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苏轼集八十九

卷八十八◎墓志铭二首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495–502 段

上疏论民力困弊,请约祖宗以来官吏兵数,酌取其中为定制,以今赋入之数十七为经费,而储其三以备水旱非常。又言:“古者冢宰制国用,唐以宰相兼盐铁转运,或判户部度支。今中书主民,枢密主兵,三司主财,各不相知,故财已匮而枢密益兵无穷,民已困而三司取财不已,请使中书、枢密通知兵民财利大计,与三司同制国用。”葬温成皇后。太常议礼,前谓之园,后谓之园陵。宰相刘沆前为监护使,后为园陵使。公言:“尝闻法吏舞法矣,未闻礼官舞礼也。请诘问前后议异同状。”又请罢焚瘗锦绣珠玉以纾国用,从之。

时有敕,凡内降不如律令者,令中书、枢密院及所属执奏。未及一月,而内臣无故改官者,一日至五六人。公乞正大臣被诏故违不执奏之罪。石全斌以护温成葬,除观察使。凡治葬事者,皆迁两官。公言章献、章懿、章惠三太后之葬,推恩皆无此比,乞追还全斌等告敕。文彦博、富弼入相,百官郊迎。时两制不得诣宰相居第,百官不得间见。公言隆之以虚礼,不若开之以至诚,乞罢郊迎而除谒禁,以通天下之情。议减任子及每岁取士,皆公发之。又乞令宗室属疏者补外官。仁宗曰:“卿言是也,顾恐天下谓朕不能睦族耳。”公曰:“陛下甄别其贤者显用之,不没其能,乃所以睦族也。”虽不行,至熙宁初,卒如公言。

仁宗性宽容,言事者务讦以为名。或诬人阴私。公独引大体,略细故。时陈执中为相,公尝论其无学术,非宰相器。及执中嬖妾笞杀婢,御史劾奏,欲逐去之。公言:“今阴阳不和,财匮民困,盗贼滋炽,狱犴充斥,执中当任其咎。闺门之私,非所以责宰相。”识者韪之。

仁宗即位三十五年,未有继嗣。嘉▯初得疾,中外危恐,不知所为。公独奋曰:“天下事尚有大于此者乎?”即上疏曰:“太祖舍其子而立太宗,此天下之大公也。周王既薨,真宗取宗室子养之宫中,此天下之大虑也。愿陛下以太祖之心行真宗故事,择宗室贤者,异其礼物,而试之政事,以系天下心。”章累上,不报。因阖门请罪。

会有星变,其占为急兵。公言:“国本未立,若变起仓卒,祸不可以前料,兵孰急于此者乎?今陛下得臣疏,不以留中而付中书,是欲使大臣奉行也。臣两至中书,大臣皆设辞以拒臣,是陛下欲为宗庙社稷计,而大臣不欲也。臣窃原其意,特恐行之而陛下中变耳。中变之祸不过于死,而国本不立,万一有如天象所告急兵之忧,则其祸岂独一死而已哉!夫中变之祸,死而无愧,急兵之忧,死且有罪。愿以此示大臣,使自择而审处焉。”闻者为之股栗。

除兼侍御史知杂事。公以言不从,固辞不受。执政谓公,上之不豫,大臣尝建此策矣,今间言已入,为之甚难。公复移书执政曰:“事当论其是非,不当问其难易。速则济,缓则不及,此圣贤所以贵机会也。诸公言今日难于前日,安知他日不难于今日乎?”凡见上,面陈者三。公泣,上亦泣,曰:“朕知卿忠,卿言是也。当更俟三二年。”凡章十九上,待罪百余日,须发为白,朝廷不能夺。

乃罢知谏院,改集贤殿修撰,判流内铨,修起居注,除知制诰。公虽罢言职,而无岁不言储嗣事。以仁宗春秋益高,每因事及之,冀以感动上心。及为知制诰,正谢上殿,面论之曰:“陛下许臣今复三年矣,愿早定大计。”明年,又因▯享献赋以讽。其后韩琦卒,定策立英宗。迁翰林学士充史馆修撰,改右谏议大夫。

英宗即位,迁给事中,充仁宗山陵礼仪使。坐误迁宰臣官,改翰林侍读学士,复为翰林学士。中书奏请追尊濮安懿王,下两制议,以为宜称皇伯,高官大国,极其尊荣,非执政意,更下尚书省集议。已而台谏争言其不可,乃下诏罢议,令礼官检详典礼以闻。公时判太常寺,率礼官上言:“汉宣帝于昭帝为孙,光武于平帝为祖,则其父容可以称皇考,然议者犹非之,谓其以小宗而合大宗之统也。今陛下既考仁宗,又考濮安懿王,则其失非特汉宣、光武之比矣。凡称帝若皇若皇考,立寝庙,论昭穆,皆非是。”于是具列仪礼及汉儒论议、魏明帝诏为五篇奏之。以翰林侍读学士出知陈州。陈饥,公至三日,发库廪三万贯石,以贷不及奏,监司绳之急,公上书自劾,诏原之。是岁大熟,所贷悉还,陈人至今思之。

神宗即位,迁礼部侍郎。召还,复为翰林学士兼侍读、群牧使、句当三班院、知通进银台司。公言:“故事,门下封驳制敕,省审章奏,纠举违滞,著于所授敕。其后刊去,故职浸废,请复之,使知所守。”从之。纠察在京刑狱。

译他上疏论说百姓力量困乏,请求把祖宗以来的官员和军队数量加以约束,斟酌取其中一个数目作为定制,以今天赋税收入的十分之七作为经费,储存十分之三来防备水旱等非常灾害。又说:“古代冢宰掌管国家用度,唐朝由宰相兼任盐铁转运使,或兼判户部度支。现在中书省主管百姓,枢密院主管军队,三司主管财赋,彼此互不相知,所以财赋已经匮乏,枢密院却无穷无尽地增加军队;百姓已经困苦,三司却不停地搜取财物。请让中书、枢密院共同了解军队、百姓和财利的大计,与三司一同制定国家用度。”温成皇后去世后举行安葬。太常议论礼仪,先前称为园,后来称为园陵。宰相刘沆先前任监护使,后来任园陵使。公说:“我只听说执法官玩弄法律,还没有听说礼官玩弄礼制。请责问他们前后议论异同的情况。”又请求停止焚烧埋葬锦绣珠玉,以减轻国家用度,皇上采纳了。当时有诏令规定,凡是宫中直接下达而不合律令的命令,都令中书、枢密院及其所属机构坚持上奏驳正。还不到一个月,宫中内臣无故改任官职的,一天就有五六人。公请求追究大臣接到诏令却故意不坚持上奏驳正的罪责。石全斌因为护送温成皇后安葬,被授观察使;凡是办理葬事的人,都升两级。公说:“章献、章懿、章惠三位太后的葬礼,推恩都没有这种先例,请追回石全斌等人的告敕。”文彦博、富弼入朝任相,百官到郊外迎接。当时两制官不得到宰相住宅拜访,百官也不得私下进见。公说:“用虚礼来尊崇他们,不如用至诚来开通他们;请停止郊迎,解除拜谒禁令,以沟通天下人的情意。”议论减少任子以及每年取士的数量,都是公首先提出的。他又请求让宗室中关系疏远的成员到外地任官。仁宗说:“你的话是对的,只是恐怕天下人说朕不能和睦宗族。”公说:“陛下甄别其中贤能者而显著任用,不埋没他们的才干,这才正是和睦宗族。”虽然当时没有实行,到熙宁初年,最终完全如公所说。仁宗性情宽容,进言的人却以揭发他人隐私来求取名声,有时甚至诬陷他人的隐私。只有公着眼于大体,略去细小过失。当时陈执中任宰相,公曾经评论他没有学术,不具备宰相器度。后来陈执中的宠妾鞭打婢女致死,御史弹劾,想把陈执中赶走。公说:“如今阴阳不调,财物匮乏,百姓困苦,盗贼日益猖獗,监狱充满囚犯,陈执中应当承担这些罪责。至于闺门内部的私事,不是用来责备宰相的理由。”有见识的人都认为他说得对。仁宗即位三十五年,还没有继承人。嘉祐初年仁宗患病,朝廷内外惊惧忧虑,不知如何是好。公独自奋发说:“天下的事情还有比这更重大的吗?”立即上疏说:“太祖舍弃自己的儿子而立太宗,这是天下最大的公心。周王去世后,真宗把宗室之子接入宫中抚养,这是天下最大的深谋远虑。希望陛下以太祖的心意,实行真宗的旧例,选择宗室中贤能的人,使他的礼遇和待遇不同,并让他试行政事,以此系住天下人的心。”奏章多次上呈,都没有得到答复,于是闭门请求治罪。适逢出现星变,占辞说将有紧急战事。公说:“国家根本尚未确立,如果仓促发生变故,灾祸就无法预先料定,什么兵事能比这更紧急呢?如今陛下得到臣的奏疏,不把它留在宫中而交给中书省,是想让大臣奉行此事。臣两次到中书省,大臣都设法推辞拒绝臣,这是陛下想为宗庙社稷筹划,而大臣不想这样做。臣私下推究他们的心意,只是担心施行后陛下中途改变罢了。中途改变的祸患不过是死,而国家根本没有确立,万一出现天象所预告的紧急战事之忧,那么灾祸难道只是死一个人而已吗?中途改变的祸患,死去也没有愧疚;紧急战事的忧患,即使死去也还要承担罪责。希望把这些话告诉大臣,让他们自己选择并慎重处理。”听到的人都因此股战恐惧。授兼侍御史知杂事。公因为自己的意见没有被采纳,坚决推辞不接受。执政大臣对公说,皇上身体不适时,大臣们曾经提出过这个方案;如今间接反对的话已经传入皇上耳中,再做起来非常困难。公又写信给执政大臣说:“事情应当讨论它的是非,不应当计较它的难易。迅速施行就能成功,迟缓就来不及,这正是圣贤看重时机的原因。诸公说今天比以前困难,怎么知道以后不会比今天更困难呢?”每次见皇上,公当面陈述了三次。公哭泣,皇上也哭泣,说:“朕知道你忠诚,你说得对。应当再等两三年。”公共上章十九次,等待治罪一百多天,胡须头发都变白了,朝廷最终不能使他改变。于是罢免他的知谏院职务,改任集贤殿修撰、判流内铨,修起居注,授知制诰。公虽然被免去言官职务,却没有一年不谈论储嗣之事。因为仁宗年纪越来越大,他每逢有事便提到此事,希望感动皇上的心。等到任知制诰,在正礼谢恩上殿时,当面进言说:“陛下答应臣如今再等三年,希望早日确定大计。”第二年,又借着合祭献赋来讽谏。后来韩琦去世,才决定策立英宗。升任翰林学士,充任史馆修撰,改任右谏议大夫。英宗即位,升任给事中,充任仁宗山陵礼仪使。因误将宰臣升迁而获罪,改任翰林侍读学士,后又任翰林学士。中书省奏请追尊濮安懿王,下交两制官议论,认为应当称皇伯,授予高官和大国,使尊荣达到极致;这不合执政大臣的意思,于是又交尚书省集体议论。不久台谏官争相进言说不可,于是下诏停止议论,命礼官核查详定典礼后上奏。公当时任太常寺判官,率领礼官上言:“汉宣帝对于昭帝是孙辈,光武帝对于平帝是祖辈,那么他们的父亲可以称皇考,但议论者仍然非难,认为这是以小宗合并大宗的统绪。如今陛下既把仁宗当作父亲,又把濮安懿王当作父亲,那么错误不只是汉宣帝、光武帝所犯的那种了。凡是称帝、称皇、称皇考,建立寝庙、讨论昭穆,都不正确。”于是详细列举仪礼以及汉儒的议论、魏明帝的诏书,写成五篇奏上。以翰林侍读学士身份出任陈州知州。陈州发生饥荒,公到任三天便发放仓库钱三万贯、粮三万石,先行借贷而未及上奏,监司急切地依法绳治他;公上书自劾,皇上下诏宽免。这一年大丰收,所借钱粮全部归还,陈州百姓至今还思念他。神宗即位,升任礼部侍郎。召回朝廷后,重新任翰林学士兼侍读、群牧使、句当三班院、知通进银台司。公说:“按照旧例,门下省封驳诏敕、审查章奏、纠察违法和积压,都写在所授敕书中。后来这些内容被删去,所以原有职掌逐渐废弛,请恢复它,使官员知道应当遵守的职责。”皇上采纳了。他又负责纠察在京刑狱。

王安石为政,始变更法令,改常平为青苗法。公上疏曰:“常平之法,始于汉之盛时,视谷贵贱发敛,以便农末,最为近古,不可改。而青苗行于唐之衰乱,不足法。且陛下疾富民之多取而少取之,此正百步与五十步之间耳。今有二人坐市贸易,一人下其直以相倾夺,则人皆知恶之,其可以朝廷而行市道之所恶乎!”疏三上,不报。

迩英阁进读,与吕惠卿争论上前,因论旧法预买绸绢亦青苗之比。公曰:“预买亦敝法也。若陛下躬节俭,府库有余,当并预买去之,奈何更以为比乎?”韩琦上疏,极论新法之害,安石使送条例司疏驳之。谏官李常乞罢青苗钱,安石令常分析,公皆封还其诏。诏五下,公执如初。

司马光除枢密副使。光以所言不行,不敢就职,诏许辞免,公再封还之。上知公不可夺,以诏直付光,不由门下。公奏:“由臣不才,使陛下废法,有司失职,乞解银台司。”许之。

会有诏举谏官,公以轼应诏,而御史知杂谢景温弹奏轼罪。公又举孔文仲为贤良。文仲对策,极论新法之害。安石怒,罢文仲归故官。公上疏争之,不报。

时年六十三。即上言:臣言不行,无颜复立于朝,请致仕。疏五上,最后指言安石以喜怒赏罚事曰:“陛下有纳谏之资,大臣进拒谏之计;陛下有爱民之性,大臣用残民之术。”安石大怒,自草制极口诋公,落翰林学士,以本官致仕。闻者皆为公惧。公上表谢,其略曰:“虽曰乞身而去,敢忘忧国之心。”又曰:“望陛下集群议为耳目,以除壅蔽之奸;任老成为腹心,以养和平之福。”天下闻而壮之。安石虽诋之深,人更以为荣焉。

公既退居,专以读书赋诗自娱。客至,辄置酒尽欢。或劝公称疾杜门。公曰:“死生祸福,天也。吾其如天何!”同天节乞随班上寿,许之。遂著为令。久之归蜀。与亲旧乐饮,赈施其贫者,期年而后还。轼得罪,下御史台狱,索公与轼往来书疏文字甚急。公犹上书救轼不已。朝廷有大事,辄言之。

官制行,改正议大夫。今上即位,迁光禄大夫。初,英宗即位,▯仁宗主而迁僖祖。及神宗即位,复还僖祖而迁顺祖。公上言:“太祖起宋州有天下,与汉高祖同,僖祖不当复还。乞下百官议。”不报。及上即位,公又言乞迁僖祖,正太祖东向之位。时年几八十矣。

韩维上言:公“在仁宗朝,首开建储之议,其后大臣继有论奏,先帝追录其言,存没皆推恩,而镇未尝以语人,人亦莫为言者,虽颜子不伐善,介之推不言禄,不能过也。”悉以公十九疏上之。拜端明殿学士。特诏长子清平县令百揆改宣德郎,且起公兼侍读提举中太一宫。诏语有曰:“西伯善养,二老来归。汉室卑词,四臣入侍。为我强起,无或惮勤。”公固辞不起,天下益高之。

改提举嵩山崇福宫。公仲兄之孙祖禹,为著作郎,谒告省公于许。因复赐诏,及龙茶一合,存问甚厚。数月,复告老,进银青光禄大夫,再致仕。

初,仁宗命李照改定大乐,下王朴乐三律。皇▯中,又使胡瑗等考正,公与司马光皆与。公上疏,论律尺之法。又与光往复论难,凡数万言,自以为独得于心。元丰三年,神宗诏公与刘几定乐。公曰:“定乐当先正律。”上曰:“然。虽有师旷之聪,不以六律,不能正五音。”公作律尺、龠、合、升、斗、豆、区、釜、斛,欲图上之。又乞访求真黍以定黄钟,而刘几即用李照乐,加用四清声而奏乐成。诏罢局,赐赉有加。公谢曰:“此刘几乐也,臣何与焉。”及提举崇福宫,欲造乐献之,自以为嫌,乃先请致仕。既得谢,请太府铜为之,逾年乃成。比李照乐下一律有奇。二圣御延和殿,召执政同观,赐诏嘉奖,以乐下太常,诏三省、侍从、台阁之臣皆往观焉。

时公已属疾,乐奏三日而薨。实元▯三年闰十二月癸卯朔,享年八十一。讣闻,辍视朝一日,赠右金紫光禄大夫,谥曰忠文。公虽以上寿贵显,考终于家,无所憾者,而士大夫惜其以道德事明主,阅三世,皆以刚方难合,故虽用而不尽。及上即位,求人如不及,厚礼以起公,而公已老,无意于世矣。故闻其丧,哭之皆哀。

公清明坦夷,表里洞达,遇人以诚,恭俭慎默,口不言人过。及临大节,决大议,色和而语壮,常欲继之以死,虽在万乘前无所屈。笃于行义,奏补先族人而后子孙,乡人有不克婚葬者,辄为主之,客其家者常十余人,虽僦居陋巷,席地而坐,饮食必均。

兄▯卒于陇城,无子,闻其有遗腹子在外,公时未仕,徒步求之两蜀间,二年乃得之,曰:“吾兄异于人,体有四乳,是儿亦必然。”已而果然。名之曰百常。以公荫,今为承议郎。公少受学于乡先生庞直温。直温之子▯卒于京师,公娶其女为孙妇,养其妻子终身。

译王安石执政后,开始变更法令,把常平法改为青苗法。公上疏说:“常平法起于汉朝盛世,根据谷物价格的贵贱来收发储存,以便利农民和商人,最接近古法,不可以改动。青苗法在唐朝衰乱时实行,不值得效法。况且陛下憎恨富民多取利息,便少取一些,这正如相差百步与五十步罢了。如今有两个人坐在市场上做买卖,一个人压低价格来排挤夺取另一个人的生意,人人都知道这是可恶的;怎么能由朝廷来实行市场交易中人们所憎恶的事情呢!”奏疏上了三次,没有得到答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百步〕 在迩英阁进读时,他与吕惠卿在皇上面前争论,因而谈到旧法中预买绸绢也属于青苗法一类。公说:“预买也是弊法。如果陛下亲自实行节俭,府库有余,应当连预买也一并废除,为什么反而把它拿来作比较呢?”韩琦上疏极力论说新法的危害,王安石让人送到条例司,由条例司写奏疏驳斥。谏官李常请求停止青苗钱,王安石命李常分析说明,公把相关诏令都封还。诏令下达五次,公仍像最初一样坚持。司马光被授枢密副使。司马光因为自己的意见没有施行,不敢就职,皇上下诏允许他辞免,公再次把诏书封还。皇上知道公的意见不可改变,便把诏书直接交给司马光,不经过门下省。公上奏说:“由于臣无能,使陛下废弃法令,有关官署失职,请求解除臣的知银台司职务。”皇上答应了。适逢下诏选举谏官,公推荐苏轼应诏,但御史知杂谢景温弹劾苏轼有罪。公又推荐孔文仲为贤良。孔文仲应试对策,极力论说新法的危害。王安石发怒,罢免孔文仲,让他回到原来的官职。公上疏争辩,没有得到答复。当时公六十三岁。立即上言:“臣的言论不能实行,已经没有脸面再站在朝廷上,请求退休。”奏疏上了五次,最后指责王安石凭喜怒行赏罚,说:“陛下有采纳谏言的资质,大臣却提出拒绝谏言的计策;陛下有爱护百姓的本性,大臣却使用残害百姓的办法。”王安石大怒,亲自起草诏书极力辱骂公,削去翰林学士之职,以本官退休。听到的人都替公担心。公上表谢恩,大意说:“虽然说是请求退身离去,怎敢忘记忧虑国事的心情。”又说:“希望陛下汇集群臣的意见作为耳目,以铲除壅塞蒙蔽的奸邪;任用老成之士作为腹心,以培养和平的福分。”天下人听到后都为他壮胆。王安石虽然深深辱骂他,人们反而把这当作荣耀。公退居以后,专心以读书写诗自我娱乐。有客人来,便置办酒宴,尽情欢乐。有人劝他称病闭门不出,公说:“死生祸福,是上天的安排。我又能把上天怎么样呢!”同天节时请求随班上殿祝寿,皇上答应了,后来便把这写入法令。过了很久,他回到蜀地。与亲友故旧快乐饮酒,救济施舍给贫困者,满一年后才回来。苏轼获罪,被关入御史台狱,朝廷急切搜求公与苏轼往来的书信文章。公仍不断上书营救苏轼。朝廷有重大事情,他总是进言。官制施行后,改任正议大夫。今上即位,升任光禄大夫。当初,英宗即位,迁奉仁宗神主而尊奉僖祖;神宗即位时,又恢复奉僖祖而迁奉顺祖。张公上言:“太祖起兵于宋州而取得天下,与汉高祖相同,僖祖不应再迁回原位。请下令让百官讨论。”没有得到答复。到今上即位,张公又上言请求迁奉僖祖,以纠正太祖神位面向东方的位置。这时他已经将近八十岁了。韩维上言称,张公“在仁宗朝,首先提出建立太子储君的建议;后来大臣们接连上奏,先帝追念并记录他的话,不论在世还是去世都给予恩典,而张公从未把这件事告诉别人,也没有人替他宣扬。即使颜子不夸耀自己的善行、介之推不谈论禄位,也不能超过他。”于是把张公的十九篇奏疏全部上呈。授任端明殿学士。特别下诏任命长子清平县令百揆改任宣德郎,并起用张公兼任侍读、提举中太一宫。诏书中说:“西伯善于供养贤人,二位老人前来归附;汉室降低言辞相邀,四位大臣入朝侍奉。请为我勉强起身,不要畏惧辛劳。”张公坚决推辞,不肯出仕,天下人更加敬重他。改任提举嵩山崇福宫。张公二哥的孙子祖禹任著作郎,请假到许州探望张公。于是朝廷再次赐诏,并赐龙茶一盒,慰问得十分优厚。几个月后,张公又请求告老,晋升银青光禄大夫,再次退休。当初,仁宗命李照改订大乐,采用王朴的乐律三律。皇▯年间,又派胡瑗等人考订修正,张公和司马光都参与其中。张公上疏论述制定律尺的方法,又与司马光反复辩论,前后共有数万字,自认为在心中独有所得。元丰三年,神宗诏令张公与刘几制定乐律。张公说:“制定乐律应当先校正律管。”皇帝说:“对。即使有师旷那样的听觉,如果不依据六律,也不能校正五音。”张公制作了律尺以及龠、合、升、斗、豆、区、釜、斛等量器,准备绘图进呈;又请求访求真正的黍子来确定黄钟律管。但刘几立即采用李照的乐律,增加使用四个清声,奏报乐律已经制成。诏令撤销制乐机构,并加倍赏赐。张公谢恩说:“这是刘几的乐律,和臣有什么关系呢?”后来张公提举崇福宫,想要制作乐律进献,又觉得自己参与其中有所嫌疑,于是先请求退休。获准致仕后,他请求用太府寺的铜来铸造乐器,过了一年才制成。它比李照的乐律低一个律而略有余分。二位圣驾在延和殿召集执政大臣一同观看,下诏嘉奖,把这套乐律交给太常寺,并诏令三省、侍从和台阁大臣都前往观看。当时张公已经患病,乐曲奏了三天便去世了。实为元▯三年闰十二月癸卯朔,享年八十一岁。讣告传来,停止视朝一天,追赠右金紫光禄大夫,谥号忠文。张公虽然凭高寿而获得尊贵显赫的地位,父亲在家中去世,自己也没有什么遗憾;但士大夫们惋惜他以道德侍奉明主,经历三朝,都因为刚正方直而难以与人相合,所以虽然被任用,却始终没有尽展其才。到今上即位,求贤如同唯恐来不及,以厚礼起用张公,但他已经年老,对世事也没有兴趣了。因此听到他的死讯,人们无不悲痛哭泣。张公清明坦荡,内外通达,待人诚恳,恭谨节俭而谨慎少言,从不在口头谈论别人的过错。到了面对重大节义、裁决重大议论时,他神色平和而言辞壮烈,常常打算以死来继承自己的主张,即使在万乘之君面前也毫不屈服。他笃实践行义理,上奏请求补官时先推荐本族人,后推荐子孙;乡里有人无力办理婚丧之事,他总是替他们主持;寄居在他家中的客人常有十多人,即使租住在简陋小巷,也让大家席地而坐,饮食一定平均分配。他的哥哥▯死在陇城,没有儿子。听说哥哥在外面有遗腹子,张公当时还没有做官,便徒步到两蜀之间寻找,过了两年才找到,说:“我哥哥与常人不同,身上有四个乳头,这个孩子也一定如此。”后来果然如此。给他取名百常。凭借张公的恩荫,如今任承议郎。张公年轻时曾向乡里的先生庞直温学习。庞直温的儿子▯死在京师,张公便娶他的女儿为孙媳,终身抚养她和她的孩子。

其学本于六经仁义,口不道佛老申韩异端之说。其文清丽简远,学者以为师法。凡三入翰林,知嘉▯二年、六年、八年及治平二年贡举,门生满天下,贵显者不可胜数。

诏修《唐书》、《仁宗实录》、《玉牒日历类篇》。凡朝廷有大述作、大议论,未尝不与。契丹、高丽皆知诵公文赋。少时尝赋“长啸却胡骑”,及奉使契丹,虏相目曰:“此长啸公也。”其后兄子百禄亦使虏,虏首问公安否。有《文集》一百卷,《谏垣集》十卷,《内制集》三十卷,《外制集》十卷,《正言》三卷,《乐书》三卷,《国朝韵对》三卷,《国朝事始》一卷,《东斋记事》十卷,《刀笔》八卷。

积勋柱国,累封蜀郡开国公,食邑加至二千六百户,实封五百户。娶张氏,追封清河郡君。再娶李氏,封长安郡君。子男五人。长曰燕孙,未名而卒。次百揆,宣德郎监中岳庙。次百嘉,承务郎,先公一年卒。次百岁,太康主簿,先公六年卒。次百虑,承务郎。女一人,尝适左司谏吴安诗,复归以卒。孙男十人。祖直,襄州司户参军。祖朴,长社主簿。祖野、祖平,假承务郎。祖封,右承奏郎。祖耕,承务郎。祖淳、祖舒、祖京、祖恩。孙女六人,曾孙女三人。

公晚家于许,许人爱而敬之。其薨也,里人皆出涕。以元▯四年八月己未,葬于汝之襄城县汝安乡推贤里,夫人李氏▯。

公始以诗赋为名进士,及为馆阁侍从,以文学称。虽屡谏争及论储嗣事,朝廷信其忠,然事颇秘,世亦未尽知也。其后议濮安懿王称号,守礼不回,而名益重。及论熙宁新法,与王安石、吕惠卿辨论,至废黜不用,然后天下翕然师尊之。无贵贱贤愚,谓之景仁而不敢名,有为不义,必畏公知之。

公既得谢,轼往贺之曰:“公虽退而名益重矣。”公愀然不乐,曰:“君子言听计从,消患于未萌,使天下阴受其赐,无智名,无勇功,吾独不得为此,命也夫。使天下受其害,而吾享其名,吾何心哉!”轼以是愧公。

铭曰:凡物之生,莫累于名。人顾趋之,以累为荣。神人无名,欲知者希。人顾忧之,以希为悲。熙宁以来,孰擅兹器?嗟嗟先生,名所不置。君实在洛,公在颍昌。皆欲忘民,民不汝忘。君实既来,遁归于洛。絷而维之,莫之胜脱。为天相君,为君牧民。道远年徂,卒徇以身。公独坚卧,三诏不起。遂解天刑,竟以乐死。世皆谓公,贵身贱名。孰知其功,圣人之清。贪夫以廉,懦夫以立。不尸其功,无丧无得。君实之用,出而时施。如彼水火,宁除渴饥。公虽不用,亦相其行。如彼山川,出云相望。公维蜀人,乃葬于汝。子孙不忘,尚告来者。

【张文定公墓志铭】

仁宗皇帝在位四十二年,搜揽天下豪杰,不可胜数。既自以为股肱心膂,敬用其言,以致太平,而其任重道远者,又留以为三世子孙百年之用,至于今赖之。孔子曰:“惟天为大,惟尧则之。”天下未尝一日无士,而仁宗之世,独为多士者,以其大也。贾谊叹细德之险微,知凤鸟之不下,闵沟渎之寻常,知吞舟之不容,伤时无是大者以容己也。故尝窃论之。天下大器也,非力兼万人,其孰能举之!非仁宗之大,其孰能容此万人之英乎!盖即位八年,而以制策取士,一举而得富弼,再举而得公。

公姓张氏,讳方平,字安道。其先宋人也,后徙扬州。高祖克,唐末为亳州刺史。曾祖文熙,亳州军事推官,赠太师,娶苏氏,追封武功郡太夫人。祖峤,以进士及第,太宗尝召对,选知郓州,赐亲扎,给全俸,终于尚书都官员外郎。娶刘氏,追封沛国太夫人。考尧卿,生而端默寡言,有出世间意,以父命勉娶,非其意也,父没,遂居一室,家人莫得见其面者十有七年。与祖考皆赠太师、开府仪同三司,皆封魏国公。娶嵇氏,追封谯国太夫人。

公年十三,入应天府学。颖悟绝人。家贫无书,尝就人借三史,旬日辄归之,曰:“吾已得其详矣。”凡书皆一阅,终身不再读。属文未尝起草。宋绶、蔡齐见之曰:“天下奇材也。”与范讽皆以茂材异等荐之。

以景▯元年中选,授校书郎,知昆山县。蒋堂为苏州,得公所著《刍荛论》五十篇,上之。以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荐公,射策优等,迁著作佐郎,通判睦州。

译他的学问以六经和仁义为根本,从不在口头谈论佛、老、申、韩以及异端之说。他的文章清丽简约而意味深远,求学者把他当作学习的榜样。他三次入翰林,主持嘉▯二年、六年、八年以及治平二年的贡举,门生遍布天下,其中显贵的人多得数不清。奉诏修撰《唐书》《仁宗实录》《玉牒日历类篇》。凡朝廷有重大著述、重大议论,他没有不参与的。契丹、高丽都知道诵读张公的文章和赋。年轻时他曾作赋,写有“长啸却胡骑”之句;后来奉命出使契丹,契丹宰相指着他说:“这就是‘长啸公’。”后来他的侄子百禄也出使契丹,契丹首领首先询问张公安否。有《文集》一百卷、《谏垣集》十卷、《内制集》三十卷、《外制集》十卷、《正言》三卷、《乐书》三卷、《国朝韵对》三卷、《国朝事始》一卷、《东斋记事》十卷、《刀笔》八卷。功勋累积至柱国,屡次加封为蜀郡开国公,食邑增加到二千六百户,实封五百户。娶张氏,追封清河郡君;再娶李氏,封长安郡君。儿子五人:长子燕孙,未取名便去世;次子百揆,任宣德郎、监中岳庙;次子百嘉,任承务郎,比张公早一年去世;次子百岁,任太康主簿,比张公早六年去世;次子百虑,任承务郎。女儿一人,曾嫁给左司谏吴安诗,后来回到娘家后去世。孙子十人:祖直,任襄州司户参军;祖朴,任长社主簿;祖野、祖平,任假承务郎;祖封,任右承奏郎;祖耕,任承务郎;祖淳、祖舒、祖京、祖恩。孙女六人,曾孙女三人。张公晚年居住在许州,许州人爱戴并敬重他。他去世时,乡里人都流下眼泪。元▯四年八月己未,葬于汝州襄城县汝安乡推贤里,夫人李氏附葬。张公起初凭诗赋闻名而成为进士,后来任馆阁侍从,又以文学著称。他虽多次进谏争辩并议论储君之事,朝廷相信他的忠诚,但事情相当隐秘,世人也没有完全知晓。后来议论濮安懿王的称号,他坚守礼制而不回避,声名更加显著。到议论熙宁新法时,他与王安石、吕惠卿辩论,直到被罢职不用,此后天下人一致尊奉他为老师。无论贵贱贤愚,都称他为景仁而不敢直呼其名;有人做不义之事,一定害怕被张公知道。张公获准退休后,苏轼前往祝贺,说:“您虽然退居,声名却更加显著了。”张公神色忧伤,并不高兴,说:“君子若能使自己的言论被听从、计策被采用,在祸患尚未萌发时消除它,使天下暗中受到他的恩惠,自己没有智慧的名声,也没有勇武的功劳,我偏偏不能做到这些,大概是命运吧。假如天下受到祸害,而我却享有声名,我心里怎么过意得去呢!”苏轼因此惭愧于张公。铭文说:万物的生成,没有什么比名声更能成为负累。人们偏偏追逐它,把负累当作荣耀。神人没有名声,想要知道他们的人很少;人们偏偏为此忧虑,把稀少当作悲哀。熙宁以来,谁独自掌握了这种器识?唉,先生啊,名声不能安置在您身上。君实在洛阳,您在颍昌;你们都想忘掉百姓,百姓却不会忘记你们。君实来到这里后,逃回洛阳;人们把他拘留下来,想维系住他,却没有谁能使他逃脱。您替上天辅佐君实,替君实治理百姓;道路遥远,年岁流逝,最终以自身践行到底。唯独您坚定地卧居,三次下诏也不起身,于是解脱了上天施加的刑罚,终于因乐于道义而死。世人都说您看重自身而轻视名声,谁知道您的功业正是圣人的清明。贪婪的人因您而变得廉洁,懦弱的人因您而立定。不把功劳据为己有,也就没有失去或得到。君实受到任用,出仕而及时施展才能,如同水火,能够解除口渴和饥饿。您虽然没有被任用,却也辅佐了他的事业,如同山川,彼此相望而共同出云。您本是蜀人,却葬在汝州;子孙不会忘记您,还要把这些告诉后来的人。《张文定公墓志铭》。仁宗皇帝在位四十二年,搜罗天下豪杰,多得数不清。他既然把这些人当作自己的股肱心腹,敬重并采用他们的意见,使天下达到太平;对于那些任重道远的人,又把他们留下来,作为三世子孙、百年国家的依靠,直到今天仍受其恩惠。孔子说:“只有天最伟大,只有尧能效法它。”天下从来没有一天没有士人,但仁宗一朝特别多贤士,是因为他的胸襟广大。贾谊感叹小德细行险微,知道凤凰不会降临;怜惜沟渠狭窄平常,知道大鱼无法容纳;他悲伤当时没有这样广大的器量来容纳自己。因此我曾私下议论过这件事。天下是巨大的器物,不具备兼容万人的力量,谁能举起它呢?如果不是仁宗的胸襟广大,谁能容纳天下这些英才呢?仁宗即位八年,便以制策取士,第一次考试就得到富弼,第二次考试又得到张公。张公姓张,名方平,字安道。他的祖先是宋地人,后来迁居扬州。高祖张克,唐末任亳州刺史;曾祖张文熙,任亳州军事推官,追赠太师,娶苏氏,追封武功郡太夫人。祖父张峤,以进士及第,太宗曾召见答问,选任为郓州知州,赐给亲笔诏书,享有全俸,最终任尚书都官员外郎;娶刘氏,追封沛国太夫人。父亲张尧卿,生来端正沉默、少言寡语,有出世之意;因父亲命令勉强娶妻,并非出于本意。父亲去世后,他便独居一室,家人有十七年不能见到他的面。父亲与祖父都追赠太师、开府仪同三司,并都封为魏国公。娶嵇氏,追封谯国太夫人。张公十三岁时,进入应天府学。他聪颖机敏,远超常人。家里贫穷没有书,曾向别人借阅三史,十天便归还,说:“我已经了解其中的详细内容了。”凡是书,他都只读一遍,终身不再重读。写文章从来不先打草稿。宋绶、蔡齐见到他后说:“这是天下奇才。”他与范讽都以茂材异等被推荐。景▯元年考中,授任校书郎、昆山县知县。蒋堂任苏州知州时,得到张公所写的《刍荛论》五十篇,便把它上呈朝廷。朝廷以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的名义推荐张公,他在射策中考取优等,升任著作佐郎、睦州通判。

时赵元昊欲叛而未有以发,则为▯书求大名以怒朝廷,规得谴绝以激使其众。公以谓:“朝廷自景德以来,既与契丹盟,天下忘备,将不知兵,士不知战,民不知劳,盖三十年矣。若骤用之,必有丧师蹶将之忧。兵连民疲,必有盗贼意外之患。当含垢匿瑕,顺适其意,使未有以发,得岁月之顷,以其间选将厉士,坚城除器,为不可胜以待之。虽元昊终于必叛,而兵出无名,吏士不直其上,难以决胜。小国用兵三年,而不见胜负,不折则破,我以全制其后,必胜之道也。”是时士大夫见天下全盛,而元昊小丑,皆欲发兵诛之,惟公与吴育同议。议者不深察,以二人之论为出于姑息,遂决用兵,天下骚动。

公献《平戎十策》,大略以边城千里,我分而贼专,虽屯兵数十万,然贼至常以一击十,必败之道也。既败而图之,则老师费财,不可为已。宜及民力之完,屯重兵河东,示以形势。贼入寇,必自延、渭而兴州,巢穴之守必虚,我师自麟、府渡河,不十日可至。此所谓攻其所必救,形格势禁之道也。宰相吕夷简见之,谓宋绶曰:“君能为国得人矣。”然不果用其策。

召对,赐五品服,直集贤院。迁太常丞,知谏院。首论祖宗以来,虽分中书、枢密院,而三圣英武独运,断归于一。今陛下谦德,仰成二府,不可以不合。仁宗嘉之。会富弼亦论此,遂命宰相兼枢密使。

方元昊之叛也,禁兵皆西,而诸路守兵,多拣赴阙,郡县无备,乃命调额外弓手。公在睦州,条上利害八事。及是,有旨遣使于陕西、河东、京东西路刺弓手为宣毅、保捷指挥。公连上疏,争之甚力,不从。宣毅十四万人,保捷九万人,皆市人不可用,而宣毅骄甚,所在为寇。自是民力大困,国用一空。识者以不从公言为恨。

时夏竦并护四路,刘平、石元孙、任福之败,皆贬主帅,而竦独不问。贼围麟、府,诏竦出兵牵制。竦逗留不出,使贼平丰州、夷灵远而去。公极言之。诏罢竦节制。自是四路各得专达,人人自效,边备修完,贼至无所得。

及庆历元年,西方用兵,盖六年矣。上既厌兵,而贼亦困弊,不得耕牧休息。虏中匹布至十余千,元昊欲自通,其道无由。公慨然上疏曰:“陛下犹天地父母也,岂与此犬豕豺狼较胜负乎?愿因今岁郊赦,引咎示信,开其自新之路,申敕边吏,勿绝其善意。若犹不悛,亦足以怒我而怠彼,虽天地鬼神,必将诛之。”仁宗喜曰:“是吾心也。”命公以疏付中书。吕夷简读之,拱手曰:“公之及此,是社稷之福也。”是岁,赦书开谕如公意。明年,元昊始请降。自元昊叛,公谋无遗策,虽不尽用,然西师解严,公有力焉。

修起居注,假起居舍人、知制诰使契丹。戎主雅闻公名,与其母后族人,微行观公于范阳门外。及燕,亲诣前酌玉卮以饮公,顾左右曰:“有臣如此,佳哉!”骑而击球于公前,以其所乘马赐公。朝廷知之,自是虏使挟事至者,辄命公馆之。

寻召试,知制诰,迁右正言,赐三品服。诰命简严,四方诵之。

兼史馆修撰。章得象监国史,以日历自乾兴至庆历废不修,以属公。于是粲然复完。

权知开封府。府事至繁,为尹者皆书板以记事,公独不用,默记数百人,以次决遣,不遗毫厘。吏民大惊以为神,不敢复欺。

拜翰林学士,领群牧使。牧事久不治,公始整齐之。元昊遣使求通,已在境上,而契丹与元昊构隙,使来约我,请拒绝其使。时议者欲遂纳元昊,故为答书曰:“元昊若尽如约束,则理难拒绝。”仁宗以书示公与宋祁。公上议曰:“书词如此,是拒契丹而纳元昊,得新附之小羌,失久和之强虏也。若已封册元昊,而契丹之使再至,能终不听乎?若不听,契丹之怨,必自是始。听而绝之,则中国无复信义,永断招怀之理矣。是一举而失二虏也。宜赐元昊诏曰:‘朝廷纳卿诚款,本缘契丹之请。今闻卿招诱契丹边户,失舅甥之欢,契丹遣使为言,卿宜审处其事,但嫌隙朝除,则封册暮行矣。’如此于西北为两得。”时人伏其精识。

拜谏议大夫,为御史中丞。中外之事,知无不言,至于宫妾宦官,滥恩横赐,皆力争裁抑之。

寻知贡举。士方以游词险语为高。公上疏,以谓文章之变,实关盛衰,不可长也。诏以公言晓谕学者。宰相贾昌朝与参知政事吴育忿争上前。公将对,昌朝使人约公,当以代育。公怒叱遣曰:“此言何为至于我哉!”既对,极论二人邪正曲直。然育卒罢,高若讷代之。

译当时赵元昊想要叛乱,却还没有借口,于是写檄书请求大名,以此激怒朝廷,谋求获罪断绝关系,借机激励他的部众。张公认为:“朝廷自景德以来,既然同契丹订立盟约,天下便忘记防备,不懂军事,士卒不知道作战,百姓不知道服劳役,这样已经三十年了。如果突然动用他们,必然有损失军队、挫败将领的忧患。战争接连不断、百姓疲惫,必然还有盗贼及意外祸患。应当忍受耻辱、隐藏瑕疵,顺应他的意图,使他还没有借口发难,争取一些岁月,在此期间选择将领、磨炼士卒、加固城池、整治器械,造成不可战胜的形势来等待他。虽然元昊最终必定叛乱,但如果出兵没有名义,官吏士卒不会认为上级正当,就难以取得胜利。小国用兵三年而看不出胜负,不能挫败对方就会被击破;我方保持完整,等待控制其后路,这是必胜的方法。”当时士大夫看见天下全盛,认为元昊不过是小丑,都想出兵诛杀他,只有张公和吴育持相同意见。议论者没有深入考察,把二人的主张看作姑息,终于决定用兵,天下因此骚动。张公进献《平戎十策》,大意是说:边境城池绵延千里,我方兵力分散而敌人集中;即使屯驻几十万军队,敌人到来时也常常能以一击十,这必然是失败之道。失败以后再谋划,就会使军队疲惫、财力耗费,已经不可行了。应趁百姓力量尚未耗尽,在河东屯驻重兵,以此显示形势。敌人入侵,必定从延州、渭州进攻兴州;他们巢穴的守备必然空虚,我军从麟州、府州渡河,不到十天就可以抵达。这就是所谓攻击敌人必然救援之处,利用形势使其受到制约的方法。宰相吕夷简见到后,对宋绶说:“您能为国家得到人才了。”然而最终没有采用他的策略。召入应对,赐给五品官服,任直集贤院。升任太常丞、知谏院。他首先论述说,祖宗以来,虽然分设中书、枢密院,但三位圣主的英明武略都是独自运筹,最终归于一体。如今陛下谦逊,依靠二府来成就政事,不能不使二府合一。仁宗称许他的意见。恰逢富弼也论述此事,于是命宰相兼任枢密使。赵元昊叛乱时,禁军都调往西方,而各路守军中又有许多人被选调赴京,郡县没有防备,于是下令征调额外弓手。张公在睦州,分条上奏八件利害之事。到这时,朝廷下旨派使者到陕西、河东、京东、京西各路,搜取弓手编为宣毅、保捷指挥。张公接连上疏,极力争辩,朝廷没有听从。宣毅十四万人,保捷九万人,都是市井之人,不能作战;宣毅尤其骄横,在各地成为盗寇。从此民力大困,国家费用耗尽。有见识的人都把不听张公之言视为遗憾。当时夏竦兼管四路,刘平、石元孙、任福战败,都贬黜了主帅,唯独夏竦没有被追究。敌人包围麟州、府州,诏令夏竦出兵牵制。夏竦停留不出,使敌人攻平丰州、夷平灵远城后离去。张公极力进言。诏令撤销夏竦的节制权。从此四路各自可以专门上达军情,人人都尽力效命,边防修整完备,敌人到来便一无所获。到庆历元年,西方用兵已经六年了。皇帝已经厌倦战争,敌人也困顿疲惫,无法耕种、放牧和休息。敌境中一匹布的价格达到十余千钱,元昊想要自行通好,却没有途径。张公慨然上疏说:“陛下如同天地父母,难道要同这些犬豕豺狼较量胜负吗?希望趁今年郊祀赦免之时,承认过失以表示诚信,给他打开改过自新的道路,并告诫边境官吏,不要断绝他的善意。如果他仍不悔改,也足以使我们愤怒而使他懈怠;即使天地鬼神,也一定会诛罚他。”仁宗高兴地说:“这正是我的心意。”命令张公把奏疏交给中书。吕夷简读后拱手说:“您能想到这一点,是国家的福气。”这一年,赦书依照张公的意思发布,晓谕元昊。第二年,元昊开始请求投降。自元昊叛乱以来,张公的谋划没有一项遗漏,虽然没有全部采用,但西方军队解除戒严,张公是有功劳的。任修撰起居注,代理起居舍人、知制诰,出使契丹。契丹君主早已听说张公的名声,便与他的母后、族人一起微服出行,在范阳门外观看张公。到设宴时,他亲自来到张公面前,斟玉杯劝饮,回头对左右说:“有这样的臣子,真好啊!”又骑马在张公面前击球,把自己所骑的马赐给张公。朝廷得知此事,从此凡是契丹使者带着事务来到,便总命张公接待。不久召回考试,任知制诰,升任右正言,赐三品官服。他起草的诰命简洁严整,四方都传诵。兼任史馆修撰。章得象主管国史时,发现日历从乾兴到庆历年间废置未修,便把这项工作交给张公。于是日历资料重新完整而鲜明。代理主持开封府。府中事务极其繁多,历任府尹都把事情写在木板上来记忆,唯独张公不用木板,默默记住几百人的事务,按次序处理遣发,一丝一毫也没有遗漏。官吏百姓大为惊异,以为他神明,不敢再欺骗他。授任翰林学士,兼领群牧使。群牧事务长期没有治理,张公开始整顿。元昊派使者请求通好,已经到了边境;这时契丹与元昊发生矛盾,契丹使者前来约定联合,请求拒绝元昊的使者。当时议论者想立即接纳元昊,所以拟写答书说:“元昊如果完全遵守约束,那么按道理难以拒绝。”仁宗把答书给张公和宋祁看。张公上奏议论说:“这封书信的措辞,是拒绝契丹而接纳元昊;得到新近归附的小羌,失去长久和好的强大契丹。假如已经册封元昊,而契丹使者再次到来,难道能始终不听从契丹吗?如果不听从,契丹的怨恨必定从此开始;如果听从而断绝元昊,则中原将不再有信义,也永远断绝招抚怀柔的道理。这是一举而同时失去两个敌国。应当赐给元昊诏书说:‘朝廷接受卿的诚心归附,本来是因为契丹的请求。如今听说卿招诱契丹边境百姓,失去了舅甥之间的和好,契丹派使者来说明此事,卿应当慎重处理;只要嫌隙在早晨消除,册封的诏令晚上就可以施行。’这样对于西北两方面都能得到好处。”当时人们都佩服他的精明见识。授任谏议大夫,任御史中丞。朝廷内外的事情,只要是他知道的没有不进言的;至于宫妾、宦官滥受恩宠、横加赏赐的事情,他也都极力争辩加以裁抑。不久主持贡举。当时士人正把游移浮华的言辞、险僻的语句看作高明。张公上疏,认为文章风气的变化,实际上关系到国家的盛衰,不能任其长久发展。诏令根据张公的意见告谕学者。宰相贾昌朝与参知政事吴育在皇帝面前激烈争辩。张公将要应对时,贾昌朝派人约他,想让他站在自己一边对付吴育。张公愤怒地斥责来人说:“这种话为什么要传到我这里来!”应对时,他极力评论二人的邪正曲直。然而吴育最终还是被罢免,由高若讷代替。

时当郊而费用未具,中外以为忧。宰相欲以是危公,复拜翰林学士,为三司使。公领使未几,以办闻,仁宗大喜。至于今,计司先郊告办,盖自公始。前三司使王拱辰请榷河北盐,既立法矣,而未下。公见上问曰:“河北再榷盐,何也?”仁宗惊曰:“始立法,非再也。”公曰:“周世宗榷河北盐,犯辄处死。世宗北伐,父老遮道泣诉,愿以盐课均之两税钱,而弛其禁,世宗许之,今两税盐钱是也,岂非再榷乎?且今未榷也,而契丹常盗贩不已。若榷之则盐贵,虏盐益售,是为我敛怨而虏获利乎?虏盐滋多,非用兵莫能禁也。边隙一开,所获利能补用兵之费乎?”仁宗大悟曰;“卿与宰相立罢之。”公曰:“法虽未下,民已户知之,当直以手诏罢,不可自有司出也。”仁宗大喜,命公密撰手诏下之,河朔父老,相率拜迎于澶州,为佛老会七日,以报上恩。且刻诏书北京,至今父老过其下,必稽首流涕。

南京鸿庆宫成,奉安三圣像,当遣柄臣,特命公为礼仪使,乡党荣之。

仁宗遂欲用公,而公以目疾求去甚力,乃加端明殿学士归院,判尚书都省,兼领银台司审刑院太常寺事。庆历中,卫士夜逾宫垣为变。仁宗旦语二府,以贵妃张氏有扈跸之功,枢密使夏竦倡言宜讲求所以尊异贵妃之礼,宰相陈执中不知所为。公见执中,言:“汉冯婕妤身当猛兽,不闻有所尊异,且皇后在而尊贵妃,古无是礼。若果行之,天下谤议必大萃于公,终身不可雪也。”执中耸然,敬从公言而罢。修宗正寺玉牒,补缀失亡,为书数百卷。

自陕右用兵,公私困乏,士大夫争言丰财省费之道,然多不得其要。公自为谏官、御史中丞、三司使,皆为上精言之。一日,仁宗御资政殿,召两府、侍从赐坐,手诏问天下事。公退直禁林,是日有旨锁院。公既草制书,又条对所问数千言,夜半与制书皆上。仁宗惊异,又手诏独策公。明日复出数千言,大略以谓:“太祖定天下,用兵不过十五万,今百余万,而更言不足。自祥符以来,万事堕弛,务为姑息,渐失祖宗之旧。取士、任子、磨勘、迁补之法既坏,而任将养兵,皆非旧律。国用既窘,则政出一切,大商奸民,乘隙射利,而茶盐香矾之法乱矣。此治乱盛衰之本,不可以不急治。”公既明习历代损益,又周知祖宗法度,悉陈其本末赢虚所以然之状,及当今所宜救治施行之略。而其末乃论:“古今治乱,在上下离合之间。比年已来,朝廷颇引轻险之人,布之言路,违道干誉,利口为贤。内则台谏,外则监司,下至胥吏僮奴,皆可以构危其上。自将相公卿宿贵之人,皆争屈体以收礼后辈,有不然者,则谤毁随之,惴惴焉惟恐不免,何暇展布心体为国立事哉!此风不革,天下无时而治也。”上益异之,书“文儒”二字以赐。月余,御迎阳门,召两制近侍,复赐问目曰:“朕之阙失,国之奸蠹,朝之忄佥谀,皆直言其状。”独引公近御榻,密访之,且有大用语。公叹曰:“暴人之私,迫人于险而攘之,我不为也。”终无所言。

公既刚简自信,不恤毁誉,故小人思有以中之。会三司判官杨仪,以请求得罪,公坐与仪厚善,遂罢职,出知滁州。不数月,上悟,还端明殿学士,知江宁府。明年,加龙图阁学士,迁给事中,知杭州。公平生学道,虚一而静,故所至皆不言而治。既去,人必思之。

自杭丁太夫人忧,服除,以旧职还朝。判流内铨。建言畿内税重,非所以示天下。是岁郊赦,减畿内税三分,遂为定制。

秦州叛羌断古渭路,帅张▯发兵讨贼,而副总管刘涣不受命,皆罢之。拜公侍读学士、知秦州。公力辞不拜,曰:“涣与▯有阶级,今互言而两罢,帅不可为也。”▯以故得不罢。

以公为礼部侍郎,知滑州,改户部侍郎,移镇西蜀。始,李顺以甲午岁叛,蜀人记之,至是方以为忧。而转运使摄守事,西南夷有邛部川首领者,妄言蛮贼侬智高在南诏,欲来寇蜀。摄守妄人也,闻之大惊,移兵屯边郡,益调额外弓手,发民筑城,日夜不得休息,民大惊扰,争迁居城中。男女昏会,不复以年,贱粥谷帛市金银,埋之地中。朝廷闻之,发陕西步骑戍蜀,兵仗络绎相望于道。诏促公行,且许以便宜从事。公言:“南诏去蜀二千余里,道险不通,其间皆杂种,不相役属,安能举大兵为智高寇我哉?此必妄也,臣当以静镇之。”道遇戍卒兵仗,辄遣还入境。下令邛部川曰:“寇来吾自当之,妄言者斩。”悉归屯边兵,散遣弓手,罢筑城之役。会上元观灯,城门皆通,夕不闭,蜀遂大安。已而得邛部川之译人始为此谋者斩之,枭首境上,而配流其余党于湖南,西南夷大震。先是朝廷获智高母子留不杀,欲以招智高,至是乃伏法。

译当时将举行郊祀,但费用还没有准备齐全,朝廷内外都以此为忧。宰相想借此使张公陷入危险,又授任他为翰林学士、三司使。张公任三司使不久,便因办事有成而闻名,仁宗非常高兴。直到今天,三司先在郊祀前奏报费用准备完毕,大概就是从张公开始的。此前三司使王拱辰请求专卖河北盐,法令已经制定,却还没有下达。张公见皇帝时问:“河北再次实行盐专卖,是什么原因?”仁宗惊讶地说:“只是开始制定法令,并不是再次实行。”张公说:“周世宗专卖河北盐,违反禁令的人动辄处死。世宗北伐时,父老拦在道路上哭诉,希望把盐税平均并入两税钱中,同时放宽盐禁,世宗答应了;如今两税中的盐钱就是这件事,难道不是再次实行盐专卖吗?况且现在还没有实行专卖,契丹却常常偷运贩卖不止。如果实行专卖,盐价就会上涨,契丹的盐会更加畅销,这是替我们聚集怨恨而让敌人获利吗?契丹盐越来越多,非用兵不能禁止。边境一旦发生嫌隙,所得利益能够补偿用兵的费用吗?”仁宗恍然大悟,说:“你和宰相共同把这件事停止。”张公说:“法令虽然还没有下达,但百姓已经家家知道了,应当直接用手诏废止,不能由有关官署自行发布。”仁宗非常高兴,命张公秘密起草手诏下达。河朔父老相继到澶州拜迎诏书,并举行七日佛老法会,以报答皇帝的恩德。并且把诏书刻在北京,直到今天,父老经过刻石下面时,一定叩头流泪。南京鸿庆宫建成,安奉三圣神像,朝廷应当派遣执政大臣,却特意命张公担任礼仪使,乡里都以此为荣。仁宗于是想任用张公,但张公以眼疾极力请求离职,于是加授端明殿学士,让他回到本院,兼判尚书都省,并兼领银台司、审刑院、太常寺的事务。庆历年间,卫士夜间翻越宫墙作乱。仁宗早晨把这件事告诉二府,认为贵妃张氏有护卫皇帝出行的功劳,枢密使夏竦倡议应当寻求尊崇贵妃、使她异于常人的礼仪,宰相陈执中不知如何处理。张公见陈执中,说:“汉代冯婕妤曾亲身挡在猛兽面前,也没有听说因此有特别尊崇的礼制;况且皇后尚在,却尊崇贵妃,古代没有这样的礼制。如果真的实行,天下的毁谤议论必定集中到您身上,您终身也无法洗清。”陈执中惊惧醒悟,敬慎地听从张公的话而停止此事。张公修订宗正寺的玉牒,补缀散失残缺,编成数百卷书。自从在陕西以西用兵以来,公私都困乏,士大夫争相谈论增加财富、节省费用的方法,但大多没有抓住要害。张公从任谏官、御史中丞到三司使,都为皇帝精细地说明这些问题。一天,仁宗驾临资政殿,召见两府和侍从,赐座,并亲自下诏询问天下事务。张公退朝后在禁林值班,这天有诏令封闭院门。张公起草制书后,又分条答复皇帝所问的数千字,半夜时与制书一同上呈。仁宗惊异,又亲自下诏单独策问张公。第二天,张公再次写出数千字,大意说:“太祖平定天下,用兵不过十五万人;如今有一百多万,却还说军费不足。自祥符以来,各项事务逐渐废弛,专门采取姑息政策,渐渐丧失祖宗旧制。取士、任子、磨勘、迁补等制度已经败坏,任用将领、供养军队,也都不合旧有法度。国家费用既然困窘,政令便一味从权,大商人和奸民乘机谋利,茶、盐、香、矾等专卖制度也因此混乱了。这些是国家治乱盛衰的根本,不能不赶快治理。”张公既熟悉历代制度的损益变化,又完全了解祖宗的法度,详细陈述其始末以及盈亏形成的原因,并说明当今应该补救和施行的方略。文章末尾又论述说:“古今治乱,在于上下之间的离合。” 近年来,朝廷颇多引用轻浮险僻的人,把他们安置在谏诤言论的职位上;违背正道以求声誉,把能言善辩当作贤能。朝廷内部有台谏,朝廷外部有监司,下至胥吏、僮仆,都可以构陷危害自己的上司。将相公卿等资历深、地位高的人,全都争相屈身来收买后辈的礼遇;有不这样做的,诽谤毁谤便随之而来,他们惴惴不安,只怕不能免祸,哪里还有时间舒展心志、为国家建立功业呢?这种风气不改变,天下就没有太平的时候。”皇帝更加惊异,写下“文儒”二字赐给张公。一个多月后,皇帝驾临迎阳门,召见两制和近侍,又赐下问题说:“我的过失、国家的奸邪蛀虫、朝廷中的奸佞谄谀,都要直言说明它们的情况。”唯独把张公引到御榻附近,秘密询问他,并且透露将要重用他的意思。张公叹息说:“揭露别人的隐私,把人逼入险境而乘机夺取利益,我不做这种事。”最终没有说什么。张公刚直简约而自信,不顾毁誉,所以小人想方设法要中伤他。恰逢三司判官杨仪因有所请求而获罪,张公因为与杨仪交情深厚,便被牵连罢职,出任滁州知州。不到几个月,皇帝醒悟过来,恢复他端明殿学士之职,任江宁府知府。第二年,加授龙图阁学士,升任给事中,任杭州知州。张公一生学习道术,内心虚静专一,所以所到之处都不用多言便能治理好。离任后,人们必定思念他。张公在杭州遭逢太夫人丧事,服丧期满后,凭原职回朝。任判流内铨。他上言说京畿赋税太重,不是用来向天下示范的办法。这一年郊祀赦免时,减免京畿赋税三分之一,于是成为定制。秦州叛羌截断古渭路,统帅张▯发兵讨伐敌人,副总管刘涣却不接受命令,二人都被罢免。授张公为侍读学士、秦州知州。张公极力辞谢,不肯接受任命,说:“刘涣与张▯之间有等级关系,如今二人互相申诉却一并罢免,统帅就无法任职了。”张▯因此得以不被罢免。任张公为礼部侍郎、滑州知州,改任户部侍郎,调任镇守西蜀。当初,李顺在甲午年叛乱,蜀人一直记得这件事,到这时才因此忧虑。转运使代理州府事务,西南夷中有邛部川首领,胡乱说蛮贼侬智高在南诏,准备来侵犯蜀地。代理州事的是个妄人,听到后大为惊恐,调兵驻守边郡,又增加征调额外弓手,发动百姓筑城,使他们日夜不得休息。百姓非常惊扰,争相迁入城中居住;男女婚嫁不再按年龄,低价出售粮食布帛换取金银,然后把金银埋在地下。朝廷听说后,调陕西步骑兵戍守蜀地,兵器军队在道路上络绎不绝。诏令催促张公出发,并允许他便宜行事。张公说:“南诏距离蜀地二千多里,道路险阻不通;其中各族杂处,彼此并不隶属,怎么能发动大军让侬智高来侵犯我们呢?这一定是妄言,臣应当用镇静来安定局势。”途中遇到戍卒和军械,他便把他们遣返回原境。又下令给邛部川说:“敌人来了我自会抵御,妄报此事的人处斩。”于是把所有屯驻边境的军队召回,遣散弓手,停止筑城工程。恰逢上元节观灯,城门全部开放,夜里也不关闭,蜀地于是大为安定。后来查出邛部川中最先策划此事的译人,将他处死并把首级悬挂在边境,把其余同党流配到湖南,西南各族大为震动。在这以前,朝廷俘获了侬智高的母亲和儿子,留着没有杀,想借此招降侬智高;到这时才依法处死。

复以三司使召还。奏罢蜀横赋四十万,减铸铁钱十余万,蜀人至今纪之。初主计京师,有三年粮,而马粟倍之。至是马粟仅足一岁,而粮亦减半。因建言;“今之京师,古所谓陈留,天下四通五达之郊,非如雍、洛有山河形胜足恃也,特依重兵以立国耳。兵恃食,食恃漕运。汴河控引江淮,利尽南海。天圣以前,岁发民浚之,故河行地中。有张君平者,以疏导京东积水,始辍用汴夫。其后浅妄者,争以裁减费役为功,河日以堙塞。今仰而望河,非祖宗之旧也。”遂画漕运十四策。宰相富弼读公奏上前,昼漏尽十刻,侍卫皆跛倚,仁宗太息称善。弼曰:“此国计大本,非常奏也。”悉如所启施行。退谓公曰:“自庆历以来,公论食货详矣,朝廷每有所损益,必以公奏为议本。凡除主计,未尝敢先公也。”其后未期年,而京师有五年之蓄。

迁吏部侍郎,复以目疾请郡,迁尚书左丞,知南京。未几以工部尚书知秦州。时亮祚方骄僭,阅士马,筑堡筚篥城之西,压秦境上,属户皆逃匿山林。公即料简将士,声言出塞,实按军不动。贼既不至,言者因论公无贼而轻举。宰相曾公亮昌言于朝,曰:“兵不出塞,何名为轻举?张公岂轻者哉!贼所以不至者,以有备故也。有备而贼不至,则以轻举罪之,边臣自是不敢为先事之备也。”议者乃服。

初命公秦州,有旨再任,当除宣徽使。议者欲以是沮挠之,公笑曰:“吾于死生祸福,未尝择也,宣徽使于我何有哉!”力请解,复知南京。封清河郡公。

英宗即位,迁礼部尚书,知陈州。过都,留判尚书都省,请知郓州。陛辞论天下事,英宗叹曰:“学士其可以去朝廷哉!”公力请行,加侍读学士,徙定州,乞归养,改徐州。

英宗屡欲召还,而左右无助公者。一日谓执政曰:“吾在藩邸时,见其《刍荛论》及所对策,近者代言之臣,未尝副吾意。若使居典诰之任,亦国华也。”执政乃始奉诏拜翰林学士承旨。问治道体要,公以简易诚明为对,言近而指远,不觉前席曰:“吾昔奉朝请,望侍从大臣,以谓皆天下选人。今乃不然,闻学士之言,始知有人矣。”

胡宿罢枢密副使,上欲以公代之,而执政请用郭逵。英宗以语公。公曰:“自庆历以后,擢任二府,必参之中书,臣知事君而已。”迁刑部尚书。

英宗不豫,学士王圭当直不召,召公赴福宁殿。上凭几不言,赐公坐。出书一幅,八字,曰“来日降诏,立皇太子”。公抗声曰:“必颍王也,嫡长而贤,请书其名。”上力疾书以付公。公既草制,寻充册立皇太子礼仪使。

神宗即位,召见侧门。公曰:“仁宗崩,厚葬过礼,公私骚然,请损之。”上曰:“奉先可损乎?”公曰;“遗制固云以先志行之,天子之孝也。”上叹曰:“是吾心也。”

公又奏百官迁秩,恩已过厚,若锡赉复用嘉▯近比,恐国力不能支,乞追用乾兴例足矣。从之,省费十七八。

迁户部尚书。御史中丞王陶击宰相,参知政事吴奎与之辨,上欲罢奎。公适对,上曰:“奎罢,当以卿代。”公力辞。上曰:“卿历三朝,无所阿附,左右莫为先容,可谓独立杰出矣。先帝已欲用卿,今复何辞!”公曰:“韩琦久在告,意保全奎,奎免,必不复起。琦勋在王室,愿陛下复奎位,手诏谕琦,以全始终之分。”上嗟叹久之,继出小纸曰:“奎位执政而击中司,谓朕手诏为内批,持之三日不下,不去可乎?”公复论如初。上从之,赐琦诏,如公言。久之,琦求去坚甚,夜召公议。公复申前论。上曰:“琦志不可夺也。”公遂建议宜宠以两镇节钺,且虚府以示复用,从之。

面命公为参知政事,以亲疾辞。上曰:“受命以慰亲意,庶有瘳也。”是夕,复诏知制诰郑獬内东门别殿,谕以用公意,制词皆出上旨。制出,公以亲疾在告,召对,押赴中书。

御史中丞缺,曾公亮欲用王安石,公极论安石不可用。不数日,魏公捐馆,上叹息不已。命近▯及内司宾存问日至,虚位以待公。寻诏起复,四上章乃免。服除,以安石不悦,拜观文殿学士,留守西京。

入觐,请南京留台,上欲以为宣徽使修国史,不可,则欲以为提举集禧观、判都省。所以留公者百方,公皆力辞,遂知陈州。

时方置条例司,行新法,大率欲丰财而强兵。公因陛辞,极论其害,皆深言危语。曰:“水所以载舟,亦所以覆舟。兵犹火也,不戢当自焚。若行新法不已,其极必有覆舟、自焚之忧。”上雅敬公,不甚其言,曰:“能复少留乎?”公曰:“退即行矣。”上亦怅然。

译又以三司使的身份召回京城。他上奏请求废除蜀地横加的赋税四十万,减少铸造铁钱十余万,蜀人至今还记载这件事。当初张公主管京师财政时,京师有三年的粮食储备,马粮还超过这个数量。到这时,马粮只够一年,粮食也减去了一半。于是他上言说:“如今的京师,就是古人所说的陈留,是天下四通五达的要冲,不像雍、洛那样有山河险要可以依靠,只是依仗重兵来建立国家。军队依靠粮食,粮食依靠漕运。汴河控制连接江淮,南海的物资利益都由此汇集。天圣以前,每年征发百姓疏浚汴河,所以河道能够在地中通行。有个张君平,因为疏导京东积水,开始停止征用汴河纤夫。后来浅薄妄见的人争相把削减费用和劳役作为功劳,河道一天比一天淤塞。如今仰头看这条河,已经不是祖宗时代的样子了。”于是绘制漕运十四策。宰相富弼在皇帝面前读张公的奏疏,直到白天漏刻结束十刻,侍卫都疲惫得斜倚而立,仁宗长叹称善。富弼说:“这是国家财政的根本,不是普通奏疏。”所有建议都依照所奏施行。富弼退下后对张公说:“自庆历以来,关于食货的公议已经很详尽了,朝廷每当有所损益,必定把您的奏疏作为议论的依据。凡是任命主管财政的人,从来不敢先于您。”后来不到一年,京师便有了五年的储备。升任吏部侍郎,又以眼疾请求外任,升任尚书左丞、南京知府。不久以工部尚书身份任秦州知州。当时亮祚正骄横僭越,检阅士卒战马,在筚篥城以西筑堡,压迫秦州边境,所属百姓都逃入山林躲藏。张公立即挑选整顿将士,声称要出塞,实际上只是检阅军队并未行动。敌人最终没有到来,进言者便借此弹劾张公,说他没有敌人却轻率出兵。宰相曾公亮在朝廷上公开替他辩护,说:“军队没有出塞,怎么能说是轻率出兵?张公难道是轻率的人吗!敌人所以没有到来,是因为我方有防备。有了防备而敌人不来,却反而以轻率出兵罪责他,那么边臣从此就不敢事先做好防备了。”议论者这才心服。当初任命张公为秦州知州时,有诏令让他连任,并准备授任宣徽使。议论者想借此阻挠他,张公笑说:“我对于死生祸福,从来没有选择过;宣徽使对我又算得了什么呢!”他极力请求解除任命,再任南京知府。封为清河郡公。英宗即位,升任礼部尚书、陈州知州。经过京城时,留任判尚书都省,请求任郓州知州。辞别皇帝时议论天下事务,英宗叹息说:“学士难道可以离开朝廷吗!”张公极力请求出任,于是加授侍读学士,调任定州,又请求回乡奉养母亲,改任徐州知州。英宗多次想召张公回朝,但身边没有替他说话的人。一天,英宗对执政大臣说:“我在藩邸时,见过他的《刍荛论》和应对策问的文章。近来的代皇帝起草诏令之臣,从来没有符合我的心意。如果让他担任掌管典诰的职务,也是国家的光彩。”执政大臣这才开始奉诏授张公为翰林学士承旨。皇帝询问治理国家的根本要领,张公以简易、诚实、明达回答,言语浅近而旨意深远。皇帝不知不觉靠近座席说:“我过去奉召入朝时,远望侍从大臣,认为他们都是天下选拔出来的人才;如今却不是这样。听了学士的话,才知道朝廷中还是有人才。” 胡宿被罢免枢密副使后,皇帝想让张公代替他,但执政大臣请求任用郭逵。英宗把这件事告诉张公。张公说:“自庆历以后,提拔任用二府大臣,必定要同中书省共同议定,臣只知道侍奉君主而已。”于是升任刑部尚书。英宗身体不适,学士王圭本应值班却没有被召见,皇帝召张公到福宁殿。皇帝倚着几案不说话,赐张公坐下,拿出一幅纸,上面写着八个字:“来日降诏,立皇太子。”张公高声说:“一定是颍王,他是嫡长子而且贤能,请把他的名字写上。”皇帝强忍疾病,亲自写好交给张公。张公起草诏书后,不久又充任册立皇太子的礼仪使。神宗即位,在侧门召见张公。张公说:“仁宗去世,安葬过于厚重,超过礼制,公私都因此骚扰,请求减省。”皇帝说:“奉祀先帝的事可以减省吗?”张公说:“遗诏本来就说要按照先帝的遗志办理,这才是天子的孝道。”神宗叹息说:“这正是我的心意。” 张公又上奏说,百官升迁品秩,恩典已经过于优厚;如果赏赐又采用嘉▯年间近来的惯例,恐怕国家财力不能支撑,请求只追用乾兴年间的成例就够了。皇帝听从了,节省费用十分之七八。升任户部尚书。御史中丞王陶弹劾宰相,参知政事吴奎与他争辩,皇帝想罢免吴奎。张公恰好入对,皇帝说:“吴奎被罢免后,应当由你代替。”张公极力推辞。皇帝说:“你历经三朝,从不阿谀依附,左右近臣没有人为你事先引荐,可以说是独立杰出的人了。先帝已经想任用你,如今又为什么推辞呢?”张公说:“韩琦长期请假在家,本意是保全吴奎;吴奎免职后,韩琦一定不会再起用。韩琦的功勋属于王室,希望陛下恢复吴奎的职位,并亲自下诏晓谕韩琦,以保全君臣始终的情分。”皇帝长久叹息,随后拿出一张小纸说:“吴奎身为执政,却弹劾中书省,竟把朕的手诏说成内批,拿着三天不肯下达;不把他罢免,可以吗?”张公又像先前一样论说。皇帝听从了,赐给韩琦诏书,内容依照张公所言。过了很久,韩琦坚决请求离职,皇帝夜里召张公商议。张公再次申述先前的意见。皇帝说:“韩琦的志向不可改变。”张公于是建议应当用两镇节钺加以优宠,并且空置府署以表示还要重新任用韩琦,皇帝采纳了。皇帝当面任命张公为参知政事,张公以母亲患病为由辞谢。皇帝说:“接受任命来安慰母亲的心意,也许她的病会好转。”这天晚上,皇帝又诏令知制诰郑獬到内东门别殿,告诉他任用张公的意思,制诰的文辞全都出自皇帝旨意。诏书发出后,张公因母亲患病请假,皇帝召他应对,命人押送他到中书省。御史中丞一职空缺,曾公亮想任用王安石,张公极力论说王安石不可任用。没过几天,魏公去世,皇帝叹息不止,命近侍及内司宾每天前去慰问,并空出职位等待张公。不久下诏起用张公,他上了四道奏章才获准免除。服丧期满后,因为王安石对他不满,授任观文殿学士,留守西京。入朝觐见时,请求在南京任留台。皇帝想任命他为宣徽使、修国史;不行,又想任命他提举集禧观、判都省。皇帝想方设法挽留张公,张公都极力推辞,于是任陈州知州。当时正设置条例司,推行新法,大体上是想增加财富、强化军队。张公在辞别皇帝时,极力论述新法的危害,言辞都深切而严厉。他说:“水可以承载船,也可以倾覆船;军队就像火,不加节制就会自焚。如果不停地推行新法,最终必然有倾覆船只、自我焚毁的忧患。”皇帝一向敬重张公,并不因他的话而恼怒,说:“能不能再留一段时间?”张公说:“退朝后我就要出发了。”皇帝也感到惆怅。

至陈。陕西方用兵,卒叛庆州,声摇关辅。京西漕檄捕盗官以兵会所属州,白刃横野,民大惶骇。公收其檄不行而奏之。上谓执政曰:“守臣不当尔耶?临事乃见人。”诏京西兵各归其旧。吏方以苛察为能,小不中意,辄置司推治,一州至数狱,追逮数千里,死者甚众。公以事闻。诏立条约下诸路。时监司皆新进,趋时兴利,长吏初不与闻。公曰:“吾衰矣,雅不能事人,归欤以全吾志。”即力请留台而归。

未几,复知陈州。暇日坐西轩,闻外板筑喧甚,曰:“民筑嘉应侯张太尉庙。”公曰:“巢贼乱天下,赵▯以孤城力战保此邦捍大患者也,此而不祀,张侯何为者哉!”命夷其庙,立赵侯祠佛舍中。

未几改南京,且命入觐。不待次,对前殿。曰:“先帝尝言卿不立交党,退朝掩关,终日无一客。”命坐赐茶。

寻拜宣徽北院使、检校太尉,判应天府。公曰:“宣徽使非寄任不除,臣求乡郡自便而得之,恐启侥幸路。”上曰:“朕未之思。”改判青州,告免。

延和殿赐坐,问:“祖宗御戎之策孰长?”公曰:“太祖不勤远略,如夏州李彝兴、灵武冯晖、河西折御卿,皆因其酋豪,许以世袭,故边圉无事。董遵诲捍环州,郭进守西山,李汉超保关南,皆十余年,优其禄赐,宽其文法,而少遣兵。诸将财力丰而威令行,间谍精审,吏士用命,贼所入辄先知,并兵御之,战无不克。故以十五万人而获百万之用。终太祖之世,边鄙不耸,天下安乐。及太宗平并州,欲遂取燕、蓟,自是岁有契丹之虞。曹彬、刘廷谦、傅潜等数十战,各亡士卒十余万。又内徙李彝兴、冯晖之族,继迁之变,三边皆扰,而朝廷始旰食矣。真宗之礼赵德明纳款,及澶渊之克,遂与契丹盟,至今人不识兵革,可谓盛德大业。祖宗之事,大略如此,亦可以鉴矣。近岁边臣建开拓之议,皆行险侥幸之人,欲以天下安危试之一掷,事成则身蒙其利,不成则陛下任其患,不可听也。”上曰:“庆历以来,卿知之乎?元昊初臣,何以待之?”公曰:“臣时为学士,誓诏封册,皆臣所草。”具言本末。上惊曰:“尔时已为学士,可谓旧德矣。”时契丹遣泛使萧禧来,上问:“虏意安在?”公曰:“虏自与中国通好,安于豢养,吏士骄惰,实不欲用兵。昔萧英、刘六符来,仁宗命二府置酒殿庐,与语,英颇泄其情,六符色目之,英归,竟以此得罪。今禧黠虏,愿如故事,令大臣与议,无屈帝尊与虏交口。”上曰:“朕念庆历再和之后,中国不复为善后之备,故修戎事为应兵耳。”公曰:“应兵者,兵祸之已成者也。消变于未成,善之善者也。”公每辞去,上辄迁延之,三易其期。遂诏公归院供职。

萧禧至,以河东疆事为辞,上复以问公。公曰:“嘉▯二年虏使萧扈尝言之,朝廷讨论之详矣。”命馆伴王洙诘之,扈不能对。录其条目,付扈以归。因以洙稿上之。禧当辞,偃蹇卧驿中不起,执政未知为言。公班次二府,因朝,谓枢密使吴充曰:“禧不即行,使主者日致馈而勿问,且使边吏以其故檄虏中可也。”充启用其说,禧即日行。

除中太一宫使。进对礼秩,凡皆与执政同。公在朝,虽不任职,然多建明。上数欲废易汴渠。公曰:“此祖宗建国之本,不可轻议。饷道一梗,兵安所仰食?则朝廷无置足之地矣。非老臣,谁敢言此。”

自王安石为政,始罢铜禁,奸民日销钱为器,边关海舶,不复讥钱之出,故中国钱日耗,而西南北三虏皆山积。公极论其害,请诘问安石,举累朝之令典,所以保国便民者一旦削而除之,其意安在?

有星孛于轸,诏求直言。公上疏论所以致变之故,人皆为恐栗。上皆优容之。求去愈力。上曰:“卿在朝岂有所好恶者欤,何欲去之速也?”公曰:“臣平生未尝与人交恶,但欲归老耳。”上知不可留,乃以为宣徽南院使、检校太傅、判应天府。上曰:“朕初欲卿与韩绛共事,而卿论政不同。又欲除枢密使,而卿论兵复异。卿受先帝末命,卒无以副朕意乎?”因泫然泣下,赐带如尝任宰相者。

译到达陈州时,陕西正用兵,庆州士卒叛乱,声势震动关辅。京西漕司发文,命捕盗官带兵会合所属州县,白刃横陈于野外,百姓大为惊恐。张公扣下这道文书不执行,并上奏朝廷。皇帝对执政大臣说:“守臣不应当这样吗?遇到事情才看得出人的品格。”诏令京西军队各自回到原来的驻地。当时官吏正把苛刻察究当作能干,稍有不合心意,便设立机构审讯治理;一个州甚至有几起案件,追捕押解数千里,死者很多。张公把这件事上报。诏令制定条约,下达各路。当时监司都是新进之人,迎合时势、兴办财利,长官起初也不能参与其事。张公说:“我老了,向来不能奉承侍奉别人,还是回去吧,以保全我的志向。”于是极力请求留台职务后退休归去。不久,又任陈州知州。闲暇时坐在西轩,听到外面修筑墙垣的声音很大,便问:“百姓在修筑嘉应侯张太尉的庙。”张公说:“巢贼使天下动乱,赵▯凭一座孤城奋力作战,保卫这个州、抵御大患;这样的人如果不祭祀,那么张侯又算什么呢!”于是命人夷平嘉应侯庙,在佛寺中建立赵侯祠。不久改任南京知府,并且命令入朝觐见。张公没有等待次序,便在前殿应对。他说:“先帝曾说,卿不结交朋党,退朝后关闭门户,终日没有一个客人。”皇帝命他坐下,赐茶。不久授任宣徽北院使、检校太尉,判应天府。张公说:“宣徽使不是寄禄或虚衔,不会轻易授予;臣请求到乡郡任职以求便利,却得到这个职位,恐怕会开启侥幸求进的道路。”皇帝说:“朕没有想到这一点。”于是改任判青州,张公请求免任。皇帝在延和殿赐张公坐下,问:“祖宗抵御外族的策略,哪一种最好?”张公说:“太祖不劳心于长远的谋略,像夏州的李彝兴、灵武的冯晖、河西的折御卿,都依靠当地酋豪,允许他们世袭,所以边境没有事变。董遵诲守卫环州,郭进镇守西山,李汉超保卫关南,都有十多年;优厚他们的俸禄赏赐,放宽文书法令的约束,而很少派遣军队。各位将领财力充足,威令能够施行,间谍精明审慎,官吏士卒听从命令,敌人进入的地方总能预先知道,便集中兵力抵御,没有一战不胜。因此用十五万人取得了百万人的功效。太祖一世,边境没有震动,天下安乐。到了太宗平定并州,想要接着夺取燕、蓟,从此每年都有契丹的忧患。曹彬、刘廷谦、傅潜等数十次交战,各自损失士卒十余万。又把李彝兴、冯晖的族人迁入内地,继迁发生变乱,三边都受到骚扰,朝廷这才开始废寝忘食。真宗礼待赵德明接受归附,以及澶渊之战取胜后,便同契丹订立盟约,直到今天百姓都不知道战争,可以说是盛大的德政和功业。祖宗的事情,大略如此,也可以作为鉴戒。近年边臣提出开拓疆土的主张,都是行险求侥幸的人,想把天下安危押上一注来试验;事情成功,他们自身得到利益,事情失败,却由陛下承担祸患,不可听从。” 皇上说:“庆历以来的事,你知道吗?元昊最初称臣时,应当怎样对待他?”苏公说:“臣当时任翰林学士,起草誓诏、封册,都是臣的职责。”于是详细说明了事情的始末。皇上惊讶地说:“你那时已经是学士了,真可以说是有旧德的老臣啊。”当时契丹派遣泛使萧禧来朝,皇上问:“虏人的意图在哪里?”苏公说:“契丹自从同中国通好,安于接受供养,官吏士卒骄惰,实际上不想用兵。从前萧英、刘六符来时,仁宗命二府在殿庐设宴,与他们交谈。萧英很是泄露了契丹的内情,刘六符用眼色示意他。萧英回去后,最终因此获罪。如今萧禧是狡黠的虏使,希望依照旧例,让大臣同他商议,但不要降低皇帝的尊严,同虏人当面争辩。”皇上说:“我想到庆历再次议和以后,中国不再作充分的善后准备,所以整治军备,只是为了应付战事罢了。”苏公说:“所谓应兵,是说兵祸已经形成之后才用兵;在事变尚未形成时消除它,才是最好的办法。”苏公每次告辞,皇上总是拖延挽留,三次更改他的归期。后来下诏让苏公回翰林院供职。萧禧到来后,借河东边疆之事为由,皇上又拿这件事询问苏公。苏公说:“嘉▯二年,契丹使者萧扈曾经说过此事,朝廷已经详细讨论过了。”皇上命馆伴使王洙责问萧扈,萧扈不能回答。王洙把相关条目记录下来,交给萧扈带回去,并把王洙的文稿上奏给皇上。萧禧将要辞行时,傲慢地躺在驿馆中不起身,执政大臣不知道该怎样处理。苏公的班次在二府之后,便在朝见时对枢密使吴充说:“萧禧不立即离开,就让主管官员每天给他送供给,不要过问;同时让边境官吏把原因檄告契丹境内,也就可以了。”吴充上奏采用了他的建议,萧禧当天便离开了。授任中太一宫使。入朝进对时的礼仪和班次,完全同执政大臣相同。苏公在朝中虽然没有具体职务,却常常提出建议。皇上几次想废除或改易汴渠,苏公说:“这是祖宗建立国家的根本,不能轻率议论。漕运道路一旦阻塞,军队靠什么取得粮食?那样朝廷就没有立足之地了。若不是老臣,谁敢说这样的话?” 自从王安石执政,开始解除铜禁,奸民每天销熔铜钱铸造成器物;边关和海舶也不再查禁铜钱外流。因此中国的铜钱日益损耗,而西南、北方三国的铜钱都堆积如山。苏公极力论述其中的危害,请求责问王安石:“把历朝累积的法令典章中那些用来保卫国家、便利百姓的制度,一旦全部削除,究竟是什么用意?” 有彗星出现在轸宿,皇上下诏征求直言。苏公上疏论述导致灾变的原因,人人都因此恐惧战栗,皇上都宽容接纳了这些意见。苏公请求离职更加坚决。皇上说:“你在朝中难道有什么特别的好恶吗?为什么急着要离开?”苏公说:“臣一生从未同人结仇,只是想回乡养老罢了。”皇上知道不能留住他,于是任命他为宣徽南院使、检校太傅、判应天府。皇上说:“我起初想让你和韩绛共事,但你们论政意见不同;又想任命你为枢密使,但你在军事问题上的意见又不同。你接受先帝临终的任命,最终竟没有办法符合我的心意吗?”说着眼泪流了下来,并赐给他与曾任宰相者相同的腰带。

高丽使过南京,长吏当送迎。公言臣班视二府,不可为陪臣屈。诏独遣少尹,使者见公恐栗,不敢仰视。师征安南,公以谓举西北壮士健马,弃之南方,其患有不可胜言者。若社稷之福,则老师费财,无功而还。因论交趾风俗与诸夷不类,自建隆以来,吴昌文、丁部、黎桓、李公▯,四易姓矣,皆以大校篡立,有唐末五代藩镇倾夺之风,此可以计破者也。遂条上九事。习知蛮事者,皆服其精炼。师还,如公言。新法既鬻坊场河渡,司农又并祠庙鬻之,官既得钱,听民为贾区。庙中侮慢秽践,无所不至。公言:“宋,王业所基也,而以火王,阏伯封于商丘,以主大火;微子为宋始封。此二祠者,独不可免于鬻乎?”上震怒,批出曰:“慢神辱国,莫甚于斯!”于是天下祠庙皆不得鬻。公自念将老,无以报上,论事益切,至于论兵起狱,尤为反复深言,曰:“老臣且死,见先帝地下,有以藉口矣。”上为感动。至永乐之败,颇思其言。

公请老不已,拜东太一宫使,就第。章数十上,拜太子少师,以宣徽使致仕。官制行,罢宣徽院,独命公领使如旧。今上即位,执政辄罢公使,以太子太保致仕。元▯六年,诏复置宣徽使,乃命公复南院,章四上,不拜,玺书嘉之。以其年十二月二日薨,享年八十五。

讣闻,辍视朝一日,特赠司空,制服苑中,官其亲属五人。太皇太后对辅臣嗟叹其忠正,公遗令不请谥,尚书右丞苏辙为请,诏有司议谥曰文定。

娶马氏,太常少卿绛之女,追封永嘉郡夫人。四子:邦彦大理评事,邦直、邦杰太常寺太祝,皆先公卒;恕今为右朝散郎、通判应天府,信厚敦敏笃学,朝廷数欲用之,以公老不忍去左右,诏听之。三女:长适殿中丞蔡天申,次适右朝奉郎王巩,其季已嫁而复归。孙男四人;钦咨、钦亮、钦弼、钦宪。孙女三人,并幼。

公晚自谓乐全居士,有《乐全集》四十卷,《玉堂集》二十卷,《注仁宗乐书》一卷。神宗尝赐亲扎曰:“卿文章典雅,焕然有三代之风,书之典诰,无以加焉,西汉所不及也。”

所与交者,范仲淹、吴育、宋祁三人,皆敬惮之。曰:“不动如山,安道有焉。”晚与轼先大夫游,论古今治乱,及一时人物,皆不谋而同。轼与弟辙以是皆得出入门下。

轼尝论次其文曰:“孔北海志大而论高,功烈不见于世,然英伟豪杰之气,自为一时所宗。其论盛孝章、郗鸿豫书,慨然有烈丈夫之风。诸葛孔明不以文章自名,而开物成务之姿,总练名实之意,自见于言语,至《出师表》简而尽,直而不肆,大哉言乎!与《伊训》、《说命》相表里,非秦汉已来以事君为说者所能至也。常恨二人之文,不见其全,公其庶几乎?乌乎,士不以天下之重自任久矣!言语非不工也,政事文学非不敏且博也,然至于临大事,鲜不忘其故、失其守者,其器小也。公为布衣,则颀然已有公辅之望。自少出仕,至老而归,未尝以言徇物,以色假人,虽对人主,必同而后言,毁誉不动,得丧若一,真孔子所谓‘大臣以道事君’者。世远道散,虽志士仁人或少贬以求用,公独以迈往之气,行正大之言,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上不求合于人主,故虽贵而不用,用而不尽;下不求合于士大夫,故悦公者寡,不悦公者众。然至言天下伟人,则必以公为首。”世以轼为知言。

公始为谏官,荐刘夔、王质自代,即日擢用。及贝州军叛,上欲遣公出征,举明镐自代,即以为将,而贝州平。熙宁中,轼将往见公于陈。宰相曾公亮谓轼曰:“吾受知张公,所以至此者,公恩也。”轼以问公。公怅然久之,曰:“吾密荐公亮,人无知者,岂仁宗以语之乎?”轼以是知公虽不偶于世,而人主信之,盖如此。

公性与道合,得佛老之妙。属纩之日,凛然如平生,有星陨于北牖。及薨,赤气自寝而升,里人望而惊焉。以七年八月九日庚申,葬于宋城县永安乡仁孝里。其子恕,以王巩之状来求铭。铭曰:

大道之行,士贵其身。维人求我,匪我求人。秦汉以来,士贱君肆。区区仆臣,以得为喜。功利之趋,谤毁是逃。我观其身,夏畦之劳。纷纭丛脞,千载一律。帝闵下俗,异人乃出。是生我公,龙章凤姿。翔于千仞,世挽留之。浩然直前,有碍则止。放为江河,汇为沼▯。穆穆三圣,如天如渊。前席惟谊,见黯必冠。岂不用公?道有不契。出其绪余,则已惊世。公之所能,我不敢知。乘云驭风,与汗漫期。噫天何时,复生此杰?我作铭诗,以诏王国。

●卷八十九

◎墓志铭十二首

  【故龙图阁学士滕公墓志铭(代张文定公作)】

译高丽使者经过南京,地方长官按例应当迎送。苏公说,臣的班次同二府相当,不可为陪臣降低身份。皇上下诏只派少尹前往,使者见到苏公后惊恐战栗,不敢抬头仰视。朝廷出兵征讨安南,苏公认为,调集西北的壮士和健马,抛弃在那里不用而投入南方,后患将多得说不尽;即使是社稷之福,也会使老弱士卒疲惫、耗费钱财,最终无功而返。于是他论述交趾的风俗同其他夷族不同:自建隆以来,吴昌文、丁部、黎桓、李公▯四次改换国姓,都是凭借大将篡位建立政权,有唐末五代藩镇互相倾夺的风气;这是可以谋划攻破的。于是分条上奏九件事。熟悉蛮族事务的人都佩服他的精细简练。军队回来后,果然如他所说。新法已经把坊场、河渡卖掉,司农寺又把祠庙一并出售;官府得到钱后,任由百姓把庙宇当作商铺。庙中侮慢神灵、污秽践踏,无所不至。苏公说:“宋朝是王业的根基所在,又以火德为王;阏伯封在商丘,主管大火;微子是宋国最初的封君。这两座祠庙,难道唯独不能免于出售吗?”皇上震怒,批示说:“慢待神灵、辱没国家,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于是天下的祠庙都不得出售。苏公想到自己将要老去,没有什么可以报答皇上,论事更加恳切;谈到军事、甚至引发狱讼时,尤其反复深切地进言,说:“老臣将要死去,到了地下见到先帝,也就有话可以交代了。” 皇上因此受到感动。到了永乐之败时,很是想起苏公当年的话。苏公不断请求告老,授任东太一宫使,退居私第。他又上奏章数十篇,授任太子少师,以宣徽使身份致仕。官制实行后,宣徽院被废除,唯独命苏公仍按旧制兼领宣徽使。今上即位,执政大臣便罢免了苏公的宣徽使,以太子太保身份致仕。元▯六年,皇上下诏恢复设置宣徽使,于是命苏公复任南院使;他上四道奏章辞谢,不接受任命,皇上用玺书嘉奖他。这一年十二月二日去世,享年八十五岁。讣告传来,皇上停止临朝视事一天,特意追赠司空,在苑中为他穿丧服,并授予他的五位亲属官职。太皇太后面对辅臣赞叹他的忠诚正直。苏公遗命不要请求谥号,尚书右丞苏辙替他请求,皇上下诏命有关部门议定谥号为“文定”。他娶马氏为妻,马氏是太常少卿马绛的女儿,追封为永嘉郡夫人。四个儿子:邦彦任大理评事;邦直、邦杰任太常寺太祝,都在苏公之前去世;恕如今任右朝散郎、通判应天府,诚信厚重、敦厚勤敏、专心求学,朝廷几次想任用他,但因为苏公年老,不忍让他离开身边,便下诏听任此事。三个女儿:长女嫁殿中丞蔡天申,次女嫁右朝奉郎王巩,最小的已经出嫁又回来了。孙子四人:钦咨、钦亮、钦弼、钦宪。孙女三人,都还年幼。苏公晚年自称乐全居士,有《乐全集》四十卷、《玉堂集》二十卷、《注仁宗乐书》一卷。神宗曾亲笔赐书说:“你的文章典雅,焕然有三代的风范;其中书写典诰的文章,无可超越,西汉的文章也比不上。” 同他交往的人有范仲淹、吴育、宋祁三人,都敬重又畏惧他,说:“像山一样不可动摇,安道也有这种品格。”晚年他同苏轼的父亲苏洵交游,谈论古今治乱以及当时的人物,意见都不约而同。苏轼和弟弟苏辙因此都得以出入他的门下。苏轼曾为他编次文章并评论说:“孔北海志向远大而议论高明,功业没有显现于世,但那种英伟豪杰的气概,自然成为一时人的宗仰。他评论盛孝章的文章、写给郗鸿豫的书信,慷慨激昂,具有刚烈丈夫的风范。诸葛孔明不以文章自我标榜,但他洞察事理、成就事务的才姿,综合考察名分与实际的用意,都自然显现在言语中;到了《出师表》,文辞简约而意尽,直率而不放肆,言论多么伟大啊!它同《伊训》《说命》相互表里,不是秦汉以来那些以侍奉君主为说的人所能达到的。我常常遗憾这两个人的文章不能看到全部,苏公大概可以同他们相比吧?唉,士人已经很久不肯把天下的重任担当在自己身上了!他们的言语并非不精美,处理政事、从事文学也并非不敏捷博学;然而到了面临大事时,很少有人不忘掉自己的原则、失去自己的操守,这是因为器量狭小。苏公还是布衣时,就已经高大挺拔,具有公卿辅弼的声望。从年轻出仕到老年归去,他从未用言语迎合外物,也未曾用脸色向人求取,即使面对君主,也一定在意见相同之后才进言;毁誉不能动摇他,得失看得一样,这正是孔子所说的‘大臣以道事君’。世道久远,道术离散,即使志士仁人有时也稍稍降低志节以求被任用,唯独苏公凭借勇往直前的气概,实行正大之言,说:‘任用我,就出来做事;舍弃我,就退藏不出。’ “他不寻求迎合君主,所以虽然尊贵却没有被充分任用,即使被任用也不能尽展其才;他也不寻求迎合士大夫,所以喜欢他的人少,不喜欢他的人多。然而一旦谈到天下的伟人,就一定把苏公列为第一。”世人认为苏轼说得知晓事情的真相。苏公刚任谏官时,推荐刘夔、王质代替自己,二人当天就得到提拔任用。贝州军队叛乱时,皇上想派苏公出征,他推荐明镐代替自己,皇上立即任命明镐为将,贝州于是平定。熙宁年间,苏轼将要到陈州去拜见苏公,宰相曾公亮对苏轼说:“我受到张公的知遇,能够做到今天这个地位,是张公的恩德。”苏轼把这话问苏公,苏公惆怅了很久,说:“我秘密推荐曾公亮,没有人知道,难道是仁宗把这件事告诉他的吗?”苏轼由此知道,苏公虽然不被世俗所容,但君主信任他,原来就是这样。苏公的性情同大道相合,领会了佛、老之学的精妙。他临终那天,神色凛然,和平日一样;有星星坠落在北窗外。去世时,红色的气从寝室升起,乡里人望见后都惊异不已。元▯七年八月九日庚申,葬于宋城县永安乡仁孝里。他的儿子恕拿着王巩所写的墓志状来请求铭文。铭文说:大道施行的时候,士人以自重为贵。是别人来求取我,不是我去求取别人。自秦汉以来,士人卑贱而君主放纵。区区仆臣,只把能够取得职位当作喜事。追逐功名利禄,以躲避诽谤毁谤为务。我看他们的自身,就像在夏日田畦中劳作。纷乱琐碎,千年来一模一样。上天怜悯下俗,于是异人出世。生下了我家苏公,有龙的文采、凤凰的姿态。他如鸟飞翔于千仞高空,世人却要挽留他。浩然正直地向前,有阻碍就停止。放开来如江河奔流,汇聚起来如池沼深广。三位圣主庄严肃穆,如天高远,如渊深沉。前席相接只为谈论义理,见到狄仁杰便加以冠礼。难道是不任用苏公吗?是他的道同君主不相契合。他只显露出余绪,就已经惊动世人。苏公的才能,我不敢说自己能够了解。愿他乘云驾风,同浩瀚无边的天地相约。唉,上天何时再生出这样的杰出人物?我作这篇铭诗,用来告示王国。” ●卷八十九 ◎墓志铭十二首 【已故龙图阁学士滕公墓志铭(代张文定公撰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