稗编卷一百八

稗编卷一百八<子部,类书类,稗编>

钦定四库全书稗编卷一百九明唐顺之撰。户七。

论唐和籴　　　　　　　　马端临按唐都关中，而关辅土地所入不足以供军国之用，故常恃转漕东南之粟。而东南之粟必先至东都，然后浮河渭沂流以入关，是以其至也罙难。故开元以前，嵗若不登，天子常移跸就食于东都。自牛仙客献防和籴，然后始免此行。然肃代之后，既无东幸之事，东南餽饷稍不至，则上下皇皇，立有菜色之忧。三代以前，京畿千里，自甸服百里赋纳总至于五百里米，而五百里之外皆诸侯国，不过任土作贡以输王府，而赋税米粟则未尝徴之。当时宗庙百官有司与后世不殊，然赋税取之千里之内而自足，不闻其责饷运于畿外之诸侯，籴米粟于畿内之百姓也。然则不能量入为出以制国用，虽竭天下之力以奉之，多为法以取之，祗益见其不足耳。按古之国用，食租衣税而已，毋俟于籴也。平籴法始于魏李悝，然丰则取之于民，歉则捐以济民，凡以为民而已，军国之用未尝仰此。歴代因之，自唐始以和籴充他用，至于宋而籴遂为军饷边储一大事。熈丰而后始有结籴、寄籴、俵籴、均籴、博籴、兑籴、括籴等名，何其多也？推原其由，葢自真宗仁宗以来，西北用兵粮储缺乏，遂以茶盐货物召商人入中，而奸商黠贾遂至低价估货、髙价入粟。国家急仰军储，又法令素寛，致有此▯。后来惩其▯，所以只籴之于民而不复堕商人之计。然至于计其家产而均敷之，量其蓄积而括索之，甚至或不偿其直，或强敷其数，则其为民病又有不可胜言者。葢始也官为商所亏，终也民又为官所亏，其失一也。

宋和籴　　　　　　　　　宋　志和籴，宋嵗漕以广军储，实京邑、河北、河东、陜西三路及内郡。又自籴买，以息边民飞挽之劳，其名不一。建隆初，河北连嵗大稔，命使置塲，増价市籴，自是率以为常。咸平中，尝出内府绫罗锦绮，计直缗钱百八十万，银三十万两，付河北转运使籴粟实边。继而诏凡边州积谷可给三嵗则止。大中祥符初，三路嵗丰，仍令増籴广蓄，靡限常数。后又时出内库缗钱，或数十万，或百万，别遣官经画市籴，中等户以下免之。初，河东既下，减其租赋，有司言其地沃民勤，颇多积谷，请毎嵗和市，随常赋输送，其直多折色给之。京东西、陜西、河北缺兵食，州县括民家所积粮市之，谓之推置。取上户版籍，酌所输租而均籴之，谓之对籴，皆非常制。麟府州以转饷道远，遣常参官就置塲和籴。河北又募商人输刍粟于边，以要劵取盐及缗钱、香药、寳货于京师，或东南州军。陜西则受盐于两池，谓之入中。陜西籴谷，又嵗预给青苖钱，天圣以来罢不复给，然发内藏金帛以助籴者，前后不可胜数。宝元中，出内库珠直缗钱三十万，付三司售之，取其直以助边费。欧阳修奉使河东还，言河东禁并边地不许人耕，而私籴北界粟麦为兵储，最为大患，遂诏岢岚、火山军闲田竝边壕十里外者听人耕，然竟无益边备嵗籴如故。大抵入中利厚而商贾趋之，罢三路入中，悉以见钱和籴，县官之费省矣。熈寜五年，诏以银绢各二十万赐河东经畧安抚司，听人賖买，收本息封桩备边。自是三路封桩所给甚广，或取之三司，或取之市易务，或取之他路转运司，或赐常平钱，或鬻爵给度牒，而出内藏钱帛不与焉。七年，以岷州入中者寡，令三司具东南及西盐钞法经乆通行利病以闻。知熈州王韶建议，依沿边和籴例，以一分见缗、九分西钞别约价募入中者。凡边部入中有阙，则多出。京钞或饶益，诱之以纾用度。是嵗河东竝边大稔，诏都转运使李师中与刘庠广籴，积五年之蓄。复命辅臣议更与陕西竝塞刍粮之法，令转运司増旧籴三分，以所籴亏羡为赏罚，仍遣吏按视。而陜西和籴或以钱、茶、银、防、绢籴于弓箭手。八年，河东察访使李承之言：“太原路二税外有和籴粮草，官虽量予钱布，而所得细，防民无所济。遇嵗凶不蠲，最为弊法。”继而知太原韩绛复请和籴于元数省三分，罢支钱布，乞精选才臣讲求利害。诏委陈安石。元丰元年，安石奏：“河东十三州二税以石计，凡三十九万二千有余，而和籴数八十三万四千有余。所以嵗凶仍输者，以税轻军储不可阙故也。旧支钱布相半，数既竒零，以钞贸易，畧不收半，公家实费，百姓乃得虚名。

欲自今罢支籴钱，嵗以其钱令竝边州郡和市封桩。即嵗灾以填所蠲，数年丰则三嵗一免其输。”朝廷以为然，始诏河东嵗给和籴钱八万余缗，并罢以其钱付漕司，如安石议，因用安石为河东转运使。其后经畧使吕惠卿复请别议立法，除河外三州理为边郡宜免，余十一州可概均籴。下有司议：“以嵗和籴见数十分之裁其二，用八分为额，随戸邑髙下裁定，毋更给钱。嵗灾同秋税蠲放，以转运司应给钱补之。灾不及五分，听以乆例支移。”遂易和籴之名为助军粮草。宣和中罢畿内和籴。自熈寜以来，和籴入中之外，又有坐仓、博籴、结籴、俵籴、兑籴、寄籴、括籴、劝籴、均籴等名。其曰坐仓，熈寜二年令诸军余粮愿籴入官者，计价支钱，复储其米于仓。王珪奏曰：“外郡用钱四十可致斗米于京师，今京师乏钱，反用钱百坐仓籴斗米，此极非计。”司马光曰：“坐仓之法，葢因小郡乏米而库有余钱，故反就军人籴米以给次月之粮，出于一时急计耳。今京师有七年之储，而府库无钱，更籴军人之米使积乆。陈腐其为利害，非臣所知。吕惠卿曰：“今坐仓得米百万石，则减东南嵗漕百万石，转易为钱，以供京师，何患无钱？”光曰：“臣闻江淮之南，民间乏钱，谓之钱荒，而土宜秔稻，彼人食之不尽。若官不籴取以供京师，则无所发泄，必甚贱伤农夫矣。且民有米而官不用米，民无钱而官必使之出钱，岂通财利民之道乎？”不从。明年又虑元价钱，神龙卫及诸司每石等第増钱收籴，仍听行于河北东陜西诸路。元符以后有低价抑籴之弊，诏禁止之。其曰博籴：熈寜七年诏河北转运提举司置场，以常平及省仓嵗用余粮减直，听民以丝绵绫绢増价博买，俟秋成博籴。崇寜五年又诏陜西钱重物轻，委转运使措置，以银绢丝防之类博籴斛斗，以平物价。其曰结籴：熈寜八年刘佐体量川茶，因便结籴熈河路军储得七万余石，诏运给焉。未几商人王震言结籴多散官或浮浪之人，有经年方输者，诏措置熈河财用孙迥究治以闻。迥奏总管王君万负熈河两川结籴钱十四万六百三十余缗，银三百余两，乃遣蔡确驰徃本路劾之。君万及髙遵皆坐借结籴违法市易，降黜有差。崇寜初蔡京行于陜西，尽括民财以充数。五年以星变讲修阙政，罪陜西河东结籴对籴。其曰俵籴：熈寜八年令中书计运米百万石，费约三十七万缗，帝恠其多。王安石因言俵籴非特省六七十万缗嵗漕之费，且河北入中之价权之在我，遇斗斛贵住籴，即百姓米无所籴，自然价损，非惟实边，亦免伤农。乃诏嵗以末盐钞钱在京粳米六十万贯石，付都提举市易司贸易，度民田入多寡豫给钱物，秋成于澶州北京及縁边入米麦粟封桩，即物价踊权止入中，听籴便司兑用，须嵗丰补价。

绍圣三年吕大忠之言召农民相保，豫贷官钱之半，循税限催科，余钱至夏秋用时价随所输贴纳。崇寜中蔡京令坊郭乡村以等第给钱，俟收以时价入粟，边郡弓箭手、青唐蕃部皆然，用俵多寡为官吏赏罚。其曰兑籴，熈寜九年诏淮南常平司于麦熟州郡及时兑籴，元祐二年尝以麦熟下诸路广籴，诏后价若与本相当，即许变转兑籴。其曰寄籴，元丰二年籴便粮草，王子渊论纲舟利害，因言商人入中，嵗小不登，必邀厚价，故设内郡寄籴之法以权轻重。七年诏河北瀛定二州所籴数以钜万，而散于诸郡寄籴，恐缓急不相及，不若致商人自运。李南公、王子渊俱言寄籴行已乆，且近都仓缓急运致非难，于是寄籴卒不罢。其曰括籴，元符元年泾原经畧使章楶请并边籴买，豫榜谕民毋得与公家争籴，即官储有乏，括索赢粮之家，量存其所用，尽籴入官。其曰劝籴、均籴，政和元年童贯宣抚陜西议行之，鄜延经畧使【阙】即言劝籴非可以乆行，均籴先入其斛斗，乃给其直于有斛斗之家，未有害也。坊郭之人素无斛斗，必须外籴，转有烦费，防奏坐贬。五年言者谓均籴法严，然已籴而不偿其直，或不度州县之力敷数过多，有一户籴数百石者，乃诏诸路毋輙均籴。既而州县以和籴为名，低裁其价，转运司程督愈峻，科率倍于均籴，诏约止之。宣和四年荆湖南北均籴以家业为差，劝籴之法，其后寖及于新边鄯郭州、积石军蕃部患之。自熈寜以来，王韶开熈河，章惇营溪洞，沈起、刘彛啓交趾之隙，韩存宝、林广穷乞弟之役，费用科调益繁，陜西宿兵既多，元丰四年六路大举西讨，军费最甚于他路，帝先虑科役扰民，令赵卨亷问，颇得其事，又以粮饷麄恶，欲械斩河东、泾原漕臣以励其余，卒以师兴役众，鲜克办给。又李稷为鄜延漕臣督运，诏许斩知州以下乏军兴者，民苦折运多散走，所杀至数千人，道毙者不在焉。于是文彦博奏言关陜人户昨经调发不遗余力，死亡之余，疲瘵已甚。为今之计，正当劳来将士，安抚百姓，全其疮痍，使得苏息。明年优诏嘉答。初西师无功，议者虑朝廷再举。自是帝大感悟，申饬边臣，固境息兵，关中以苏。哲宗即位，诸老大臣维持初政，益务绥静，边郡类无调发，第令诸路广籴，以备蓄积。及诏陜西麟府州计五嵗之粮而已。绍圣初，乃诏河北镇定瀛州籴十年之储，余州七年。其后陜西诸路又连嵗兴师，及进筑鄯湟等州，费资粮不可胜计。元符二年，泾原经畧使章楶諌曰：「伏见兴师以来，陜西府仓廪储蓄内外一空，前后资贷，内藏金帛不知其几千万数，即今所在粮草尽乏，漕臣计无所出，文移指空而已。今者正休兵息民，清心省事之时，唯深察臣裁决斯事，若更询主议大臣，窃恐专务兴师，上误圣听。

」主议大臣指章惇也。时内蔵空乏，陜西诸路以军赏银绢数寡，请给于内蔵库，诏以绢五十万予之。帝谓近臣曰：「内库绢才百万，已辍其半矣。」蔡京用事，复务拓土，劝徽宗招纳青唐，用王厚经置，费钱亿万。用大兵凡再始克之，而湟州戍兵嵗费钱一千二十四万九千余缗。五年熈河兰湟运使洪中孚言：「本道青稞亩收五石，粒当大麦之三。异时人粮给精米，马料给青稞，率皆八折，不惟人马之食自足，而价亦相当。今边臣不烛事情，精米青稞与造米大麦一例抵斗给散，即公有一分之耗，私有一分之赢。防计一路嵗费斛斗一百八十万，杂色五十万，外青稞一百三十万抵斗嵗费二十六万石，石三十缗，计七百八十万。」帝虑其米仍鹿将士或有饥色，乃命九折。明年复令计斗给散，竟罢九折。又于陜西建四都仓：平夏城曰裕财，镇戎军曰裕军，通陜砦曰裕民，西安州曰裕边。自夏人叛命，诸路皆谋进筑，陜以西保甲皆运粮。后童贯又自将兵筑靖夏、制戎、伏羌等城，穷。讨深入，凡六七年至宣和末，馈饷空乏，鄜延至不能支旬月。时边臣争务开边，防峡岭南不毛之地，草创郡邑，调取于民，费出于县官，不可胜计。最后有燕山之役，雄霸等州仓廪皆竭，兵士饥忿，有掷瓦石击守贰刃将官者。燕山郭药师所将常胜一军，计口给钱，廪月费米三十万石，钱一百万缗。河北之民力不能给，于是免夫之议兴。初黄河嵗调夫修筑埽岸，其不即役者输免夫钱。熈丰间淮南科黄河夫，夫钱十千，富户有及六十夫者。刘谊葢尝论之。及元祐中吕大防等主回河之议，力役既大，因配夫出钱。大观中修滑州渔池埽，始尽令输钱。帝谓事易集而民不烦，乃诏凡河堤合调春夫尽输免夫之直，定为永法。及是王黼建议，乃下诏曰：“大兵之后，非假诸路民力，其克有济，谕民国事所当竭力，天下并输免夫钱，夫二十千，淮浙江湖岭蜀夫三十千。”凡得一千七百余万缗。河北郡盗因是大起。南渡三边馈饷籴事所不容已。绍兴间于江浙湖南博籴，多者给官告，少者给度牒，或以钞引类多不售，而吏縁为奸，人情大扰。于是减其价以诱积粟之家，初不拘于官编之戸。凡降金银钱帛而州县阻节不即还者，官吏并徒二年。广东转运判官周纲籴米十五万石无扰及无陈腐，抚州守臣刘汝翼饷兵不匮及劝诱赈粜流离，皆转一官。七年以饶州之籴石取耗四斗，罪其郡守。自是和籴者计剰科罪。十三年荆湖嵗稔，米斗六七钱，乃就籴以寛江浙之民。孝宗乾道三年秋，江浙淮闽滛雨，诏州县以本钱坐仓收籴，毋强配于民。四年籴本给防子及钱银石钱二贯五百文。宝庆三年监察御史汪刚中言：“和籴之▯，其来非一日矣，欲得其要而革之，非禁科抑不可。

夫禁科抑，莫如増米价，此已试而有验者，望饬所司奉行有防从之。”绍定元年锡银防度牒。于湖广总所令和籴米七十万石饷军。五年臣僚言：若将民间合输缗钱，使输斛斗，免令贱粜输钱，在农人亦甚有利，此广籴之良法也。从之。开庆元年，沿江制置司招籴米五十万石，湖南安抚司籴米五十万石，两浙转运司五十万石，淮浙发运司二百万石，江东提举司三十万石，江西转运司五十万石，湖南转运司二十万石，太平州一十万石，淮安州三十万石，高邮军五十万石，涟水军一十万石，庐州一十万石，并视时以一色防子发下收籴，以供军饷。

青苖法　　　　　　　　　宋　史初，神宗既用王安石为参知政事，安石为帝言天下财利所当开阖敛散者，帝然其说，遂创立制置三司条例司。安石因请以著作佐郎编校集贤书籍吕惠卿为制置司检详文字。自是专一讲求，立为新制，欲行青苖之法。苏辙自大名推官上事，召对，亦除条例司检详文字。安石出青苖法示之，辙曰：“以钱贷民，使出息二分，本为利民。然出纳之际，吏縁为奸，虽有法不能禁。钱入民手，虽良民不免非理费用；及其纳钱，虽富民不免违限。如此，则鞭苔必用，州县多事矣。”唐刘晏掌国计，未尝有所假贷，有尤之者，晏曰：“使民侥幸得钱，非国之福；使吏倚法督责，非民之便。吾虽未尝假贷，而四方丰凶贵贱知之，未尝逾时，有贱必籴，有贵必粜，以此四方无甚贵甚贱之病，安用贷为？晏之言，汉常平法耳。公诚能行之，晏之功可立俟也。”安石自此逾月不言青苗。防河北转运司干当公事王广廉召议事，广廉尝奏乞度僧牒数千道为本钱，于陜西转运司私行青苖法，春散秋敛，与安石意合。至是请施行之，河北于是安石决意行之，而常平、广惠仓之法遂变而为青苖矣。苏辙以议不合罢，而诸路提举官徃徃迎合安石之意，务以多散为功。富民不愿取，贫者乃欲得之，即令随户等髙下品配，又令贫富相兼，十人为保首。王广廉在河北，一等户给十五千，等而下之，至五等犹给一千，民间喧然不以为便。广廉入奏谓民皆欢呼感徳，然言不便者甚众。右正言李常、孙觉乞诏有司毋以强民。时提举府界常平事侯叔献屡督提▯府界县镇吕景散钱，景以畿县各有屯兵，嵗入课利仅能赡给，又民户尝贷粮五十余万石，尚悉以阁。今条例又以买陜西盐钞钱五十万缗为青苖钱给散，恐民力不堪。诏送条例司，召提举司官至中书戒谕之。王安石言：“若此，诸路必”顾望不敢推行新法，第令条例司指挥从之。三年，判大名府韩琦言：「臣凖散青苖诏书，务在惠小民，不使兼并乗急以要倍息，而公家无所利其入。今所立条约，乃自乡户一等而下，皆立借钱贯陌，三等以上更许増借。坊郭户有物业胜质当者，亦依乡户例支借。且乡村上等户并坊郭有物业者，乃从来兼并之家。今令多借之钱一千，令纳一千三百，则是官自放钱取息，与初诏絶相违戾。又条约虽禁抑勒，然须得上户为甲头以任之。民愚不虑乆远，请时甚易纳时甚难，故自制下以来，上下惶惑，皆谓若不抑散，则上户必不愿请。近下等第与无业客户，虽或愿请，必难催纳，将来必有行刑督索及勒干系书手、典押、耆户长同保均倍之患。去嵗河朔丰稔，米斗不过七八十钱，若乗时多敛，俟贵而粜，不唯合古制无失防，兼民被实惠，亦足收其羡赢。

今诸仓方籴，而提举司已亟止之，意在移此籴本尽为青苖钱，则三分之息可为已功，岂暇更恤斯民乆远之患？若谓陜西尝行其法，官有所得而民以为便，此乃转运司因军储有缺，适自冬及春，雨雪及时，麦苖滋盛，定见成熟，行于一时可也。今乃建官置司，以为每嵗常行之法，而取利三分，岂陜西权宜之比哉？兼初诏且于京东、淮南、河北三路试行，俟有绪方推之他路。今三路未集，而遽尽于诸路置使，非陛下忧民、祖宗惠下之意。乞尽罢提举官，第委提▯刑狱官，依常平旧法施行。」帝袖出琦奏示执政曰：「琦真忠臣，朕始谓可以利民，不意乃害民如此。且坊郭安得青苗，而使者亦强与之。」安石勃然进曰：「茍从其所欲，虽坊郭何害？」因难琦奏曰：「陛下修常平法以助民，至于收息，亦周公遗法也。如桑▯羊笼天下货财以奉人主私用，乃可谓兴利之臣。今抑兼并、振贫弱、置官理财，非所以佐私欲，安可谓兴利？」之臣乎？曽公亮、陈升之皆言坊郭不当俵钱，与安石论难乆之而罢。帝终以琦说为疑，安石遂称疾不出。帝谕执政罢青苗法，公亮、升之欲即奏诏，赵抃独俟安石出，自罢之。连日不决，帝更以为疑，因令吕惠卿谕防起安石。安石入谢，既视事，志气愈悍，靣责公亮等，由是持新法益坚。诏以琦奏付制置条例司，条例司防列琦奏而辨析其不然。琦复上防曰：「制置司多删去臣元奏要语，唯举大概，用偏辞曲难，及引《周礼》国服为息之说，文其谬妄，上以欺罔圣听，下以愚弄天下。臣窃以为周公立太平之法，必无剥民取利之理，但汉儒解释或有异同。《周礼》园防二十而税一，唯漆林之征二十而五。郑康成乃约此法，谓从官贷钱，若受园防之地贷万钱者，出息五百。贾公彦广其说，谓如此则近郊十一者，万钱期出息一千；逺郊二十而三者，万钱期出息一千五百；甸稍县都之民，万钱期出息二千。如此则须漆林之户取贷方出息二千五百，当时未必如此。今放青苖钱，凡春贷十千，半年之内便令纳利二千；秋再放十千，至嵗终又令纳利二千。则是贷万钱者不问逺近，嵗令出息四千。《周礼》至逺之地出息二千，今青苖取息过《周礼》一倍。制置司言比《周礼》取息已不为多，是欺罔圣听。且谓天下之人不能辨也。且古今异宜，《周礼》所载有不可施于今者，其事非一。若谓泉府一职可施行，则制置司何独举注防贷钱取息一事，以诋天下之公言哉？康成又注云：「王莽时贷以治产业者，但计所赢，受息无过嵗什一。」公彦防云：「莽时虽计本多少为定，及其催科，唯所赢多少。假令万钱，嵗赢万钱，催一千；赢五千，催五百。

余皆据利催什一。若赢钱更少，则纳息更薄。比今青苖取利尤为寛少。而王莽之外，上自两汉，下及有唐，更不闻有贷钱取利之法。今制置司遇尧舜之主不以二帝三王之道上禆圣政，而贷钱取利，更过莽时，此天下不得不指以为非，而老臣不可以不辨也。况今天下田税已重，固非周礼什一之法，更有农具、牛皮、盐麴、鞵钱之类，凡十余目，谓之杂钱，每夏秋起纳官中，更以防绢斛斗低估，令民以此杂钱折纳。又嵗散官盐与民，谓之蚕盐，折纳绢帛。更有预买、和买、防绢，如此之类，不可悉举，皆周礼田税什一之外加敛之物，取利已厚，伤农已深，奈何又引周礼国服为息之说，谓放青苖钱取利，乃周公太平已试之法，此则诬污圣典，蔽惑睿明，老臣得不太息而恸哭也。制置司又谓常平旧法，亦粜与坊郭之人，坊郭有物力户，未尝零籴常平仓斛斗，此葢欲多借钱与坊郭有业之人，以望收利之多，妄称周礼以为无都邑鄙野之限，以文其曲説唯陛下详之。枢宻使文彦博亦数言不便，帝曰：“吾遣二中使亲问民间，皆云甚便。”彦博曰：“韩琦三朝宰相，不信而信二宦者乎？”先是王安石隂结入内副都知张若水、押班蓝元震，帝因使二人濳察府界俵钱事，还言民皆情愿，无抑配者，故帝益信之。初，羣臣进读迩英毕，帝问：“朝廷每更一事，举朝汹汹，何也？”司马光曰：“青苖出息，平民为之，尚能以蚕食下户，至饥寒流离，况县官法度之威乎？”吕惠卿曰：“青苖法，愿则取之，不愿不强也。”光曰：“愚民知取债之利，不知还债之害，非独县官不强，富民亦不强也。”帝曰：“陜西行之乆民不以为病。”光曰：“臣陜西人也，见其病，不见其利。朝廷初不许，有司尚能以病民，况法许之乎？”及拜官枢密副使，光上章力辞至六七曰：“帝诚能罢制置条例司，追还提举官，不行青苗、助役等法，虽不用臣，臣受赐多矣。不然，终不敢受命。”竟出知永兴军。当是时，争青苖钱者甚众，翰林学士范镇言：“陛下初诏云‘公家无所利其入’，今提举司以户等给钱皆令出三分之息，物议纷纭，皆云自古未有天子开课塲者，民虽至愚，不可不畏。后以言不行，致仕。台諌官吕公着、孙觉、李常、张戬、程颢等，皆以论青苖罢黜。知亳州冨弼，知青州欧阳修，继韩琦论青苗之害，且持之不行，亦坐移镇。知陈留县姜濳之官，才数月，青苗令下，濳即榜于县门，又移之乡村，各三日，无人至，遂撤榜付吏曰：“民不愿矣。”府寺疑濳壅令，使其属按验，无违令者，濳知不免，即移疾去。知山隂县陈舜俞不肯奉行，移状自劾曰：“方今小民匮乏，愿贷之人徃徃有之。

譬如孺子见饴蜜，孰不染指争食？然父母疾止之，恐其积甘足以生病，故耆老戒其乡党，父兄诲其子弟，未尝不以贷贳为不善治生。今乃官自出举，诱以便利，督以威刑，非王道举也。况正月放夏料，五月放秋料，而所敛亦在当月，百姓得钱便出息输纳，实无所利，是使民一取青苗钱，终身以及世世，一嵗尝两输息钱，乃别为一赋以▯生民也。”坐谪南康军盐酒税。陜西转运副使陈绎止环庆等六州毋散青苖钱，且留常平仓物以备用。条例司劾其罪，诏释之。五月，制置三司条例司罢，归中书，以常平新法付司农寺，命集贤校理吕惠卿同判寺兼领田役水利。七年，帝患俵常平官吏多违法，王安石请县专置一主簿，主给纳役钱及常平，不过五百员，费钱三十万贯耳，从之。帝以乆旱为忧，翰林学士承防韩维言：“畿县近督青苖甚急，徃徃鞭挞取足，民至伐桑为薪以易钱，旱灾之际，重罹此苦。”帝颇感悟，太皇太后亦尝为帝言：“闻民间甚苦青苗助役钱，盍罢之？”防百姓流离，帝忧见顔色，益疑新法不便，欲罢之。安石不悦，屡求去。四月，出知江寜府，然安石荐韩绛代相，仍以吕惠卿佐之，于安石所为遵守不变。元祐元年，诏提举官累年积蓄钱谷财物，尽桩作常平钱物，委提▯刑。狱交管依旧，常平仓法行之。罢各县专置主簿。四月，再立常平钱谷给敛出息之法，限二月或正月以散及一半为额。民间丝麦丰熟，随夏税先纳所输之半，愿伴纳者止出息一分。左司諌王岩叟、监察御史上官均、右正言王觌、右司諌苏辙、御史中丞刘摰交章论复行青苖之非。八月，司马光奏：「先朝散青苖本为利民，并取情愿。后提举官速要见功，务求多散，或举县追呼，或排门抄劄，亦有无赖子弟谩昧尊长钱不入家，亦有他人冐名诈请，莫知为谁。及至追催，皆归本户。今朝廷深知其▯，故悉罢提举官，不复立额考校访问人情安便，欲下诸路提▯刑狱，申严州县抑配之禁。诏从之。」中书舍人苏轼不书録黄，奏曰：「熈寜之法未尝不禁抑配，而其害至此。民家量入为出，虽贫亦足。若令分外得钱，则费用自广。况子弟欺谩父母，人户冐名诈请，似此本非抑配。臣谓以散及一半为额，与熈寜无异。今许人愿请，未免设法罔民，使快一时非理之用，而不虑后日催纳之患。二者皆非良法，相去无几。今已行常平粜籴之法，惠民之外，官亦稍利，何用二分之息以贾无穷之怨？」于是王岩叟、苏辙、朱光庭、王觌等复言：「臣等屡有封事，乞罢青苖，皆不▯付外，尽付三省公议得失。」初，同知枢密院范纯仁以国用不足，建请复散青苗钱四月之诏，葢纯仁意也。

时司马光以疾在告，已而台諌皆言其非，不报。光寻奏乞约束州县抑配，苏轼又缴奏乞尽罢之，光始大悟，遂力疾入对。寻诏常平钱谷止令州县依旧法趂时籴粜，青苖钱更不支俵，除旧欠二分之息，元支本钱验见欠多少分料次，随二税输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