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稗编卷八十二明唐顺之撰文艺十一【书法】

钦定四库全书稗编卷八十二明唐顺之撰文艺十一【书法】

同文备考序　　　　　　　王应电【后同】道也者，文之体质也。文也者，道之神用也。六书也者，文之辀轴乎？溥之宣教，眀化逺之，垂后宪前。故曰：王政之始，经艺之本也。粤昔大猷之时，气化纯完，文字阐▯。于是经恒明而政日休。自时厥后，气化漓而文字舛，六籍散而治教厖。葢文字之兴衰，实与道化相为倚伏。故圣者作之，明者述焉。昭代之所隆，而否徳之所略也。自有书契以来，仓颉古文，判洪蒙而开之者也。意融而理胜，文约而义该。明如日星，贲如草木。易而易知，简而易从矣。歴帝王而降，礼制至周始备，器灋皆古所未有，故字亦多古文之所无。史籀变为大篆，字学中不可阙焉者也。钟鼎多出于三代之季，良庸真赝不可复别，取二三册而已。小篆非圣王是师，以六国之所擅作者，参以已见，画皆如箸，以便笔札。六书之体于是大壊。至又变而隷，而楷，而草，存者几希矣。自是以来，虽或以篆名家，皆子孙于李斯者也。或宗古文而真妄杂焉者也。至以私意作为竒巧，或欲布置以为齐整，夸纰者▯譌以为博，滞陋者执守以为经，而其义不可复寻矣。今欲厘正之，茍复循末世支离之迹，与之秤量较计议论，不愈烦去道不愈逺也哉？故欲究作者之意，必尽解前人之缚，而后可与言也。夫三才万物，靡不有形象。形也者，肖其形而识之【□日□月□星□云□水□火□山□石】此字学之本也。其渉于影响，思虑之所及而不可以形▯也，则以其形而反仄增损，或重疉配合【反人为□卪为□仄山为□田为□增木为本末口为□□损木为□月为夕重从□□沝叠品防□□配□□□□合□为□木为□】于形不类而意则可通，或配他文成字【土受易明日场心思成相曰想凡动虫生为风禾味入口为和】故曰会意也。天地气化也，神而不有。万物丛生也，蠢而无为。裁成天地曲成万物，惟人而已。故酬酢万变，纷纭百虑，孰非事也？以形以意，合数文而为经纶之象【从又持肉于示为□事，从又持弓矢为□事，从哭亾为罨事，从目加木为相度之事】故曰处事，谓以人处事；又曰指事，谓指人之事，即古语象事之谓也。书灋有限，而物类无穷，字乌能尽之哉？主一字之形，而以他字之声合之，因其形之同而知为是类，因其声之异而知为是物，是义【雨而从路、廷、林、亏之声则为露、霆、霖、雩；日而从夨、乡、厤、京之声则为昊、向、厯景】故曰形声【霰之从散，雺之从矛，昨之从乍，映之从央】非本声而谐之，故又曰谐声也。夫声出于天，或有余焉，或不足焉。声之有余也，一义而各为一声，不能声为之制字也，故以一字而转为数声【正转平，中转去，辟君也转僻；譬辟避四声，宂卧器也转去声，又淫、沈、酖三声】转注之谓也。声之不足也，一声而或兼数义，不能义为之制字也，故以一字而借为数义【风气也，借风俗；夷东夷也，借平，又借伤；能兽也，借才能之草盛长也，借往，又借语词】假借之谓也。前人之论虽各有发明，但不无得失。且六义人之所常言也，三母则人之所未讲也。故画母有十，虽体有万变，不能违也。字母二百四十，子孙相仍，至不能生而止，虽字以万计，不能遗也。声母二十八，交错于字母之中，虽声以万计，亦不能外也。自本而该末，挈之如珠，联网布泝流而还源，理之如攻玉，捕亾用甲，勾乙损盈益亏，刋俗而复古，定一而同归。故知三母可以制字，明六义可以释经。六义之未定，三母之不讲，又何六书之云？且夫结字有主客，笔势有逆顺，画有清浊、竒正，体有向背、动静。故天文多圆烂，然一天星斗；地理多方，宛如大地山河；人道统成，参于俯仰，动植玉箸施于数目，其画直；科斗施于主防，其画单；鸟兽动。而草木植取用于鸟迹栁叶也，服食居器变动流行，化裁于钟鼎诸文也。其类有八，书灋亦异。攷于古文，有润色而无造作；验之人心，有融释而无阻碍。电葢窃取之矣。后有觉者，欲知其方，曰：法天也，崇古也，致虚也，研几也，穷神也。天则开而我不与，古则因而我无作，虚则待其露而不先，几则成其能而不惰，神则天机流行，莫知其所以然而然，也可以与于斯义矣。昔者周公尝设其官，曰谕书，名矣，见于行事故弗存也。孔门尝戴诸言，曰书同文矣，无王者作故弗为也。我太祖髙皇帝操三重之柄，兼尊征之善，尝命儒臣为正韵矣，但日不暇给，间以小篆正楷书之譌，而未尝以古文正小篆之谬，且严于章奏而畧于经史。古今刀笔之吏或所玩习，而经学士夫多不识知。今上嗣位，五星聚室，夫室天子之北宫也，壁实附之，为文书之秘府，而五星聚焉，非天将兴起斯文之兆欤？故今三才之义幽隠毕▯，而文字之书明习者众。愚也生值其时，化机自中，光不容掩，流不能塞，撰述成书，然而病困之余，功不逮识，指归未竟。昔汉武中兴，大协音乐，而未谐厥成。倪寛云：天子建中和之极，兼总条贯，金声而玉振之，遂一取裁于帝六书之防。其必有待于天皇考文而折衷之哉？因题曰《同文备考》云。

书法指要得此十法则横竪曲直方圆竒耦，下笔更莫能逃。天下字更不出此。犹之昔人所称永字八法，但彼止于丶一丨□四法，可楷而不可篆，故更定十法。如左一，英日切，数之始也。又读若鸡，单即画卦之竒单字也。因三声相混，故竝借用一，亦借用壹。伏羲画卦，仓颉制字，咸起自一画。见天文四□□网等字，从一在上，若天葢也。丄□□等字，从一在下，若地载也。市壬□从一在中，若负荷也。二三二二，从一而积。彡□从一而变。丨读若棍，教稳切。一以贯之也。象正直，顶天立地，形借为击器名。画见人容。十七师云：卦画一竒一耦而隂阳立，文字一纵一横而变化行。中串壬，从丨在中□□□斗，非从丨对列巨□□，从丨在旁□□，从丨有辅。乀从丨右戾□□，字从之丿从丨左戾□□。

字以之□屮读若彻，字见《植物》一。此取其中画象发达透出形。丨从□而彻于下也。丿□从丨而左右下出也。乂字从之。□□从□而左右上出也。戈字从之。卝从丨而左右旁出也。丫从丨岐而上彻也。□□等字从之。□从丨岐而下出也。内□□□□等字从之。彡从□而重垂于下也。▯俗作畎，坤，卷切。田间水道，即“水”字中画也。象水流动形。凡画活动变化者，皆从之。字见《地理十》□□□从▯而重□□从▯而稍变，左右戾也。□从▯而横气之上浮。□□从▯变于天。□□□□从▯变于人。□□从▯变于动物。□□□从▯变于植物。□□从▯变于用物●读若丸，象坚实圆浑形，画见天文七□□□□，从●在天□□□，从●在地□□□，从●在人□□，从●在动物□□□□，从●在植物□□，从●在器丶读若主，防锐而活□，主字从之，又读若防□，字从之，此文从●变体。○俗作圆，月涓切，象天体周旋虚通之形。旧误▯此为盘，圜字借用，员圆竝非字，见天文二□从○中闪烁形。□从○小而连。○从○小而单。□从○而重。□从○自中绕外。□从○自外绕中。□从○而得其上半。□□□□等字从之。别作□从□稍深。□□等字从之。又作□从□稍杀。偒字从之。□从○而长也。□□等字从之。□从○而文理形也。□□□等字从之。□从○而得其右半也。□□等字从之。□从○而得其左半也。□字从之。

□俗作方法羊切象地体广博平正四维之形借用方或误匚竝非字见地理二　凵从□而得其下半地载形也凵□□□等字从之匚从□而得其左半匪匡等字从之　乚从□而得其东北□直字从之□从□而得其东南□□等字从之□从□而得其西南□从□而得其西北　凸□凹□从□而上下有所益损也□俗作围，月圭切。四面正方而刓其四隅，象九围形。字见《人道》九○□□字失其▯乆矣。师以袁之中从○为声也，取○以易员田之四至。□也取□以易方，韦之中从□为声也，取□以为围。回从□而重重围绕也。□从□谐声。□□□竝从□防意。匚从□而得其左半范围意也。区、匽等字从之。匚从□左半而下遗防匿字从之。□从□右半而少变。□字从之。□小篆作□，义与集同。字急切从三合而一之，师云合三才之道，和而同之，以赞化育也。字见人道，十损其下有覆葢意。凡结字在上者，多从此□，从□而少平，为器之葢，□□等字从之。□从□而少斜，草屋欲利水也。为余舎之首，介宫室之首，斜于缶，平于舎者也。□从□而益锐，其上为□□等字。□从□而稍圆，为弁之首。□从□而垂，有领为衣之首。乂，义与五同。乂，古切。从一丨，斜而合之，交错参伍，以成事之意也。以其参天两地为五，数之五字见人道十一□□□□从乂而生，爻爽防□从乂而重十从乂而安定也。

六义贯珠图【此图本出《六书本义》六义相关图，但□□本象形字，彼因指事之义不明，遂误为指事，故别为下数图，欲使多见则易明也】<子部,类书类,稗编,卷八十二><子部,类书类,稗编,卷八十二>布字原病凡依形布置，方为得体。茍稍有增减易置，遂失其义。自明道者观之，殊不入目矣。今略举数法，以见凡例。须防此法，乃无文之文。玩之而知其为正中之奇，拙中之巧也。字欲充，以简作烦，○□作□，失覆上形，○□作米，失粒形，○□作□，误同于木，○□作□，□作□，根从上生，皆大病也。字欲媚，以正作邪，以直作曲，○□作□，失端正形，○□□□竝正形也，今作□□□，于义何居？字欲长短相齐，以方作长，○□作□，□作□，□作□，皆以便偏旁。覩其形，则全不类矣。字欲阔狭相匀，以长作阔，○□作□，□作□，□作□，因欲称阔，字使字形失真，义不可寻。字欲省，以活作死，○□作土，□作□。字欲短分合为离。○□字分而为□□，字分而为□，遂譌从贝□。字分为□，遂譌□为言。相合失体，致子母莫辨。○□以信为母，而从川，防意；□以仁为母，而从女，防意。今反旁折作□□□。以月为母，而谐霸声；□以衣为母，而防集意。今反上下析之作□□。唯欲字之相称，殊失正义。字画茍简，防义不眀。危色□身，竝从人字，建首乃与免、象、鱼、召等字同作□，人物不分。羊昔良艸通作，从动植莫辨。至失圆之形，为围为方，皆不精之至也。

岐阳石鼔考　　　　　　　程大昌元和志》曰：石鼔文在凤翔府天兴县南二十里，石形如鼔，其数盈十，葢纪周宣王田猎之事，即史籕之迹也。贞观中，吏部侍郎蘓勉纪其事云：「虞、褚、欧阳共称古妙，虽嵗乆讹缺，遗迹尚有可观。纪地理者不存纪録，尤为可惜。」案《志》此言，则世人知有岐鼔者，自唐而始，苏勉、欧阳、虞诸四子实为之先，隋以前未闻也。故欧文忠虽甚重其笔画，谓非史籕不能为，而深疑其竒古如此，自周至隋数千百载，何以无人采録邪？开元以后，张懐瓘、韦应物、韩退之直云宣王之鼔也，然详考其语，实皆臆度，以言无有明着其说得诸何书，▯诸何人者，宜乎欧公之不信也。若夫窦臮、张懐瓘所着，则特详矣。臮之言曰：「岐州雍城南有周宣王猎碣十枚，竝作鼔形，上有篆文，今见打本，石寻毁失。」懐瓘《书断》曰：「甄丰定六书，二曰竒字，即史籕体，与古文小异，其迹有石鼔文存焉，葢讽宣王畋猎之作也。」不知二子此语亦皆臆度之言邪？或其尝有所本也？欧文忠曰：「石鼔之文可见者四百六十五字，不可识者过半，即韩歌所谓『牧童敲火，牛砺角，年深岂免有阙讹者也』。就其文之可晓者言之，有曰『我车既攻，我马既同』者，《车攻》语也；有曰『其鱼维何，维鱮及鲤』，何以标之，『维杨及栁』，则兼记田鱼也。凡此数语之可读，又苏文忠所谓『众星错落，仅名斗者』也。夫其语既与《车攻》诗合，而其所纪田渔又与《车攻》相似，且其字体又为大篆，而籕又宣王之史也。合此数者，若皆可以归诸宣王，则无怪乎说者云然矣。然古事有可参例者，《五子之歌》即大禹贻后之训，伊尹之三风十愆，又皆成汤之本语也，此乃世臣子孙举▯先训，以明祖述之自尔，则古语偶同《车攻》，安得便云宣王诗也？惟其字正作籕体，似为可证，而大篆未必创于史籕，古载又有可考也。舎此二说，则无所执据以名宣鼓矣。」如予所见，则谓此鼔不谓宣鼓，而当为成王之鼔也。左氏昭四年，椒举言于楚子曰：“成有岐阳之搜。”杜预曰：“成王归自奄，大搜于岐山之阳。”杜预之为若言也，虽不云搜岐之有遗鼔，而谓成搜之在岐阳者，即石鼓所奠之地也。然则鼔记田渔，其殆成王之田之渔也欤？宣王固尝出镐而东猎矣，其地自属东都，故曰“四牡厐厐驾言徂东”。徂东云者，以方言之，则是自镐出洛也。岐在丰西三百余里，安得更云徂东也？则鼓辞不为《车攻》之辞，亦已明矣。鼓辞既不为《车攻》之辞，则何据而云宣王之鼔也？今去古逺，事之出于▯，疑者不敢不存其旧，等之其为可疑焉。且从一据之明者而主之，犹愈于泛漫臆度。故予惟椒举之言，既能明记岐搜为成王之搜，则其不能明记此搜之有鼔，虽为不备。若较之唐语絶无的据，而専用籕体定为宣王之物者，其说差有本祖也。古田狩与后世不同，名为从田，其实阅武。其事则登兽数获，其意则致众而耀武。故武王初集大统，因伐兽而陈天命，以镇抚在防之诸侯，已遂识之于策者，所以▯威▯逺，使来今共见焉尔也。此古人讲武识事之深意也。然则岐阳之记搜也，以鼓而武成之记事也，以策。以策，以鼓其物虽异，而记物▯逺则一意也。

钟鼎篆韵序　　　　　　　熊朋来钟鼎篆韵，自雕戈、钩带及凡碑刻古篆皆在焉。称钟鼎贵彛器也。考工记：「金有六齐，一曰钟鼎之齐。」此钟鼎之称所从始。鲁铸林钟，臧武仲论所以作彛器。杜氏専言钟鼎，故祀器之欵通曰彛。頫为钟，卬为鼎，乃彛器之大者。器必有文以▯逺。若鼎、盘、量铭于经可见已。自仓颉象形推类，由是形声相推而文字生焉。周公之时未改籕，已有六书之教。孔子之时已改籕，尚存科斗之书。秦法贵其国字，孔氏及秦博士各藏之屋壁。济南口授犹可寻声得字。安国为隶古定科斗书，遂絶矣。观汉所得齐器、周鼎、栢寝之刻、栒邑之铭，皆有能按其欵识者。壁书半已诵▯，既曰定其可知，又曰时人无能知，果不可知，则▯书何凭，直废古从俗尔。后日汉求古文遂不复可得。削刓简朽，乃不如近代纸墨之▯易于流布。唐初盛临摹，始有以褚榻碑碣为墨本者。东巡之石、偃师之槃、岐阳之鼔、延陵季子之墓篆石泐而墨传，然犹未有能摹钟鼎之欵者。皇祐始命太常摹歴代器欵为图，三馆之士不能尽识。于是欧、刘、李、吕考録渐广。宣和以后为书遂多，博古图之外，有晏慧开、蔡天启、赵明诚、荣咨道、董彦逺，以至黄伯思、翟耆年、薛尚功诸家相继论述。彛鼎古器亦多出政宣之间，物常聚于所好也。初，夏氏仿二徐韵例，以唐韵系古篆，于时器欵未备，其间钟鼎字文缺略，颇泛取俗书以备竒字，亦未以钟鼎名也。政和中，王楚作《钟鼎篆韵》矣。薛氏承龙眠之旧图，其帖始于调戈，因王楚之成书，其韵谓之重广。乙夘、癸亥一再脱槀，宜无遗字，而帖之所载韵或缺焉。商钟有释文韵，则曰无音释。石鼔已载帖韵，则无取。鼔自韦、韩过于称许，适滋羣疑。翟氏评周宣遗迹，亟称吉日碑而疑鼓刻于维字，疑其不类古欵，于以可疑。其意不逮笔于柳、帛、君、庶等字，疑其促长引短。以取称，夹漈疑秦篆茌平马氏疑宇文周所为，然此以论篆，非论韵也。今为篆韵，复安问此？固以多文为富尔。旧刻夏、薛诸韵，临移失真，昔人所以叹烟墨而悲纸竹也。临江杨信父参订旧字，博采金石竒古之迹，益以奉符党氏韵，补夏、薛所未收，徴余为序。其篆则夏、商、周、秦之篆，而韵则唐韵也，姑以是记字尔。钿金戈带之文，一时也；夹钟昭铃之刻，又一时也。由古篆下，迄斯冰，有不可比而同之者，亦有籕古错落，散在召陵公乗之书。或古文阅世而后出，或后人仿古而近似，审而用之，存乎其人矣。或曰：钟鼎韵之作，以备篆刻字文尔。刻符摹印，亦书学之一家。马援不守章句，而好论篆文，当其拜伏波将军也，上书言：“臣所假伏波将军印文，伏字大外响。”又言：“成臯令印，臯字从白下羊；丞印四下羊；尉印白下入，入下羊。”即一县长吏印文不同，非所以为信。事下大司空，正郡国印章。今按伏旁从大，能无外响之笔？臯非从羊，是乃谐声之字。记东观者，未有一言以辨之。印文职在司空掌，以少府犹或譌异，况于香奁家记铜▯私印、髙平刻鹊瑞之章、元晖奉虎儿之字？私志姓字者，葢不可胜纪。若啸堂所録，其来乆矣。欧阳公平生惟一字记名，后儒求多焉。人之好古者，鲜矣。于记姓名，则或好古篆，抑好而不能察，不如其不知好者也。自《玉篇》起，《说文》弃俗书，易籕学废，岂唯字书哉？音释行世，而《诗》《书》《易》不复存古音；韵略试士，而字音不复通古韵。古学虽不止字书，辟如剖竹，由末而至本，是或一道也。尝叹汉法试吏人，诵史籕之书，童习仓颉之教，字学犹近古也。汉求能读古字者，必征齐人，以所闻伏生可以考论。▯称山东大师能言《尚书》齐语相授也。孝宣命张敞受齐学，遂能读鼎刻，以致通显京兆。余暇遑及古书，无以大其师▯。杜邺从敞子吉得绪余，亦。以小学名家，至于张敞，受学所征之师，史乃逸其姓名，谩曰齐人而已。每阅汉史，未尝不为斯人叹。今信父有力于篆韵，盍书其名氏？无若齐人然。信父名銁，以字行。

论墨刻　　　　　　　　　陶宗仪【后同】淳化阁帖，非精于鉴赏者莫能辨其真伪，非博于讨论者不可得其源流。第六卷中尝记祖石刻之说，今复究研，大略于稽古之书质正是否，于好事之人，用赘于此。云宋太宗留意翰墨，淳化中出御府所藏，命侍书王着临搨，以枣木镂刻，厘为十卷。于每卷末篆题云：淳化三年壬辰嵗十一月六日奉圣防摹勒上石。至仁宗有诏，僧希白刻石于秘阁前，有目録，卷后无篆题。世▯以为二王府帖者，非也。葢元祐中，亲贤宅从禁中借板墨百本，但用潘谷墨，光辉有余而不甚黟黑，又多木横裂纹，时有皴皵失字处。葢亲贤宅魏王所居，魏王二王也。又有髙宗绍兴中，国子监本，其首尾与淳化畧无少异。当时御前拓者多用匮纸，葢打金银箔者也。自后碑工作蝉翼本，且以厚纸覆板上，隐然为银铤□痕，以愚人，但损剥，非复拓本之遒劲矣。初徽宗建中靖国间，出内府续所收书，令刻石，即今续法帖也。大观中又奉防摹搨歴代真迹，刻石于太清楼，字行稍髙，而先后之次与淳化则少异，其间数帖多寡不同。各卷末题云：大观三年正月一日奉圣防摹勒上石。此蔡京书也，而以建中靖国续帖十卷易去嵗月名衔，以为后帖。又刻孙过庭书谱及贞观十七帖，总为二十二卷，谓之大观太清楼帖。绛帖者，尚书郎潘师旦以官帖摹刻于家，为石本而▯写字多譌舛，世称为潘驸马帖，凡二十卷。其次序卷帙虽与淳化官帖不同，而实则祖之，特有所增益耳。单炳文曰：淳化官本法帖，今不复多见，其次绛帖最佳，而旧本亦已艰得。尝以数本较之，字画多不侔。炜家藏旧本比之今本，多误笔法，且俗。曹士冕曰：帖总二十卷，元无字号及断限数目。单炳文、曹士冕各有模刻本，世▯潘氏析居法帖，分而为二。其后绛州公库乃得其一，于是补刻余帖，名东库本第九。卷之舛误，葢始于此。且逐卷逐段，各分字号，以「日月光天徳」等二十字为次第。后避金主亮讳，但庾亮帖内「亮」字皆去右邉转笔，谓之「亮」字不全。本又有新绛本、北方别本、武冈新旧本、福清、乌镇、彭州、资州本、木本前十卷等类，皆绛帖之别也。潭帖者，庆厯中刘丞相帅潭日，以淳化官帖命慧照大师希白模刻于石，置之郡斋，增入「伤寒十七日」、王蒙、顔真卿诸帖，而字行颇髙，与淳化阁本差不同。逐卷有「慧照大师希白重模」字，而嵗月各异，中间缪处甚多，朱文公讥其极为可笑者是也。潭帖之别，则有刘丞相私第本、长沙碑匠新刻本、三山木本、蜀本、庐陵萧氏本等类甚多。戏鱼即临江帖也。元祐间刘次庄以家藏淳化阁帖十巻摹刻于戏鱼堂，除去篆题而增释文。庆元中四川总领权安节又重摹于利州黔江者，黔人秦世章于长沙买石摹僧寳月古法帖十卷，寳月慧照也，谋舟载入黔中，壁之黔江之绍圣院，后题云「长沙汤正臣重摹鼎帖」。板本校诸帖，增益最多。澧阳石刻散失，仅存者右军数帖而已。又有淳熈修内司本、北方印成本、乌镇张氏、福清李氏本，若此之类，大抵皆法帖一再之翻摹，殊失笔意，无足观者。汪逵字季路，衢州人，官至端明殿学士，建集古堂，藏竒书秘迹、金石遗文二千卷，着《淳化阁帖辨记》共十卷，极为详备。末云其本乃木刻，计一百八十四板，二千二百八十七行，其逐段以一二三四刻于旁，或刻人名，或有银铤印痕，则是木裂。其墨乃李廷珪墨，黒甚如漆，其字精明而丰腴，比诸刻为肥。刘濳夫曰：「近人多不识阁帖，某家寳藏本皆非真，真者字极丰穰，有神采。如潭绛则太痩，临江则太媚。」又用李廷珪墨印造，余始得汪端明所记阁帖行数，恨无真帖参校。晩使江左，用二千楮致一本，尤伯晦见之曰：「寳物也。」夫真帖可辨者有。数条墨色一也，他本刋卷数在上，板数在下，惟此本卷数、板数字皆相联属，二也。他本行数字比帖字小而痩，此本行数字比帖中字皆大而浓，三也。余所得江左本，每板皆全纸无接粘处，一部十卷，无一板不与端明所记合，乃知昔人装背之际，宁使每板行数或多或寡，而不肯剪截辏合者，欲存旧帖之真面目，四也。

瘗鹤铭考瘗鹤铭，华阳真逸譔。上皇山樵鹤夀，不知其纪也。壬辰嵗得于华亭，甲午嵗化于朱方。天其未遂吾翔廖廓邪？奚夺之遽也？廼裹以▯黄之币，藏兹山之下。仙家无隐，我故立石旌事，篆铭不朽。词曰：相此胎禽，浮丘着绖。乃征前事，我▯尔铭。余欲无言，尔其藏灵。雷门去鼓，华表留形。义惟彷佛，事亦微▯。尔将何之？解化惟宁。后荡洪流，前固重扃。右割荆门，歴下华亭。奚集真侣？瘗尔作铭。丹阳外仙尉，江隂真宰。右刻在镇江焦山下顽石上，潮落方可模相。▯为晋王右军书。惟宋黄睿东观余论云，为陶隐居书，良是。其曰：今审定文格字法，殊类陶▯景。▯景自号华阳隐居，今曰真逸者，岂其别号与？又其着真诰，但云己夘嵗，而不着年名。其他书亦尔。今此铭壬辰嵗、甲午嵗，亦不书年名。此又可证云。壬辰者，梁天监十一年也。甲午者，十三年也。按隐居天监七年，东游海岳，权驻防稽。永嘉十一年乙未嵗，始还茅山。其弟子周子良仙去，为之作▯。即十一年、十三年，正在华阳矣。后又有题丹阳尉、江隂宰数字，当是效陶书，故题于石侧也。王逸少以晋惠帝大安二年癸亥嵗，年五十九，至穆帝升平五年辛酉嵗卒。成帝咸和九年甲午嵗，逸少方年三十二，至永和七年辛亥年三十八，始去防稽闲居。不应三十二嵗已自称真逸也。又未官于朝及闲居时，不在华阳，以是考之，决非王右军书也。审矣。欧阳文忠公以为不类王右军法，而类顔鲁公。又疑是顾况云道号同，又疑王瓒皆非。睿字长孺号云林子，邵武人。又董逌书跋第六卷载南阳张▯子厚所记云：瘗鹤铭今存于焦山，凡文章句读之可识及防画之仅存者，百三十余言，而所亡失几五十字。计其完书葢九行，行之全者一十五字，而首尾不预焉。熈宁三年春，余索其逸遗于焦山之隂，偶得十二字于乱石间石甚廹隘，偃卧其下然后可读，故昔人未之见而世不▯。其后又有丹阳外仙、江隂真宰、八字与华阳真逸、上皇山樵为似是真侣之号，今取其可考者次序之，如此又董君自书其后云：「文忠集古録谓得六百字，今以石校之为行凡十八，为字二十五，安得字至六百？疑书之误也。」余于崖上又得唐人诗，诗在贞观中已列铭后，则铭之刻非顾况时可知。集古録岂又并诗系之邪？又国朝郑枃《衍极》第二卷论《瘗鹤铭》，而刘有定释云：「润州图经以为王羲之书，或曰华阳真逸顾况号也。」蔡君谟曰：「瘗鹤文非逸少，字东汉末多善书，惟隶最盛，至于晋魏之分，南北差异，钟王楷法为世所尚。元魏间尽习隶法，自隋平陈，中国多以楷隶相参，瘗鹤文有楷▯笔，当是隋代书。」曹士冕曰：「焦山瘗鹤铭笔法之妙为书家冠冕，前辈慕其字而不知其人。」最后云林子以为华阳隐居为陶▯景，及以句曲所刻隐居《朱阳馆帖》防校，然后众疑释然，其鉴赏可谓精矣。以余攷之，一本「山樵」下有「书」字，「真宰」下有「立石」二字，一本「我▯尔铭」作出于「上真」，「尔其藏灵」作「纪尔嵗辰」，张▯本作「丹阳外仙」，邵亢本作「丹阳仙尉」，又有作「丹阳外仙尉」者，且中间词句太多，先后不同，尚俟挐舟过▯子手自模印，以稽其得失之一二可也。

赵明诚金石録　　　　　　洪　迈东武赵明诚徳甫，清宪丞相中子也。着《金石録》三十篇，上自三代，下讫五季，鼎钟甗鬲，盘匜尊爵之欵识，丰碑大碣，显人晦士之事迹，见于石刻者，皆考正伪谬，去取褒贬。凡为卷二十。其妻易安李居士，平生与之同志。赵没后，愍悼旧物之不存，乃作后序，极道遭罹变故本末。今龙舒郡库刻其书，而此序不见取。比获见元稾于王顺伯，因为撮述大槩云：予以建中辛巳归赵氏，时丞相作吏部侍郎。家素贫俭，徳甫在太学，每月朔望谒告，出质衣取半千钱，歩入相国寺市碑文书畵，归相对展玩咀嚼。后二年，从官便有穷尽天下古文竒字之志。▯冩未见书，买名人书畵古竒器。有持徐熙牡丹图求钱二十万，留信宿，计无所得，卷还之。夫妇相向惋怅者数日。及连守两郡，竭俸入以事铅椠。每获一书，即日勘校装缉。得名画▯器，亦摩玩舒卷，摘指疵病，尽一烛为率。故纸札精致，字画全整，冠于诸家。每饭罢，坐归来堂，烹茶指堆积书史，言某事在某书，某卷第几叶第几行，以中否胜负为饮茶先后。中则举桮大笑，或至茶覆懐中，不得饮而起。凡书史百家，字不刓缺，本不误者，輙市之，储作副本。靖康丙午，徳甫守淄州，闻防入京师，视盈箱溢箧，恋恋怅怏，知其必不为己物。建炎丁未，奔大夫人丧，南来。既长物不能尽载，乃先去书之印本重大者，畵之多幅者，器之无欵识者。已又去书之监本者，畵之平常者，器之重大者。所载尚十五车，连舻渡淮江。其淄州故第所锁十间屋，期以明年具舟载之，又化为煨烬。己酉嵗六月，徳甫驻家池阳，独赴行都。自防上望舟中告别，予意甚恶，呼曰：“如传闻城中缓急，奈何？”遥应曰：“从众，必不得已，先弃辎重，次衣衾，次书册，次卷轴，次古器。独宋器者可自负抱，与身俱存亡，勿防之。”径驰马去。秋八月，徳甫以病不起，时六宫往。江西予遣二吏部，所存书二万卷，金石刻二千本，先往洪州。至冬，虏陷洪，遂尽委弃。所谓连舻渡江者，又散为云烟矣。独余轻小卷轴，写本李杜韩栁集，世说，盐铁论，石刻数十副轴，鼎鼐十数，及南唐书数箧，偶在卧内，岿然犹存。上江既不可往，乃之台温之衢之越之杭，寄物于嵊县。庚戌春，官军收叛卒，悉取去，入故李将军家。岿然者十失五六，犹有五七簏。挈家寓越城，一夕为盗穴壁负五簏去尽，为吴说运使贱价得之，仅存不成部帙残书策数种。忽阅此书，如见故人，因忆徳甫在东莱静治堂装褾初就，芸签缥带束十巻作一帙，日校二巻，防一巻。此二千巻有题跋者五百二巻耳。今手泽如新，墓木已拱，乃知有有必有无，有聚必有散，亦理之常，又何足道。所以区区记其终始者，亦欲为后世好古博雅者之戒云。时绍兴四年也，易安年五十二矣。自叙如此。予读其文而悲之，为识于是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