稗编卷九十五
稗编卷九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稗编卷九十六明唐顺之撰镇【分镇即古封建之遗故附列国于镇云】
五伯 苏 辙五伯威文为盛,然观其用兵,皆出于不得已。威公帅诸侯以伐楚,次于陉而不进,以待楚人之变。楚使屈完如师,威公陈诸侯之师,与之乘而观之。屈完见齐之盛,惧而求盟。诸侯之师成列而未试也,威公退舍召陵,与之盟而去之。夫岂不能一战哉?知战之不必胜,而战胜之利不过服楚,全师之功大于克敌,故以不战服楚而不吝也。晋文公以诸侯遇楚于城濮,楚人请战,文公思楚人之恵,退而避之三舍。军吏皆谏咎犯曰:“我退而楚还,我将何求?若其不还,君退臣犯,曲在彼矣。”师退而楚不止,遂以破楚而杀子玉。使文公退而子玉止,则文公之服楚亦与齐威等,无战胜之功矣。故威文之兵,非不得已不战,此其所以全师保国,无敌于诸侯者也。至宋襄公,国小徳薄而求诸侯,凌虐邾鄫之君,争郑以怒楚,兵败身死之不暇,虽窃伯者之名,而实非也。其后秦穆公东平晋乱,西伐诸戎,楚荘王克陈入郑,得而不取,皆有伯者之风矣。然穆公聼▯子之计,违蹇叔而用孟明,千里袭郑,覆师于殽虽悔过自誓,列于周书,而不能东征诸夏,以终成伯业。荘王使申舟聘齐,命无假道于宋,舟知必死而王不聴,宋人杀之。王闻其死,投袂而起,以兵伐宋,围之九月,与之盟而去之。虽号能服宋,然君子以为此不假道之师也。齐灵公、楚灵王之所为,王亦为之,而尚何以为伯乎?呜呼,此二君者皆贤君也,兵一不义,而几至于狼狈,不能与威文齿,而况其下者哉?
六国 苏 洵六国破灭,非兵不利,战不善,弊在赂秦。赂秦而力亏,破灭之道也。或曰:六国互丧,率赂秦耶?曰:不赂者以赂者丧,盖失强援,不能独完。故曰:弊在赂秦也。秦以攻取之外,小则获邑,大则得城。较秦之所得,与战胜而得者,其实百倍;诸侯之所亡,与战败而亡者,其实亦百倍。则秦之所大欲,诸侯所大患,固不在战矣。思厥先祖父,暴霜露,斩荆棘,以有尺寸之地。子孙视之不甚惜,举以予人,如弃草芥。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然则诸侯之地有限,暴秦之欲无厌,奉之弥繁,侵之愈急。故不战而强弱胜负已判矣。至于颠覆,理固宜然。古人云:「以地事秦,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此言得之。齐人未尝赂秦,终继五国迁灭,何哉?与嬴而不助五国也。五国既丧,齐亦不免矣。燕、赵之君,始有逺畧,能守其土,义不赂秦。是故燕虽小国,而后亡,斯用兵之效也。至丹以荆卿为计,始速祸焉。赵尝五战于秦,二败而三胜。后秦击赵者再,李牧连却之。洎牧以谗诛,邯郸为郡。惜其用武而不终也。且燕、赵处秦革灭殆尽之际,可谓智力孤危,战败而亡,诚不得已。向使三国各爱其地【三国谓楚、韩、魏也】齐人勿附于秦,刺客不行,良将犹在,则胜负之数,存亡之理,当与秦相较,或未易量。呜呼!以赂秦之地,封天下之谋臣;以事秦之心,礼天下之竒才,并力西向,则吾恐秦人食之不得下咽也。悲夫!有如此之势,而为秦人积威之所刼,日削月割,以趋于亡。为国者,无使为积威之所刼哉!夫六国与秦,皆诸侯,其势弱于秦,而犹有可以不赂而胜之之势。茍以天下之大,而下从六国破亡之故事,是又在六国下矣。
三国 李 纲曹操之材智胜权、备,而其臣不及吴、蜀,力适相当,故三国之势鼎峙而足以相抗。观操竒谲多数,善用兵,因敌制胜,变化如神,毎战必克,挟天子而令诸侯,形顺势便,故能亡袁术于淮南,诛吕布于下邳,破袁绍于官渡,进讨乌桓,擒馘谭、尚,北方悉定,无后顾之忧,乃取荆州以临江汉,降张鲁,走超遂,而闗陇平,其规畧亦宏矣。而权借父兄之资,仅足以守江表,屡攻合淝,师卒无成,况能长驭逺驾,窥中原哉?备因败亡奔北之余,假荆州之地,资刘璋暗弱,以取巴蜀,崎岖山谷间,虽慨然有兴复汉室之志,师徒屡动,曾无尺寸之功。故曰:操之材智优于权、备,然而吴有张昭以为骨鲠,有周瑜、鲁肃、吕蒙以为羽翼,有甘宁、凌统、程普、黄葢之徒以为爪牙;蜀有孔明以为谋主,关、张、云忠以为将帅,皆万人敌也。而操有一荀文若,后竟杀之,张辽、程昱、徐晃之流不过数人,余皆碌碌无闻,故毎征伐,操必亲履行阵间,此其臣所以不及吴、蜀而力适相当也。不然,以操之雄武,其定江表、巴蜀,奚难哉?操走赤壁,尝曰:「备亦吾俦,但见事少晩。」又尝临广陵以望吴军,叹其整肃,曰:「生子当如孙仲谋,刘景升儿子乃豚犬。」英雄所以相服者,固自有道邪?
七代 苏 辙英雄之士能因天下之隙而遂成天下之势。天下之势未有可以必成者也。而英雄之士常因其隙而入于其间,坚忍而不变,是以天下之势遂成而不可解。自晋以下者,天下何其纷纷也?强者不能以相并,而弱者不能以相服。其徳不足以相君臣,而其兵不足以相吞灭。天下大乱,离而为南北,北又自离而为东西。其君臣又自相簒取而为七代。至于隋而后合而为一。盖其间百有余年之中,其贤君名臣累累而出者不为少矣。然而南不能渡河以有北之民,而北不能过江以侵南之地。岂其百年之间,南无间之足乘,而北无隙之可入哉?盖亦其势之有所不可者也。七代之际,天下常有变矣。宋取之晋,齐取之宋,梁取之齐,陈取之梁,而周齐取之后魏。此五衅者,兵交而不解,内乱而无救。其间非小也,而其四邻拱手逺望而莫敢入。盖其取之也,诚有以待之,而不敢以乘其仓卒也。嗟夫!北方之人,其力不足以并南,而南方之势又固不可以争衡于中国。则七代之际,天下将合之际也。姚兴既死,而秦地大乱。武帝举江南之兵,长驱以攻秦。兵不劳而闗中定,此天下之一时也。及夫刘穆之死,闗中未安,席不及暖,兵不及息,而奔走以防江南之乱,留孺子孱将以抗四方强悍之虏。则夫天下之势亦随去之而已矣。且夫孙权、曹操之事足以见矣。曹操之不能过江以攻孙权,力有所未足也。而孙权终莫肯求逞于中国,盖其志将以侥幸乎北方大乱,然后奋而乘其弊,而非以为其地之足以抗衡于中原也。嗟夫!使武帝既入闗,因而居之,以镇抚其人民,南漕江淮之资,西引巴汉之粟,而内因闗中之盛,厉兵秣马,以问四方之罪戾。当此之时,天下可以指麾而遂定矣。而何江南之足以芥蔕夫吾心哉?然而其事则不可不察也。其心将有所取乎晋而恐夫人之反之于南,是以其心忧惧颠倒,而不见天下之势。孔子曰:“无欲速,无见小利。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故夫有可以取天下之势而不顾,以求移其君,而遂失之者,宋武之罪也。
唐藩镇论赞 唐 书安史乱天下,至肃宗大难畧平,君臣皆幸安,故▯分河北地付授叛将,防养孽萌,以成祸根。乱人乗之,遂擅署吏,以赋税自私,不朝献于廷,效战国肱髀相依,以土地传子孙,胁百姓加锯其颈,利怵逆污,遂使其人自视由羌狄然。一寇死,一贼生,讫唐亡百余年,卒不为王土。当其盛时,蔡附齐连,内裂河北地为合从,以抗天子。杜牧至以山东王不得不王,覇不得不覇,贼得之故天下不安。又曰:「厥今天下何如哉?干戈朽,鈇钺钝,含忍混贷,煦育逆孽,殆为故常。而执事大人曾不歴算周思,以为宿谋,方且嵬岸抑杨,以为广大繁昌,莫已若也。」呜呼,其不知乎?其俟蹇顿颠倾,而后为之支计乎?且天下几里?列郡几所?自河以北,蟠城数百,角奔为寇,伺吾人顦顇,天时不利,则将与其朋伍骇乱吾民于掌股之上。今者及吾之壮,不图擒取,乃偷处恬逸,以为后世子孙,背胁疽根,此复何也?议者曰:「倔强之徒,吾以良将劲兵为衔防,髙位美爵,充饱其肠,安而不挠,外而不拘,犹豢虎狼而不拂其心,则忿气不萌。」此大厯贞元所以守邦也。何必疾战焚煎吾民然后为快也?愚曰:大厯贞元之间,有城数十,千百卒夫,则朝廷贷以法,故于是阔视大言,自树一家,破制削法,角为尊奢,天子不问,有司不呵,王侯通爵,越録受之,觐聘不来,几杖扶之。逆息虏▯,皇子嫔之地益广,兵益强,僣拟益甚,侈心益昌,土田名器分划大尽,而贼夫贪心未及畔岸,淫名越号,走兵四畧,以饱其志。赵魏燕齐同日而起,梁蔡吴蜀蹑而和之,其余混澒轩嚣,欲相效者往往而是。运遭孝武前英后杰,夕思朝议,故能大者诛鉏,小者恵来。大抵生人油然多欲,欲而不得则怒,怒则争乱随之,是以教笞于家,刑罚于国,征伐于天下,裁其欲而塞其争也。大厯贞元之间反此,提区区之有而塞无涯之争。是以首尾指支,几不能相运掉也。凡今者不知,非此而反用以为经,将见为盗者,非止于河北而已。呜呼!大厯贞元守邦之术,永戒之哉!魏博传五世,至田▯正入朝,十年复乱,更四姓,传十世,有州七。成徳更二姓,传五世,至王承元入朝,明年王庭凑反,传六世,有州四。卢龙更三姓,传五世,至刘总入朝,六月朱克融反,传十二世,有州九。淄青传五世而灭,有州十二。沧景传三世,至程权入朝,十六年而李全畧有之,至其子同捷而灭,有州四。宣武传四世而灭,有州四。彰义传三世而灭,有州三。泽潞传三世而灭,有州五。虽然,迹其由来,事有因借,地之轻重,视人谋臧否欤?今取擅兴若世嗣者为藩镇传,若田▯正、张孝忠等,暴忠纳诚,以屏王室,自如别传云。赞曰:传称「作易者,其知盗乎」?然则盗之情,非圣人不能知。唐中衰,奸雄圜睨而奋,举魏、赵、燕之地,莽为盗区,拏叛百年,夷狄其人,而不能复。昏主庸佐,惟不知盗故也。引妖就瞑,以夺厥明,宁萧俛、崔植等谓邪?
方镇 林 駉藩镇之为唐患也,尚矣。其根萌于武徳十道之置,使其势成于至徳九节度之分封,其祸见于乾元平卢主帅之自立,此废置叛服之由也。方太宗平定之后,既分天下为十道,而于军镇城戍之兵,为十二道而置使处之,总之以都督者,此其为方镇已成之兆,特待时而张耳。且河北、陇右,此皆极邉之地,天下之府六百余所,而在河北者不过三十,在陇右者不过二十九,而又皆▯于卫将军矣。此何足以系废兴?大致观其总军而置使,河北一道则析而为二,曰平卢,曰范阳;陇右一道则析而为四,曰陇右,曰安西,曰北庭,曰河西。而其曰军、曰守捉、曰城、曰镇焉者,大者二十余,小者亦不下十余。以天下之极邉为天下之重镇,而抚之以都督,其品畧与十六卫将军同,乃在尚书之上,而与左右仆射为一流。所谓五大不在邉者,果若是乎?渔阳鞞鼔,扫境而来,亦其势之必至者。此府卫之法壊,而方镇之根形矣。呜呼!易封建而为郡县,论者知其无叛国;改刺史而置州牧,识者料其羣牧之争政。太宗何不鉴其覆辙耶?故曰:其根萌于武徳十道之置使者是也。方肃宗即位之初,安史父子相挺为祸,尚赖诸镇勤王之师,共起诛戮,而九节度之号立焉。大难既平,蓬孛轩豁,是时也,正当伸朝廷之纪纲,明节镇之形分,君臣幸安,茍且嵗月。河北▯分,方镇碁布,大者连州十余,小者毋虑三四,成肱髀难削之形,效辅车相依之势,使人视之若羌戎然。此节度之名立,而方镇之势成矣。呜呼!割梁以封越,所以启叛者之九起;举吴以予濞,而变状不待异日见之。肃宗乃不思及此耶?故曰:其势成于至徳九节度之分封者是也。乾元初,侯希逸帅平卢军士实为之,此一机也,尤强弱安危之分也。夫天子所恃以鼓舞天下者,以爵禄废置在上,不在下焉耳。命将帅统藩维事之最大者,而委一介之使,狥行伍之情,此而可为,夫孰有不可为哉?士卒得以陵偏禆,偏禆得以陵将帅,则将帅之慢朝廷,自然之势也。此自立之弊生,而唱乱之祸起矣。呜呼!赏罚不出于天子,而春秋诸侯得以抗衡;守相不置于汉廷,而七国侯王得以僭上,又何不是之思耶?故曰:其祸见于乾元、平卢之自立者是也。自是以来,茍安之念生,姑息之政成。且承嗣一黠虏耳,重敛虐民,亦何能为?而代宗惟恐少拂其意,自置官吏,弗之问也;私入税赋,弗之诘也。兼宰相则就加平章,增以鴈门之封,重以天雄之号,州为督府,子尚公主,其宠之不已过乎?頔亦一黠虏耳,黩货淫刑,果何能为?而徳宗惟恐少拂其意,爱恶予夺,惟意是狥。既奏元洪流端州矣,而复请轻之,改为长史;既奏薛正伦贬峡州矣,而复自悔之,留为判官。其纵之不已过乎?诸镇相视,往往以匹夫而要朝廷,以卒伍而抗天子,由代徳姑息之过也。大抵芽蘖之未萌,则片言折之而有余;间隙之已开,则干戈取之而不足,可不深虑而早计乎?至宪宗之削平诸藩,方有太阿出匣之状。然而军士有犯上之罪,以天子之命殛之,何所不可?而乃给之以赏,实之以刑。继自今以往,谁敢以信,必待朝廷者?武宗之宣慰河北,方有江汉朝宗之意。然郭谊就降,纵不举赏流之逺,方可也;而乃戮之以刑。继自今以往,谁敢以信义望朝廷者?大抵韩信之叛心,不生于假王之时,而生于云梦之伪游;窦融之内附,不畏汉兵之强,而畏河西之玺书。惟义可以起人之敬畏,惟信可以使人之悦服,失义与信,何以立国?此藩镇与唐三百年相与终始也。五代纷纷,其弊尤甚。噫!有由也。上圣龙兴,羣雄鼠伏。惟正月乙巳,以诏谕诸镇;越翼日戊午,又别以诏赐诸镇王,言如纶其出如綍,谁敢有异心者?镇安之韩。令坤自北邉聴命,镇宁之慕容延钊自贞定聴命,彦卿之在天雄,则表请而名称;王景之在雄武,则治装而入朝。建雄之廷璋,驲诏朝驰,单车夕至矣。成徳之郭崇,朝发信使,夕无违命矣。袁彦之凶率,以潘美谕之而至;自保义、承信之渉嫌,以魏丕直之而安。于获国,一旦以息兵为问,赵公普以方镇太重,对片言之发,适当帝心。聚天下之精兵,收天下之财谷,皆入京师,隠然有虎豹在山之势。而又支郡长吏得自奏事,而长吏得以举其权;镇将职属,悉委之县,而县官得以行其职。转运既以抳其私,别乗又以制其専。强藩巨镇,皆颠倒于股掌之上。吾观开宝之二年,守剧镇者各罢而归环卫,杯酒易置,如制婴儿。自非规模宏逺,何以致是?呜呼!艺祖一举而去数百年之患,仁矣哉!
论五代 苏 辙昔者商周之兴,始于稷契,而至汤武,凡数百年之间,而后得志于天下。其成功甚难,而享天下之利至缓也。然桀纣既灭,收天下朝诸侯,自处于天子之尊,而下无不服之。志诛一匹夫,而天下遂定,盖其用力亦甚易而无劳也。至于秦汉之际,其英雄豪杰之士逐天下之利,惟恐不及,而开天下之衅,惟恐其后之也。奋臂于大泽,而天下之士云合响应,转战终日,而辟地千里。其取天下若此其无难也。然天下已定,君臣之分既明,分裂海内以王诸将,将以传之无穷,百世而不变。而数嵗之间,功臣大国反者如猬毛而起,是何其取之之易而守之之难也?若夫五代干戈之际,其事虽不足道,然观其帝王起于匹夫,鞭笞海内,战胜攻取,而自梁以来,不及百年,天下五嬗,逺者不过数十嵗。其智虑曽不足以及其后世,此亦甚可怪也。盖尝闻之,梁之亡,其父子兄弟自相屠灭,虐用其民,而天下叛;周之亡,适遭圣人之兴,而不能以自立。此二者,君子之所以不疑于其间也。而后唐之荘宗、明宗与晋汉之髙祖,皆以英武特异之姿,据天下大半之地。及其子孙材力智勇,亦皆有以过人者,然终以败乱而不可解。此其势必有以自取之也。盖唐汉之乱,始于功臣;而晋之乱,始于戎狄。皆以其易取天下之过也。荘宗之乱,晋髙祖以兵趋夷门,而后天下定于明宗。后唐之亡,匈奴破张达之兵,而后天下定于晋。匈奴之祸,周髙祖发南征之议,而后天下定于汉。故唐灭于晋,晋乱于匈奴,而汉亡于周。盖功臣负其创业之勲,而匈奴恃其驱除之劳,以要天子聴之,则不可以久安;而诛之,则足以召天下之乱。戮一功臣,天下遂竝起而轧之矣。故唐夺晋髙祖之权而亡晋,絶匈奴之和亲而灭汉,诛杨邠、史肇而周人不服,以及于祸。彼其初无功臣、无匈奴,则不兴;而功臣匈奴卒起而灭之,故古之圣人有可以取天下之资而不用,有可以乘天下之势而不顾,抚循其民以待天下之自至,此非以为茍仁而已矣,诚以为天下之不可以易取也。欲求天下而求之于易,故凡事之可以就天下者,无所不为也。无所不为而就天下,天下既安而不之改,则非长久之计也。改之而不顾,此必有以忤天下之心者矣。昔者晋献公既没,公子重耳在翟,里克杀奚齐卓子而召重耳,重耳不敢入。秦伯使公子絷往吊,且告以晋国之乱,将有所立于公子。重耳再拜而辞,亦不敢当也。至于夷吾闻召而起,以汾阳之田百万命里克,以负蔡之田七十万命防郑,而奉秦以河外列城五。及其既入,而背内外之赂,杀里克防郑而发兵,以絶秦,兵败身虏,不复其国。而后文公徐起而收之,大臣授之于内,而秦、楚推之于外。既反而覇于诸侯,唯其不求入而人入之,无赂于内外,而其势可以自入,此所以反国而无后忧也。其后刘季起于丰沛之间,从天下武勇之士入闗,以诛暴秦,降子婴。当此之时,功冠诸侯,其势遂可以至于帝王,此皆沛公之所自为,而诸将不与也。然至追项籍于固陵,兵败,诸将不至,乃捐数千里之地以与韩信、彭越,而此两人卒负其功,背叛而不可制。故夫取天下不可以侥幸于一时之利,侥幸于一时之利,则必将有百嵗不已之患,此所谓不及逺也。
乱论董卓 范 ▯论曰:董卓初以虓阚为情,因遭崩剥之势,故得蹈借彞伦,毁裂畿服。夫以刳肝斮趾之性,则羣生不足以厌其快,然犹折意缙绅,迟疑陵夺,尚有盗窃之道焉。及残寇乗之,倒山倾海,昆冈之火,自兹而焚,版荡之篇,于焉而极。呜呼!人之生也难矣,天地不仁,甚矣。
论黄巢等 罗大经自古盗贼,如黄巢、侬智髙败绩之后,皆能脱身自免。巢髠髪为僧,题诗自赞,有「铁衣着尽着僧衣」之句。智髙败后,惟金龙衣在,或谓入海,或谓奔大理国。淳熙间,江湖茶商相挺为盗,推荆南茶驵赖文政为首。文政多智,年已六十,不从曰:「天子无失徳,天下无他衅,将欲何为?」羣凶不聼,以刀胁之,黾勉而从。文政知事必不集,隂求貌类已者一人,曰刘四,以煎油糍为业,使执役左右。辛幼安为江西宪,亲提死士与之角,困屈请降。文政先与渠魁数人来见,约日束兵退。既谓其徒曰:「辛提刑瞻视不常,必将杀我,欲遁去。」其徒不可,则曰:「宁断吾首以降死。」先后不过数日,其徒又不忍,乃斩刘四之首,使伪为已首以出,而文政竟遁去。官军迄不知其首级之为伪也。
杨行密 欧阳修呜呼!盗亦有道,信哉!行密之书称:行密为人寛仁雅信,能得士心。其将蔡俦叛于庐州,悉毁行密坟墓。及俦败,而诸将皆请毁其墓以报之。行密叹曰:「俦以此恶吾,岂复为邪?」尝使从者张洪负劒而侍,洪防劒击行密不中,洪死。复用洪所善陈绍负劒不疑。又尝骂其将刘信,信忿奔孙儒。行密戒左右勿追,曰:「信岂负我者邪?其醉而去,醒必复来。」明日果来。行密起于盗贼,其下皆骁武雄慕,而乐为之用者,以此也。故二世四主,垂五十年。及渥已下,政在徐温。于此之时,天下大乱,中国之祸簒弑相寻。而徐氏父子,区区诈力,裴回三主,不敢轻取之。何也?岂其恩威亦有在人者欤?
论方腊 荘 绰宋荘绰《鸡肋编》事魔食菜,法禁甚严,有犯者,家人虽不知情,亦流于逺方,以财产半给告人,余皆没官。而近时事者益众云。自福建流至温州,遂及二浙、睦州,方腊之乱,其徒处处相煽而起。闻其法,断荤酒,不事人物祖先,不防賔客,死则裸塟,方殓尽锦衣冠。其徒使二人坐于尸傍,其一问曰:「来时有冠否则答曰:「无」,遂去其冠,逐一去之,以至于尽。乃曰:「来时何有?」曰:「胞有衣。」则以布囊盛尸焉。云事之后,致富小人无识,不知絶酒肉、燕祭、厚葬,自能积财也。又始投其党,有甚贫者,众率财以助,积微以至于小康矣。凡出入经过,虽不识党人,皆馆谷焉。人物用之无间,谓为一家,故有无碍。被人説以是诱惑其众。其魁谓之魔王,为之佐者谓之魔翁、魔母。则聚所得缗钱,以时纳于魔王,嵗获不赀云。亦诵《金刚经》,取「以色见我」为邪道,故不事神福,但拜日月以为真佛。其説经如是:「法平等,无有髙下」,则以无字连上句,大抵多如此解释。俗讹以魔为麻,谓其魁为麻黄,或云易「魔王」之名也。其初授法设誓甚重,然以张角为祖,虽死于汤镬,终不敢言「角」字。传云:何执中守官台州,州获事魔之人,勘鞫久不能得。或云何处州龙泉人,其乡邑多有事者,必能察其虚实,乃委之穷究。何以杂物有数?问能识其名则非是,而置一羊角,其名皆名之,至角则不言,遂决其狱。如此,不祀祖先、裸塟之类,固已害风俗,而又谓人生为苦,若杀之是救其苦也,谓之度人。度人多者则可以成佛,故结集既乗乱而起,甘嗜杀人,最为大患。尤憎恶释氏,盖以戒杀与之为戾耳。但禁令太严,毎有告者,株连既广,又籍没全家,流放与人为等,必协力同心以拒官。州县惮之,不敢按,反被增多。余谓薄其刑典,除去籍没之令,但治其魁首,则可以弭矣【何执中,字伯通,处州龙泉人,进士髙第,调台亳二州判官,亳数易守,政不治。曾巩至,颇欲振起之,顾诸僚无可仗信者。执中一见合意,事无纎钜,悉委以剸决。有妖狱久不竟,株连寖多。执中讯诸囚,聼其相与语,谓牛羊之角皆曰股,扣其故,闭不肯言,而相视色变。执中曰:「是必为师张角讳耳。」即扣头引伏。▯之竒,使淮甸豪强,官吏望风震慴。见执中,喜曰:「一州六邑,赖有君尔。」知海盐县为政,识后先,邑人纪其十异】
蜀 苏 辙匹夫匹妇,天下之所易也。武夫任侠,天下之所畏也。天下之人,知夫至刚之不可屈,而不知夫至柔之不可犯也。是以天下之乱,常至于渐深,而莫之能止。盖其所畏者愈骄而不可制,而其所易者不得志而思以为乱也。秦晋之勇,蜀汉之怯。怯者重犯禁,而勇者轻为奸,天下之所知也。当战国之时,秦晋之兵,弯弓而带劒,驰骋上下,咄嗟叱咤,蜀汉之士所不能当也。然而天下既安,秦晋之间,豪民杀人以报仇雠,椎埋发冡以快其意,而终不敢为大变也。蜀人畏吏奉法,俯首聴命,而其匹夫小人,意有所不适,輙起而为乱,其故何也?观其平居无事,盗入其室,惧伤而不敢校,此非有好乱难制之气也。然其弊常至于大乱而不可救,则亦优柔不决之俗有以启之耳。今夫秦晋之民,倜傥而无所顾负,力而傲其吏,吏有不善而不能以有容也。呌号纷呶,奔走告诉,以争毫厘曲直之际,而其甚者至有懐刃以贼其长吏,以极其忿怒之节,如是而已矣。故夫秦晋之俗,有一朝不测之怒,而无终身戚戚不报之怨也。若夫蜀人,辱之而不能竞,犯之而不能报,循循而无言,忍诟而不骤发也。至于其心有所不可复忍,然后聚而为羣盗,散而为大乱,以发其愤憾不泄之气。故虽秦晋之勇,而其为乱也,志近而祸浅;蜀人之怯,而其为变也,怨深而祸大。此其勇怯之势必至于此,而无足怪也。是以天下之民,惟无怨于其心,怨而得偿以快其怒,则其为毒也犹可以少解。惟其郁郁而无所泄,则其为志也逺,而其毒深,故必有大乱以发其怒而后息。古者君子之治天下,强者有所不惮,而弱者有所不侮,盖为是也。《书》曰:「无虐惸独,而畏髙明。」《诗》曰:「不侮鳏寡,不畏强御。」此言天下之匹夫匹妇,其力不足以与敌,而其智不足以与辩,胜之不足以为武,而徒使之怨以为乱,故也,嗟夫!安得斯人者而与之论天下哉?
广科学以弭盗 百川学海唐末进士不第,如王仙芝軰唱乱,而敬翔、李振之徒,皆进士之不得志者也。盖四海九州之广,而嵗上第者仅一二十人,茍非才学超出伦軰必有絶意于功名之涂,无复顾借。故圣朝广开科学之门,俾人人皆有觊觎之心,不忍自弃于贼盗奸宄。开宝三年,诏礼部阅贡士十五举以上,曾经终塲者,具名以闻。庚戌,诏曰:“贡司马浦等一百六人,困顿风尘,潦倒塲屋,学固不讲,业亦唯専,非有特恩,终成遐弃,宜各赐本科出身。”此特奏所由始也。自是士之潦倒不第者,皆觊一官,老死不止。至景徳二年三月丁巳,因赐李廸等进士第,赐特奏名五举以上本科六十四人,三传十八人,同学究二人,三礼四十四人,年老授时作监主簿三十一人。此特奏之名所由立也。至景祐元年正月癸未,诏进士诸科十取其二,进士三经殿试,诸科五经殿试,或进士五举年五十,诸科六举年六十,虽不合格,特奏名。此特奏名所以渐多也。至大中祥符八年二月丙子,则命进士六举、诸科九举特奏名竝赴殿试,则又以人多而裁抑之也。况进士入官十倍旧数,多至二十倍,而特奏之多自是亦如之。英雄豪杰皆汨没消靡其中而不自觉,故乱不起于中国,而起于夷狄,岂非得御天下之要术欤?苏子云:“纵百万虎狼于山林,而饥渇之不知,其将噬人。”艺祖皇帝深知此理者也,岂汉唐所仰望哉?自唐以来,进士皆为知举门生,恩出私门,不复知有人主。开宝六年,下第人徐士廉挝登闻鼔,言久困塲屋,乃诏入防进士终塲经学竝试殿庭。三月庚午,御讲武殿覆试新进士宋准以下一百二十七人,是嵗礼部所放进士十一人而已,五经止二十二人。艺祖皇帝以初御试特优与取放,以示异恩,而御试进士不许称门生于私门,一洗故习。大哉宠模,可谓知所先务矣。
论顺民情 李 纲【后同】古之有天下国家者,未尝不因其民之情而用之。记曰:「人情者,圣王之田也。」《易》曰:「说以先民,民忘其劳;说以犯难,民忘其死。」孟子曰:「以逸道使民,虽劳不怨;以生道杀民,虽死不怨。」杀者,管子曰:「下令如流水之源,令顺民心也。」夫惟令顺于民之心,故可以使之犯难,忘其劳,且死而不以为怨。则咈民之情,欲以立事而长且久者,未之有也。以徳行之者王,以力假之者覇。王覇之所以兴,未有不因于民者。若盘庚之迁都,民不适有居而胥怨,则必为之丁宁训吿,使之知所以迁之为利,而后已然。则圣王之所以重其民者,如此其可忽乎?至秦则不然,以贵为在已而不可亡,以贱为在民而不足聴。一切阻法度之威以临之,焚诗书,杀豪俊,以愚黔首,制为峻刑酷法,使民皆愁苦而无聊,思为乱者十室而九,故山东盗贼羣起,而秦遂亡。至髙祖约法三章除秦苛政,而百姓归心,因思归之士还定三秦,遂破项籍。其后萧何、曹参为相,知民之疾苦,顺流而与之更始,遂安海内。然则咈民之与因民之效槩可见矣。后世奸防之徒,上欲投君之所好而争富贵,必欲去已之所患而排忠良,乃始建为咈百姓以从先王之道之説,以欺人主而取世资。凡能用君之欲者,则谓之享上;凡欲顺民之情者,则谓之下比于流俗。遂使其君抗然于上,而轻天下之民;其民疾视于下,而不敢言而敢怒。其原起于熙宁、元丰之间,其流盛于崇宁、大观之际,其末甚于今日,盖有不胜其弊者矣。傥能因民之情而用之,悦以使民,犯难而忘死,则外寇虽强,不难也。
论治盗贼治盗贼者,如医之治病。痰涎乃吾之气,所以为津液者也。支体之运动,闗膈之升降,皆以津液为本。至于聚而为痰涎,则必失于调卫,而外为邪气之所伤,内为寒热之所薄而致然也。至其甚,则能害人之命。盗贼乃吾之赤子,所以事农桑者也。上下之相治,室家之相保,皆以农桑为本。至于散而为盗贼,则必失于附循,而外为奸民之所胁,内为饥寒之所廹而致然也。至其甚,则能亡人之国。良医之治痰涎,以药化之,使复归乎津液,则其身安而不善治者,一切以毒药攻之,必有偏废之患。良吏之治盗贼,以术解之,使复归乎农桑,则其国宁而不善治者,一切以兵力胜之,必有凋耗之弊。此不可以不察也。昔者渤海盗贼竝起,宣帝选用龚遂为太守,而谓之曰:「君欲何以息盗贼而称朕意?」遂对曰:「渤海遐逺,不沾圣化,其民困于饥,而吏不恤,故使陛下赤子盗弄兵于潢池中耳。今欲使臣胜之邪?将安之也?」帝曰:「选用贤良,固欲安之。」遂曰:「治乱民,犹治乱绳,不可急也。惟缓之而后可治。臣愿无拘以文法,得一切便宜从事。」上许焉。于是盗贼悉平,民安土乐业。故善治盗贼者,如龚遂可也。虽然,此特盗贼之初,其在郡县而良吏得以治之者耳。至于巨盗,如汉末之黄巾,唐末之黄巢,则其疾已深,非以毒药攻之不能去也。虽攻而去之,真气散而身亦危矣。故黄巾破而董卓、曹操因以亡汉,黄巢败而朱全忠、李克用因以亡唐,兹非其证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