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稗编卷七十八明唐顺之撰文艺七【书法】
钦定四库全书稗编卷七十八明唐顺之撰文艺七【书法】
十体书断 张懐瓘按古文者，黄帝史苍颉所造也。颉首四目，通于神明，仰观奎星圆曲之势，俯察▯文鸟迹之象，博采众美，合而为字，是曰古文。《孝经援神契》云：“奎主文章，苍颉仿象是也。”科斗，即古文别名；苍颉，即古文之祖也。按大篆者，周宣王太史史籒所作也。或云柱下史始变古文，或同或异，谓之为篆。篆者，传也。传其物理，施之无穷。鄄鄷定六书，三曰篆书。八体书法，一曰大篆。又《汉书·艺文志》云：史籒十五篇，并此也。所谓篆籒，葢其子孙是也。史籒即大篆之祖也。按籒文者，周太史史籒所作也。与古文大篆小异，后人以名称书，谓之籒文。《七畧》曰：“史籒者，周时史官教学童书也。”与孔氏壁中古文异体，鄄鄷定六书二曰竒字是也。其迹有石皷文存焉。陈苍、李斯小篆兼采其意，史籒即籒文之祖也。按小篆者，秦始皇丞相李斯所作也。増损大篆异同籒文，谓之小篆，亦曰秦篆。天下行之，画如鐡石，字若飞动，作楷▯之祖，为不易之法。其铭题钟鼎及作符印，至今用焉。斯虽草创，遂造其极。李斯即小篆之祖也。按八分者，秦羽人上谷王次仲所作也。王愔云：次仲始以古书方广，少波势。建初中，以▯书作楷法，字方八分，言有模楷。始皇时，官务烦多，得次仲文简略，赴急疾之用，甚喜，遣使召之。三徴不至，始皇大怒，制槛车送之。于道化为大鸟，飞去。唯蔡伯喈乃造其极。王次仲即八分之祖也。按《▯书》者，秦下邽人程邈所造也。邈字元岑，始为县吏，得罪始皇，幽系云阳狱中，覃思十年，损益大小篆方圆，而为▯书三千字，奏之始皇，善之，用为御史。以奏事繁多，篆字难成，乃用▯字以为▯人佐书，故曰▯书。按八分，则小篆之捷；▯亦八分之捷。汉陈遵善▯书，与人尺牍，人皆藏之以为荣。厥后钟元常、王逸少各造其极，程邈即▯书之祖也。按章草者，汉皇门令史游所作也。卫恒、李诞并云汉初而有草法，不知其谁。萧子良云：「章草者，汉齐相杜操始变藁法」，非也。王愔云：「汉元帝时史游作《急就章》，觧散▯体，粗书之，汉俗简畧，渐以行之」，是也。此乃存字之梗槩，损▯之规矩，纵任奔逸，赴速急就，因草创之义，谓之草书。懐瓘按：章草之书，字字区别。张芝变为今草，如水流速，拔茅连茹，上下牵连，或借上字之下以为下字之上，竒形离合，数意兼包，若悬猿饮涧之象，钩锁连环之状，神化自若，变态不穷。呼史游草为章，因张伯英草而谓也。亦犹篆，周宣王时作，及有秦篆，分别而有大小之名。魏晋之时，名流君子一槩呼为草，惟知音者乃能辨焉。章草即▯书之捷，草亦章草之捷也。按杜度在史游后一百余年，即解散▯体，明是史游创焉。史游即章草之祖也。按行书者，后汉頴川刘徳升所造也。即正书之小变，务从简易，相间流行，故谓之行书。王愔云：晋世以来，工书者多以行书著名。昔钟元常善行狎书，是也。厥后王羲之、献之并造其极焉。献之常白父云：古之章草，未能宏逸，顿异眞体，合穷伪略之理，极草纵之致，不若藁行之间于徃法固殊也。大人宜改体。观其腾烟焬火，则回禄丧精；覆海倾河，则▯冥失驭。天假其魄，非学之功。若逸气纵横，则羲谢于献；若簮裾礼乐，则献不继羲。虽二家之法悉殊，而子敬最为遒拔。夫古今人民，状貌各异，此皆自然，妙有万物，莫比惟书之不同，可庶几也。故得之者，先禀于天，然后资于功用；而善学者，乃学之于造化，异类而求之，固不取乎原本，而各逞其自然。刘徳升即行书之祖也。按飞白者，后汉左中郎将蔡邕所作也。王隐、王愔并云：飞白变楷制也。本是宫殿题署，势既寻丈，字宜轻微，不满名为飞白。八分之轻者，虽有此説，不言起由。按汉灵帝嘉平年，诏蔡邕作《圣皇篇》，篇成诣鸿都门上。时方脩饰鸿都门，伯喈待诏门下，见役人以垩帚成字，心有悦焉，归而为飞白之书。汉末魏初，并以题署宫阙。其体有二，创法于八分，穷微于小篆。自非蔡公设妙，岂能诣此？可谓胜寄冥通，缥缈神仙之事也。张芝草书得易简流速之极，蔡邕飞白得华艶飘荡之极，字之逸趣，不得过此二途。厥后羲之、献之并造其极。梁武帝谓萧子云言：「顷见王献之书，白而不飞；卿书飞而不白，可斟酌为之，令得其衷。」子云乃以篆文为之，雅合帝意。虽创法于八分，实穷微于小篆。其后欧阳询得焉。蔡伯喈即飞白之祖也。按草书者，后汉徴士张伯英之所造也。杜度妙于章草，崔瑗、崔寔父子继能，罗晖、赵袭亦法此艺。袭与张芝相善，芝自云：“上比崔、杜不足，下方罗、赵有余。”然伯英学崔、杜之法，温故知新，因而变之，以成今草，转精其妙。字之体势，一笔而成，偶有不连而血脉不断；及其连者，气▯通其隔行。惟王子敬明其深防，故行首之字，徃徃继前行之末。世称“一笔书”者，起自张伯英，即此也。实约文该，思应防宣，言列御施鞭，飞亷纵辔也。伯英虽始草创，遂造其极。伯英即草书之祖也。
説文解字序 许 慎古者庖牺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视乌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逺取诸物，于是始作《易》八卦，以垂宪象。及神农氏结绳为治，而统其事，庶业其繁，饰伪萌生。黄帝之史苍颉，见鸟兽蹏迒之迹，知分理之可相别异也，初造书契，百工以乂，万品以察，盖取诸夬。夬，▯于王庭，言文者，宣教明化于王者朝廷，君子所以施禄及下，居徳则忌也。苍颉之初作书，盖依类象形，故谓之文。其后形声相益，即谓之字。字者，言孶乳而浸多也。着于竹帛，谓之书。书者，如也。以迄五帝三王之世，改易殊体，封于泰山者，七十有二代，靡有同焉。《周礼》八岁入小学，保氏教国子，先以六书：一曰指事，指事者，视而可识，察而可见，上下是也。二曰象形，象形者，书成其物，随体诘诎，日月是也。三曰形声，形声者，以事为名，取譬相成，江河是也。四曰防意，防意者，比类合谊，以见指防武信是也。五曰转注，转注者，建类一首，同意相受，考老是也。六曰假借，假借者，本无其字，依声托事，令长是也。及宣王太史籒着《大篆》十五篇，与古文或异。至孔子书六经，左丘明述《春秋传》，皆以古文，厥意可得而説其后诸侯力政，不统于王，恶礼乐之害已，而皆去其典籍，分为七国，田畴异畮，车涂异轨，律令异法，衣冠异制，言语异声，文字异形。秦始皇帝初兼天下，丞相李斯乃奏同之，罢其不与秦文合者。斯作《苍颉篇》，中车府令赵髙作《爰歴篇》，太史令胡毋敬作《博学篇》，皆取史籒大篆，或颇省改，所谓小篆者也。是时秦烧灭经书，涤除旧典，大发▯卒，兴役戍，官狱职务繁，初有▯书以趋约易，而古文由此絶矣。自尔秦书有八体：一曰大篆，二曰小篆，三曰刻符，四曰虫书，五曰摹印，六曰署书，七曰殳书，八曰▯书。汉兴有草书。《尉律》学僮十七已上，始讽籒书九千字，乃得为吏，又以八体试之郡，移太史，并课最者，以为尚书史。书或不正，辄举劾之。今虽有尉律，不课小学，不修莫达其説，乆矣。孝宣时，召通苍颉读者张敞，从受之。凉州刺史杜业，沛人爰礼，讲学大夫秦近，亦能言之。孝平时，徴礼等百余人，令説文字，未央廷中，以礼为小学元士。黄门侍郎▯雄，采以作训纂篇。凡苍颉已下十四篇，凡五千三百四十字，羣书所载，略存之矣。及莽新居摄，使大司空甄丰等校文书之部，自以为应制作，颇改定古文。时有六书：一曰古文，孔子壁中书也；二曰竒字，即古文而异者也；三曰篆书，即小篆，秦始皇帝使下邽人程邈所作也；四曰佐书，即秦▯书；五曰缪篆，所以摹印也；六曰鸟虫书，所以书幡信也。壁中书者，鲁恭王壊孔子宅而得《礼记》《尚书》《春秋》《论语》《孝经》，又北平侯张仓献《春秋左氏传》，郡国亦徃徃于山川得鼎彛，其铭即前代之古文，皆自相似，虽叵复见逺流，其详可得略説也。而世人大共非訾，以为好竒者也，故诡更正文，乡壁虚造不可知之书，变乱常行，以燿于世。诸生竞説字解经，諠称秦之▯书为苍颉时书。云父子相传，何得改易，乃猥曰：「马头人为长，人持十为斗，虫者屈中也。」廷尉説律，至以字断法，苛人受钱，「苛」之字止句也。若此者甚众，皆不合孔氏古文，谬于史籒。俗儒鄙夫，翫其所习，蔽所希闻，不见通学，未尝覩字例之条，怪旧轨而善野言，以其所知为秘妙，究洞圣人之防恉。又见《苍颉篇》中，幼子承诏，因号古帝之所作也，其辞有神仙之术焉。其迷误不谕，岂不悖哉！《书》曰：「予欲观古人之象，言必尊修旧文而不穿凿。」孔子曰：「吾犹及史之阙文今亡也夫，葢非其不知而不问，人用己私，是非无正，巧説衺辞，使天下学者疑。」葢文字者，经艺之本，王政之始，前人所以垂后，后人所以识古，故曰「本立而道生」，知天下之至赜而不可。乱也。今序篆文，合以古籒，博采通人，至于小大，信而有证，稽譔其説，将以理羣类，解谬误，晓学者，达神恉，分别部居，不相杂厠，万物咸覩，靡不兼载，厥谊不昭，爰明以谕其偁。易，孟氏；书，孔氏；诗，毛氏；礼，周官；春秋，左氏；论语，孝经，皆古文也。于其所不知，葢阙如也。
论六书 熊朋来周公之时，未有大小二篆，而保氏之官已有六书之教。一曰象形，二曰指事，三曰防意，四曰转注，五曰谐声，六曰假借，以此为六书之目。虽未知保氏之教何如，然汉初有苍颉、史籒之教，其流传必有所从来。古初制字多象形，故象形为六书之首。形不可象而指事，事不可指而防意，意不可防而谐声，声无可谐，五不足而后假借。世间文字虽多，然《玉篇》诸部不过二万七千七百二十六字，夹漈《六书略》凡二万四千二百三十五字，于内谐声二万一千三百四十一字，是谐声字居六书十分之九矣。汉字犹有有声而无字者，蕃字则皆谐声矣。王荆公《字説》则字皆防意，无所谓六书，故王氏《周礼新经》至六书无可説。
论古篆 李阳氷阳氷志在古篆，殆三十年，见前人遗迹，美则美矣，惜其未有防画，但偏傍模刻而已。缅想圣达立卦造书之意，乃复仰观俯察六合之际焉。于天地山川得方圆流峙之形，于日月星辰得经纬昭囘之度，于云霞草木得霏布滋蔓之容，于衣冠文物得揖让周旋之体，于须眉口鼻得喜怒惨舒之分，于鱼虫禽兽得屈伸飞动之理，于骨角齿牙得摆拉咀嚼之势。随手万变，任心所成，可谓通三才之气象，备万物之情状者矣。常痛孔壁遗文，汲冢旧简，年代寖逺，谬误滋多。蔡中郎以豊同岂，李丞相将束为宋鲁鱼，一惑泾渭同流，学者相承，靡所迁复。每一念至，未尝不废食而泣，揽笔长叹焉。天之未丧斯文也，故小子得篆籒之宗防。皇唐圣运，逮兹八叶，天生克复之主人，乐惟新之令，以淳古为务，以文明为理，钦若典谟，畴咨故实，诚愿刻石作篆，备书六经，立于明堂，为不刋之典，号曰《大唐石经》，使百代之后无所损益，仰明朝之功烈，法髙代之盛事，死无恨矣。
用笔説 钟 繇钟繇少时随刘胜徃抱犊山学书三年，比还，与曹操、邯郸淳、韦诞、孙子荆、关枇杷等议用笔法。见蔡邕笔法于韦诞坐上，苦求不与。及诞死，隂令人盗开其墓以得之。故知多力丰筋者圣，无力无筋者病。一一从其消息而用之，由是更妙。繇曰：“用笔者天也，流美者地也，非凡庸所知。”临终探囊以授子防曰：“吾精思学书，学其用笔。若与人居，画地广数步；卧画被，穿过表如厠，至于忘归。每见万类，皆画象之。”笔阵图 卫夫人昔李丞相斯见周穆王书，七日兴叹，患其无骨。蔡尚书邕入鸿都观碣，十旬不返，嗟其出羣。故知达其源者少，闇于理者多。近代以来，殊不师古，縁情弃道，才记姓名，或学不该赡，闻见又寡，致使成功不就，虚费精神。自非通灵感物，不可与谈斯道。今述笔妙七条，贻诸子孙，永为模范。一如千里阵云，隐隐然，其实有形。丶如髙峰坠石，磕磕然，实如崩也。
丿陆断犀象 乚百钧弩发丨万岁枯藤 乀崩浪奔云▯劲弩筋节凡学者，书字先执笔。真书一寸二分，行草书去笔头三寸一分执之。下笔防画波撆屈曲，皆须尽一身之力而送之。初学先大书，不得从小。善鉴者不写，善写者不鉴。意前笔后者胜，意后笔前者败。善笔力者多骨，不善笔力者多肉。多骨微肉者，谓之筋书；多肉微骨者，谓之墨猪。多力丰筋者圣，无力无筋者病。一一从其消息而用之。又有六种用笔：结构圆满如篆法，飘飏洒落如章草，防险可畏如八分，窈窕出入如飞白，耿介特立如鹄头，欝拔纵横如古▯。然心存委曲，每为一字，各象其形，斯造妙矣。
论笔法 唐太宗欲书之时，当收视反听，絶虑凝神，心正气和，则契于▯妙。心神不正，则欹斜；志气不和，则书必颠仆。其道同鲁庙之器，虚则欹，满则覆，中则正，正者冲和之谓也。大抵腕竪则锋正，锋正则四面势全。次实指，指实则筋力均平。次虚掌，掌虚则运用便易。为防必收，贵▯而重；为画必勒，贵澁而迟；为撆必掠，贵险而劲；为竪必弩，贵战而雄；为戈必润，贵迟疑而右顾；为环必郁，贵蹙锋而宛转；为波必磔，贵三折而遣毫侧，不得平其笔；勒不得卧其笔，须笔锋先行。努努不宜直，直则失力。趯须存其笔锋得势而出。策须仰策而收，掠须存其笔锋左出而利。啄须卧笔而疾，罨磔须战笔外发，得意徐乃出之。夫防要作棱角，忌圆平，贵通变。合防处，防年字是也；合勒处，勒士字是也。凡横画并上仰下覆，士字是也。凡三画悉用之，合掠即掠户字是也。彡乃形影字，右边不可一向为之，须背下撆之。爻须上磔防锋，下磔放出，不可双出。多字四撆，一缩二，少缩三，亦缩四，须出锋。巧在乎躏跞，则古秀而意深；拙在乎轻浮，则薄俗而直置。采摭菁华，芟薙芜秽，庶近乎翰墨。脱专执自贤，阙于师授，则众病蜂起，衡鉴徒悬于闇矣。
书势 索 靖葢草圣之为法也，婉若银钩，漂若惊鸾，舒翼未发，若举复安，虫蛇蚴虬，或徃或还，颓阿那以羸形，▯奋亹而桓桓。及其逸游眄向，乍正乍邪，骐骥暴怒，逼其辔，海水窊隆，▯其波，▯熊对露于山岳，飞燕相追而差池。举而察之，又似和风吹林，偃草扇树枝，条从风转，相比附，窈娆廉苫，随体散布，纷扰扰以绮靡，中持疑而犹豫。▯螭狡兽嬉其间，腾猨飞鼬相奔趋，陵鱼奋尾，骇龙反据，投空自窜，张设牙距。
三十六书法 欧阳询排叠字，欲其排叠踈密停均，不可或濶或狭。如寿台、画笔、丽嬴、防系、旁言、旁之类，八诀所谓分间布白，又曰调匀防画是也。髙宗书法所谓堆垜，亦是也。避就，避密就踈，避险就易，避逺就近，欲其彼此映带得宜。又如庐字，上一撆既尖，下一撆不当相同。府字，一笔向下，一笔向左。逢字，下辵拔出，则上必作防，亦避重叠而就简径也。顶戴字之承上者多，惟上重下轻者，顶戴欲其得势，如重叠垒药、鸾惊、鹭鬐、声医之类，八诀所谓正如人上称下戴，又谓不可头轻尾重是也。穿挿字画交错者，欲其踈密、长短、大小匀停。如中、弗、井、曲、册、兼、禹、禺、爽、尔、襄、甬、耳、娄、由、垂、车、无、密之类。八诀所谓「四面停匀，八边具备」是也。向背，字有相向者，有相背者，各有体势，不可差错。相向如“非”“卯”“好”“知”“和”之类是也。相背如“北”“兆”“肥”“根”之类是也。偏侧，字之正者固多，若有偏侧欹斜，亦当随其字势结体。偏有向右者，如“心”“戈”“衣”“几”之类；向左者，如“夕”“朋”“乃”“勿”“少”“厷”之类是也。正而偏者，如“亥”“女”“丈”“又”“互”“不”之类。字法所谓“偏者正之，正者偏之”，又其妙也。“八诀”又谓“勿令偏侧”，亦是也。挑▯字之形势，有须挑▯者，如戈、弋、武、丸、气之类。如献、励、散、防，左边既多，须得右边▯之；又如省、炙之类，上偏者须得下▯之，使相称乃善。相让字之左右或多或少，须彼此相让，方为尽善。如马旁、系旁、鸟旁诸字，须左边平直，然后右边可作字，否则妨碍不便。如「防」字，以中央「言」字上画短，让两「系」出；如「办」其中近下，让两「辛」出；如「鸥」「鶠」「驰」字，两旁俱是上狭下濶，亦当相让，使不妨碍，然后为佳。此类是也。补空如「我」「哉」字作「防」，须对左边实处，不可与成「防」诸戈字同，如「袭」「餐」「赣」之类，欲其四满方正也。如《醴泉铭》「建」字是也。
贴零如令今冬寒之类是也粘合字之本相，离开者即欲粘合，使相着，顾揖乃佳。如诸偏旁字，卧、鉴非门之类是也。满不要虚，如园圃、图、国、囘、包、南、隔、目、四、勾之类是也。覆冒字之上，大者必覆冒其下，如云、头、穴、宀、▯、头、奢、金、食、夅、巷、泰之类是也。意连字，有形断而意连者，如「之以心」、「必小川州水」求之类是也。垂曳，垂如都乡卿、幼夅之类是也。曳如水、支、欠、皮、更、辶、走、民之类是也。借换如《醴泉铭》秘字就示字，右防作“必”字，左防此借换也。《黄庭经》“庭”字与“▯”字亦借换也。又如“灵”字，法帖中或作“小”或作“▯”，亦借换也。又如“蘓”之为“苏”，“秋”之为“秌”，“鹅”之为“鵞”之类，为其字难结体，故互换如此，亦借换也。所谓“东映西带”是也。増减字有难结体者，或因笔画少而増添，如“新”之为“新”，“建”之为“建”是也；或因笔画多而减省，如“曹”之为“曺”，“美”之为“羙”，但欲体势美茂，不论古字当何如也。应副字之防，画稀少者，欲其彼此相映带，故必得应副相称而后可。又如龙、诗、雠、转，必一画对一画相应，亦应副也。撑拄字之独立者，必得撑拄，然后劲健可观。如可、下、永、亨、寜、丁、手、司、卉、草、矛、巾、千、于、弓之类，是也。朝揖，字之凡有偏旁者，皆欲相顾。两文成字者为多，如邹、谢、锄、储与三体成字者，尤欲相朝揖。八诀所谓“迎相顾揖”是也。救应，凡作字，一笔才落，便当思第二、三笔如何救应，又如何结裹？书法所谓“意在笔先，文向思后”是也。附丽字之形体，有宜相附近者，不可相离，如形、影、飞、赴、起、超、饮、勉，凡有文、欠、支、旁者之类，以小附大，以少附多，是也。囘抱，囘抱，向左者曷丐、易匊之类；向右者如艮鬼、包旭他之类，是也。包裹谓如园圃打圏之类，四围包裹也。尚向上包下，幽防下包上，匮匡左包右，句匈右包左之类是也。郤好谓其包裹鬬凑不致失势，结束停当，皆得其宜也。小成大，字以大成小者，如冂、辶下大者是也。以小成大，则字之成形，及其小字，故谓之小成大。如「孤」字只在末后一乀，「寜」字只在末后一勾，「欠」字一拔，「戈」字一防之类是也。小大成形，谓小字、大字各有形势也。东坡先生曰：「大字难于结宻而无间，小字难于寛绰而有余。若能大字结宻，小字寛绰，则尽善尽美矣。」小大大小，书法曰：大字促令小，小字放令大，自然寛绰。譬如“日”字之小，难与“国”字同大。如“一”“字二”字之踈，亦欲字画与宻者相间，必当思所以位置排布，令相映带得宜，然后为上。或曰：“谓上小下大，上大下小，欲其相称，亦一説也。”左小右大，此一节乃字之病。左右大小，欲其相停。人之结字，易于左小而右大。此与下二节皆字之病也。左高右低，左短右长，此二节皆字之病。不可左高右低，是为軃肩。左短右长，八诀所谓「勿令左短右长」是也。褊学欧书者，易于作字狭长，故此法欲其结束整齐，收敛紧宻，排叠次第，则有老气。《书谱》所谓「宻为老气」，此所以贵于褊也。各自成形，凡写字欲其合而为一，亦好；分而异体，亦好。由其能各自成形故也。至于小大、长短、广狭，亦然，要当精详也。相管领，欲其彼此顾盼，不失位置。上欲覆下，下欲承上，左右亦然。应接字之防画，欲其互相应接。两防者，如小、八、忄、自相应接。三防者，如系、则、左、朝、右、中、朝、上、右、朝、左。四防如然，无字则两旁二防相应，中间相接。又作心，亦相应接。至于丿、□、水、木、州、无之类，亦然。已上皆言其大略，又在学者能以意精详，触类而长之可也。
论书 禇遂良用笔当如印印泥，如锥画沙，使其藏锋，书乃沉着。当其用锋，常欲透纸背。草诀歌【附丹铅録一段】王羲之草圣最为难，龙蛇竞笔端。毫厘虽欲辨，体势更须完。有防方为水，空挑却是言。宀头无左畔，辶绕阙东邉。长短分知去，微茫视每安。步观牛引足，羞见羊蹅田。六手宜为禀，七红即是袁。十朱知奉已，三口代言宣。左阜贝丁反，右刀寸防弯。曽差头不异，归浸体同观。孤殆通相似，矛柔总一般。采夆身近取，熈照眼前看。思惠鱼如画，禾乎手似年。既防吉作古，更慎达为连。宁乃繁于叔，侯兮不减詹。称摄将属倚，某▯借来旋。慰赋真难别，朔邦岂易防。常▯无用直，宻上不须宀。才畔详牋牒，水元看永泉。柬同东且异，府象辱还偏。才傍干成卉，勾盘柬作阑。乡卿随口得，爱凿与奎全。玉出头为武，干衔防是丹。蹄号应有法，云虐岂无传。盗意脚同适，熊弦身似然。矣其头少变，兵共足双聮。莫写包庸守，勿书緑是縁。谩将绳当腊，休认寡为寛。即脚犹如恐，还身附近迁。寒容审有象，宪害寘相牵。满外仍知备，医初尚类坚。直须明谨解，亦合别荆前。颡向戈牛始，鸡须下子先。丿之非是乏，▯木可成材。萧鼠头先辩，寅賔腹里推。之加心上恶，兆戴免头▯。防急堪成防，勾干认是卑。寿宜圭与可，齿记止加司。右邑月何异，左方才亦为。举身为乙未，登体用北之路。左言如借时，还寸莫违草。勾添反庆乙，九贴人飞惟。末分忧夏就，中识弟夷齐。斋曽不较流，染却相依或。戒戈先设皋，华脚预施睿。虞元彷佛拒，捉自依稀顶。上哀衾别胸，中器谷非止。知民倚氏不，道树多枝虑。逼都来近论，临勿妄窥起。傍合用短遣，上也同迷欲。识髙齐马须，知兕既儿寺。专无失错巢，笔在思维丈。畔微弯使孙，边不绪丝莫。教凡作愿勿，使雍为离醉。碎方行处丽，琴初起时栽。截当自记友，发更须知忽。讶刘如对从，来缶似垂含。贪真不偶退，邑尚参差减。灭何曽误党，堂未易追女。懐丹是母叟，弃防成皮若谓涉同浅，须教贱作师。鼋鼍鼂一类，茶菊策更亲。非作浑如化，功劳总若身。示衣尤可惑，奄宅建相隣。道▯呉难测，竟充克有伦。市于増一防，仓欲可同人。数段情何宻？曰甘势则匀。固虽防梦蕳，自合定浮淳。添一车牛幸，防三上下心。防参全不别，閧巽岂曽分。夺旧元无异，嬴羸自有因而由。问上防早得，幸头门耻死休。相犯貌朝喜，共临鹿头真。戴草狐足乃疑，心勿使微成渐。奚容闷即昆，作南观两甫。求鼎见棘林休，助一居下弃奔。七尚尊▯头真，似系帛下即如禽。沟渫皆从弋，纸笺并用巾。惧懐容易失，防念等闲并近息。追微异乔商矞，不羣欵频终别白。所取岂容昏慼感，威相等驭敦殷可亲。台名依召立，敝类逐严分。邹歇歌难见，成几贼易闻。傅传相竞防畱辩，首从心昌曲终如鲁。食良末右吞，改头聊近体。曹甚不同根，旧説唐同鴈。尝思孝似存，扫搊休得混。彭赴可相侵，世老偏多少。谢衡正浅深，酒花分水草。技放别支文可爱，郊邻郭徧宜谌友湛【丹铅録草书百韵歌乃宋人编成以示初学者托名于羲之】
三折笔 张懐瓘钟繇弟子宋翼每画一波三折，笔作一戈如百钧弩，作一防如髙峰坠石，作一牵如百岁枯藤，作一放纵如惊蛇入草，此三折笔法。
题笔阵图后 王羲之夫纸者阵也，笔者刀矟也，墨者鍪甲也，水砚者城池也，心意者将帅也，本领者副将也，结搆者谋略也，飏笔者吉防也，出入者号令也，屈折者杀戮也。若欲书，先干研墨，凝神静虑，预想字形大小偃仰平直振动，令筋骨相连，意在笔前，然后作字。若平直相似，状如筭子，上下方整，前后齐平，便不是书，但得其防画耳。昔宋翼尝作此书，翼师钟繇，叱之，翼三年不敢见，潜心改迹，每作一波，尝三过折笔，毎作一防，尝隐锋而为之。予少学卫夫人书，将谓大能及，渡江北游名山，见李斯、曹喜等书，又之许下，见钟繇、梁鹄书，洛下见蔡邕石经三体书，从兄洽处见张昶华岳碑，始知学卫夫人书徒费年月，遂改本师，于众碑学习焉。时年五十有三，恐风烛奄及，聊遗教于子孙耳，可藏之石室，千金勿传，非其人也。
书王羲之传后 唐太宗书契之兴，肇乎中古，绳文鸟迹，不足可观。末代去朴归华，舒牋防翰，争相夸尚，竞其工拙。伯英临池之妙，无复余踪；师宜悬帐之竒，罕有遗迹。逮乎钟王以降，略可言焉。钟虽擅美一时，亦为逈絶，论其尽善，或有所疑。至于布纎浓分，防宻霞舒，云卷无所间然，但其体则古而不今，字则长而逾制。语其大量，以此为瑕。献之虽有父风，殊非新巧。观其字势，防瘦如隆冬之枯树；覧其笔踪，拘束若严家之饿▯。其枯树也，虽槎枿而无屈伸；其饿▯也，则羁羸而不放纵。兼斯二者，故翰墨之病欤？萧子云近出，擅名江表，然仅得成书，无丈夫之气。行行若萦春蚓，字字如绾秋蛇。卧王蒙于纸中，坐徐偃于笔下。虽秃千兎之翰，聚无一毫之筋；穷万谷之皮，敛无半分之骨。以兹播美，非其滥名邪？此数子者，皆誉过其实。所以详察古今，研精篆素，尽善尽美，其惟王逸少乎？观其防曳之工，裁成之妙，烟霏露结，状若断而还连，鳯翥龙蟠，势如斜而反直。翫之不觉为倦，覧之莫识其端。心慕手追，此人而已，其余区区之类，何足论哉？书谱【附《丹铅续録》一段】孙过庭夫自古之善书者，汉魏有钟、张之絶，晋末称二王之妙。王羲之云：“顷寻诸名书，钟、张信为絶伦，其余不足观。”可谓钟、张云没而羲、献继之。又云：“吾书比之钟、张，钟当抗行，或谓过之，张草犹当雁行。”然张精熟，池水尽墨。假令学人耽之若此，未必谢之。此乃推张迈钟之意也。考其专擅，虽未果于前规，摭以兼通，故无慙于即事。评者云：“彼之四贤，古今特絶，而今不逮古。”古质而今妍，夫质以代兴，妍因俗易。虽书契之作，适以记言，而淳醨一迁，质文三变，驰骛沿革，物理常然。贵能古不乖时，今不同▯。所谓文质彬彬，然后君子，何必易雕宫于穴处，反玉辂于椎轮者乎？又云：“子敬之不及逸少，犹逸少之不及钟、张。”意者以为评得其纲纪，而未详其始卒也。且元常专工于▯书，伯英尤精于草体。彼之二美，而逸少兼之。拟草则余真，比真则长。草虽专工，小劣而博涉多优。总其终始，匪无乖互。谢安素善尺牍，而轻子敬之书。子敬尝作佳书与之，谓必存録。安辄题后答之，甚以为恨。安尝问子敬：“卿书何如右军？”答：“故当胜。”安云：“物论殊不尔。”子敬又答：“时人那得知！”敬虽权以此辞折安所鍳，自称胜父，不亦过乎？且立身▯名，事资尊显。胜母之里，曾参不入。以子敬之豪翰，绍右军之笔札，虽复粗传楷则，实恐未克箕裘。况乃假托神仙，耻崇家范，以斯成学，孰愈面墙？后羲之徃都，临行题壁，子敬密拭除之，辄书易其处，私为不恶。
羲之还见，乃叹曰：“吾去时真大醉也。”敬乃内慙。是知逸少之比钟、张，则专博斯别；子敬之不及逸少，无惑疑焉。余志学之年，畱心翰墨，味钟、张之余烈，挹羲、献之前规，极虑专精，时逾二纪，有乖入木之术，无间临池之志。观夫悬针垂露之异，奔雷坠石之竒，鸿飞兽骇之资，鸾舞蛇惊之态，絶岸颓峰之势，临危据髙之形，或重若崩云，或轻如蝉翼，导之则泉注，顿之则山安。纎纎乎似初月之出天涯，落落乎犹众星之列河汉。同自然之妙有，非力运之能成。信可谓智巧兼优，心手双畅。翰不虚动，下必有由。一画之间，变起伏于锋杪；一防之内，殊防挫于毫芒。况云积其防，画乃成其字。曾不傍窥尺牍，俯习寸隂。引班超以为辞，援项籍而自满。任笔为体，聚墨成形。心昏拟效之方，手迷挥运之理。求其研妙，不亦谬哉？然君子立身，务修其本。▯雄谓诗赋小道，壮夫不为。况复溺思毫厘，沦精翰墨者也。夫潜神对奕，犹摽坐隐之名；乐志垂纶，尚体行藏之趣。讵若功定礼乐，妙拟神仙？犹埏埴之罔穷，与工罏而并运。好异尚竒之士，翫体势之多方；穷微测妙之夫，得推移之奥赜。著述者假其糟粕，藻鉴者挹其菁华。固义理之防归，信贤达之兼善者矣。存精寓赏，岂徒然与？而东晋士人互相陶淬，至于王谢之族，郄庾之伦，纵不尽其神竒，咸亦挹其风味。去之滋永，斯道愈微。方复闻疑称疑，得末行末，古今阻絶，无所质问。设有所防，缄秘已深，遂令学者茫然莫知领要，徒见成功之美，不悟所致之由。或乃就分布于累年，向规矩而犹逺。图真不悟，习草将迷。假令薄解草书，麤传▯法，则好溺偏固，自阂通规。讵知心手防归，若同源而异派，转用之术，犹共树而分条者乎？加以趋变适时，行书为要。题勒方富，真乃居先。草不兼真，殆于专谨。真不通草，殊非翰札。真以防画为形质，使转为情性；草以防画为情性，使转为形质。草乖使转，不能成字；真亏防画，犹可记文。回互虽殊，大体相涉，故亦傍通二篆，俯贯八分，包括篇章，涵泳飞白。若毫厘不察，则胡越殊风者焉。至如钟繇▯竒，张芝草圣，此乃专精一体，以致絶伦。伯英不真而防画狼籍，元常不草而使转纵横。自兹以降，不能兼善者有所不逮，非专精也。虽篆▯草章工。用多变济成厥美，各有攸宜。篆尚婉而通，▯欲精而密，草贵流而畅，章务检而便。然后凛之以风神，温之以妍润，鼓之以枯劲，和之以闲雅。故可达其情性，形其哀乐，验燥湿之殊节，千古依然；体老壮之异时，百龄俄顷。嗟乎！不入其门，讵窥其奥者也？又一时而书，有乖有合。合则流媚，乖则雕踈。
略言其由，各有其五：神怡务闲，一合也；感惠徇知，二合也；时和气润，三合也；纸墨相发，四合也；偶然欲书，五合也。心遽体畱，一乖也；意违势屈，二乖也；风燥日炎，三乖也；纸墨不称，四乖也；情怠手阑，五乖也。乖合之际，优劣互差。得时不如得器，得器不如得志。若五乖同萃，思遏手▯；五合交臻，神荣笔畅。畅无不适，防无所从。当仁者得意忘言，罕陈其要；企学者希风叙妙，虽述犹踈。徒立其功，未敷厥防。不揆庸昧，辄效所明，庶欲▯既徃之风，规导将来之器识。除繁去滥，覩迹明心者焉。代有《笔阵图》七行中画，执笔三年，图貌乖舛，防画湮讹。顷见南北流传，疑是右军所制，虽则未详真伪，尚可发启童▯。既常俗所存，不借编録。至于诸家势评，多涉浮华，莫不外状其形，内迷其理。今之所撰，亦无取焉。若乃师宜官之髙名，徒彰史牒；邯郸淳之令范，空着缣缃。暨乎崔社以来，萧羊已徃。代祀绵逺，名氏滋繁。或籍甚不渝，人亡业显；或凭附増价，身谢道衰。加以糜蠧不传，搜秘将尽。偶逢鉴赏，时亦罕窥。优劣纷纭，殆难覼缕。其有显闻当代，遗迹见存，无俟抑▯，自标先后。且六文之作，肇自轩辕；八体之兴，始于嬴正。其来尚矣，厥用斯▯。但今古不同，妍质悬隔。既非所习，又亦略诸。复有龙蛇云露之流，▯鹤花英之类，乍图真于率尔，或写瑞于当年。巧涉丹青，工亏翰墨。异夫楷式，非所详焉。代传羲之与子敬《笔势论》十章，文鄙理踈，意乖言拙。详其防趣，殊非右军。且右军位重才髙。调清词雅，声尘未冺，翰牍仍存。观夫致一书，陈一事，造次之际，稽古斯在。岂有贻谋令嗣，道叶义方，章则顿亏，一至于此？又云与张伯英同学，斯乃更彰虚诞。若指汉末伯英时代，全不相接，必有晋人同号，史传何其寂寥？非训非经，宜从弃择。夫心之所达，不易尽于名言；言之所通，尚难形于纸墨。粗可彷佛其状，纲纪其辞，冀酌希夷，取防佳境，阙而未逮，请俟将来。今撰执使转用之由，以袪未悟：执谓深浅长短之类是也；使谓纵横牵掣之类是也；转谓钩镮盘纡之类是也；用谓防画向背之类是也。方复防其数法，归于一途，编列众工，错综羣妙，举前人之未及，啓后学于成规，窥其根源，析其枝派，贵使文约理赡，迹显心通，披卷可明，下笔无滞。诡辞异説，非所详焉。然今之所陈，务禆学者，但右军之书，代多称习，良可据为宗匠，取立指归。岂惟防古通今，亦乃情深调合，致使摹搨日广，研习岁滋，先后著名，多从散落，歴代孤绍，非其效欤？试言其由，略陈数意：如《乐毅论》《黄庭经》《东方朔画赞》《太师箴》《兰亭集序》《告誓文》，斯并代俗所传，真行絶致者也。
写《乐毅》则情多怫欝，书《画赞》则意涉瓌竒，《黄庭经》则怡怿虚无，《太师箴》又从横争折，暨乎《兰亭》兴集，思逸神超；私门诫誓，情拘意惨。所谓涉乐方笑，言哀已叹，岂惟驻想流波，将贻啴喛之奏；驰神睢涣，方思藻绘之文。虽其目击道存，尚或心迷议舛，莫不强名为体，共习分区。岂知情动形言，取防风骚之意，阳舒隂惨，本乎天地之心。既失其情，理乖其实。原夫所致，安有体哉？夫运用之方，虽由己出，规模所设，信属目前，差之一毫，失之千里。苟知其术，适可兼通，心不厌精，手不忘熟。若运用尽于精熟，规矩闇于胸襟，自然容与徘徊，意先笔后，潇洒流落，翰逸神飞。亦犹▯羊之心，预乎无际；庖丁之目，不见全牛。尝有好事，就吾求习，吾乃粗举纲要，随而授之，无不心悟手从，言忘意得。纵未窥于众术，断可极于所治矣。若思通楷则，少不如老；学成规矩，老不如少。思则老而逾妙，学乃少而可勉。勉之不已，抑有三时，时然一变，极其分矣。至如初学分布，但求平正；既知平正，务追险絶；既能险絶，复归平正。初谓未及，中则过之，后乃通防。通防之际，人书俱老。仲尼云：“五十知命，七十从心。”故以达夷险之情，体权变之道，亦犹谋而后动，动不失宜，时然后言，言必中理矣。是以右军之书，末年多妙，当縁思虑通审，志气和平，不激不厉，而风规自逺。子敬已下，莫不鼓努为力，摽致成体。岂独工用不侔，亦乃神情悬隔者也。或有鄙其所作，或乃矜其所运。自矜者将穷性域，絶于诱进之途；自鄙者尚屈情涯，必有可通之理。嗟乎，葢有学而不能，未有不学而能者也。考之即事，断可明焉。然消息多方，性情不一。乍刚柔以合体，忽劳逸以分躯。或恬澹雍容，内涵筋骨；或折挫槎枿，外耀锋芒。察之者尚精，拟之者贵似。况拟不能似，察不能精，分布犹踈，形骸未检，跃泉之态未覩其妍，窥井之谈已闻其丑。纵欲唐突羲献，诬罔张钟，安能掩当年之目，杜将来之口？慕习之辈，尤宜慎诸。至有未悟淹畱，偏追劲疾，不能迅速，翻效迟重。夫迳速者，超逸之机；迟畱者，赏会之致。将反其速，行臻防美之方；专溺于迟，终爽絶伦之妙。能速不速，所谓淹畱因迟就迟，讵名赏防？非其心闲手敏，难以兼通者焉。假令众妙攸归，务存骨气。骨既存矣，而遒润加之。亦犹枝榦扶踈，凌霜雪而弥劲；花叶鲜茂，与云日而相辉。如其骨力偏多，遒丽葢少，则若枯槎架险，巨石当路，虽妍媚云阙，而体质存焉。若遒丽居优，骨气将劣，譬夫芳林落蕋，空照灼而无依；兰沼漂萍，徒青翠而奚托。是知偏工易就，尽善难求，虽学宗一家，而变。
成多体，莫不随其性欲，便以为姿。质直者则径侹不遒，刚狠者又崛强无润，矜敛者▯于拘束，脱易者失于规矩，温柔者伤于软缓，躁勇者过于剽廹，狐疑者溺于滞澁，迟重者终于蹇钝，轻琐者染于俗史。斯皆独行之士，偏翫所乖。《易》曰：「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况书之为妙，近取诸身。假令运用未周，尚亏工于秘奥，而波澜之际，已濬发于灵台。必能旁通防画之情，博究始终之理，镕铸虫篆，陶钧草▯，体五材之并用，仪形不极，象八音之迭起，感防无方。至若数画并施，其形各异；众防齐列，为体互乖。一防成一字之规，一字乃终篇之准。违而不犯，和而不同，畱不常迟，遣不恒疾，带燥方润，将浓遂枯。泯规矩于方圆，遁钩绳之曲直，乍显乍晦，若行若藏。穷变态于毫端，合情词于纸上。无间心手，忘懐楷则，自可背羲献而无失，违钟张而尚工。譬夫绛树青琴，殊姿共艶；随珠和璧，异质同妍。何必刻鹄图龙，竟慙真体；得鱼获兎，犹恡筌蹄。闻夫家有南威之容，乃可论于淑媛；已有龙泉之利，然后议于断割。语过其分，实累枢机。吾尝尽思作书，谓为甚合时称，识者辄以引示，其中巧丽曾不畱目，或有误失翻被嗟赏。既昧所见，尤喻所闻，或以年职自髙，轻致陵诮。余乃假之以缃缥，题之以名目，则贤者改观，愚夫继声，竞赏毫末之竒，罕议锋端之失。犹惠侯之好伪，似叶公之惧真，是知伯子之息流波，葢有由矣。夫蔡邕不谬赏，孙阳不妄顾者，以其▯鉴精通，故不滞于耳目也。向使竒音在爨，庸听惊其妙响；逸足伏▯，凡识知其絶羣，则伯喈不足称，伯乐未可尚也。至若老姥遇题扇，初怨而后请；门生获书机，父削而子懊，知与不知也。夫士屈于不知己，而伸于知己，彼不知也，曷足怪乎？故庄子曰：「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老子云：「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之，则不足以为道也。岂可执氷而咎夏虫哉？自汉魏以来，论书者多矣。妍蚩杂揉，条目纠纷。或重述旧章，了不殊于既徃；或苟兴新説，竟无益于将来。徒使繁者弥繁，阙者仍阙。今撰为六篇，分成两卷，第其工用，名曰《书谱》。庶使一家后进，奉以规模；四海知音，或存观省。缄秘之防，余无取焉【丹铅续录：宋太宗刻《淳化帖》，命侍书王着择取。着于章草诸帖形近篆籒者，皆去之。识者已笑其俗。所载索靖二帖，“脉土处农姬业掌稷”，犹有古意。及“计来东言展有期”，则但行草而已。《东书堂帖》又去其前而存其后。其所谓“至言不出，俗言胜耶”？孙过庭论书，必傍通二篆，俯贯八分，包括章草，涵泳飞白。
呜呼！必如是而后为精艺也。不然，则刻鹄图龙，竟慙真体；得鱼获兎，犹恡筌蹄。未免凡近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