稗编卷一百

稗编卷一百<子部,类书类,稗编>

钦定四库全书稗编巻一百一明唐顺之撰。吏一。

论三省　　　　　　　　　林　駉三省之职起于秦汉，三省之任重于东都。魏晋以尚书省统天下之务，中书省总机要之司，门下省掌出纳之命，则唐与本朝也。且侍中，秦官，特丞相史之任。汉选贡游充为加官，掌侍左右，分典服物。严助词臣得备顾问，安国名儒特掌唾盂，其防可知也。中书令，汉官，特少府属之职。晚年倦政，游宴后庭，遂置中书俾领章奏。武帝初用宦者，成帝惩用士人，甚欲轻其权也。秦时少府主发书殿中者，谓之尚书令，不过任蚕室至贱之人，通掌图书，宣达封奏，而政不与焉。秦时以善射者掌事，谓之仆射，乃谒者冗从之徒。后置尚书，虽优此官，而任犹轻焉。此三省之职起于秦汉，然也。西汉丞相总百官，而九卿分事。东都事权归台阁，而尚书分曹出纳，王言敷奏万几，令则总领纪纲，仆射则分掌钱谷，而尚书之权始重。魏武置秘书令，典尚书之奏事。文帝置中书令，罢秘书之官属，遂以秘书左丞刘放为中书监，以秘书右丞为中书令，职重情亲，専掌机要，而中书之任始重。东晋以后，天子以侍中常在左右，与议政事，始不専用中书入侍帷幄，出拥华盖。嵇绍为侍中，身捍乗舆；褚翼为侍中，面叱峻兵。于是中书之权分，而门下之机重矣。此三省之任重于东都魏晋，然也。降及南北，大抵循袭，唐因隋制，以三省长官为宰相。命太宗为尚书令，封德彞为中书令，髙士防为侍中。后以太宗尝为尚书令，故以仆射与侍中、中书令为宰相。如武徳间，以裴寂、徳彛为左右仆射；贞观初，以萧瑀、无忌为左右仆射，皆为宰相之职，其制可见也。其后以品髙不除他官参预，故有参议朝政、参知政事之名。又其后或加平章，或加同品，至拜仆射亦必带之，惟侍中、中书令则否，故有平章、同品之名。然唐为此号者，盖欲合中书令之权耳。自是相承至于国朝，莫之能改，非不分。也理势不可复分也。国初三省长官第为空名，惟侍中有真拜者。在国初则范质、赵普，继此则丁谓、冯拯、韩琦而已。是虽以门下省长官而总百揆，然三省之职实合为一。故未改官制之前，凡命相者必曰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盖国朝之制，名曰沿唐，而实异于唐欤？元丰正名，三省并建，分职设局，如贯绳然。然愚所深惜者，小人用事，托公济私，其弊有三，盖不可不论。且王珪以左仆射兼门下侍郎，蔡确以右仆射兼中书侍郎，二省宜相兼矣。夫何确専政柄，惟重中书，凡有除吏，珪不与闻。盖仆射为相，命令进拟，皆所由出，安有省覆之举？二省进对，同得预闻。既已奉行，又复有审驳之理，此事权所以尽归于右仆射之手。蔡确偏重右相之弊一也。自吕公着有同舟共济之説，而执政皆协力。又韩缜以犹子避亲，改授之命，而三省同取防。三省宜同心矣。夫何子厚任左仆射，有欲更分班奏事之制者，子厚惧权之去已，乃曰：“此先帝之志，不可易。”故终哲宗之世不置右仆射，而文书有合送中书取防者，则以为无条有例，由尚书省径上，但过门下而已。蔡京奸臣，尤而效之，子厚偏重左相之弊二也。又有甚者，京相既久，奸谋日长，请改左仆射为太宰，右仆射为少宰，自以太师兼总三省，号为公相。宰执大臣皆居下，益肆其无忌惮之心。噫，可叹也！是则蔡京偏重公相之意，其变已三，流害尤甚欤？嗟夫，右相偏重之弊，王珪非不言之，言之卒不胜左相偏重之▯。李清臣非不辨之，辨之卒不能至公相专恣之弊。宣和诏令非不言罢，而或以为噬脐之悔。甚至绍兴权臣效之，开禧权臣又效之，识者盖为浩叹。罢平章之名，定丞相之称，此乾道之令典也。今日宜率由之，以为万世家法云。

又　　　　　　　　　　　马端临【后同】按，以三省为宰相之司存，以三省长官为宰相之职任，其説肇于魏晋以来，而其制定于唐。然中书、尚书之名始于汉。《通典》言，汉武帝逰宴后庭，始令宦者典事，尚书谓之中书谒者，则中书、尚书只是一所。然攷《霍光传》，光薨，霍山以奉车都尉领尚书事，故事诸上书者皆为二封，署其一曰副，领尚书者先发。之所言不善，屛去不奏。魏相请去副封以防壅蔽，而光夫人显及禹、山云等言上书者益黠，尽奏封事，輙下中书令出取之，不闗尚书。则其时中书、尚书似已分而为二。盖尚书在汉时乃御前管文书之所，故汉人上书言“昧死上言尚书”，如丞相、大将军已下连名奏太后，废昌邑王，亦是尚书令读奏。武帝虽令宦者典其事，然其末年以霍光出入禁闼，谨慎可属大事，辅少主，则以光领之。光薨而山继领其事。盖既以大臣之秉政者领之，则其事始在外庭矣。然则所谓上书者为二封，意正本则彻中书而人主阅之，副封则彻尚书而大将军阅之，自此始判而为二，而有内外之分。此显、禹所以有“中书令出取之，不闗尚书”之说欤？霍氏既败，张安世复以大司马、车骑将军领尚书事。史言安世职典枢机，谨慎周宻，每定大政已决，輙移病出，闻有诏令，乃惊，使史之丞相府问焉。盖霍光领尚书之时，丞相乃蔡义、杨敞也；张安世领尚书时，丞相乃魏相、丙吉也。是时尚书虽在外庭，以腹心重臣领之，然于宰相并无千预。此安世所以密议大政及出诏令而佯为不知，遣使问之丞相府，则丞相府乃宣行尚书所议之政令耳，而尚书非丞相之司存也【汉丞相府有东曹、西曹，为处掾属、议政令之地，于尚书并无干预】至魏眀帝常卒至尚书门，陈矫为尚书令，跪问欲何之，帝曰：“欲案行文书。”然则魏时尚书犹去禁中不逺。及唐初始定制，以三省为宰相之司存以三省长官为宰相之职，任然省分为三，各有所掌，而其官亦复不一。相职既尊，无所不綂，则不容拘以一职，于是始有同中书门下三品、同平章事、参知机务、参预政事之名焉。诸名之中，所谓同平章事者，唐初虽以称宰相，乃以处资浅之人，在参知政事之下。中世以后，则独为真宰相之官，至宋元丰以前皆然。然宰相者，总百官，弼天子，既不当侪之他官，而其上则不当复有贵官矣。自唐开元以来，郭子仪、李光弼相继以平章事为节度使，谓之使相，而宰相之职侪于他官，自此始。自宋元祐以后，文潞公、吕申公相继以平章军国重事，序宰臣上，而宰相之上复有贵官，自此始。然郭、李以勲臣名将为之，宜也。自此例一开，于是田承嗣、李希烈之徒，俱以节镇带同平章事者，非一人。极而至于王建、马殷、钱镠之軰，蜂起盗地者，皆欲效之，盖鄙他官而不为，而必欲侪于宰相，以自附于郭、李，则唐中叶以后所谓平章者如此。文、吕以硕徳老臣为之，宜也。自此例一开，于是蔡京、王黼相继以太师总知三省事，三日一朝赴都堂治事，以至于韩侂胄、贾似道擅权専政之久者，皆欲效之，盖卑宰相而不屑为，而必求加于相，以自附于文、吕，则宋中叶以后所谓平章者如此。盖平章之始立名也，本非甚尊之官，及其久也，则强藩之窃地者为之，权臣之擅政者为之，盖虽官极尊，而居之者多非其人矣。

论枢密按枢密之名始于唐代宗，宠任宦者，故置内枢密使，使之掌机密文书，如汉之中书谒者令是也。若内中处分，则令内枢密使宣付中书门下施行，则其权任已侔宰相。至僖昭间，杨复恭、西门季▯之徒，遂至于视事、行文书矣。昭宗天复元年，既诛刘季述，乃敕：「近年宰相延英奏事，枢宻院侍侧，争论纷然。既出，又称上防未允，复有改易，挠权乱政。自今并依大中旧制，俟宰相奏事毕，方得升殿承受公事。」盖当时所谓枢宻使者，専横如此。朱梁惩唐▯，不用宦者，然徒知宦者之不可用，而不知枢宻院之不必存也。乃复改为崇政院，以敬翔为使。至后唐而复枢宻院，郭崇韬、安重诲相继领其事，皆腹心大臣，则是宰相之外复有宰相，三省之外复有一省矣。宋兴，始以枢宻与中书对持文武二柄，号称二府，然后枢宻院之设始専有职掌，不为赘疣。然祖宗时，枢宻院官虽曰掌兵，亦未尝不兼任宰相之事。景徳四年，中书命秘书丞杨士元通判凤翔府，枢宻院命之掌内香药库，两府不相知，宣敕各下，乃诏：「自今中书所行事闗军机及内职者，报枢宻院；枢宻院所行闗民政及京朝官者，报中书。」是枢宻院得以预除授之事也。又是年，命宰臣王旦监修両朝正史，知枢宻王钦若、陈尧叟参知政事，赵安仁并修国史，是枢宻院得以预文史之事也。至庆厯以后，始以宰相兼枢宻使，及元丰官制行，欲各正其名，遂不复兼，乃诏厘其事，大小大事，三省与宻院同议进呈画旨，称「三省枢宻同奉圣旨」，三省官皆同签书付枢宻院行之。小事，枢宻独取旨行讫闗三省。每朝，三省枢宻先同对，枢宻院退待于殿庐，三省始留身进呈。三省事退，枢宻院再上进呈，独取旨，遂为定例。然熈宁初，以司马温公为枢宻副使，公以言新法不见听，力辞上，使人谓之曰：「枢宻兵事也。」官各有职，不当以他事辞。其时文潞公亦在枢府，虽持正论，终不能抑新法之行。至哲宗初即位，蔡确为相，温公为门下侍郎，章惇知枢宻院。温公欲复差役法，而确言此大事当与枢宻院同议，取防惇果驳温公所言。然则宻院虽可以参谋三省之事，而又在所以委任之者如何？温公、潞公当熈宁之时，与国论不合，则欲其専任本兵，不预他事。蔡确当元祐之初，欲引章惇以自助，则欲其共立异议，隂排正人。至绍圣以后，则两府皆憸人，附防绍述，更无异议，亦不复以文、马之俦参错其间矣。

论枢宻宣徽院按枢宻、宣徽院皆始于唐，然《唐史·职官志》及《防要畧》不言建置本末，盖因肃、代以后特设此官以处宦者，其初亦无甚司存职业，故史所不载。及其后宦者之势日盛，则此二官日尊。及五代以来，至于宋朝，则皆以大臣为之。然枢宻既専掌兵事，繁任重，故其官不可一日废，而副贰属官亦不容不僃。宣徽位尊而事简，故常以枢宻院官兼之，或以待勲旧大臣之罢政者。及官制行，而事各有所隷，则愈觉赘疣，故遂废罢云。

论宰相兼枢宻　　　　　　林　駉【后同】周公冢宰出征，东山毕公为公，兼任司马。嗟夫！军旅之事，非缙绅之所当预；将帅之权，非庙堂之所可侵。周人必使兼统，不曰侵官，何耶？盖出征重寄也，握兵大权也。身为大臣，不得与知，则涣散不相通，彼此不相济，其▯岂胜言哉！尝以周之六官攷之：冢宰所以掌邦治，綂百官也；司马所以綂六师，平邦国也。二卿适相等耳。至调发之权，不归之司马，而归之天官。噫！先王之为虑也，逺矣。故吕伋掌兵，若无闗于太保，而太保实俾之；程伯出师，若无与于尹氏，而尹氏实命之。于分之中而有合之理存，于判然不相属之际而有贯通之意。寓此，周人所以为良法欤？自防蔺立敌，而将相之职分；田吴争功，而军国之权偏。更秦歴汉，官制益紊，诸吕兆衅，势亦亟矣。丞相平至，以五百金交驩太尉，而左袒之功仅济；拥昭立宣，事亦重矣。丞相敞至，不敢言，而大将军光以废立之权自任。夫以丞相之重，而下聴命于掌兵之将，况望其无所不綂，如周人之制哉？厥后以北衙抗南衙之权，以西府敌东府之势。自朝廷而言，则曰军国，而军先于国；自士夫而言，则曰将相，而将先于相。古人事权一切倒置，中书主民，枢宻主兵，两不相通，而天下之事紊矣。我太祖肇造区夏，削平僭伪，范质、赵普皆以宰相兼枢院之柄，家法相传至今不易。故时方有事，则参议机谋之秘；时方无事，则各任兵民之寄。太宗朝获继迁母之议，非细事也，而宰相吕端告枢使宼公曰：「边鄙常事，端不敢与；军国大计，不可不知。」于是覆奏养视，招徕继迁，果动九重抚髀之叹。真宗朝契丹防边之举，非细故也，而真宗谓宰相冦凖曰：「中书总文武大政，宻院虽専兵，湏本中书。」于是建议亲征，尺棰笞之，果三十余年无北顾之忧。当是时也，二府虽有同议之公，未有兼任之职。迨庆厯间，西事方兴，因富弼之言，而以张士逊同议宻院事；因张方平之言，而以吕夷简、章得象皆兼枢宻使。未几，边事既宁，而兼职遂罢。于庆厯之五年，建绍间，国歩多艰，乃以宰相范宗尹兼枢宻；于建炎之时，复以张浚、赵鼎兼枢使。于绍兴之日，未几，和议既成，而兼职复罢。于绍兴之二十六年，然亦观庆厯、绍兴兼枢之效乎？方夷简判枢院之职，命范公仲淹出抚陕西，相约平贼，而赵元昊送欵，哀鸣终身，胆破而西边晏然矣。张魏公都督兵马之事，命张、韩、刘、岳分屯江淮，大败刘猊，仅以身免，而北虏始惧矣。此见兵民相通之验欤？不然，雍熈议征幽州，独与宻院详议，中书不得预闻，卒不能成幽蓟之功。康定戎酋归附，谏官方尔论列，而中书初不预知，不免有区处之失，其▯亦可见矣。甚至熈宁初，赵明与西人战，中书赏功，而枢院约束，郭逵修堡栅，宻院诘之，而中书褒诏，滕达道之言，其深知事情欤？其有感祖宗旧制欤？

论两府之职国朝两府之职，其周之冢宰司马欤？汉之丞相太尉欤？然周以冢宰綂司马，故兵民有相通之意；汉太尉重于丞相，而武职徃徃偏失焉。观此，则国朝之或分或合，其得失有不难知者。且冢宰司马，周之六卿，其职适相等耳；然调发之权不归之司马，而归之天官，岂固畀以职而复夺其权耶？盖兵为重事，身为大臣，邈不相通，则国事睽矣。故吕伋掌兵，若无与于太保，而太保实俾之；程伯出师，若无与于尹氏，而尹氏实命之。夫以掌兵出师之事，一属大臣，则脉络贯通，又安有疑贰之意哉？丞相太尉，汉之三公，其职亦相维耳；然汉承秦旧，官制益紊，文不足以胜武，兵有以异乎政事，权偏重，无以为綂御防闲之道，其事不可胜吊矣。故诸吕兆祸，势亦亟矣。丞相平至以五百金交欢太尉勃，而左袒之功仅济，拥昭立宣，事亦重矣。丞相敞至不敢发一语，而大将军以国家之权自任。夫以丞相之重，而下听命于掌兵之将，况望其能振职哉？愚尝推两府之分合矣。且中书主民，宻院主兵，其事相埓也；中书降麻，宻院降宣，其权相等也。将分任其事之为当耶？则军国大务不当専委，未免如富郑公之议；抑并其职为中书耶？则兵柄相维，有闗大体，又非所以知祖宗建枢之意。呜呼！分其事固非也，并其职尤非也。必于分之中而有合之理，存于判然不相为谋之际，而实有相贯通者寓，然后可与论设官之深防欤？盖自范质、王溥免相之后，而二府之事权裂矣。获继迁母之议，非细事也，宻院知之而中书初未知之；兴兵蓟门之役，非末故也，宻院谋之而中书不预闻之。此田公锡抗言宻院公事，宰相不得预闻，中书政事，枢宻不得预议，不能无憾于咸平之时也。迨夫景徳间，真宗每得边奏，必送中书，于是有共参利害之意。澶渊百万之师，冦公亲扶日毂尺棰。笞之，而北虏几无只轮匹马之返。此非景徳相通之验欤？自冦公免相之后，而二府之事权又裂矣。戎酋之降，非末节也，而中书初不预知。元昊之叛，非小警也，而边奏皆不闗中书。此丁度力言：二府分政，若措置乖异，则天下无适从，不能无激于康定之初也。迨夫庆厯间，仁宗因张方平之议，于是宰相有兼枢之职。西边陆梁之贼，吕、章二公分命名帅，戮力平之，而卒致骨寒胆破之謡此非庆厯兼领之效欤？自贾昌朝、陈执中免相之后，而二府之事权又益裂矣。赵明与西人战，宻院赏功，而中书降约束。郭逵修堡栅，宻院方诘责，而中书已降褒诏。此滕达道深叹熈宁战守异议之非也。迨夫元丰诏：大事三省与宻院同议矣。元祐诏：除授谏官，三省、宻院同进呈矣。然是时边事利害，犹未甚相通者。至建炎间，髙宗乃以宰臣张浚兼枢宻而赵鼎亦以左仆射兼之。是时也，国歩尚艰，虏势方张，刬乱而治，支危而安，再植巍巍中天之业者，皆左扶右持之力。此非建炎兼领之功欤？噫！自国初以至中兴，其分其合，不知其几。大抵合之则文武相通，分之则兵政异情。咸平、景徳康定、庆厯熈宁、建炎之得失可知也，可不审哉？虽然，主民而知兵，此固闗天下之大计。宻院而不预中书，亦非大臣相维之意。是故枢使而同平章事，君子以为庆歴之善谋。宻司不与三省之差除，议者为元符惜之。此愚于终篇而详及焉。

论大将军等官　　　　　　马端临按两汉以来，大将军之官，内秉国政，外则仗钺専征，其权任出宰相之右。隋唐以后，则无其官，然唐有都副元帅，宋有都督、宣抚，皆以为将相重臣，总师征讨者之官。盖都督、元帅、宣抚，即两汉大将军之任也。故各叙其事于大将军之后。又都督之名，始于魏晋之间，谓之假黄钺、都督中外军事，权任甚重。至唐，则每道有都督府，特以为州牧之职而已。宋中兴后，所命都督，始复魏晋之旧。故唐之都督，别自为门，在州牧、刺史之后，而此所叙者不及之云。

论汉唐宋九卿　　　　　　林　駉论汉之九卿，当究其权之轻重；论唐之九卿，当究其职之烦省。尝按《东汉百官志》，谓之九卿者，奉常一也，光禄二也，卫尉三也，太仆四也，鸿胪五也，少府、司农、宗正、廷尉合而九焉。夫汉唐之九寺，即周之六官也。然周有上下相维之制，而汉有事权偏重之失；周有职任无旷之实，而唐有员数过烦之弊。此其故何哉？愚尝究其源流矣。观周之建官也，百官听命于六卿，而六卿听命于太宰，故出纳之要职，宿卫之亲人，供奉之近习，凡周之人，布满于王朝者，若不可得而一，而不知实以冢宰统之，则其权未始不一也。司徒以旗致万民，宗伯以军礼同邦国，司马大合兵以从司冦。凡周人兵民之权，若不出于一，而不知实以三公兼之，则其权未始不一也。此上下相维之制然尔。彼汉之九卿，吾惑焉。景帝眷眷晁错，而内史得侵宰相；申屠嘉之权，武帝属意▯羊、倪寛，而九卿敢夺石庆之职。是时也，九卿更进用事，天下之务不闗决于丞相，礼事属太常，兵事既属光禄勲，又属中尉，刑典尽属廷尉，邦赋既属司农，又属少府。至使外廷之权，丞相皆不与闻焉。此汉事权偏重之由也。又观周之建官也，或以公兼宗伯、司冦，或以公兼司马、司空，是公得兼卿职也；或以卿兼卿大夫，或以卿兼军将，是卿得兼有司也。此周人职任无旷之实然尔。彼唐之九卿，吾惑焉。既有六尚书合周官数，又有九卿寺同汉官之名。杜佑言其繁之弊，则曰：“官名职务迁易不同，空存虚称，皆无事实。”故有二臯陶、二垂、二契、二伯夷、二伯益、四伯禹之说。陆长源言其旷之弊，则曰：“光禄不供酒，卫尉不供幕，官曹虚设，禄俸枉请。”是时也，其任分则其数必繁，其数繁则其事必旷。大农、少府复分于戸部，太常、宗正复散于礼部。仪仗一事也，既掌于卫尉，又掌于库部；饮膳一事也，既任于光禄。又任于膳部，其余三寺亦多分散，此唐职任过繁之由也。循汉唐之名，得成周之实，不失于偏重，不失于过冗，幸有国朝之制焉。国初省部寺监皆为空名，九卿之职并省不齐，且太常则易为判礼院之名，宗正则仅有判寺之官，太仆则羣牧司是其职也，大理则紏察在亰，刑狱是其职也，鸿胪则其职归客省、四方舘，光禄、司农则其职皆▯三司，卫尉则其职分为金吾、卫仗、三衙、皇城等司，此国朝建置之始也。逮元丰详定官制，法唐六典，其九寺各有卿、有少卿、有丞簿，惟太常复置博士、太祝、奉礼、恊律之官，大理复置寺正、评事、司直之官，其名正矣，其职定矣。然既有六部，又有四监，既有四监，又有九寺，是不免有十羊九牧之烦，此寺监之职可归六曹之论，所以拳拳于刘公安世也。中兴以来，遂议并省，卫尉并兵部，太仆并驾部，光禄、鸿胪并礼部，所存者仅五寺耳。官无虚设，事无散任，此所以为万世一定之法欤。

论翰苑　　　　　　　　　马端临【后同】右翰苑经筵，在近代为至清要显美之官，而杜岐公《通典》叙职官独阙焉。盖学士讲读之官，皆始于唐开元之时，讲读▯集贤殿，故《通典》于集贤学士条下附载。而翰林学士，唐史志以为独无所▯。然自开元建学士院之后，居之者多名流，至号内相，乃畧不叙述，则为阙事矣。古人有一事，必有一官，官虽历代沿革不同，而所掌之事则一也。故《通典》所载唐所置之官，而前代无之者，则叙其所掌之事，以通于前代。如通事舍人，唐所制也，而其事则秦汉以来谒者之任也。集贤殿书院，唐置也，而其事则汉魏以来秘书省之职也。然则翰林学士之官，独不可通之于前代乎？盖以言语文字被顾问，以翰墨技艺侍中待诏，则汉武帝所以防邹、枚、严、徐，灵帝所以招鸿都文学之类是也。至于出入禁闼，特被亲遇，参谋军国，号称内相，则汉魏以来侍中领尚书事、秘书监、中书监之类是也。若代言典诰之任，则武帝所以命司马相如，历代所以置中书舍人是也。但学士院之官，所职丛杂不一，而其位亦髙卑不等。唐多以他官兼之，中世以后则所掌者制诏而已。至宋则又以唐所置集贤殿讲读之官▯之。元丰官制既行，而讲读始去翰林之名，自为经筵之官矣。故经筵附见学士院之后，存其旧也。

论学士待制按学士待制二官始于唐，皆以防清望儒臣，俾备顾问。其初既无专职，亦无定贠。宋因其制，而以三馆为储才之地，故职名犹多。元丰新官制其职名之元不附丽于三省寺监者，皆从废革。然除昭文、集贤二学士元丽中书门下省外，独翰林学士一官，在唐以无所系属而最为清要，故不可废。而诸学士待制则以其为三馆清流，未欲遽废，故以为朝臣补外加恩之官，盖有同于阶官，而初无职掌矣。龙图阁为储祖宗制作之所，故其官视三馆自后。列圣相承，代代有宸奎之阁，而建官亦如之。于是学士、直学士、待制、直阁之官始不可胜计矣。野防讥其滥及俗吏童騃，然职名既多，自不容不滥施也。又所谓学士直阁者，尊卑不同，故难槩称【如观文为宰相，资政为执政，端明为签书，龙图以下为尚书，然皆学士也。直龙图、焕章等阁为藩阃监司之贴职，直秘阁则卑于诸阁，然皆直阁也】于是舍学士直阁之名，而就以所掌殿阁呼之，遂有丁紫宸、秦天章之称。则以为名称非便，而改以他殿阁。然所谓端眀、龙图、显谟、敷文、焕章之类，亦俱非人臣之称。为流传既久，曰某端明，曰某龙图，不觉其非宜耳。昭文、集贤元▯两省，既已叙其事于各门。殿阁学士待制与翰林学士元皆无所附▯，故叙殿阁于翰林之后。

论台谏　　　　　　　　　宋　志熈宁二年，王安石言举御史法太密，故难于得人。帝曰：“岂执政者恶言官得人耶？”于是中书悉具旧法以奏。安石曰：“旧法凡执政所荐，即不得为御史。执政取其平日所畏者荐之，则其人不得复言事矣。盖法之弊如此。”帝乃令悉除旧法，一委中丞举之，而稍略其资格。赵抃曰：“用京官，恐非体。”又不委知杂専任中丞，亦非旧制。帝曰：“唐以布衣马周为之，用京官何为不可？知杂属也，委长为是。”侍御史刘述奏曰：“旧制举御史，必官并京朝资入通判。众学士本台承知杂更互论荐，每一缺上二人而择用一人。今専委中丞，则爱憎由己，公道废于私恩，或受权臣之托，引所亲厚，擅窃人主威福，此大不便。”勿听。既改法，著作佐郎程颢、王子韶、谢景福方为条例司属官，中丞吕公着荐之，遂以太子中允权监察御史里行。宣仁太后听政，诏范纯仁为谏议大夫，唐叔问、蘓辙为司谏，朱光廷、范祖禹为正言。章惇曰：“故事，谏官皆荐诸侍从，然后大臣禀奏。今得无有近习援引乎？”太后曰：“大臣实皆言之，非左右也。”惇曰：“台谏所以纠大臣之越法者。故事，执政初除，茍有亲戚及尝被荐引者见为台臣，则皆他徙，防壅蔽也。今天子幼冲，太皇太后同聴万几，故事不可违。”于是吕公着以范祖禹、韩缜、司马光以范纯仁皆被亲嫌。光曰：“纯仁、祖禹实宜在谏列，不可以臣故妨贤，宁臣避位。”惇曰：“缜、光、公着必不私。他日有懐奸当国者，例此而引其亲党，蔽塞聪明，恐非国之福。”纯仁、祖禹请除他官，仍令侍从以上各得奏举。于是诏尚书侍郎、给舍、谏议、中丞、待制各举谏官二贠。纯仁改除天章阁待制，祖禹为著作佐郎。

论牧伯　　　　　　　　　陈祥道【礼书】古者官有常名，有异名。内而为比长、闾师、族师、党正、州长、乡大夫，此常名也。及任以师田之事，则为军将、师帅、旅师、卒长、两司马、公司马，此异名也。外而为公、侯、伯、子、男，此常名也。及寓以连属之法，则为属长、连帅、卒正、州伯，此异名也。属则系其人，连则结其众。以其民之众，足以御卒然之变，故谓之卒；以其地之广，有达于重川之逺，故谓之州。属有长，则足以长五国而已，未足以率十国之众；故连有帅，帅足以率十国而已，未足以正三十国之众；故卒有正，正足以正三十国而已，未足以长二百一十国；故州有伯。则为人长者，才也；帅人者，智也；正人者，义也；长人者，仁也。《易》曰：“体仁足以长人。”则外之八伯，内之二伯，皆以其能体仁故也。盖王者有分土，无分民；建万国，所以分其土；亲诸侯，所以合其人。不分其土，则其守不専；不合其人，则其势不一。《王制》言：“凡九州千七百七十三国，分其土也。”继之以方伯、连帅之法，合其人也。《周官》大司马：“比小事大，以和邦国。”职方氏：“凡邦国大小相维者，此也。”古者什伍之法，于州乡则联其民，于师田则聮其徒，于宿卫则聮其官，故能以中国为一人，而无内患。为属、连、卒、州以聮其国，为长、帅、正、伯以聮其人，故能以天下为一家，而无外虞。然不惟其官，惟其人，则法行而事举。《诗》曰：“四国有王，郇伯劳之。”是也。非其人，则法虽存而事废。《诗序》曰：“卫侯不能脩方伯连帅之职。”《公羊传》曰：“下无贤方伯。”是也。方伯连帅之职，周道故书，与《周礼》“伯皆称牧”者，盖自内言之，则屈于二伯，故称牧；《周官》大宗伯：“八命作牧。”《曲礼》：“九州之长，入天子之国曰牧。”是也。自外言之，则伸于诸侯，故称伯。《王制》谓“方伯之国”是也。虞十二州，则十二牧；夏九牧；周九州，则九伯；而《王制》言八州八伯，则王畿之内不建伯焉。郑氏以为商制是也。然周牧伯之名见。于经传多矣，连帅特见于诗序。若夫五国之属，于经无闻。左传曰：晋侯享，请公属鄫，岂周所谓连属欤？公羊传曰：自陜以东，周公主之；自陜以西，召公主之。书曰：毕公率东方诸侯入应门右，太保率西方诸侯入应门左。此所谓九命作伯者也？与商所谓天子之老二人一矣。周有九伯，则畿内盖亦设牧。而太宰言施典于邦国，设其牧者，以牧之所设主为邦国故也。康成释诗，谓周之制使伯佐牧，盖以所传谓五侯者五牧也，九伯者佐侯之伯也。孔颖达申之，以为一牧之下二伯。然质之于商，州伯之下无二佐，则周州牧之下无二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