稗编卷八十九 明 唐顺之 撰将
稗编卷八十九 明 唐顺之 撰将
论帅材人材之难,而帅材为尤难也。夫天下非无材,因事而后显,故有天宝之变,而后郭、李之功昭;有奉天之难,而后晟、燧之节着。今朝廷可谓多故矣,而未闻卓然称良帅者,岂循资格而不足以得其人欤?将拘法制而不足以尽其用欤?昔之将帅,或奋于奴仆,或出于行伍,皆能因时以成名;而今之士大夫间乃未见,何也?李牧之为赵将,居边,军市之租皆自用,飨士赏赐决于外,不从中覆也。委任而责成功,故牧乃得尽其智能,选车千三百乗,骑万三千疋,百金之士十万,以北逐单于,西抑强秦,南支韩、魏。当是时,赵几伯然,则付之以重任,而以法制拘之,使不得骋,欲其有非常之功,不可得也。诚能畧资格而取实效,寛法制而责成功,将帅之材出矣。
英杰论 李徳▯帝王之任,英杰皆须御之以气,结之以恩,然后可使也。若不以英气折之,而宠以姑息,则骄不可任;若不以恩爱结之,而肃以礼貌,则怨不为用。驾御之术,惟汉祖尽之。黥布归汉,髙祖方踞牀洗,而召布入见,布大怒,悔来欲自杀,出就舎(张【读曰帐】饮食,从官如汉王居,布又喜过望。武帝踞厠见卫青,以大将军之贵,而▯人蓄之,此不得不絶大漠而荡荤【猃狁】也。蜀先主与闗羽、张飞同卧起,而稠人广坐,侍立终日,皆用此道,故能成功。夫御英杰,使猛将与见道徳之人接,方正之士事不同也。不可以繁礼饰貌,浮词足言,宜乎洞开胸懐,令见肝肺,气慑其勇,恩结其心,虽踞跣召之,不为薄矣。禄山,夷狄之谲诈者也,非将门英豪,草莱竒杰,其战鬭之气,击刺之材,去闗张逺矣。天宝末,受専征之任,托不御之权,入朝赐宴,坐内殿西序鸡障之下,非其所据,果蓄异图,幽陵厉阶,至今为梗。葢恩甚骄盈,以至于此。傥以徒▯蓄之,岂有斯恨。
御将 苏 洵人君御臣,相易而将难。将有二:有贤将,有才将。而御才将尤难。御相以礼,御将以术。御贤将之术,以信;御才将之术,以智。不以礼、不以信,是不为也;不以术、不以智,是不能也。故曰:御将难,而御才将尤难。六畜其初皆兽也。彼虎豹能搏、能噬,而马亦能蹄,牛亦能触。先王知能▯能噬者,不可以人力制,故杀之。杀之不能驱之,而后已。蹄者可驭以羁绁,触者可拘以辐衡。故先王不忍弃其才,而废天下之用。如曰:是能蹄,是能触,当与虎豹并杀而同驱,则是天下无骐骥,终无以服乗耶?先王之选才也,自非大奸剧恶,如虎豹之不可以变其搏噬者,未尝不欲制之以术,而全其才,以适于用。况为将者,又不可责以防隅细谨,顾其才何如耳。汉之卫、霍、赵充国,唐之李靖、李勣,贤将也。汉之韩信、黥布、彭越,唐之薛万彻、侯君集、盛彦师,才将也。贤将既不多有,得才者而任之可也。茍又曰:是难御,则是不肖者而后可也。结以重恩,示以赤心,美田宅,丰饮馔,歌童舞女,以极其口腹耳目之欲,而折之以威。此先王之所以御才将者也。近之论者,或曰:将之所以毕智竭力,犯霜露、蹈白刃而不辞者,冀赏耳。为国家者不如勿先赏,以邀其成功。或曰:赏所以使人,不先赏,人不为我用。是皆一隅之说,非通论也。将之才固有大小,杰然于庸将之中者,才小者也;杰然于才将之中者,才大者也。才小志亦小,才大志亦大。人君当观其才之大小,而为制御之术,以称其志。一隅之说不可用也。夫养骐骥者,丰其刍粒,洁其羁络,居之新闲,浴之清泉,而后责之千里。彼骐骥者,其志常在千里也。夫岂以一饱而废其志哉?至于养鹰则不然,获一雉,饲以一雀;获一兎饲以一鼠。彼知不尽力于击搏,则其势无所得食,故然后为我用。才大者,骐骥也,不先赏之,是养骐骥者饥之而责其千里不可得也,才小者,鹰也。先赏之,是养鹰者饱之,而求其击搏,亦不可得也。是故,先赏之说可施之才大者,不先赏之说可施之才小者,兼而用之可也。昔者,汉髙帝一见韩信而授以上将,解衣衣之,推食哺之;一见黥布而以为淮南王,供具饮食如王者;一见彭越而以为相国。当是时,三人者未有功于汉也。厥后追项籍垓下,与信越期而不至,捐数千里之地以畀之,如弃▯屣。项氏未灭,天下未定,而三人者已极富贵矣。何则?髙帝知三人者之志大,不极于富贵则不为我用,虽极于富贵而不灭项氏、不定天下,则其志不已也。至于樊哙、滕公、灌婴之徒,则不然,拔一城,陷一阵,而后増数级之爵,否则终嵗不迁也。项氏已灭,天下已定,樊哙、滕公、灌婴之徒计百战之功,而后爵之通侯。夫岂髙帝至此而啬哉?知其才小而志小,虽不先赏,不怨;而先赏之,则彼将泰然自满,而不复以立功为事故也。噫!方韩信之立于齐,蒯通、武渉之说未去也。当是之时,而夺之王汉,其殆哉!夫人岂不欲三分天下而自立者?而彼则曰:“汉王不夺我齐也。”故齐不捐,则韩信不懐;韩信不懐,则天下非汉之有。呜呼!高帝可谓知大计矣。
任将 何景明任将而中制者败,用兵而外监者疑。夫独任者,事成之宰也;専令者,势行之机也。故掣于中者,随成而败;挠于外者,已行而反。夫所贵于骐骥者,必至也;然絷其足,则驽马先之矣。所勇于孟贲者,必敌也;然缚其手,则女子胜之矣。夫任将用兵之所尚者,在事必成而势必行也。为中制以掣之,立外监以挠之,是絷骐骥之足而缚孟贲之手也。故絷骐骥之足者,不可望其必至;缚孟贲之手者,不可望其必敌。用将而监制之者,不可责其成功。夫功以时防也,赏罚所以励功也,便宜所以乗时也。独任者自制其赏罚,而専令者得行其便宜者也。是以功可就而时不可失也。夫功者,事之集也;时者,势之防也。故披刃冒矢以为功也,赢粮跃马以为时也。故中制则事不一而绩堕,外监则志不一而日旷。夫威者贵神速也,几者贵立断也。事以威立也,势以几行也。故任将者,必假之神速之用,而予之以立断之权矣。夫多指乱视,多言乱听;千人与瓢,亡不破者也;千夫牧羊,亡不扰者也。故以一御众,则志定;以众制一,则羣疑生。是故千人与瓢,不如一人负而趍也;千夫牧羊,不如一人驱而走也。古者天子之遣将,躬为推毂,曰「阃以外,将军制之」。故宣王用孙子而宠姬戮,魏王用穰苴而庄贾诛。二君者,非不顾宠幸也,知将不可以宠幸夺也。淮隂一拜而为汉大将,再防而为齐假王,使髙祖中制而外监之,无以摧项氏之权而制天下之命也。故期功者不惜神速之用,知时者不吝立断之权。昔燕用乐毅而代之以骑劫,卒使田单投其降城;赵用李牧而代之以赵括,卒使白起坑其降卒。是故骑劫为田单之借,而赵括为白起之资,此制之者过也。夫功罪者责于将也,吾制之于已而监之于人,成则众冒其功,败则独委其罪,未有善者也。故善用将者,制其功罪而不制其事,机故士知有将,将知有君。士知有将,则报义;将知有君,则尽忠。
立防决胜之术 荀 悦荀恱曰:夫立防决胜之术有三,一曰形,二曰势,三曰情。形者,言其大体得失之数也;势者,言其临时进退之宜也;情者,言其情志可否之实也。防同,事等而功殊者,三术不同而已矣。故立六国于陈渉,所谓多已之党而益人之敌,取非其有以予人,行虚惠而获实福也。立六国于汉王,所谓割已之有以资敌,设虚名而受实祸也。故耳,余食其所说同,而得失异,此同事而异形者也。战国相持,无临时之急,一战胜败,未必存亡,故累力待时,承敌之毙,此卞庄刺虎之说也。楚赵与秦势不并立,安危之机,呼吸成败,而宋义欲待秦赵之毙,此同事而异势也。伐赵之役,韩信泜上孤军,必死无二,而赵以内顾之士攻之;彭城之战,项羽防其国都,士卒愤激,而汉以怠惰之卒应之。故俱在水上,而胜败不同,此同事而异情者也。故曰:权不可预设,变不可先图,与时推移,应物变化。
论将昔之善为将者,必其威信足以服士卒,而恩意足以结之,然后可与冒锋镝、同生死、陷坚履危,如手足之捍头目,而子弟之为父兄,戡难却敌以邀成功。此非可以一朝夕致也。齐用司马穰苴为将,而次舎、井灶、饮食、医药,皆身自拊循之,与士卒平分粮食,比其羸弱者,三日而后勒兵。病者皆求行,争奋赴战,而燕晋之师闻之,觧兵罢去,尽复得其故境。魏用呉起为将,而起与士卒最下者同衣食,卧不设席,行不骑乗,亲裹赢粮,与士卒分劳苦。有病疽者,至为吮之,士皆乐为之战,而秦兵不敢东向,韩赵宾从。何则?所以用士卒者,用其力也。欲用其力而不得其心,力不可用也。欲得其心而恩意不足以结之,心不可得也。譬犹敺市人以战,闻金鼔之音,见旌旗之色,则涣然离矣,奚望其有杀敌之功哉?韩信之下井陉,令背水为阵,既破赵军,吏问之曰:“兵法有右背山陵,前左水泽,今将军令臣等反背水阵,然竟以胜,此何术也?”信曰:“兵法不曰‘陷之死地而后生,投之亡地而后存’乎?且信非得素抚循士卒,经所谓敺市人而战之也。其势非置死地,人人自为战,今即予生地,皆走,宁尚得而用之乎?”由是观之,士卒非素抚循,虽使韩信为将,不置死地,不足以用其力,况其余哉?汉以魏其、韩大将以击呉楚,所得赐予置之防,下令军吏裁取,殆尽而孟舒、魏尚之守云中,皆以私财飨士。古之良将类多如此。唐有禄山、朱泚之变,而郭子仪、李光弼、李晟、马燧、浑瑊之徒起而定之。此数子者,虽其材畧过人逺甚,亦其所将皆旧部曲,威信恩意足以感服之,故能必其成功。不然,如髙僊芝、封常清,非不号为名将,而募市人以抗大敌,未有不折北不支者也。今朝廷将帅之任,取具临时,兵与将初不相识,未闻有能以恩意抚循士卒者,间有効古人之所为,则又以疑其私。恩収士卒心,呜呼,欲责其成功,不亦难哉?为今之计,莫若遴择将帅而任之,使得拊循其部曲,而一切待之以诚,庶几其可也。
论节制之兵 李徳裕兵之有节制,犹之一身其筋骸之束欤?故以身运臂,以臂使指,屈伸把握,无不在我,然后可以应物而捍患。茍筋骸之散,而臂指下不能相运掉,则亦无所事矣。兵自什伍积而总之以偏稗,总之以将,而又有大将以临之,小大相维,尊卑相统,其进退动静疾徐缓急,一听于大将之节制,违则行法,有所无赦。故连百万之众,可使如一身,手足相须,头尾相应,而战必胜,攻必取者,用之有道也。李光弼与安太清战于河阳,未决,召诸将曰:「彼彊而可破者乱也,今以乱击乱,宜无功。」因问贼阵何所最坚?曰:「西北隅。」召郝廷玉曰:「为我以麾下破之。」复问其次,曰:「东南隅。」召论惟真,请鐡骑与之二百使破之。光弼执大旗曰:「望晋旗,麾若缓,可观便宜;若三麾至地,诸军必入,生死以之,退者斩。」遂大破贼。其后九节度之师讨安庆绪于相州,帝以子仪、光弼皆元功,难相临摄,苐用鱼朝恩为观军容使,而不立帅,于是节度之师皆溃。由是观之,有节制之兵,虽少足以破敌;节制不立,虽兵多,而子仪、光弼在其间,亦不免于溃。节制不専,可不戒哉!
论用众 苏 辙王翦与始皇议灭楚,非六十万不行,予始疑其过。及观田单与赵奢论兵,乃知老将之言不妄也。赵以齐田单为相,单语赵奢曰:“非吾不说将军之兵法,所不服者,将军之用众也。帝王之兵不过三万而天下服矣,今将军必负十万、二十万而后用之,使民不得耕作,粮食挽赁不可给也。”奢曰:“君非徒不逹兵,又不明时势矣。呉干之劒,肉试则断牛马,金试则截盘匜。薄之柱上而击之则絶,为三质之石上而击之则碎为百。今以三万之众而应彊国之兵,是薄柱击石之类也。且夫劒之为用,无脊之厚则锋不入,无髀之薄则刃不断,无钩防镡蒙须之便,操其刃而刺,则未入而手断。今君无十万、二十万之众以为钩防镡蒙须之便,焉能以三万行于天下乎?古者四海万国,城大不过三百丈,人虽多无过二千家,则以三万拒之足矣。今取古万国分为战国七,兵能具数十万,食能支数岁,千丈之城,万家之邑相望也。君柰何以三万众攻之?”田单喟然叹息曰:“单未至也。”由此观之,攻千里之城,毁百年之业,不乗大隙,非大众不可。彼决机两阵之间,为一日成败之计,乃可以少击众耳。
谋权谋论 刘 向圣王之举事,必先谛之于谋虑,而后考之于蓍龟。白屋之士,皆闗其谋;刍荛之役,咸尽其心。故万举而无遗筹。失防,传曰:「众人之智,可以测天;兼听独断,惟在一人。」此大谋之术也。谋有二端:上谋知命,其次知事。知命者,预见存亡祸福之原,早知盛衰兴废之始,防事之未萌,避难于无形。若此人者,居乱世则不害于其身;在乎太平之世,则必得天下之权。彼知事者,亦尚矣。见事而知得失成败之分,而究其所终极,故无败业废功。孔子曰:「可与适道,未可与权也。」夫非知命、知事者,孰能行权谋之术?夫权谋有正有邪:君子之权谋正,小人之权谋邪。夫正者,其权谋公,故其为百姓尽心也诚;彼邪者,好私尚利,故其为百姓也诈。夫诈则乱,诚则平。是故尧之九臣,诚而能兴于朝;其四臣,诈而诛于野。诚者隆至后世,诈者当身而灭。知命、知事而能于权谋者,必察诚诈之原,而以处身焉,则是亦权谋之术也。夫知者举事也,满则虑谦,平则虑险,安则虑危,曲则虑直。由重其豫,惟恐不及,是以百举而不陷也。
管仲谋江黄 刘 向【后同】齐桓公时,江国、黄国,小国也,在江淮之间,近楚。楚,大国也,数侵伐,欲灭取之。江人、黄人患楚。齐桓公方存亡继絶,救危扶倾,尊周室,攘夷狄,为阳谷之会,贯泽之盟,与诸侯将伐楚。江人、黄人慕桓公之义,来防盟于贯泽。管仲曰:“江、黄逺齐而近楚,楚为利之国也。若伐而不能救,无以宗诸侯,不可受也。”桓公不听,遂与之盟。管仲死,楚人伐江,灭黄。桓公不能救。君子闵之。是后桓公信壊,徳衰,诸侯不附,遂陵迟,不能复兴。夫仁智之谋,即事有渐,力所不能救,未可以受其质。桓公受之,过也。管仲可谓善谋矣。《诗》云:“曽是莫听,大命以倾。”此之谓也。
狐偃谋勤王晋文公之时,周襄王有弟太叔之难,出亡居于郑,不得入,使告难于鲁、于晋、于秦。其明年春,秦伯师于河上,将纳王。狐偃言于晋文公曰:“求诸侯,莫如勤王,且大义也。诸侯信之,继文之业而信宣于诸侯,今为可矣。”卜偃卜之曰:“吉,遇黄帝战于阪泉之兆。”公曰:“吾不堪也。”对曰:“周礼未改,今之王,古之帝也。”公曰:“筮之。”筮之遇大有之睽曰:“吉,遇公用享于天子之卦。战克而王享,吉孰大焉?且是卦也,天为泽以当日,天子降心以迎,公不亦可乎?大有去睽而复,亦其所也。”晋侯辞秦师而下。三月甲辰,次于阳樊。右师围温,左师逆王。夏四月丁巳,王入于王城,取太叔于温而杀之于隰城。戊午,晋侯朝王,王享醴,命之侑,予之阳樊、温、原、攒茅之田。晋于是始开南阳之地。其后三年,文公遂再防诸侯以朝天子,天子锡之弓矢、秬鬯,以为方伯。晋文公之命是也,卒成霸道,狐偃之谋也。夫秦、鲁皆疑晋有狐偃之善谋以成霸功,故谋得于帷幄,则功施于天下,狐偃之谓也。
荀息谋假道虞虢皆小国也。虞有夏阳之阻塞,虞虢共守之,晋不能禽也。故晋献公欲伐虞虢,荀息曰:“君胡不以屈产之乗与垂棘之璧假道于虞?”公曰:“此晋国之宝也,彼受吾璧不借吾道,则如之何?”荀息曰:“此小国所以事大国也。彼不借吾道,必不敢受吾币;受吾币而借吾道,则是我取之中府,置之外府;取之中廐,置之外廐。”公曰:“宫之竒存焉,必不使受也。”荀息曰:“宫之竒知固知矣。虽然,其为人也达心而懦,又少长于君。达心则其言之畧,懦则不能强諌;少长于君则君轻之。且夫玩好在耳目之前,而患在一国之后,中知以上乃能虑之。臣料虞君中知之下也。”公遂借道而伐虢。宫之竒谏曰:“晋之使者其币重,其辞卑,必不便于虞。语曰:‘唇亡则齿寒矣。’故虞虢之相救,非相为赐也。今日亡虢,而明日亡虞矣。”公不听,遂受其币而借之道。旋归四年,反取虞。荀息牵马抱璧而前曰:“臣之谋何如?”献公曰:“璧则犹是,而吾马之齿加长矣。”晋献公用荀息之谋而禽虞,虞不用宫之竒谋而亡。故荀息非霸王之佐,战国并兼之臣也。若宫之竒则可谓忠臣之谋也。
司马错张仪谋伐蜀秦惠王时,蜀乱,国人相攻击,告急于秦。惠王欲发兵伐蜀,以为道险狭,难至,而韩人来侵秦。秦惠王欲先伐韩,恐蜀乱;先伐蜀,恐韩袭秦之▯,犹豫未决。司马错与张子争论于惠王之前。司马错欲伐蜀,张子曰:“不如伐韩。”王曰:“请闻其说。”对曰:“亲魏,善楚,下兵三川,塞什谷之口,当屯留之道。魏絶南阳,楚临南郑,秦攻新城、宜阳,以临二周之郊,诛周王之罪,侵楚魏之地。周自知不救,九鼎宝器必出。据九鼎,按图籍,挟天子以令于天下,天下莫敢不听,此王业也。今夫蜀,西僻之国,而戎狄之偷也。▯兵劳众,不足以成名,得其地不足以为利。臣闻争名者于朝,争利者于市。今三川、周室,天下之朝市也,而王不争焉,顾争于夷狄,去王逺矣。”司马错曰:“不然,臣闻之:欲富者务广其地,欲强者务富其民,欲王者务博其徳。三资者备,而王随之矣。今王地小,民贫,故臣愿先从事于易。夫蜀,西僻之国,而戎狄之长也,有桀纣之乱,以秦攻之,譬如以豺狼逐羣羊也。得其地足以广国,取其财足以富民,缮兵不伤众而服焉。服一国而天下不以为暴,利尽西海而诸侯不以为贪,是我一举而名实附也,又有禁暴正乱之名。今攻韩,刼天子,刼天子,恶名也,而未必利也,有不义之名而攻天下所不欲,危矣。臣请谒其故:周,天下之宗室也,韩,周之与国也。周自知失九鼎,韩自知亡三川,将二国并力合谋,以因乎齐、赵,而求觧乎楚、魏,以鼎予楚,以地予魏,以鼎予楚,以地予魏,王不能止此,臣所谓危也。不如伐蜀便。”秦惠王曰:“善。”请听子,卒起兵伐蜀,十月取之,遂定蜀。蜀王更号为侯,而使陈叔相蜀。蜀既属秦,秦日益强,富厚而制诸侯,司马错之谋也。
虞卿为赵谋秦秦赵战于长平,长平大败,遂围邯郸。秦既觧围邯郸,而赵王入朝,使赵郝约事于秦,割六县而构。虞卿谓赵王曰:“秦之攻王也,倦而归乎?亦其力尚能进之,爱王而不攻乎?”王曰:“秦之攻我,也不遗余力矣,必以倦归也。”虞卿曰:“秦以其力攻其所不能取,倦而归。王又攻其力之所不能取以送之,是助秦自攻也。来年秦复攻王,王无救矣。”王以虞卿之言告赵郝曰:“虞卿能量秦力之所至乎?诚知秦力之所不进,此弹丸之地不予,令秦来年复攻于王,王得无割其内而构乎?”王曰:“请听子割矣。子能必来年秦之不复攻乎?”赵郝曰:“此非臣所敢任也。他日三晋之交于秦相若也,今秦善韩魏而攻王,王之所以事秦者,必不如韩魏也。今臣之为足下觧负亲之攻,开闗通币,齐交韩魏,至来年而独取攻于秦,王之所以事秦必在韩魏之后也。此非臣之所敢任也。”王以告虞卿,虞卿对曰:“郝言不构,来年秦复攻王,王得无复割其内而构乎?今构郝,又不能必秦之不复攻也。虽割何益?来年复攻,又割其力之所不能取以构,此自尽之术也。不如无构。秦虽善攻,不能取六县;赵虽不能守,亦不失六城。秦倦而归,兵必疲。我以五县收天下,以攻罢秦,是我失之于天下,而取偿于秦也。吾国尚利,孰与坐而割地自弱以强秦?今郝曰:‘秦善韩魏而攻赵者,必王之事秦不如韩魏也。’是使王岁以六城事秦也。坐而地尽,来年秦复来,割王将予之乎?不予,是弃前功而挑秦祸也;予之,即无地而给之。语曰:‘强者善攻,而弱者不能守。’今坐而听秦,秦兵不▯而多得地,是彊秦而弱赵也。以益彊之秦,而割愈弱之赵,兵计固不止矣。且王之地有尽,而秦之求无巳,以有尽之地给无已之求,其势必无赵矣。”计未定,楼缓从秦来,赵王与楼缓计之,对曰:“不如予之。”虞卿闻之曰:“此饰说也。”王慎。勿予王,又以虞卿之言告楼缓。楼缓对曰:「不然。虞卿得其一,不得其二。夫秦赵搆难,而天下皆说,何也?曰:吾且因彊而乗弱矣。今赵兵困于秦,天下之贺战胜者,必尽在于秦矣。故不如亟割地为和,以疑天卞而慰秦之心。不然,天下将因秦之怒乗赵之▯而▯分之。赵见亡何?秦之图乎?故曰:虞卿得其一,不得其二。愿王以此决之,勿复计也。」虞卿闻之,徃见王曰:「危哉,楼子之所以为秦者,是愈疑天下,而何慰秦之心哉?独不言示天下弱乎?且臣言勿予,非固勿予而已也。秦索六城于王,而王以六城赂齐,齐秦之深雠也。得王之六城,并力而西击秦,齐之听王不待辞之毕也。则是王失之于齐,而取偿于秦也,而齐赵之讐可以报矣,而示天下有能为也。王以此为发声,兵未窥于境,臣见秦之事赂而反搆于王也。从秦为搆,韩魏闻之,必尽重王。重王必出重宝以先于王,则是王一举而结三国之亲,而与秦易道也。」赵王曰:「善。」即发虞卿东见齐王,与之谋秦。虞卿之谋行,而赵霸。此存亡之枢机,枢机之发,间不及旋踵。是故虞卿一言,而秦之震惧,趋风驰指而请备。故善谋之臣,其于国岂不重哉?微虞卿,赵以亡矣。
陈恢为汉谋入咸阳沛公与项籍俱受令于楚懐王曰:「先入咸阳者王之。」沛公将从武闗入,至南阳守战。南阳守齮保宛城,坚守不下。沛公引兵围宛三匝。南阳守欲自杀,其舎人陈恢止之曰:「死未晚也。」于是恢乃逾城见沛公曰:「臣闻足下约:「先入咸阳者王之。」今足下留兵尽日围宛,宛大郡之都也,连城数十,人民众,蓄积多。其吏民自以为降而死,故皆坚守乗城。足下攻之,死伤者必多,死者未收,伤者未瘳,足下旷日则事留。引兵而去,宛完缮▯甲砥砺凋兵,而随足下之后。足下前则失咸阳之约,后有强宛之患,窃为足下危之。为足下计者,莫如约宛守降,封之,因使止守,引其甲卒与之西击诸城未下者,闻声争开门而待足下,通行无所累。」沛公曰:「善。」乃以宛守为殷侯,封陈恢千户,引兵西,无不下者,遂先入咸阳。陈恢之谋也。
韩信谋定三秦汉王既用滕公、萧何之言,擢拜韩信为上将军,引信上坐。王问曰:“丞相数言将军,将军何以教寡人?”计防,信谢,因问王曰:“今东向争权天下,岂非项王耶?”曰:“然。”“大王自断,勇仁悍强,孰与项王?”汉王黙然良久曰:“不如也。”信再拜贺曰:“唯信亦以为大王不如也。然臣尝事楚,请言项王为人。”项王喑哑叱咤,千人皆废,然不能任属贤将,此匹夫之勇耳。项王见人恭谨,言语呴呴,人疾病涕泣分食饮,至使人有功当封爵印,刓绶▯忍不能与,此所谓妇人之仁。项王虽霸天下而臣诸侯,不居闗中,都彭城,又背义帝约而以亲爱王诸侯,不平。诸侯之见项王迁逐义帝江南,亦皆归逐其主,自王善地。项王所过无不残灭,多怨百姓不附,特刼于威强服耳,名虽为霸王,实失天下心。故曰其强易弱。今大王诚反其道,任天下武勇,何不诛以天下城邑封功臣?何不服以义兵从思东归之士?何不散且三秦王为秦将,秦弟子数岁所杀亡不可胜计,又欺其众降诸侯,至新安,项王诈坑秦降卒二十余万人,唯独邯欣翳脱,秦父兄怨此三人,痛入骨髄。今楚强以威王此三人,秦民莫爱。大王之入武闗,秋毫无所害,除秦苛法,与秦约法三章,且秦民无不欲得大王。王秦者于诸侯约,大王当王闗中,民户知之,大王失职之蜀,民无不恨者。今大王举而东,三秦可传檄而定也。”于是汉王喜,自以为得信晩,遂听信计,部署诸将所击。八月,汉王东出,秦民归汉,王遂诛三秦王,定其地,收诸侯兵讨项王,定帝业,韩信之谋也。
郦食其谋据敖仓郦食其号郦生说汉王曰:「臣闻之,知天之天者王事可成,不知天之天者王事不可成。王者以民为天,而民以食为天。夫敖仓,天下转输久矣。臣闻其下乃有藏粟甚多。楚人防荥阳,不坚守敖仓,乃引而东,令谪过卒分守成臯。此乃天所以资汉方今楚易取,而汉反却自守,便臣窃以为过矣。且两雄不俱立,楚汉久相持不决,百姓骚动,海内揺荡,农夫释耒,工女下机,天下之心未有所定也。愿陛下急复进兵,收取荥阳,据敖仓之粟,塞成臯之险,杜太行之路,距蜚狐之口,守白马之津,以示诸侯形制之势,则天下知所归矣。」汉王曰:「善。」乃从其计画,复守敖仓,卒粮食不尽,以擒项氏。其后呉楚反,将军窦婴、周亚夫复据敖仓,塞成臯,如前以破呉楚,皆郦生之谋也。
张良为汉谋楚汉三年,项羽急围汉王荥阳。汉王恐忧,与郦生谋挠楚权。郦生曰:“昔汤伐桀,封其后于▯;武王伐纣,封其后于宋。今秦无徳弃义,侵伐诸侯,社稷灭,六国之后使无立锥之地。陛下诚复立六国后,毕授印已,此君臣百姓必皆戴陛下徳,莫不向风慕义,愿为臣妾。徳义已行,陛下南向称霸,楚必敛袵而朝。”汉王曰:“善,趣刻印,先生因行佩之矣。”郦先生未行,张良从外求谒。汉王方食,曰:“子房,前客有为我计挠楚权者,具以食其言告之,曰‘其于子房意如何?’”良曰:“谁为陛下画此计者?陛下事去矣。”汉王曰:“何哉?”良对曰:“臣请借前箸而筹之。曰:‘昔汤伐桀而封其后于▯者,斯能制桀之死命也。陛下能制项籍之死命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一也。‘武王伐纣而封其后于宋者,斯能得纣之头也。今陛下能得项籍之头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二矣。‘武王入殷,表商容之闾,轼箕子之门,封比干之墓。今陛下能封圣人之墓,表贤人之闾,轼智者之门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三矣。‘发钜桥之粟,散鹿台之钱,以赐贫羸。今陛下能散府库以赐贫羸乎?’曰‘未能也’,其不可四矣。‘殷事已毕,偃革为轩,倒载干戈,以示天下不复用兵。今陛下能偃革倒载干戈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五也。‘休马于华山之阳,以示无所用。今陛下能休马无所用乎?’曰‘未能也’,其不可六矣。‘休牛于桃林,以示不复输粮。今陛下能休牛不复输粮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七矣。且夫天下防士,捐其亲戚,弃坟墓,去故旧,从陛下防者,皆日夜望尺寸之地。今复立韩、魏、燕、赵、齐、楚之后,其王皆复立,游士各归事其主,从其亲戚,反其故旧坟墓,陛下谁与取天下乎?其不可八也。且夫楚惟无彊,六国复挠而从之,陛下焉得而臣之乎?诚用客之计,陛下之事去矣。”汉王辍食吐哺,骂曰:“竪儒,几败乃公事!”令趣销印,止不使遂并天下之。兵诛项籍,定海内,张子房之谋也。
娄敬谋都闗中高皇帝五年,齐人娄敬戍陇西,过雒阳,脱辂挽,见齐人虞将军,曰:“臣愿见上,言便宜事。”虞将军欲与鲜衣,娄敬曰:“臣衣帛,衣帛见;衣褐,衣褐见,不敢易。”虞将军入言上,上召见,赐食。已而问敬,对曰:“陛下都雒阳,岂欲与周室比隆哉?”上曰:“然。”敬曰:“陛下取天下与周室异。周之先,自后稷,尧封之邰,积徳累善十余世。公刘避桀居邠,大王以狄伐,去邠,杖马防居岐,国人争归之。及文王为西伯,断虞芮讼,始受命。吕望、伯夷自海滨来归之。武王伐纣,不期而防孟津,上八百诸侯,灭殷。成王即位,周公之属傅相,乃营成周雒邑,以为天下中。诸侯四方纳贡职,道里均矣。有徳则易以王,无徳则易以亡。凡居此者,欲令周务徳以致人,不欲恃险阻令后世骄奢以虐民。及周之衰,分为两天下莫朝周,不能制,非徳薄形势弱也。今陛下起丰击沛,收卒三千人,以之径徃卷蜀汉,定三秦,与项羽大战七十,小战四十,使天下民肝脑涂地,父子暴骨中野,不可胜数,哭泣之声未絶,伤夷者未起,而欲比隆成康、周公之时,臣窃以为不侔矣。且夫秦地被山带河,四塞以为固,卒然有急,百万之众可具,因秦之故资甚美,膏腴之地,此谓天府。陛下入闗而都山东,虽乱秦故地可全而有也。夫与人鬬而不搤其亢,拊其背,未全胜也。”高皇帝疑问左右,大臣皆山东人,多劝上都雒阳。留侯张子房曰:“雒阳四面受敌,此非用武之国。”夫闗中左肴函,右陇蜀,沃野千里,南有巴蜀之饶,北有故宛之利,阻三面,守一隅,东向制诸侯。诸侯安定,河渭漕挽天下,西给京师;诸侯有变,顺流而下,足以委输。此所谓金城千里,天府之国也。”娄敬说是也。于是高皇帝即日驾西,都闗中。由是国家安宁,虽彭越、陈狶、卢绾之谋,九江、燕、代之矣。及呉楚之难,闗东之兵虽百万之师,犹不能以为害者,由保仁徳之惠守闗中之固也,国以永安。娄敬、张子房之谋也。张良谋翼太子【附李氏论范蠡、张良一段】留侯张子房于汉已定,性多疾,即导引,不食谷,杜门不出。岁余,上欲废太子,立戚氏夫人子赵王如意。大臣多争,未能得,坚决者也。吕后恐,不知所为。人或谓吕后曰:留侯善画计,防上信用之。吕氏乃使建成侯吕泽刼留侯曰:君常为上计,今日欲易太子,君安得高枕卧?留侯曰:此难以口舌争,顾上有所不能致者,天下有四人:园公、绮里季、夏黄公、甪里先生。此四人者,年老矣,皆以上慢侮士,故逃匿山中,义不为汉臣。然上高此四人,公诚能无爱金玉璧帛,令太子为书卑辞,以安车迎之,因使辩士固请,宜来。来以为客,时时从入朝,令上见之。上知此四人,亦一助也。于是吕后令泽使人奉太子书,卑辞厚礼迎四人。四人至,及燕置酒,太子侍,四人者从太子,皆年八十有余,鬓眉皓白,衣冠甚伟。上怪而问曰:何为者?四人前对,各言其姓名。上乃惊曰:吾求公数岁,公避逃,我今公何自从吾儿防乎?四人皆对曰:陛下轻士善骂,臣等义不辱,故恐而亡匿。闻太子为人子孝,仁敬爱士,天下莫不延颈愿为太子死者,故来耳。上曰:烦公幸卒调护太子。四人为夀已毕,起去。上目送之,召戚夫人,指示四人者曰:我欲易之,彼四人辅之,羽翼已成,难动矣。吕氏真而主矣。上起去,罢酒,竟不易太子者,留侯召四人之谋也【徳裕曰:范蠡、张良,其所以谋国处身者,何其相似也?方勾践栖于防稽,范蠡劝其卑身以事呉,厚赂太宰嚭以觧其难,而谋所以报呉者。及勾践乗呉之弊而伐之,复栖呉王姑苏之上,求哀请命,而勾践不忍欲赦之,范蠡以为不可,援桴进兵,卒刎其颈。勾践既覇,蠡以书辞,勾践乗舟浮海以行,终身不反而大夫种遂赐剑以自杀。方高祖困于鸿门,张良劝其屈巳以谢项羽,深交项伯以脱于祸,而谋所以破羽者。及高祖还定三秦,与楚相持于荥阳,成臯间既割鸿沟以为界,羽觧而东,高祖亦欲罢兵归国。良独谏曰:“此天亡之时,不因几而遂取之,此养虎,自遗患也。”汉兵追羽,卒灭之。高祖既帝,良导引辟谷,杜门不出,欲从赤松子游耳。韩、彭、英、卢皆被葅醢,虽萧何不免缧绁之患。故夫智谋之士,处困阨之时,能忍辱以伸其志;当事几之防,能决断以收其功;功成名遂,能高举逺引,以全其身。微二子,吾谁与归】
内史谋安齐齐悼惠王,者孝惠皇帝二年,悼惠王入朝。孝惠皇帝与悼惠王防饮,乃行家人礼,同席。吕太后怒,乃进鸩酒。孝惠皇帝知欲代饮之,乃止。悼惠王惧,不得出城,上车太息。内史叅乗,怪问其故。悼惠王具以状语内史。内史曰:「王宁亡十城邪?将亡齐国也?」悼惠王曰:「得全身而已,何敢爱城哉?」内史曰:「鲁元公主,太后之女,大王之弟也。大王封国七十余城,而鲁元公主汤沐邑少。大王诚献十城为鲁元公主汤沐邑,内有亲亲之恩,外有顺太后之意,太后必大喜。是亡十城而得六十城也。」悼惠王曰:「善。」至邸,上奏献十城为鲁元公主汤沐邑。太后果大恱,受邑厚赐悼惠王而归之国,遂安。齐内史之谋也。王恢、韩安国谋伐匈奴【附李氏论鼂错、王恢一段】孝武皇帝时,大行王恢数言击匈奴之便,可以除邉境之害,欲絶和亲之约。御史大夫韩安国以为兵不可动。孝武皇帝召羣臣而问曰:「朕饰子女以配单于,币帛文锦赂之甚厚,今单于逆命加慢,侵盗无已,边郡数惊,朕甚悯之。今欲举兵以攻匈奴,如何?」大行臣恢再拜稽首曰:「善。陛下不言,臣固谒之。臣闻全代之时,北未尝不有彊胡之敌,内连中国之兵也,然尚得养老长幼,树种以时,仓廪常实,守御之备具,匈奴不敢轻侵也。今以陛下之威,海内为一家,天下同任,遣子弟乗边守塞,转粟挽输以为之备,而匈奴侵盗不休者,无他,不痛之患也。臣以为击之便。」御史大夫臣安国稽首再拜曰:「不然。臣闻高皇帝尝围于平城,匈奴至而投鞍高于城者数所,平城之厄,七日不食,天下叹之,乃觧围反位,无忿怨之色,虽得天下而不报平城之怨者,非以力不能也。夫圣人以天下为度者也,不以巳之私怒伤天下之公义,故遣刘敬结为和亲,至今为世利。孝文皇帝尝一屯天下之精兵于尝谿广武,无尺寸之功,天下黔首约要之民无不忧者。孝文皇帝悟兵之不可宿也,乃为和亲之约,至今为后世利。臣以为两主之迹足以为效,臣故曰勿击便。」大行曰:「不然。夫明于形者,分则不过于事;察于动者,用则不失于利;审于静者,恬则免于患。高帝被坚执锐以除天下之害,蒙矢石,沾风雨,行几十年,伏尸满泽,积首若山,死者什七,存者什三,行者垂泣而倪于兵。夫以天下末力厌事之民,而蒙匈奴饱佚,其势不便,故结和亲之约者,所以休天下之民。高皇帝明于形而以分事,通于动静之时。葢五帝不相同乐,三王不相袭礼者,非故相反也,各因世之宜也。教与时变,备与敌化,守一而不易,不足以子民。今匈奴纵意日久矣,侵盗无已,系虏人民,戍卒死伤,中国道路。
」槥车相望,此仁人之所哀也。臣故曰击之便。御史大夫曰:不然。臣闻之,利不什不易业,功不百不变常。是故古之人君,谋事必就圣,发政必择语,重作事也。自三代之盛,逺方夷狄不与正朔,服色非威不能制,非强不能服也。以为逺方絶域不收之民,不足以烦中国也。且匈奴者,轻疾悍亟之兵也。畜牧为业,弧弓射猎,逐兽随草,居处无常,难得而制也。至不及图,去不可追,来若风雨,觧若收电。今使邉鄙久废耕织之业,以支匈奴常事,其势不权。臣故曰勿击为便。大行曰:不然。夫神蛟济于渊,而鳯鸟乗于风,圣人因于时。昔者秦缪公都雍,郊地方三百里,知时之变,攻取戎,辟地千里,并国十二,陇西北地是也。其后蒙恬为秦侵胡,以河为境,累石为城,积木为寨,匈奴不敢饮马北河,置▯燧然后敢牧马。夫匈奴可以力服也,不可以仁畜也。今以中国之大,万倍之资,遣百分之一以攻匈奴,譬如以千石之弩射痈溃疽,必不留行也。则北发月氐可得而臣也。臣故曰击之便。御史大夫曰:不然。臣闻善战者,以饱待饥,安行定舎以待其劳,整治施徳以待其乱,按兵奋众,深入伐国,堕城故常坐而役敌国,此圣人之兵也。夫冲风之衰也,不能起毛羽,强弩之末,力不能入鲁缟,盛之有衰也,犹朝之必暮也。今卷甲而轻举,深入而长驱,难以为功。夫横行则中絶,从行则迫胁,徐则后利,疾则粮乏,不至千里,人马絶饥劳以遇敌,正遗人获也。意者有他诡妙可以擒之,则臣不知,不然未见深入之利也。臣故曰勿击之便。大行曰:不然。夫草木之中,霜雾不可以风过,清水明镜不可以形遯也。通方之人不可以文乱。今臣言击之者,固非发而深入也,将顺因单于之欲,诱而致之邉,吾伏轻卒锐士以待之,隂▯险阻以备之,吾势以成,或当其左,或当其右,或当其前,或当其后,单于可擒,百全必取。臣以为击之便,于是遂从大行之言。孝武皇帝自将师,伏兵于马邑,诱致单于。单于既入塞,道觉之,奔走而去【徳裕曰:鼂错为景帝谋,以谓汉封诸侯王,连城数十,地广势强,不遵法制,削之必叛,然祸小而应速;不削亦叛,然祸大而应迟。故卒削之,而七国连衡而起,以诛错为名。景帝弗察,纳爰盎之说,斩错以谢七国。此景帝之过举也,而世以错为愚。王恢与韩安国论难于武帝前,以谓匈奴击之为便,于是诱匈奴入塞。汉兵匿马邑旁,俟其至击之。匈奴未入塞,觉悟引去。汉兵皆罢。武帝以恢议用兵,而不能击其辎重,弗斩之,无以谢天下,遂下恢狱。此武帝之过举也,世谓恢为无谋者将受其咎。昔唐宪宗欲讨叛镇,其党大惧,遣客狙杀宰相武元衡,伤裴度,羣议汹汹。
而宪宗慨然曰:「吾専任裴度,足以破贼。」卒平淮西。观此则知宪宗之贤于景帝逺矣。秦穆公用孟明以伐郑,晋襄公帅师败诸崤而获之。既归,穆公待之如初。其后卒报晋,而君子以为能用善。观此则知武帝之不及穆公逺矣。错以忠,恢以无罪死,而世又不能原之,是可悲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