叶已经老硬,气味苦涩,他仍然不停地吃。因此作赋来自我宽解。我起初曾对此感到疑惑,认为士人不得志,困穷贫约还可以忍受;至于饥饿到咀嚼草木,那就过分了。然而我做官十九年,家境一天比一天贫穷,衣食供给几乎不如从前。等到调任胶西太守,本以为将能饱餐一顿,可斋厨空空,无法忍受这种忧苦。我每天和通守刘廷式沿着古城废弃的园圃行走,寻找枸杞、菊花来吃,摸着肚子相视而笑。这样以后才知道天随生的话确实可信,并非虚妄。于是作《后杞菊赋》来自我嘲笑,也替这件事解释如下。“唉,先生是谁让您坐在厅堂上被称为太守?前面有宾客前来拜访请托,后面有属官奔走听命。早晨处理衙务直到中午,晚上入坐又超过酉时。竟然连一杯酒也没有设置,只好拿草木来欺骗肚子。面对食案皱眉,举起筷子便哽咽欲吐。从前阴将军设置麦饭和葱叶,井丹推开它们,连闻也不闻。奇怪先生为何如此眷恋,难道故乡没有这些东西吗?” 先生听了欣然而笑,说:“人生一世,就像手肘一屈一伸那么短暂。什么叫富有?什么叫美好?什么叫鄙陋?有人吃糠皮果核却长得肥壮,有人吃精美的粮食肉类却面色黑瘦。何侯一丈见方的盛馔,庾郎三九日的粗食,拿丰盛和贫乏在梦中比较,最终都同样归于腐朽。我现在正把枸杞当粮食,把菊花当干粮。春天吃苗,夏天吃叶,秋天吃花和果实,冬天吃根,希望可以获得西河、南阳人的长寿。” 【服胡麻赋(并叙)】
.始余尝服茯苓,久之良有益也。梦道士谓余:“茯苓燥,当杂胡麻食之。”梦中问道士:“何者为胡麻?”道士言:“脂麻是也。”既而读《本草》,云:“胡麻,一名狗虱,一名方茎,黑者为巨胜。其油正可作食。”则胡麻之为脂麻,信矣。又云:“性与茯苓相宜。”于是始异斯梦,方将以其说食之,而子由赋茯苓以示余。乃作《服胡麻赋》以答之。世间人闻服脂麻以致神仙,必大笑。求胡麻而不可得,则取山苗野草之实以当之,此古所谓“道在迩而求诸远”者欤?其词曰:
我梦羽人,颀而长兮。惠而告我,药之良兮。乔松千尺,老不僵兮。流膏入土,龟蛇藏兮。得而食之,寿莫量兮。于此有草,众所尝兮。状如狗虱,其茎方兮。夜炊昼曝,久乃藏兮。茯苓为君,此其相兮。我兴发书,若合符兮。乃瀹乃蒸,甘且腴兮。补填骨髓,流发肤兮。是身如云,我何居兮。长生不死,道之余兮。神药如蓬,生尔庐兮。世人不信,空自劬兮。搜抉异物,出怪迂兮。槁死空山,固其所兮。至阳赫赫,发自坤兮。至险肃肃,跻于乾兮。寂然反照,珠在渊兮。沃之不灭,又不燔兮。长虹流电,光烛天兮。嗟此区区,何与于其间兮。譬之膏油,火之所传而已耶?
【赤壁赋】
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举酒属客,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少焉,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白露横江,水光接天。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于是饮酒乐甚,扣舷而歌之。歌曰:“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氵斥流光。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客有吹洞箫者,倚歌而和之,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
苏子愀然,正襟危坐,而问客曰:“何为其然也?”客曰:“‘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此非曹孟德之诗乎?西望夏口,东望武昌。山川相缪,郁乎苍苍。此非孟德之困于周郎者乎?方其破荆州,下江陵,顺流而东也,舳舻千里,旌旗蔽空,酾酒临江,横槊赋诗,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况吾与子渔樵于江渚之上,侣鱼虾而友麋鹿。驾一叶之扁舟,举匏尊以相属。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苏子曰:“客亦知夫水与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
客喜而笑,洗盏更酌。肴核既尽,杯盘狼藉。相与枕藉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
【后赤壁赋】
是岁十月之望,步自雪堂,将归于临皋。二客从予,过黄泥之坂。霜露既降,木叶尽脱。人影在地,仰见明月。顾而乐之,行歌相答。已而叹曰:“有客无酒,有酒无肴,月白风清,如此良夜何?”客曰:“今者薄暮,举网得鱼,巨口细鳞,状似松江之鲈,顾安所得酒乎?”归而谋诸妇。妇曰:“我有斗酒,藏之久矣,以待子不时之须。”
于是携酒与鱼,复游于赤壁之下。江流有声,断岸千尺。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曾日月之几何,而江山不可复识矣。予乃摄衣而上,履▯岩,披蒙茸,踞虎豹,登虬龙,攀栖鹘之危巢,俯冯夷之幽宫。盖二客不能从焉。划然长啸,草木震动,山鸣谷应,风起水涌。予亦悄然而悲,肃然而恐,凛乎其不可留也。反而登舟,放乎中流,听其所止而休焉。时夜将半,四顾寂寥,适有孤鹤,横江东来,翅如车轮,玄裳缟衣,戛然长鸣,掠予舟而西也。
须臾客去,予亦就睡,梦一道士羽衣翩跹,过临皋之下,揖予而言曰:“赤壁之游乐乎?”问其姓名,俯而不答。呜呼噫嘻,我知之矣!“畴昔之夜,飞鸣而过我者,非子也耶?”道士顾笑,予亦惊悟。开户视之,不见其处。
【天庆观乳泉赋】
译起初我曾服食茯苓,时间久了确实很有益处。有一天梦见道士对我说:‘茯苓性燥,应当和胡麻混合食用。’我在梦中问道士:‘什么是胡麻?’道士说:‘就是脂麻。’后来我读《本草》,书中说:‘胡麻,一名狗虱,一名方茎,黑色的叫巨胜。它的油正可以用来作食物。’这样看来,胡麻就是脂麻,确实如此。书中又说:‘胡麻的性质与茯苓相宜。’于是我开始对这个梦感到奇异,正准备按它所说的来服食,而子由作了《茯苓赋》给我看。于是我作《服胡麻赋》来答复他。世间人听说服食脂麻可以成仙,一定会大笑。找不到胡麻,便取山中野草的果实来代替,这难道就是古人所说的‘道在近处,却到远处去寻找’吗?赋辞如下:我梦见一位羽衣仙人,身材高大修长。他慈爱地告诉我,这是良药。高大的松树高达千尺,老了也不会僵死;油脂流入土地,龟蛇藏在其中。得到它来服食,寿命就不可估量。这里有一种草,众人都曾尝过。形状像狗虱,茎是方的。夜里煮,白天晒,经过很久才收藏。以茯苓为主药,这是与它相配的药物。我兴起而翻书阅读,竟如符契相合。于是煮它、蒸它,味道甘美而肥润。它补益充填骨髓,使头发皮肤滋润。身体如同云雾,我又归依何处?长生不死,不过是道术的余事。神奇的药物像蓬草,生长在你的屋舍旁。世人不相信,只是徒然辛劳。反而搜寻奇异之物,制造怪诞迂远的说法。枯死在空山之中,本来就是它的归宿。至阳之气赫赫然,从坤地发出;至险之势肃肃然,登临乾天。寂静地返照自身,像明珠藏在深渊。用水浇它不会熄灭,也不会焚烧。长虹流电,光芒照耀天空。可叹这区区小事,在其中又有什么关系呢?难道它就像膏油,只不过是火焰所传递的东西吗?【赤壁赋】壬戌年秋季,七月十六日,苏子和客人乘船在赤壁下游览。清风徐徐吹来,水面没有泛起波纹。举起酒杯劝客人饮酒,吟诵《明月》诗,歌唱《窈窕》一章。不多时,月亮从东山上升起,徘徊在斗宿与牛宿之间。白露横铺江面,水光连接着天际。任凭小船随意漂流,越过茫茫万顷江面。浩浩荡荡,仿佛凌空驾风,却不知道将停在哪里;飘飘然像脱离尘世独立存在,羽化成仙而登上仙境。于是饮酒十分畅快,敲着船舷唱歌。歌中说:“桂木做的棹,兰木做的桨,划破澄澈的水面,冲开流动的月光。我的情怀多么渺远,遥望美人在天的另一方。”有一位客人会吹洞箫,随着歌声伴奏,箫声呜呜作响,像在怨恨,像在思慕,像在哭泣,像在诉说。余音袅袅不断,像一缕细丝绵延不绝。使幽深山谷中的潜蛟起舞,使孤舟上的寡妇哭泣。苏子神色忧愁,整理衣襟端正坐好,问客人:“为什么箫声这样悲凉呢?”客人说:“‘月明星稀,乌鹊南飞。’这不是曹孟德的诗吗?向西望是夏口,向东望是武昌。山水相互盘绕,草木郁郁苍苍。这不就是孟德被周郎困住的地方吗?当他攻破荆州、攻下江陵,顺流向东时,战船首尾相接千里,旌旗遮蔽天空;在江边洒酒祭奠,横握长矛吟诗,本来是一代豪雄,而今在哪里呢?何况我和您在江边捕鱼砍柴,以鱼虾为伴侣,以麋鹿为朋友。驾一叶小船,举起葫芦做的酒器互相劝饮。把短暂如蜉蝣的生命寄托在天地之间,渺小得像大海中的一粒米。哀叹我们生命的短暂,羡慕长江的无穷。想要挟带飞仙一同遨游,拥抱明月而长存。知道这些愿望不可能突然实现,只好把箫声寄托给悲凉的秋风。” 苏子说:“客人也知道水和月亮吗?流逝的水像这样不断流去,却从未真正消失;月亮有圆有缺像这样变化,最终却没有真正增减。假如从变化的一面看,天地万物连一瞬间都不能保持不变;从不变的一面看,万物和我们都无穷无尽,又有什么值得羡慕的呢?况且天地之间,万物各有主宰,假如不是我所有的,即使一丝一毫也不能取用。只有江上的清风和山间的明月,耳朵听到它就成为声音,眼睛遇到它就成为景色;取用它没有禁令,享用它不会枯竭。这是造物主无穷无尽的宝藏,也是我和您共同享受的东西。” 客人高兴地笑了,洗净酒杯重新斟酒。菜肴果核都已吃尽,杯盘散乱。我们互相枕着对方睡在船中,不知不觉东方已经发白。【后赤壁赋】这一年十月十五日,我从雪堂步行出发,将要回临皋。两位客人跟随我,经过黄泥坂。霜露已经降下,树叶全都脱落。人的影子映在地上,抬头看见明月。回头看着这一切感到快乐,一边走一边唱歌,彼此应答。不久我叹息说:“有客人却没有酒,有酒却没有菜肴,月色洁白、清风明净,这样的美好夜晚该怎么办呢?”客人说:“今天傍晚,我撒网捕到一条鱼,大嘴细鳞,形状像松江鲈鱼,只是到哪里去弄到酒呢?”回去后便和妻子商量。妻子说:“我有一斗酒,收藏很久了,正等待您不时的需要。” 于是带着酒和鱼,再次游到赤壁下面。江水发出声响,陡峭的岸壁高达千尺。山显得高,月显得小;水位下降,石头露了出来。距离上次日月相隔并没有多久,江山却已经不能再辨认了。我于是提起衣襟登山,踩着险峻的岩石,拨开丛生的草木,蹲在虎豹形的巨石上,攀登虬龙般的山岩,攀住鹘鸟栖息的高险巢穴,俯视冯夷的幽深宫殿。两位客人无法跟随我。忽然长声呼啸,草木震动,山谷回声相应,风起水涌。我也悄然悲伤,肃然恐惧,感到凛然不可久留。返回登船,任船漂在江心,听凭它漂到哪里便在哪里休息。当时夜将过半,四面望去一片寂静,恰好有一只孤鹤横过江面从东边飞来,翅膀像车轮那么大,黑裙白衣,嘎然长鸣,擦过我的船向西飞去。不一会儿客人离去,我也上床睡觉,梦见一位穿羽衣的道士衣袂飘逸,经过临皋下面,向我作揖说:“赤壁之游快乐吗?”我问他的姓名,他低头不答。唉呀,我知道了!“昨天夜里,飞鸣着从我船边经过的,不就是您吗?”道士回头微笑,我也惊醒过来。打开门看,却不见他的踪迹。【天庆观乳泉赋】
阴阳之相化,天一为水。六者其壮,而一者其稚也,夫物老死于坤,而萌芽于复。故水者,物之终始也。意水之在人寰也,如山川之蓄云,草木之含滋,漠然无形而为往来之气也。为气者水之生,而有形者其死也。死者咸而生者甘,甘者能往能来,而咸者一出而不复返,此阴阳之理也。吾何以知之?盖尝求之于身而得其说。凡水之在人者,为汗、为涕、为Д、为血、为溲、为矢、为涎、为沫,此数者,皆水之去人而外骛,然后肇形于有物,皆咸而不能返。故咸者九而甘者一。一者何也?唯华池之真液,下涌于舌底,而上流于牙颊,甘而不坏,白而不浊,宜古之仙者以是为金丹之祖,长生不死之药也。今夫水之在天地之间者,下则为江湖井泉,上则为雨露霜雪,皆同一味之甘,是以变化往来,有逝而无竭。故海洲之泉必甘,而海云之雨不咸者,如泾渭之不相乱,河济之不相涉也。若夫四海之水,与凡出盐之泉,皆天地之死气也。故能杀而不能生,能槁而不能浃也。岂不然哉?吾谪居儋耳,卜筑城南,邻于司命之宫,百井皆咸,而醪醴氵重乳,独发于宫中,给吾饮食酒茗之用,盖沛然而无穷。吾尝中夜而起,挈瓶而东。有落月之相随,无一人而我同。汲者未动,夜气方归。锵琼佩之落谷,滟玉池之生肥。吾三咽而遄返,惟守神之诃讥。却五味以谢六尘,悟一真而失百非。信飞仙之有药,中无主而何依。渺松乔之安在,犹想像于庶几。(某在海南作此赋,未尝示人,既渡海,亲写二本,一以示秦少游,一以示刘元忠。建中靖国元年三月二十一日。)
【洞庭春色赋(并引)】
.安定郡王以黄柑酿酒,名之曰洞庭春色,其犹子德麟得之以饷余,戏作赋曰:
吾闻橘中之乐,不减商山。岂霜余之不食,而四老人者游戏于其间?悟此世之泡幻,藏千里于一斑。举枣叶之有余,纳芥子其何艰。宜贤王之达观,寄逸想于人寰。袅袅兮春风,泛天宇兮清闲。吹洞庭之白浪,涨北渚之苍湾。携佳人而往游,勒雾鬓与风鬟。命黄头之千奴,卷震泽而与俱还。糅以二米之禾,藉以三脊之菅。忽云蒸而冰解,旋珠零而涕潸。翠勺银罂,紫络青纶。随属车之鸱夷,款木门之铜▯。分帝觞之余沥,幸公子之破悭。我洗盏而起尝,散腰足之Φ顽。尽三江于一吸,吞鱼龙之神奸。醉梦纷纭,始如髦蛮。鼓巴山之桂楫,扣林屋之琼关。卧松风之瑟缩,揭春溜之淙潺。追范蠡于渺茫,吊夫差之茕鳏。属此觞于西子,洗亡国之愁颜。惊罗袜之尘飞,失舞袖之弓弯。觉而赋之,以授公子曰:“乌乎噫嘻,吾言夸矣,公子其为我删之。”
【中山松醪赋】
始余宵济于衡漳,车徒涉而夜号。燧松明而识浅,散星宿于亭皋。郁风中之香雾,若诉予以不遭。岂千岁之妙质,而死斤斧于鸿毛。效区区之寸明,曾何异于束蒿。烂文章之纠缠,惊节解而流膏。嗟构厦其已远,尚药石之可曹。收薄用于桑榆,制中山之松醪。救尔灰烬之中,免尔萤爝之劳。取通明于盘错,出肪泽于烹熬。与黍麦而皆熟,沸舂声之嘈嘈。味甘余而小苦,叹幽姿之独高。知甘酸之易坏,笑凉州之蒲萄。似玉池之生肥,非内府之蒸羔。酌以瘿藤之纹樽,荐以石蟹之霜螯。曾日饮之几何,觉天刑之可逃。投拄杖而起行,罢儿童之抑搔。望西山之咫尺,欲褰裳以游遨。跨超峰之奔鹿,接挂壁之飞猱。遂从此而入海,渺翻天之云涛。使夫嵇、阮之伦,与八仙之群豪。或骑麟而翳风,争▯挈而瓢操。颠倒白纶巾,淋漓宫锦袍。追东坡而不可及,归▯ヱ其ㄤ糟。漱松风于齿牙,犹足以赋《远游》而续《离骚》也。
【沉香山子赋(子由生日作)】
古者以芸为香,以兰为芬,以郁鬯为▯,以脂萧为焚,以椒为涂,以蕙为薰。杜衡带屈,菖蒲荐文。麝多忌而本▯▯,苏合若芗而实荤。嗟吾知之几何,为六入之所分。方根尘之起灭,常颠倒其天君。每求似于仿佛,或鼻劳而妄闻。独沉水为近正,可以配エ卜而并云。矧儋崖之异产,实超然而不群。既金坚而玉润,亦鹤骨而龙筋。惟膏液之内足,故把握而兼斤。顾占城之枯朽,宜爨釜而燎蚊。宛彼小山,▯然可欣。如太华之倚天,象小孤之插云。往寿子之生朝,以写我之老勤。子方面壁以终日,岂亦归田而自耘。幸置此于几席,养幽芳于▯▯分。无一往之发烈,有无穷之氤氲。盖非独以饮东坡之寿,亦所以食黎人之芹也。
【稚酒赋(一作《酒子赋》。并引)】
.南方酿酒,未大熟,取其膏液,谓之酒子,率得十一。既熟,则反之醅中。而潮人王介石,泉人许珏,乃以是饷余,宁其醅之漓,以蕲予一醉。此意岂可忘哉,乃为赋之。
译阴阳相互变化,天一生成水。六是它壮盛的阶段,一是它幼小的阶段;万物在坤地上衰老死亡,在复卦中萌芽生长。因此水是万物的终点和起点。我想水存在于人世间,就像山川蓄积云气,草木含藏滋润,寂然无形而成为往来的气。成为气,是水的生;具有形体,是水的死。死水是咸的,生水是甘的;甘水能够往来,咸水一旦流出便不能返回,这就是阴阳的道理。我怎么知道呢?大概曾经从自身寻求而得到这个道理。凡是水在人体中的形态,有汗、泪、涕、血、尿、粪、唾液和泡沫,这些都是水离开人体向外奔流,随后才在有形之物中显现,因而都咸而不能返回。所以咸水有九分,甘水只有一分。这一分是什么呢?只有华池中的真液,从舌根下涌出,又向上流到牙齿和面颊之间,甘美而不败坏,洁白而不混浊,难怪古代仙人把它当作金丹的根本、长生不死的药物。如今水存在于天地之间,向下就是江湖井泉,向上就是雨露霜雪,都同样带有甘味,因此能够往来变化,有流逝却没有枯竭。所以海洲的泉水必定甘美,海上的云所降的雨却不咸,就像泾水和渭水不相混,黄河和济水也互不相涉一样。至于四海的水,以及一切产盐的泉水,都是天地间的死气。因此它们只能杀死而不能生长,只能使物枯槁而不能使物滋润。这难道不是这样吗?我被贬居儋耳,在城南选择地方筑屋,邻近司命之宫,那里百口井水都是咸的,只有宫中的醪醴和乳泉独自涌出,供给我饮食、饮酒和饮茶使用,充沛而没有穷尽。我曾在半夜起身,提着水瓶向东走。有落月一路相随,却没有一个人和我同行。汲水的人还没有行动,夜气正要归去。美玉般的佩饰声在山谷中落响,玉池中的泉水泛着丰润之气。我喝了三口便快步返回,只怕守神责骂讥笑。摒弃五味以谢绝六尘,领悟唯一真实而忘却百般虚妄。相信飞仙确实有药,但内心没有主宰,又能依靠什么?缥缈的赤松子、王子乔如今在哪里,只能在想象中勉强追求。某人在海南作此赋,从未给人看过;渡海之后,亲手抄写两本,一本给秦少游,一本给刘元忠。建中靖国元年三月二十一日。” 【洞庭春色赋(并引)】安定郡王用黄柑酿酒,命名为“洞庭春色”;他的侄孙德麟得到后拿来馈赠我,我开玩笑作赋说:我听说橘中之乐不亚于商山。难道霜降以后没有食物,四位老人就在橘子中游玩吗?领悟这个世界如泡沫般虚幻,在一斑之中藏下千里之景。枣叶本来就能容纳许多东西,芥子又有什么难以容纳的呢?难怪贤王有如此通达的见识,把超逸的想象寄托在人世之间。春风袅袅,吹遍天空,清爽闲适。吹动洞庭湖的白浪,涨满北渚苍翠的曲湾。携带佳人前往游玩,为她整理雾鬓和风鬟。命令黄头郎和千名奴仆,把震泽的水势卷来,一同返回。用二米的谷物混合,以三脊的菅草铺垫。忽然云气蒸腾、冰块消解,转眼间酒珠零落,眼泪也潸然流下。翠玉酒勺、银制酒罂,紫色丝带、青色丝绳。随着属车上的鸱夷酒囊,敲响木门上的铜环。分得天子酒杯中的余沥,有幸使公子打破吝啬。我洗净酒杯起身品尝,舒展腰脚的拘挛。把三江之水一口饮尽,吞下鱼龙的神奇和奸怪。醉梦纷乱,开始时像蛮人一样。摇动巴山的桂木船桨,敲击林屋洞的玉石门。躺在松风瑟瑟之中,掀起春水淙淙的细流。追想范蠡于渺茫之间,凭吊夫差的孤独鳏居。把这杯酒献给西施,洗去亡国之人的愁容。惊见罗袜扬起尘土,忘却舞袖弯曲的姿态。醒来后作了这篇赋,交给公子说:‘唉呀,我的话说得夸张了,公子还是替我删改吧。’ 【中山松醪赋】起初我夜里渡过衡漳,车马和随从涉水而过,夜中发出号声。用松枝燃火照明,才看清浅滩,星星散落在亭边高地。风中的香雾郁郁,仿佛向我诉说怀才不遇。难道是千年形成的奇妙材质,却死在斧斤之下,轻如鸿毛?只能贡献微小的光明,和束起的蒿草又有什么不同?灿烂的纹理交错缠绕,惊动了节理断裂,松脂流出。可叹建造高厦的机会已经遥远,但仍可把它作为药材。收取晚年微薄的功用,制成中山松醪。救你脱离灰烬,免除你只作微小火炬的劳苦。从盘曲错杂之中取出通明之质,从烹煎熬炼中析出肥润的汁液。和黍米、小麦一同成熟,沸腾的舂捣声嘈嘈作响。味道甘美而略带苦味,感叹幽深的姿态独自高洁。知道甘酸之味容易败坏,便笑凉州的葡萄酒。它像玉池中生出的肥润之物,却不是宫廷中蒸制的羔羊。用有瘿纹的藤制酒樽斟饮,以石蟹般洁白的螯作佐食。才喝了几天,便觉得可以逃脱上天降下的刑罚。丢下拐杖起身行走,让儿童停止搔扰。望见西山近在咫尺,想撩起衣裳前去游玩。跨越如奔鹿般的超峰,接近挂在峭壁上的飞猱。于是从这里进入大海,面对翻天的云涛。使嵇康、阮籍一类的人,与八仙般的豪杰群聚。有的骑麒麟遮蔽于风中,争相提着酒壶、拿着瓢饮酒。白色头巾戴得颠倒,宫锦长袍淋漓尽湿。追随东坡却赶不上,回来时把酒糟咀嚼吞咽。用松风清漱牙齿,仍然足以作《远游》而续写《离骚》。【沉香山子赋(子由生日作)】古人用芸草作香,用兰花作芬芳,用郁鬯作香酒,用脂萧作焚香,用椒泥涂饰,用蕙草熏香。佩带杜衡,插饰菖蒲。麝香多有忌讳而根茎粗劣,苏合香像芳香之物而实则带有荤腥气。可叹我知道这些有多少呢,六根接触外物而各自分散。正当根尘生灭之时,常常使心神颠倒。每每在模糊中寻找相似之物,有时劳累鼻子而产生妄闻。只有沉水香接近正道,可以和▯卜香相配并列。何况儋州、崖州的特殊产品,确实超然不群。既有金石般坚硬、玉石般温润,又有仙鹤般的骨质、蛟龙般的筋理。正因为膏液充足,所以一块便兼有斤两的重量。相比占城的枯朽之木,只适合烧火煮锅、熏蚊驱虫。它宛如一座小山,险峻而令人欣喜;像太华山倚天而立,又像小孤山插入云中。前往祝贺子由生日,用来抒写我的老年勤劳。您整日面壁,难道也要归田亲自耕种吗?幸好把这块香山子放在几案席边,在细微处养育幽香。没有一时爆发的猛烈香气,却有无穷无尽的氤氲。这样做不只是为了祝东坡长寿,也是为了以黎人的芹菜来供养您。【稚酒赋(一作《酒子赋》,并引)】南方酿酒,酒还没有完全成熟时,取出其中的精华汁液,称作酒子,大约只能得到十分之一。酒成熟后,再把它倒回酒醅中。潮州人王介石、泉州人许珏却把这种酒子拿来馈赠我,宁可使酒醅变得稀薄,也希望我能痛快地醉一场。这份情意哪里能忘记呢?于是作了这篇赋。
米为母,曲其父。蒸羔豚,出髓乳。怜二子,自节口。饷滑甘,辅衰朽。先生醉,二子舞。归瀹其糟饮其友。先生既醉而醒,醒而歌之曰:吾观稚酒之初泫兮,若婴儿之未孩。及其溢流而走空兮,又若时女之方笄。割玉脾于蜂室兮,▯雏鹅之みま。味盎盎其春融兮,气凛冽而秋凄。自我皤腹之瓜罂兮,入我凹中之荷杯。暾朝霞于霜(一作▯。)谷兮,▯夜稻于露(一作霜。)畦,吾饮少而辄醉兮,与百▯其均齐。游物初而神凝兮,反实际而形开。顾无以酢二子之勤兮,出妙语为琼瑰。归怀璧且握珠兮。挟所有以傲厥妻。遂讽诵以忘食兮,殷空肠之转雷。
【浊醪有妙理赋(神圣功用无捷于酒)】
酒勿嫌浊,人当取醇。失忧心于昨梦,信妙理之疑神。浑盎盎以无声,始从味入;杳冥冥其似道,径得天真。伊人之生,以酒为命。常因既醉之适,方识此心之正。稻米无知,岂解穷理;曲蘖有毒,安能发性。乃知神物之自然,盖与天工而相并。得时行道,我则师齐相之饮醇;远害全身,我则学徐公之中圣。湛若秋露,穆如春风。疑宿云之解驳,漏朝日之暾红。初体粟之失去,旋眼花之扫空。酷爱孟生,知其中之有趣;犹嫌白老,不颂德而言功。兀尔坐忘,浩然天纵。如如不动而体无碍,了了常知而心不用。坐中客满,惟忧百▯之空;身后名轻,但觉一杯之重;今夫明月之珠,不可以襦;夜光之璧,不可以▯。刍豢饱我而不我觉,布帛燠我而不我娱。惟此君独游万物之表,盖天下不可一日而无。在醉常醒,孰是狂人之药;得意忘味,始知至道之腴。又何必一石亦醉,罔间州闾;五斗解酲,不问妻妾。结袜庭中,观廷尉之度量;脱靴殿上,夸谪仙之敏捷。阳醉AA50地,常陋王式之褊;乌歌仰天,每讥杨恽之狭。我欲眠而君且去,有客何嫌;人皆劝而我不闻,其谁敢接。殊不知人之齐圣,匪昏之如。古者晤语,必旅之于独醒者,汩罗之道也;屡舞者,高阳之徒欤?恶蒋济而射木人,又何狷浅;杀王敦而取金印,亦自狂疏。故我内全其天,外寓于酒。浊者以饮吾仆,清者以酌吾友。吾方耕于渺莽之野,而汲于清泠之渊,以酿此醪,然后举洼樽而属吾口。
【老饕赋】
庖丁鼓刀,易牙烹熬。水欲新而釜欲洁,火恶陈(江右久不改火,火色皆青。)而薪恶劳。九蒸暴而日燥,百上下而汤鏖。尝项上之一脔,嚼霜前之两螯。烂樱珠之煎蜜,氵翁杏酪之蒸羔。蛤半熟而含酒,蟹微生而带糟。盖聚物之夭美,以养吾之老饕。婉彼姬姜,颜如李桃。弹湘妃之玉瑟,鼓帝子之云▯敖。命仙人之萼绿华,舞古曲之郁轮袍。引南海之玻黎,酌凉州之蒲萄。愿先生之耆寿,分余沥于两髦。候红潮于玉颊,惊暖响于檀槽。忽累珠之妙唱,抽独{尔虫}之长缲。闵手倦而少休,疑吻燥而当膏。倒一缸之雪乳,列百▯▯之琼艘。各眼滟于秋水,咸骨醉于春醪。美人告去已而云散,先生方兀然而禅逃。响松风于蟹眼,浮雪花于兔毫。先生一笑而起,渺海阔而天高。
【菜羹赋(并叙)】
.东坡先生卜居南山之下,服食器用,称家之有无。水陆之味,贫不能致,煮蔓菁、芦菔、苦荠而食之。其法不用醯酱,而有自然之味,盖易而可常享。乃为之赋,辞曰:
嗟余生之褊迫,如脱兔其何因。殷诗肠之转雷,聊御饿而食陈。无刍豢以适口,荷邻蔬之见分。汲幽泉以揉濯,搏露叶与琼根。爨▯▯以膏油,泫融液而流津。适汤▯如松风,投糁豆而谐匀。覆陶瓯之穹崇,罢搅触之烦勤。屏醯酱之厚味,却椒桂之芳辛。水耗初而釜治,火增壮而力均。氵翁嘈杂而廉清,信净美而甘分。登盘盂而荐之,具匕▯而晨飧。助生肥于玉池,与吾鼎其齐珍。鄙易牙之效技,超傅说而策勋。沮彭尸之爽惑,调灶鬼之嫌嗔。嗟丘嫂其自隘,陋乐羊而匪人。先生心平而气和,故虽老而体胖。忘口腹之为累,似不杀而成仁。窃比余于谁欤?葛天氏之遗民。
【飓风赋(并叙或谓苏过作)】
.《南越志》:熙安间多飓风。飓者,具四方之气也,尝以五六月发。未至时,鸡犬为之不鸣。又《岭表录》云:秋夏间有晕如虹者,谓之飓母,必有飘风。
译米是母亲,酒曲是父亲。蒸煮羔羊和小猪,取出骨髓和乳汁。怜惜这两个孩子,自己节省饮食。送来滑润甘美之物,辅助我这衰老之身。先生醉了,两个孩子起舞。回去后煮取酒糟,和朋友一起饮用。先生醉后醒来,醒来唱道:我看稚酒刚刚流出时,像婴儿还不会嬉笑。等它溢流而空时,又像少女刚刚束发。像从蜂房割下玉样的脾,又像切取雏鹅的嫩肉。味道浓厚如春日融和,气味凛冽如秋日凄清。从我肥大的腹部这个瓜形酒瓮中,流入我低凹的荷叶酒杯。让朝霞在霜谷中升起,让夜色笼罩露水田畦。我饮酒很少却立即醉倒,和众人同样齐醉。游观万物初生时精神凝聚,返回真实本体时形体舒展。只是没有什么可以酬答两个孩子的勤意,便说出美妙的话作为琼瑰。回去时怀抱玉璧、手握明珠,带着所得去向妻子夸耀。于是吟诵不止而忘记吃饭,空腹中肠鸣如雷。【浊醪有妙理赋(神圣功用无捷于酒)】不要嫌酒浑浊,人应当取其醇厚。让忧愁从昨日的梦中消失,确实相信酒中有近于神明的妙理。浑厚充盈而没有声息,先从滋味进入;幽深冥冥仿佛就是道,径直获得天然本真。人的生命,以酒为命。常常因为醉后的舒适,才认识到本心的端正。稻米没有知觉,哪里懂得穷究道理;酒曲有毒,怎么能启发人的本性?由此知道神奇之物顺其自然,大概与天地的工巧相并。得时而行道,我就学习齐相饮醇酒;远离祸害、保全自身,我就仿效徐公饮中圣酒。酒色澄湛如秋露,气韵和穆如春风。好像隔夜的云气消散,朝日透出红光。起初身体的寒栗消失,随即眼前的昏花也一扫而空。十分喜爱孟浩然,知道其中自有趣味;仍嫌白居易,不歌颂酒德而只谈酒功。茫然坐着,忘掉自身,任凭浩然之气自然舒展。外表如如不动,身体没有阻碍;内心明明白白常存觉知,却不被心念役使。座中客人满堂,只担忧百瓮酒会空;身后的名声轻微,只觉得一杯酒分量最重。如今明月之珠不能用来充饥,夜光之璧不能用来御寒。牛羊猪狗等肉食使我饱,却不能使我有所觉;布帛使我温暖,却不能使我快乐。只有酒这种东西独自遨游于万物之外,天下大概一天也不能没有它。醉中常常清醒,谁能说这是狂人的药呢?得意时忘却滋味,才知道至高之道的丰腴。又何必一定要饮一石才醉,完全不分州里乡邻;一定要饮五斗才解酒病,也不问妻子和妾呢?在庭院中替人系袜,显出廷尉的气度;在殿上让人脱靴,夸耀谪仙李白的敏捷。阳醉在泥地上,常常鄙视王式的狭隘;仰天乌歌,又每每讥刺杨恽的褊狭。我想睡了,你暂且离去,有客人又有什么可嫌;众人都来劝酒而我听不见,谁敢来接近我?却不知道人的齐圣,并不是昏乱的样子。古人会面交谈,必定把这种境界归于独自清醒的人,这是屈原在汨罗江边的道路;多次起舞的人,大概是高阳酒徒一类吧?厌恶蒋济而射木人,又何等偏狭浅薄;杀王敦而取金印,也未免狂妄疏放。因此我内在保全天性,外在寄托于酒。浑浊的酒拿来让我的仆人饮用,清醇的酒拿来斟给我的朋友。我正耕作在渺茫旷野之中,又汲取清冷深渊的泉水,来酿造这种酒,然后举起浅底酒樽,劝我的嘴饮用。【老饕赋】庖丁挥刀,易牙烹调。水要新鲜,锅要洁净;火忌陈旧(江右长久不改火,火色都是青的),柴忌潮湿。九次蒸煮、曝晒,反复上下百次,在汤中猛烈翻滚。尝一片项颈上的肉,咀嚼霜降前的两只蟹螯。把樱桃珠般的果实煎成蜜,把杏酪浇在蒸羔羊上。蛤蜊半熟而含着酒香,螃蟹微生而带着酒糟。大概把万物鲜美的精华聚集起来,来供养我这个老饕。柔美的姬姜,容颜如李子和桃花。弹奏湘妃的玉瑟,击鼓奏起帝子的云瑟。命令仙人萼绿华起舞,跳古曲《郁轮袍》。取来南海的玻璃酒杯,斟上凉州的葡萄酒。愿先生长寿,把剩酒分给两鬓斑白的人。等待红潮浮上玉颊,惊起檀槽发出的温暖声响。忽然听到串珠般美妙的歌唱,抽出独特的长腔。怜惜歌手手倦而稍稍休息,怀疑她嘴唇干燥,应当用膏油润泽。倒出一缸雪白的乳酒,排列百只玉船般的酒杯。每个人的眼睛都像秋水般明亮,骨子里都醉在春酿之中。美人告辞而去,不久如云散尽;先生正兀然入于禅境。蟹眼般的沸水中响起松风,兔毫盏上浮着雪花般的茶沫。先生一笑起身,面对辽阔海面和高远天空。【菜羹赋(并叙)】东坡先生在南山脚下选择居所,饮食、服用之物和器具,都量力而行。水产陆产的美味,贫穷无法得到,便煮蔓菁、芦菔、苦荠来吃。这种做法不用醋和酱,却有自然的滋味,简单而且可以常常享用。于是为它作赋,辞文如下:可叹我的生活困窘狭促,像脱兔一样又有什么缘故。肚中的诗思饿得雷鸣,只好姑且用粗食抵御饥饿。没有牛羊猪狗之肉来满足口腹,承蒙邻人分给蔬菜。汲取幽深泉水来揉洗,采来带露的叶子和玉样的根。用锅灶加油烹煮,融化的汁液流淌。汤水滚沸有如松风,投入米糁豆粒使味道调和。盖上高拱的陶碗,停止反复搅动的劳烦。摒弃醋酱的浓厚滋味,拒绝椒桂的芳香辛辣。水将耗尽时先把锅烧热,火力逐渐增强而使热力均匀。汤汁翻滚而清淡廉洁,确实洁净美好,甘甜各得其分。盛入盘盂献上,备好匙和筷子作早饭。帮助华池生出丰润的津液,与我鼎中的珍味同样珍贵。鄙视易牙炫耀烹调技艺,超过傅说以此建立功勋。使彭尸不再因爽口迷惑,使灶神不再嫌弃嗔怒。可叹丘嫂自己心胸狭窄,鄙陋如乐羊,算不上仁人。先生内心平和、气息调畅,所以虽然年老而身体丰足。忘记口腹成为负累,仿佛不杀生却成就了仁德。私下把我比作谁呢?就是葛天氏遗留下来的百姓。【飓风赋(并叙,或说苏过所作)】《南越志》说:熙安年间多有飓风。飓风,是聚集四方之气形成的,常在五六月发生。它将到来时,鸡犬都会因此不鸣叫。《岭表录》又说:秋夏之间出现像彩虹一样的晕环,称为飓母,一定会有大风。
仲秋之夕,客有叩门指云物而告余曰:“海氛甚恶,非▯非祥。断霓饮海而北指,赤云夹日而南翔。此飓之渐也,子盍备之?”语未卒,庭户肃然,槁叶蔌蔌。惊鸟疾呼,怖兽辟易。忽野马之决骤,矫退飞之六▯,袭土囊而暴怒,掠众窍之叱吸。余乃入室而坐,敛衽变容。客曰:“未也,此飓风之先驱尔。”少焉,排户破牖,陨瓦擗屋。▯击巨石,揉拔乔木。势翻渤▯,响振坤轴。疑屏翳之赫怒,执阳侯而将战。鼓千尺之清澜,翻百仞之陵谷,吞泥沙于一卷,落崩崖于再触。列万马而并骛,溃千车而争逐。虎豹▯骇,鲸鲵奔蹙。类钜鹿之战,殷声呼之动地;似昆阳之役,举百万于一覆。余亦为之股栗毛耸,索气侧足。夜拊榻而九徙,昼命龟而三卜。盖三日而后息也。父老来唁,酒浆罗列,劳来僮仆,惧定而说。理草木之既偃,辑轩槛之已折。补茅屋之罅漏,塞墙垣之ㄨ缺。已而山林寂然,海波不兴,动者知止,鸣者自停。湛天宇之苍苍,流孤月之荧荧。忽悟且叹,莫知所营。呜呼,小大出于相形,忧喜出于相遇。昔之飘然者,若为巨耶?吹万不同,果足怖耶?蚁之缘也吹则坠,蚋之集也呵则举。夫嘘呵曾不能以振物,而施之二虫则甚惧。鹏水击而三千,抟扶摇而九万。彼视吾之惴栗,亦尔汝之相莞。均大块之噫气,奚巨细之足辩?陋耳目之不广,为外物之所变。且夫万象起灭,众怪耀眩,求仿佛于过耳,视空中之飞电。则向之所谓可惧者,实耶虚耶,惜吾知之晚也。
【黠鼠赋】
苏子夜坐,有鼠方啮。拊床而止之,既止复作。使童子烛之,有橐中空。▯▯聱聱,声在橐中。曰:“噫,此鼠之见闭而不得去者也。”发而视之,寂无所有。举烛而索,中有死鼠。童子惊曰:“是方啮也,而遽死耶?向为何声,岂其鬼耶?”覆而出之,堕地乃走,虽有敏者,莫措其手。苏子叹曰:“异哉,是鼠之黠也。闭于橐中,橐坚而不可穴也。故不啮而啮,以声致人;不死而死,以形求脱也。吾闻有生,莫智于人。扰龙、伐蛟,登龟、狩麟,役万物而君之,卒见使于一鼠,堕此虫之计中,惊脱兔于处女。乌在其为智也?”坐而假寐,私念其故。若有告余者曰:“汝为多学而识之,望道而未见也。不一于汝,而二于物,故一鼠之啮而为之变也。人能碎千金之璧而不能无失声于破釜;能搏猛虎,不能无变色于蜂虿,此不一之患也。言出于汝,而忘之耶?”余俯而笑,仰而觉。使童子执笔,记余之怍。
【复改科赋】
新天子兮,继体承乾。老相国兮,更张孰先?悯科场之积弊,复诗赋以求贤。探经义之渊源,是非纷若;考辞章之声律,去取昭然。原夫诗之作也,始于虞舜之朝;赋之兴也,本自两京之世。迤逦陈、齐之代,绵邈隋、唐之裔。故遒人徇路,为察治之本;历代用之,为取士之制。追古不易,高风未替。祖宗百年而用此,号曰得人;朝廷一旦而革之,不胜其弊。谓专门足以造圣域,谓变古足以为大儒,事吟哦者为童子,为雕篆者非壮夫。殊不知采摭英华也簇之如锦绣,较量轻重也等之如锱铢。韵韵合璧,联联贯珠。稽诸古其来尚矣,考诸旧不亦宜乎?特令可畏之后生,心潜六义;伫见大成之君子,名振三都。莫不吟咏五字之章,铺陈八韵之旨。字应周天之日兮,运而无积;句合一岁之月兮,终而复始。过之者成疣赘之患,不及者贻缺折之毁。曲尽古人之意,乃全天下之美。遭逢日月,忻欢者诸子百家;抖擞历图,快活者九经三史。议夫赋曷可已,义何足非。彼文辞泛滥也,无所统纪;此声律切当也,有所指归。巧拙由一字之可见,美恶混千人而莫违。正方圆者必借于绳墨,定隐括者必在于枢机。所以不用孔门,惜扬雄之未达;其逢汉帝,嘉司马之知微。噫,昔元丰之《新经》未颁,临川之《字说》不作。止戈为武兮,曾试于京国。通天为王兮,必舒于禁▯。孰不能成始成终,谁不道或详或略。秋闱较艺,终期李广之双雕;紫殿唱名,果中祢衡之一鹗。大凡法既久而必弊,士贻患而益深。谓罢于开封,则远方之隘者,空自韫玉;取诸太学,则不肖之富者,私于怀金。虽负凌云之志,未酬题柱之心。三舍既兴,贿赂公行于庠序;一年为限,孤寒半老于山林。自是愤愧者莫不颦眉,公正者为之切齿。思罢者而未免,欲改之而未止。羽翼成商山之父,讴歌归吾君之子。谏必行言必听焉,此道飘飘而后起。
【思子台赋(并引或谓苏过作)】
译仲秋夜晚,有位客人敲门,指着云气对我说:“海上的气象非常凶恶,不是灾异就是凶兆。断裂的彩虹吸饮海水而向北指,红云夹着太阳向南飞翔。这是飓风将起的征兆,你何不预先防备?”话还没有说完,庭院门户突然肃杀,枯叶瑟瑟。受惊的鸟急声鸣叫,恐惧的野兽退避。忽然野马般的气流迅疾奔突,像矫健的六翮鸟倒飞,冲击土囊山而暴怒,掠过众多孔窍发出呼啸。我于是进入屋中坐下,收拢衣襟,面色变了。客人说:“还没有,这只是飓风的先导罢了。”不久,风推倒门、撞破窗,瓦片坠落,屋宇裂毁。巨石被风击打,乔木被揉折拔起。风势翻动渤海,声响震动大地轴心。仿佛风神屏翳暴怒,执掌洪水的阳侯将要交战。鼓动千尺高的清澜,翻覆百仞高的山谷;一卷吞下泥沙,第二次冲击便使崩塌的山崖坠落。排列如万马并行奔驰,溃散如千辆战车争相追逐。虎豹惊骇,鲸鲵奔逃窘迫。像钜鹿之战,喧声震动大地;像昆阳之战,一次倾覆百万军队。我也因此大腿发抖、毛发耸立,屏住气息,侧着脚走。夜里抚摸床榻,九次迁移位置;白天命龟占卜,三次求问。大概过了三天,风才停息。父老前来慰问,摆列酒浆;慰劳仆童,恐惧平定后都欢喜起来。整理已经倒伏的草木,收拾已经折断的车轩栏杆。补好茅屋的缝隙和漏洞,堵塞墙垣的残缺处。不久山林寂静,海面不起波澜,活动的知道停止,鸣叫的自行安静。苍苍的天空澄明,孤月流出微光。忽然醒悟又叹息,不知道应该经营什么。唉,大小是由相互比较而产生的,忧喜是由相互遭遇而产生的。从前那阵飘然而来的风,哪里真的算巨大呢?吹动万物各不相同,果真值得害怕吗?蚂蚁爬行时,一吹就坠落;小蚊聚集时,一呵气就飞起。吹气呵气本来不能震动什么东西,但施加在这两种小虫身上,它们便极为恐惧。鹏鸟击水三千里,乘扶摇而上九万里。它看我战栗害怕,也会像你我彼此相视而笑一样。都是天地元气的吐息,哪里值得辨别大小呢?只是鄙陋于耳目见闻不广,才被外物改变。况且万象生灭,各种怪异炫目;想在耳边一闪而过的声音中求得大概,正如观看空中的飞电。那么先前所谓可怕的东西,究竟是真还是假?可惜我明白得太晚了。【黠鼠赋】苏子夜里坐着,有一只老鼠正在咬东西。他拍打床榻制止,老鼠停止后又继续咬。让童子拿蜡烛照看,发现一个袋子是空的,发出吱吱哑哑的声音,声音就在袋子里。苏子说:“唉,这是老鼠被关在袋子里,不能逃出去啊。”打开袋子一看,却寂静无物。举烛寻找,里面有一只死老鼠。童子惊讶地说:“它刚才还在咬,怎么突然死了?刚才是什么声音,难道是它的鬼魂吗?”把袋子翻过来倒出死鼠,落到地上却立刻跑掉,即使有敏捷的人,也来不及伸手捉住。苏子叹道:“奇怪啊,这老鼠真狡猾。它被关在袋子里,袋子坚固,不能打洞。因此它假装不咬却发出咬声,用声音招来人;假装死亡却并未死,用死的形状求得逃脱。我听说有生命的东西,没有比人更聪明的。人能够扰乱蛟龙、斩杀蛟龙,登上龟背、捕获麒麟,役使万物并统治它们,最终却被一只老鼠所役使,落入这小虫的计策,像脱兔一样从静止的处所惊跳而出。人的智慧究竟在哪里呢?”他坐着假寐,暗自思考其中缘故。仿佛有人告诉我说:“你因为学问多而记识广,仰望大道却还没有见到它。不能专一于自身,却把心分散到外物上,所以一只老鼠的啃咬就使你改变了。人能够击碎价值千金的玉璧,却不能在打破锅时不失声;能够搏斗猛虎,却不能在遇到蜂蝎时不变色,这就是心神不专一的祸患。这话是从你自己口中说出的,难道你忘了吗?”我低头一笑,抬头时醒悟过来。于是让童子拿笔,记下我的惭愧。【复改科赋】新天子即位,继承帝位,承受上天之命。老相国啊,改革制度应当先从哪里开始?怜悯科举场中积累的弊病,于是恢复以诗赋求取贤才。探究经义的深奥源流,是非纷然;考察辞章的声律,取舍分明。推究起来,诗的创作始于虞舜之朝;赋的兴起,本出于两汉。后来曲折流传到陈、齐,绵延至隋、唐。因此,遒人巡行道路,是考察政治的根本;历代沿用它,作为选取士人的制度。追慕古制并没有改变,高尚的风气也没有衰替。祖宗百年采用这种制度,号称得到人才;朝廷一旦将它革除,弊病便多得不可胜数。有人说专门之学足以进入圣贤境域,说改变古制足以成为大儒;把吟咏诗赋的人看作童子,把雕琢文字的人看作不是壮士。却不知道采集英华,聚拢起来如同锦绣;比较轻重,细微到如同锱铢。字字如珠玉相合,句句如珍珠相贯。考察古代,这种做法由来已久;考察旧制,难道不也合宜吗?特意使可敬畏的后生,潜心研究《六义》;不久就会看到成就完备的君子,名声震动三都。没有不吟咏五字的诗章,铺陈八韵的旨趣。字数应合周天的日数,运转而没有积滞;句数应合一年的月数,终而复始。超过它,就会有赘疣般多余的弊病;达不到它,就会留下残缺折损的讥毁。完全表现古人的意旨,才是成全天下的美好。遭逢日月而欢欣的,是诸子百家;抖擞历代图籍而畅快的,是九经三史。议论赋怎么可以废止,义理又有什么值得非议的?那些文辞泛滥的作品,没有统摄纲纪;这些声律切合得当的作品,则有所归宿。巧拙从一个字便可看出,美恶即使混杂,千人也不能违背这种判断。校正方圆必定要借助绳墨,确定文章的隐括取舍,必定在于关键枢机。所以不采用孔门的办法,是可惜扬雄没有通达其理;汉帝遇到司马相如,是嘉许他能知微见著。唉,从前元丰年间的《新经》还没有颁行,临川的《字说》还没有写成。“止戈”为“武”,曾经在京城试验过;“通天”为“王”,必定要在禁▯中舒展。谁不能有始有终,谁不说有的详尽、有的简略?秋闱较量才艺,终究期望出现李广那样能双雕的人;紫殿唱名,果然选中了祢衡那样的一只鹗。大抵法令施行久了就必然产生弊病,士人所受的祸患也会更加深重。有人说废止开封的考试,那么远方困窘的人只能白白把美玉藏起来;从太学取士,那么不肖而富有的人便会凭借私藏的金钱。即使怀有凌云壮志,也不能实现题柱的心愿。三舍法兴起后,贿赂在学校中公然流行;以一年为期限,孤寒之士有一半老死于山林。从此以后,愤懑惭愧的人无不皱眉,公正的人也因此咬牙切齿。有人想废止它却没有免除,有人想改变它却没有停止。愿如商山四皓那样成为羽翼,歌咏着归附我君之子。劝谏一定实行,进言一定被听取啊,这种道路将在飘摇之后重新兴起。《思子台赋》(并序,或说为苏过所作)
.余先君宫师之友史君,讳经臣,字彦辅,眉山人。与其弟沆子凝皆奇士,博学能文,慕李文饶之为人,而举其议论。彦辅举贤良,不中第。子凝以进士得官,止著作佐郎。皆早死,且无子。有文数百篇,皆亡之。余少时常见彦辅所作《思子台赋》,上援秦皇,下逮晋惠,反复哀切,有补于世。盖记其意而亡其辞。乃命过作补亡之篇,庶几君子犹得见斯人胸怀之仿佛也。
客有自蜀游梁,亻素关而东。览河华之形胜兮,访秦汉之遗宫。得岿然之颓基兮,并湖城之西墉。吊汉武之暴怒兮,悼戾园之悯凶。闻父老之哀叹兮,犹有归来望思之遗恫。吁大台之谗颊兮,实咀毒而衔锋。败赵国于俯仰兮,又将覆刘氏之宗。间汉武之多忌兮,谓左右之皆戎。杀阳石而未厌兮,又瘗祸于宫中。忸君王之好杀兮,视人命犹昆虫。死者几何人兮,岂问骨肉与王公。惑狂傅之浅谋兮,不忍忿忿而杀充。上曾不鉴余之无聊兮,实有豕心。负此名而欲亡兮,天下其孰吾容?苟逭死于泉鸠兮,冀稍久而自理。遘大患于仓猝兮,怀孤愤于永已。念君老而孰图兮,嗟肉食其多鄙。独三老与千秋兮,怀爱君之眷眷。犯雷霆之方怒兮,消积祸于一言。既沉冤之无告兮,戮谗人其已晚。幸曾孙之无恙兮,或慰夫九原。虽筑台其何救兮,固知已矣之不谏。魂茕茕乎其归来兮,盖庶几于复见也。
昔秦之亡也,祸始于扶苏。眇斯、高之羸豕兮。视其君犹乳虎。曾纩息之未定兮,乃敢探其穴而啖其雏。在晋四世,有君不惠。孽妇晨ず,强王定制。惟愍、怀之遭离兮,实追踪于汉戾。顾孱后之何知兮,亦号呼于既逝。写余哀于江陵兮,发故臣之幽契。仍筑台以望思兮,盖援武以自例。
呜呼噫嘻,可吊而不可哂兮,亦各言其子也。彼茂陵之雄杰兮,系九戎而鞭百蛮。笑尧禹而陋汤武兮,盖将与黄帝俱仙。及其失道于几微兮,狐鬼生于左臂。如婴儿之未孩兮,易耳目而不知。甘泉咫尺而不通兮,与式乾其何异。既上配于秦皇兮,又下比于晋惠。君子是以知狂圣之本同,而聪明之不可恃也。
览观古初,孰哲孰愚?皆知指笑乎前人,而莫知后之视余。方汉武之盛也,肯自比于骊山之朽骨,而况于金墉之独夫乎?自今观之,三后一律,皆以信谗而杀子,昵奸而败国。吾筑台以寄哀,信同名而齐实。彼昏庸者固不足告也,吾将以为明王之龟策。自建元以来,张汤、主父偃之流,与两丞相、三长史之徒,皆以无罪而夷灭,一言以就诛。曾无兴衰于既往,一洗其无幸。独于据也悲歌慷慨,泣涕踌躇。呜呼哀哉,莫有以楚灵王之言告者曰:“人之爱其子也,亦如余乎?”天道好还,以德为符。惟孟德之鸷忍兮,亦嗜杀以为娱。彼杨公之爱修兮,岂灭吾之苍舒?恨元化之不可作兮,然后知鼠辈之果无。同舐犊于晚岁兮,又何怨于老▯瞿。吾将以嗜杀为戒也,故于末而并书。
●卷三十四
◎叙二十五首
【南行前集叙】
夫昔之为文者,非能为之为工,乃不能不为之为工也。山川之有云,草木之有华实,充满勃郁,而见于外,夫虽欲无有,其可得耶!自少闻家君之论文。以为古之圣人有所不能自已而作者。故轼与弟辙为文至多,而未尝敢有作文之意。己亥之岁,侍行适楚,舟中无事,博弈饮酒,非所以为闺门之欢,而山川之秀美,风俗之朴陋,贤人君子之遗迹,与凡耳目之所接者,杂然有触于中,而发于咏叹。盖家君之作与弟辙之文皆在,凡一百篇,谓之《南行集》。将以识一时之事,为他日之所寻绎,且以为得于谈笑之间,而非勉强所为之文也。时十二月八日,江陵驿书。
【送章子平诗叙】
观《进士登科录》,自天圣初讫于嘉▯之末,凡四千五百一十有七人。其贵且贤,以名闻于世者,盖不可胜数。数其上之三人,凡三十有九,而不至于公卿者,五人而已。可谓盛矣。《诗》曰:“诞后稷之穑,有相之道。”我仁祖之于士也亦然。较之以声律,取之以糊名,而异人出焉。是何术哉!目之所阅,手之所历,口之所及,其人未有不硕大光明秀杰者也。此岂人力乎?天相之也。天之相人君,莫大于以人遗之。其在位之三十五年,进士盖十举矣,而得吾子平以为首。子平以文章之美,经术之富,政事之敏,守之以正,行之以谦,此功名富贵之所迫逐而不赦者也。虽微举首,其孰能加之。然且困踬而不信,十年于此矣。意者任重道远,必老而后大成欤?不然,我仁祖之明,而天相之,遗之人以任其事,而岂徒然哉!熙宁三年冬,子平自右司谏直集贤院,出牧郑州。士大夫知其将用也,十月丁未,会于观音之佛舍,相与赋诗以饯之。余于子平为同年友,众以为宜为此文也,故不得辞。
【牡丹记叙】
译我的先父宫师的朋友史君,名经臣,字彦辅,是眉山人。他和弟弟史沆、字子凝,都是奇异杰出的人才,博学能文,仰慕李文饶的为人,并且称述他的议论。彦辅参加贤良科考试,没有中第;子凝以进士身份做官,最终只做到著作佐郎。他们都早死,而且没有儿子。有文章数百篇,也都散失了。我年轻时常见彦辅所作的《思子台赋》,上追秦皇,下及晋惠,反复哀痛恳切,对世道有所补益。大概只记得它的意思,却忘失了原文。于是命苏过补作一篇亡佚文章,希望君子们还能够看到此人胸怀的大概。有客人从蜀地游历到梁地,经过〔字词有误〕关向东而行。观览黄河、华山的形势胜景,寻访秦、汉遗留下来的宫殿。找到高耸的残破台基,正和湖城的西墙相连。在汉武帝暴怒之处凭吊,哀悼戾园中可怜的灾祸。听到父老的哀叹,仍然有“归来望思”的遗留悲痛。唉,大台上进谗言的嘴脸,实在是口含毒药、嘴衔利刃。转瞬之间败坏赵国,又将覆灭刘氏宗族。间或说汉武帝多疑忌,认为身边的人全都是敌人。杀死阳石公主还不满足,又把祸患埋入宫中。讥刺君王喜好杀戮,把人的性命看得如同昆虫。死了多少人,难道还会问到骨肉亲属和王公吗?被狂妄的傅介子之类的浅薄谋略所迷惑,不忍因愤怒而杀死江充。皇上竟没有察觉我的无聊妄为,实在怀有猪狗般的心肠。背负这个名声还想逃亡,天下有谁会容纳我?如果能在泉鸠之地逃脱一死,希望稍稍延续生命而自行申理。仓促之间遭逢大患,怀抱孤独的愤懑直到永远。想到君王年老而有谁替他谋划,叹息那些身居高位者大多鄙陋。只有三老与千秋,怀着爱护君王的深情。冒犯雷霆般的盛怒,想用一句话消除积累的祸患。既然沉冤无处申诉,诛杀进谗的人也已经太晚。幸好曾孙没有遭遇灾祸,或许可以稍慰九泉之下。即使筑台又能救什么,当然知道已经无法挽回,也没有什么可劝谏的了。魂魄孤苦无依地回来吧,大概还希望能够再次相见。从前秦朝灭亡,祸患起于扶苏。赵高、胡亥像瘦弱的小猪一样〔原文“眇斯、高之羸豕”语义疑难〕,把自己的君主看得如同乳虎。气息还没有平定,竟敢探入它的巢穴,吞食它的幼雏。晋朝历经四代,有君主而不仁慈。孽妇清晨〔字词有误〕,强悍的君王制定制度。惟有愍帝、怀帝遭逢离乱,实在是追蹑汉戾帝的旧迹。只是软弱的后主又懂得什么,却也在死后号哭。把我的哀痛写在江陵,抒发旧臣幽隐的情怀。仍然筑台来寄托哀思,大概是援引汉武帝的事例来比拟自己。呜呼唉呀,这些事可以凭吊,却不可以讥笑,因为各自都是在谈论自己的儿子。那茂陵的雄杰汉武帝,曾经使九戎臣服、鞭挞百蛮。嘲笑尧、禹而鄙薄汤、武,大概还想和黄帝一起成仙。等到他在极细微处失去正道,狐鬼便从左臂上生出。像婴儿还没有长成一样,改变了耳目而自己不知道。甘泉宫近在咫尺却不能相通,与式乾宫又有什么不同?既可上比秦始皇,又可下比晋惠帝。君子因此知道,狂妄者与圣明者的根本可能相同,而聪明才智是不可依靠的。纵观远古以来,谁是聪明者,谁是愚昧者?人人都知道指斥嘲笑前人,却没有人知道后人会怎样看待我们。当汉武帝强盛之时,他哪里肯把自己比作骊山的朽骨,更何况是金墉城中的独夫呢?如今从后世看,三位后主全都因相信谗言而杀死儿子,亲近奸佞而败亡国家。我筑台来寄托哀痛,确实是同名而实质相同。那些昏庸之人本来不值得告诫,我将把这件事作为明王的龟策。自建元以来,张汤、主父偃之流,以及两位丞相、三位长史之类的人,全都无罪而遭夷灭,只因一句话便被诛杀。他们对过去的兴衰毫无改变,反而洗去了自己没有得到善终的冤屈。唯独对于据,悲歌慷慨,流泪徘徊。呜呼哀哉!没有人把楚灵王的话告诉他:“人爱自己的儿子,也像我这样吗?”天道喜欢循环报应,以德行为符信。只有孟德凶暴残忍,也以嗜杀为乐。那杨公爱护杨修,难道会杀灭我的苍舒吗?遗憾的是元化不能复生,这才知道鼠辈果然没有人性。晚年同样舔舐自己的幼犊,又有什么可怨恨老▯瞿的呢?我将把嗜杀作为戒鉴,所以在篇末一并写下。●卷三十四 ◎叙二十五首 《南行前集叙》从前写文章的人,并不是有意要写文章才写得好,而是不能不写,因而写得好。山川有云气,草木有花果,充盈蓬勃而显现于外,即使想不表现出来,难道做得到吗?我年轻时听父亲谈论文章,认为古代圣人是有不得不写的东西,不能自我抑制才创作。因此我和弟弟苏辙写文章很多,却从不敢存心去写文章。己亥年,我陪父亲出行恰好到楚地,船中无事,便下棋、饮酒,这并不是用来制造闺门之乐;而山川的秀美、风俗的朴陋、贤人君子的遗迹,以及凡是耳目所接触到的事物,纷纷触动内心,便通过吟咏叹息表现出来。父亲的作品和弟弟苏辙的文章都在其中,共一百篇,称作《南行集》。将用它记下当时的事情,作为日后寻绎考察的材料,也可以说明这些文章是在谈笑之间得到的,并非勉强写成。时在十二月八日,写于江陵驿。《送章子平诗叙》我看《进士登科录》,从天圣初年到嘉祐末年,共有四千五百一十七人。其中显贵而贤能、以名声闻于世的人,大概多得数不清。数其中最前面的三人,共三十九人,而没有做到公卿的,只有五人。可以说是盛况了。《诗经》说:“后稷开始种植庄稼,有辅佐之臣的道理。”我们的仁祖对待士人也是这样。用声律考较他们,用糊名取士,却出现了奇异的人才。这是什么方法呢?我眼睛所看到的、亲手所经历的、亲口所接触的人,没有一个不是宏大光明、秀异杰出的。这难道是人力造成的吗?是上天在帮助他们。上天帮助君主,没有比把人才留给他更大的了。在仁祖在位的三十五年中,进士考试大概举行了十次,而得到我的朋友子平作为第一名。子平文章优美,经术渊博,处理政事敏捷,以正道自守,以谦逊行事;这是功名富贵所追逐逼迫而不肯放过的人。即使不是状元,又有谁能超过他呢?然而他至今仍然困顿失意而不被信任,已经十年了。难道是责任重大、道路遥远,必定要老了以后才能大有成就吗?否则,以仁祖的明察和上天的帮助,把人才留给他来承担事业,难道会是徒然的吗?熙宁三年冬,子平由右司谏、直集贤院出任郑州牧。士大夫知道他将被任用,十月丁未,在观音寺的佛舍集会,共同赋诗为他饯行。我和子平是同年进士之友,众人认为应当由我来写这篇文章,所以不能推辞。《牡丹记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