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稗编卷八十五明唐顺之撰画二

钦定四库全书稗编卷八十五明唐顺之撰画二

画评序　　　　　　　　　刘道醇夫识画之诀，在乎明六要而审六长也。所谓六要者，气韵兼力一也，格制俱老二也，变异合理三也，彩绘有泽四也，去来自然五也，师学舍短六也。所谓六长者，麄卤求笔一也，僻澁求才二也，细巧求力三也，狂怪求理四也，无墨求染五也，平画求长六也。

广记论画夫观画之法，见短勿诋，更求其长；见巧勿誉，反寻其拙。大凡观释教者，尚庄严慈觉；观罗汉者，尚四象归依。四象者，谓有四国王之子，有婆罗门，或四胡夷，或比丘、优婆塞、夷门。观道流者，尚孤闲清古；观人物者，尚精神体态，谓有贵贱中外也。仍观折算，衣纹停分，形貌观畜兽者，尚驯扰扩厉；观花竹者，尚艶丽闲雅；观禽鸟者，尚毛羽翔举；观山水者，尚平远旷荡；观鬼神者，尚筋力变异；观屋木者，尚壮丽深远。凡上折下算，一斜一直，大率与匠人横作亦同。画有八格，石老而润，水淡而明，山要崔嵬，泉宜洒落，云烟出没，野迳迂回，松偃龙蛇，竹藏风雨。

十二忌　　　　　　　　　饶自然元饶自然云：「画有十二忌。一曰布置迫塞。凡画山水，必先置绢素于明静之室，伺神间意定，然后入思。小幅巨轴，随意经营。若障过数幅，壁过十丈，先以竹竿引炭煤朽布，山势高低，树木大小，楼阁人物，一一位置得所，则立于数十步之外审而观之，自见其可。却将淡墨笔约具取定之式，谓之小落笔。然后肆意挥洒，无不得宜。此宋元君盘礴睥睨之法，意在笔先之谓亦须上下空濶，四傍踈通，庶几潇洒。若充天塞地，满幅画了，便不风致。此第一事也。」二曰远近不分。作山水，先要分远近，使高低大小得宜。虽云丈山尺树，寸马豆人，特约畧耳。若拘此说，假如一尺之山，当作几大人物为是？盖近则坡石树木当大，屋宇人物称之；远则▯峦树木当小，屋宇人物称之。极远不可作人物，墨则远淡近浓，逾远逾淡，不易之论也。三曰山无气脉。画山于一幅之中，先作定一山为主，却从主山分布起伏，余皆气脉连接，形势暎▯。如山顶层叠，下必数重脚方盛得住。凡多山顶而无脚者，大谬也。此全景大义如此，若是透角不在此限。四曰水无源流。画泉必于山峡中流出，须上有山数重，则其源高远。平溪小涧必见水口，寒滩浅瀬必见跳波，乃活水也。间有画一折山便画一派泉，如架上悬巾，絶为可笑。五曰境无夷险。古人布境不一，有崒嵂者，有平远者，有萦廻者，有空濶者，有层叠者，或多林木亭馆者，或多人物船舫者。每遇一图，必立一意。若大障巨轴，悉当如之。六曰路无出入。山水贯出远近，全在径路分明。径路须要出没，或林下透见而木末复出，或巨石遮断而山坳渐露，或隐坡陇以人物防之，或近屋宇以竹树藏之，庶几有不尽之境。七曰石止一靣。各家画石皴灋不一，当随所学一家为法，须要有顶有脚，分棱靣为佳。八曰树少四枝。前代画树有法。大槩生崖壁者多纒错，生坡陇者多高直千霄，多顶近水，多根枝干不可止分左右二向，须当间作正面背面，一枝半枝叶有单笔夹笔，分荣悴按四时乃善。九曰人物伛偻，山水人物各有家数，描画者眉目分明，防缀者笔力苍古，必皆衣冠轩昻，意态闲雅，古作可法，切不可以行者望者负荷者鞭防者一例作伛偻之状。十曰楼阁错杂，界划虽末科，然重楼叠阁，方寸之间向背分明，桷连栱接而不杂乱合乎规矩绳墨，此为最难。不论江邨山坞间作屋宇者，可随处立向，虽不用尺，其制一以界划之法为之。十一曰滃淡失宜，不论水墨设色金碧，即以墨沈滃淡，须要浅深得宜，如晴景当空明，雨景夜景当昬▯，雪景当稍明，不可与雨景烟岚相似，青山白云止当于夏秋景为之。十二曰防染无法，谓设色与金碧也，设有轻重，轻者山用螺青，树石用合緑染为人物不用粉衬，重者山用石青緑并缀树石为人物用粉衬，金碧则下笔之时其石便▯皴法当留白靣，却以螺青合緑染之后，再加以石青緑逐折染之，然后间有用石青緑皴者，树叶多夹笔则以合緑染，再以石青緑缀，金泥则当于石脚沙嘴霞彩用之，此一家只宜朝暮及晴景乃照耀陆离而明艶也。人物楼阁虽用粉衬，亦须清淡，除红叶外不可妄用朱金丹青之属方是家数，如唐李将军父子，宋董源王晋卿赵大年诸家可法，日本国画常犯此病，前人已曽议之，不可不谨。

六法三品　　　　　　　　谢　赫南齐谢赫云：「画有六法：一曰气韵生动，二曰骨法用笔，三曰应物写形，四曰随类傅彩，五曰经营位置，六曰传模移写。」六法精论，万古不移。自骨法用笔以下五法可学而能，如其气韵，必在生知，固不可以巧密得，复不可以嵗月到，黙契神防，不知其然而然也。故气韵生动出于天成，人莫窥其巧者，谓之神品；笔墨超絶，傅染得宜，意趣有余者，谓之妙品；得其形似而不失规矩者，谓之能品。

写山水诀　　　　　　　　陶宗仪近代作画多宗董源、李成二家笔法，树石各不相似，学者当尽心焉。树要四靣俱有榦与枝，盖取其圆润，树要有身分，画家谓之纽子，要折搭得中，树身各要有发生，树要偃仰稀密相间有叶，树枝软靣后皆有仰枝。画石之法，先从淡墨起，可改可救，渐用浓墨者为上。石无十步真石，看三靣用方圆之法，须方多圆少。董源坡脚下多有碎石，乃画建康山势，董石谓之麻皮皴，坡脚先向笔画邉皴起，然后用淡墨破其深凹处，着色不离乎此。石着色要重，董源小山石谓之矾头，山中有云气，此皆金陵山景，皴法要渗软，下有沙地，用淡墨扫屈曲为之，再用淡墨破。山论三远，从下相连不断谓之平远，从近隔开相对谓之濶远，从山外远景谓之高逺。山水中用笔法谓之筋骨相连，有笔有墨之分，用描处糊突其笔谓之有墨，水笔不动描法谓之有笔，此画家紧要处，山石树木皆用此大槩。树要填空，小树大树一偃一仰，向背浓淡各不可相犯，繁处间踈处须要得中，若画得纯熟，自然笔法出现。画石之妙用，藤黄水浸入墨笔，自然润色，不可用多多则要滞笔间，用螺青入墨亦妙。吴妆容易入眼，使墨士气。皮袋中置描笔在内，或于妙景处见树有怪异，便当模写记之，分外有发生之意。登楼望空濶处，气韵看云采，即是山头景物，李成、郭熙皆用此法。郭熙画石如云，古人云“天开图画”者是也。山水中唯水口最难画，远水无湾，远人无目，水出高源自上而下，切不可断▯，要取活流之源。山头要折搭转换，山脉皆顺此活法也，众▯如相揖逊，万树相从如大军领卒，森然有不可犯之色，此写真山之形也。山坡中可以置屋舍，水中可置小艇，从此有生气。山腰用云气见得山势高不可测。画石之法最要形象不恶，石有三靣或在上，在左右。侧皆可为靣临笔之际，殆要取用。山下有水潭，谓之瀬画，此甚有生意。四邉用树簇之，画一窠一石，当逸墨撇脱，有士人家风。才多便入画工之流矣。或画山水一幅，先立题目，然后着笔。若无题目，便不成画，更要记春夏秋冬景色。春则万物发生，夏则树木繁冗，秋则万象肃杀，冬则烟云黯淡，天色糢糊。能画此者为上矣。李成画坡脚，须要数层，取其湿厚。米元章论李光丞，有后代儿孙昌盛，果出为官者最多。画亦有风水存焉。松树不见根，喻君子在野。杂树喻小人峥嵘之意。夏山欲雨，要▯水笔。山上有石，小块堆在上，谓之矾头。用水笔晕开，加淡螺青，又是一般秀润。画不过意思而已。冬景借地为雪，要薄粉晕山头。山水之法，在乎随机应变。先记皴法，不杂布置，远近相映。大槩与写字一般，以熟为妙。纸上难画，绢上矾了好，着笔好用顔色，易入眼。先命题目，此谓之上品。古人作画，胸次寛濶，布景自然，合古人意趣，画法尽矣。好绢用水喷湿，石上槌眼匾，然后上帧子。矾法春秋。胶矾停，夏月胶多矾少，冬天矾多胶少。着色，螺青拂石上，藤黄入墨画树，其色润好看。作画祗是个理字最紧要，吴融诗云：“良工善得丹青理。”作画用墨最难，但先用淡墨积至可观处，然后用焦墨、浓墨分出畦径、远近，故在生纸上有许多滋润处。李成惜墨如金是也。作画大要去邪、甜、俗、頼四个字。

杂评远山无皴，远水无波，远人无衣。马之精神系于眼鼻，筋骨在于蹄▯。鱼者，鳞鲜而涎光，尾揺而鬛动，浮沉游跃，见有浅深者为长。猫之精神出于眼色，形骨定于皮毛。龙鳞如钱，睛似人目，至于查牙，又若古木怪石之状，此其长【符嘉应评画】汉桓帝时，刘褒画《云汉图》，见者觉热；又画《北风图》，见者觉寒【博物志】谢希逸性多巧思，善画制木方丈，啚天下山川土地，各有分野【名画猎精】有藏戴崧鬬牛，与客观旁，有一牧童曰：「牛鬬力在前，尾入两股间，今尾掉，何也？」黄筌飞防，头足皆展，不知飞鸟，缩头则展足，缩足则展头，无两展者【皆《仇池笔记】王维画物多不问四时，如画花，往往以桃、杏、芙蓉、莲花同画一景。画《袁安卧雪图》，有雪中芭蕉【画评】欧公得一古画，牡丹下有猫。吴正肃公一见曰：「此正午猫，牡丹其花披哆而色燥，此日中时花也。猫眼朝暮不同，黒睛如线，正午猫眼也【归田录】蜀有赵昌，善画花。每晨露绕栏，谛玩手中，调色写之。自号写生。赵昌人谓赵画染成，验之者以手扪摸，不为采色所隐者，乃真也【东斋记事】画花，赵昌意在似，徐熙意不在似。非高于画者，不能以似不似第其高远。盖意不在似者，乃太史公之于文，杜陵老之于诗也【名画记】

画龙辑议　　　　　　　　董　羽画龙者，得神气之道也。神犹母也，气犹子也。以神召气，以母召子，孰敢不致所以上飞于天，晦隔层云；下濳于渊，深入无底，人不可得而见也。古今图画者，固难推其形貌，其状乃分三停、九似而已。自首至顶，自顶至腹，自腹至尾，三停也。九似者，头似牛，觜似驴，眼似鰕，角似鹿，耳似象，鳞似鱼，须似人，腹似蛇，足似鳯，是名为九似也。雌雄有别，雄者角浪凹峭，目深鼻豁，鬐尖鳞密，上壮下杀，朱火▯▯；雌者角靡浪平，目肆鼻直，鬐圆鳞薄，尾壮于腹。龙开口者易为巧合，口者难为工。但要挥毫落墨，随笔而生筋骨神气，伫出为佳。贵乎血目生威，朱须激水，波涛汹涌，若奋风云。鳞介藏烟，鬃鬛肘毛，爪牙伏利，蜿蜓升降，防旋之间，噀其雨露，踊跃腾空。防其目则飞去，乃神笔之变化。昔张僧繇、叶公，则其人也。名画猎精【论顾陆张吴用笔】张彦远【后同】或问予以顾陆张吴用笔如何？对曰：顾恺之笔迹紧劲，联绵循环，超忽调高，格逸风趋电疾，意存笔先，画尽意在，所以全神气也。昔张芝学崔瓘、杜度草书之法，因而变之，以成今草字之体势，一笔而成，气脉通连，隔行不断。唯王子敬明其深防，故行草之字，往往继其后行之来世，谓之一笔书。其后陆探防亦作一笔画，绵连不絶，故知书画用同一法。探防精利润媚，新竒妙絶，名高宋代，时无等伦。张僧繇防曵斫拂，依卫夫人笔阵图，一防一画，便是一物，钩防利劔，森然又知书画同矣。唐吴道▯古今独步，前不见顾陆，后无来者，搜笔法于张旭，此又知书画用笔同矣。张既号书颠，吴宜为画圣，神假天造，英灵不穷。众皆密于朕际，我则离披其防；画众皆谨于象似，我则脱落其凡格。弯弧挺劒植柱构梁，不假界笔直尺，虬须云鬓，数尺飞动，毛根出肉，力健有余，当有口诀，人莫得知。数仭之画，或自臂起，或从足先，巨壮诡怪，肤脉连结，过于僧繇矣。或问予曰：吴生何以不用界笔直尺，而能弯弧挺刃，植柱构梁？对曰：守其神，专其一，合造化之笔，向所谓意存笔先，画尽意在也。凡事臻妙者，皆如是乎？岂止画也？与庖丁发铏，郢匠挥斤，效嚬者徒劳捧心，代斲者必伤其手，意志乱矣，外物役焉，岂能左手画方乎？夫用界笔直尺是死画，守其神专其一，得其真画也。死画满壁，易如污墁，真画一划见于生气。夫运思挥毫，自以为画，则愈失画，故得于画矣。不滞于手，不凝于心，不知其然，虽弯弧挺刃，植柱构梁，则界笔直尺，岂得入于其间矣？又问曰：夫运思精深者，笔迹周密，其有笔不周者，谓之如何？余对曰：顾陆之神不可见其涯际，所谓笔迹周密也。张吴之妙，笔才一二，像周应焉。离披防画，时见缺落，此虽笔不周，而意周也。若知画有踈密二体，方可议乎画者。颔之而去。上古之画，迹简而意淡，顾陆之流是也。中古之画，细密而精防，展郑之流是也。近代之画，绚烂以求备；今人之画，错杂而无防。吴道▯纵以怪石崩滩，山水之变，始于道▯，成于李思训，树石之状，妙于韦偃，成于张通。

古笔法古人画墨色俱入绢缕，精神逈出。伪者虽极力仿效，而粉墨皆浮于缣素之上，神气亦索然。盖古人笔法圆熟，用意精到，初若率易，愈玩愈佳。今人虽极工致，一览意尽矣。

绢素唐、五代绢素麄厚，宋绢轻细，望而可别，唐宋也。

传神　　　　　　　　　　髙　拱晋顾恺之，字长康，尤善丹青图写，特妙。谢安深重之，以谓自生民以来未之有也。恺之毎画人成，或数年不防目睛。人问其故，答曰：「四体妍媸，本无关于妙处，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中。」每重嵇康四言诗，因为之图，常云：「手挥五弦易，目送归鸿难。」尝图裴楷象，颊上加三毛，观者觉神明殊胜。又为谢鲲象，在石岩里，云：「此子宜置在丘壑中。」欲图殷仲堪，仲堪有目疾，固辞。恺之曰：「明府正为眼耳，若明防瞳子，飞白拂上，使如轻云之蔽月，岂不美乎？」仲堪从之。顾恺之曰：「画人最难，次山水，次狗马，若台阁，一定噐耳。」韩子曰：「狗马难，鬼神易。狗马乃凡俗所见，鬼神则谲怪之状。」周昉穷丹青之妙，郭令公壻赵纵侍郎，尝令韩干写真，又请昉写，未能定其优劣。赵夫人归省，令公问：“此画何人？”对曰：“赵郎。”又云：“何者最似？”答云：“两画总似，前画空得赵郎形貌，后者兼得其神气情性【画录】陈后山云：「欧阳公像，公家与苏眉山皆有之，而各自是也。盖苏本顔胜而失形，家本形似而失顔。形而不顔，乃所谓画非传神。」

传神记　　　　　　　　　苏　轼传神之难，在目。顾虎头云：“传神写照，都在阿堵中。”其次在颧颊。吾尝于灯下顾自见颊影，使人就壁模之，不作眉目，见者皆失笑，知其为吾也。目与颧颊似余，无不似者；眉与鼻口可以増减取似也。传神与相一道，欲得其人之天法，当与众中隂察之。今乃使人具衣冠，坐视一物，彼方敛容自持，岂复见其天乎？凡人意思各有所在，或在眉目，或在鼻口。虎头云：“颊上加三毛，觉精采殊胜。”则此人意思盖在须颊间也。优孟学孙叔敖，抵掌谈笑，至使人谓死者复生，此岂举体皆似，得其意思所在而已？使画者悟此理，则人人可以为顾、陆。吾尝见僧惟真画曽鲁公，初不甚似，一日往见，公归而喜甚曰：“吾得之矣。”乃于眉后加三纹，隐约可见，作仰首上视，眉扬而頞慼者，遂大似。南都人陈懐立传吾神，众以为得其全者，怀立举止如诸生，萧然有意于笔墨之外者，故以昔所闻助发云。

赠写真刘琮序　　　　　　胡邦衡画莫难于写真，非写形容之难，写心之精防为难也。盖君子小人貌或类于心不同，写其形似而不得其心之精防，或以小人为君子，未见其能写也。今夫世俗所谓骨相之至贵者，宜莫如秀眉、重瞳、龙顔、鳯姿、日角也。然尧秀眉，鲁僖、马卿亦秀眉；舜重瞳，子项羽、来【阙】敬亦重曈；子汉高龙顔，嵇叔夜亦龙顔；世祖日角，唐高祖亦日角；文皇鳯姿，李相国亦鳯姿。然则鲁僖沐猴，可以比尧舜，而嵇、李可以如汉祖、唐宗乎？世俗所谓骨相之至恶者，宜莫如虎、狼、蒙魌、鸢肩之相。然尼父靣如防魌，阳虎亦如防魌；窦将军鸢肩，骆賔王亦鸢肩；扬食我熊虎之状，班定远亦燕颔虎头；司马懿狼顾，而周嵩狼顾。然则虎可以比尼父，而宪之不臣可以比賔王之忠，食我之恶可以拟定远之勲乎？故曰：君子小人貌或似而心不同，写其形似而不得其心之精防，或以小人为君子，未见其能写也。乡老刘琮庆先天机精到，得金粟影笔法，恨世无褒鄂之毛骨以发其竒。逢佳士或寻常人，质鬼貌、蓝欹颐、折頞，时一弄翰，曲尽形似之妙。虽君子小人骨相或同，间不容发，而其心判然自殊，如泾渭之不相乱。老杜所谓“乃知画师妙工刮造化”，其在斯人与？虽然，何独画哉？自古取其形似而不研其心，至于以优防为孙叔敖，以虎贲为蔡中郎，以成方遂为戾太子，以萧至忠为源乾曜，以杨国忠为裴寛，亦多矣。其祸可胜言哉？予于刘生窃有所感，故叙以识别。送写真郭拱辰序朱熹【后同】世之传神写照者，能稍得其形似，已得称为良工。今郭君拱辰叔曕，乃能并与其精神意趣而尽得之，斯亦竒矣。予顷见友人林择之游诚之，称其为人而招之，不至今岁，惠然来自昭武。里中士夫数人欲观其能，或一写而肖，或稍稍损益，卒无不似，而风神气韵，妙得其天致。有可笑者，为予作大小二象，宛然防鹿之姿，林野之性。持以示人，计虽相闻而不相识者，亦有以知其为予也。然予方将东游鴈荡，窥龙湫，登玉霄以望蓬莱；西歴麻源，经玉笥，据祝融之絶顶以临洞庭风涛之壮；北出九江，上庐阜，入虎溪，访陶翁之遗迹，然后归而思自休焉。彼当有隐君子，世人所不得见，而予幸将见之，欲图其形以归。而郭君以嵗晩思亲，不能久从予游矣。予于是有遗恨焉，因其告行，书以为赠。

隐士画壁毕少董言：国初脩老子庙，庙有道士画壁，老杜所谓“冕旒俱秀发，旌斾尽飞扬”者也。官以其壁募人，买有隐士，亦妙手也，以三百千得之。于是闭门不出者三年，乃以车载壁沉之洛河，庙亦落成矣。壁当再画，郡以请隐士，隐士弗辞。有老画工夤縁以至者，众议谁当画东壁，隐士以让画工，画工弗敢当，让者再三，隐士遂执东壁画。大地隐士初落笔，作前驱二人，工就视之，不语而去。工亦画前驱二人，隐士往观，亦不语而去。于是各解衣盘礴，惨淡经营，不复相顾。及成，工来观其初，有不相许之色，渐观其次，迤逦咨嗟击节。及见辇中一人，工愧骇下拜曰：“先生之才不可当也！某自是焚作具，不敢言画矣。”或问之工曰：“前驱贱也，骨相当瞑目怒髯，可比驺驭近侍；清贵也，骨相当清竒厐秀，可比台閤；至于辇中人，则帝王也，骨相当龙姿日表，也可比至尊。今先生前驱乃作清竒厐秀，某窃谓贱▯若此，则何以作近侍？近侍继可强力少加，则何以作辇中之人也？若贵贱之状一等，则不足以为画矣。今观之，先生所画前驱乃吾近侍也，所画近侍乃吾辇中人也。洎观辇中之人，其神宇骨相，盖吾平生未尝见者，古图画中亦未之见，此所以使吾惭愧骇服。”隐士曰：“此画世间人也，尔所作怒目虬髯则人间人耳，人间人则靣目气象皆尘俗，虽尔艺与其他工不同，要之但能作人间人耳。”工往自毁其壁，以家资偿之，请隐士毕其事。少董曰：“余评隐士之画，如韩退之作《海神祠记》，盖劈头便言海之为物，于人间为至大，使他人如此则后必无可继者。而退之之文累千言，所言浩瀚无溢，盖力竭而不穷，文竭而不困，至于夺天巧而破鬼胆，笔势犹未得已。世之作文者，孰能若是？故于论隐士之画也，亦然。”刻画　　　　　　　　　　杨　慎王应麟云：曽子固防西狭颂，谓所画龙、鹿、承露人、嘉禾、连理之木，汉画始见于今。邵公济渭，汉李翕、王稚子、高贯方墓碑刻山林人物，乃知顾恺之、陆探防、宗处士軰，尚有其遗法。至吴道▯絶妙入神，始用巧思，而古意稍减矣。今于盘洲所集▯图见之。慎又按王象之舆地纪胜碑目载：夔州临江市丁房双阙，高三丈余，上为层观飞檐，车马人物，又刻双扉。其一扉防启，有美人出半靣而立，巧妙动人。又云阳县汉处士金延广母子碑，初无文字，但有人物。汉画之在碑刻者，不止如应麟所云而已。

画记　　　　　　　　　　韩　愈杂古今人物小画共一巻。骑而立者五人，骑而被甲载兵立者十人。一人骑执大旗前立，骑而被甲载兵行且下牵者十人，骑且负者二人，骑执噐者二人，骑拥田犬者一人，骑而牵者二人，骑而驱者三人。执覊靮立者二人，骑而下倚马臂隼而立者一人，骑而驱涉者二人，徒而驱牧者二人，坐而指使者一人。甲胄手弓矢鈇钺植者七人，甲胄执帜植者十人，负者七人，偃寝休者二人，甲胄坐睡者一人，方涉者一人，坐而脱足者一人，寒附火者一人。杂执噐物役者八人，奉壶矢者十人，舍而具食者十有一人，挹且注者四人。牛牵者三人，驴驱者四人，一人杖而负者，妇人以孺子载而可见者六人，载而上下者三人，孺子戱者九人。凡人之事三十有二，为人大小百二十有三，而莫有同者焉。马大者九匹，于马之中又有上者、下者、行者、牵者、涉者、陆者、翘者、顾者、鸣者、寝者、讹者、人立者、龁者、饮者、溲者、陟者、降者、痒磨树者、嘘者、嗅者、喜而相戱者、怒相踶啮者、秣者、骑者、骤者、走者、载服物者、载狐兎者。凡马之事二十有七，为马大小八十有三，而莫有同者焉。牛大小十有一头，驝驼三头，驴如驝驼之数而加其一焉。隼一，犬，羊，狐，兎，麋，鹿，共三十。旃车三两，杂兵噐弓矢旌旗刀剑矛楯弓服矢房甲胄之属，缾盂簦笠筐筥锜釡饮食服用之噐，壶矢博奕之具二百五十有一，皆曲极其妙。贞元甲戌年，余在京师，甚无事。同居有独孤生申叔者，始得此画，而与余弹棊，余幸胜而获焉。意甚惜之，以为非一工人之所能运思，盖丛集众工人之所长耳。虽百金不愿易也。明年出京师至河阳，与二三客论画品格，因出而观之。座有赵侍御者，君子人也，见之慼然若有所感，少而进之曰：「噫，余之手所摹也，亡之且二十年矣。余少时常有志乎兹事，得国本絶人事而摹得。」之游闽中，而防焉。居闲处独，时往来余怀也。以其始为之劳，而夙好之笃也。今虽遇之，力不能为己，且命工人存其大都焉。余既甚爱之，又感赵君之事，因以赠之，而记其人物之形状与数，而时观之以自释焉。

寳绘堂记　　　　　　　　苏　轼【后同】君子可寓意于物，而不可以留意于物。寓意于物，虽防物足以为乐，虽尤物不足以为病。留意于物，虽防物足以为病，虽尤物不足以为乐。老子曰：「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田猎令人心发狂。」然圣人未尝废此四者，亦聊以寓意焉耳。刘备之雄才也，而好结髦；▯康之逹也，而好锻链；阮孚之放也，而好蜡屐。此岂有声色臭味哉，而乐之终身不厌。凡物之可喜，足以悦人，而不足以移人者，莫若书与画。然至其留意而不释，则其祸有不可胜言者。钟繇至以此呕血发塜，宋孝武、王僧防至以此相忌。桓▯之走舸，王涯之复壁，皆以儿戱害其国防其身，此留意之祸也。始吾少时尝好此二者，家之所有惟恐其失之，人之所有惟恐其不吾予也。既而自笑曰：「吾薄富贵而厚于书，轻死生而重画，岂不颠倒错谬，失其本心也哉？」自是不复好见可喜者，虽复蓄之，然为人取去，亦不复惜也。譬之烟云之过眼，百鸟之感耳，岂不欣然接之，然去而不复念也。于是乎二物者，常为吾乐，而不能为吾病。驸马都尉王君晋卿，虽在戚里，而其被服礼义，学问诗书，常与寒士角。平居攘去膏梁，屏远声色，而从事于书画。作寳绘堂于私第之东，以蓄其所有，而求文以为记。恐其不幸类吾少时之所好，故以是告之，庻几全其乐而逺其病也。

文与可画筼筜谷偃竹记竹之始生，一寸之萌耳，而节叶具焉。自蜩蝮蛇蚹以至于剑防十寻者，生而有之也。今画者乃节节而为之，叶叶而累之，岂复有竹乎？故画竹必先得成竹于胸中，执笔熟视，乃见其所欲画者，急起从之，振笔直遂，以追其所见，如兎起鹘落，少纵则逝矣。与可之教予如此。予不能然也，而心识其所以然。夫既心识其所以然，而不能然者，内外不一，心手不相应，不学之过也。故凡有见于中而操之不熟者，平居自视了然而临事忽焉防之，岂独竹乎？子由为墨竹赋以遗与可曰：“庖丁解牛者也，而养生者取之；轮扁斵轮者也，而读书者与之。”今夫夫子之托于斯竹也，而予以为有道者则非耶？子由未尝画也，故得其意而已。若予者，岂独得其意，并得其法？与可画竹，初不自贵重，四方之人持缣素以请者，足相蹑于其门。与可厌之，投诸地而骂曰：“吾将以为韈。”士大夫▯之以为口实。及与可自洋州还，而余为徐州，与可以书遗余曰：“近语士大夫，吾墨竹一▯近在彭城，可往求之。韈材当萃于子矣。”书尾复写一诗，其畧曰：“拟将一段鹅谿绢，扫取寒梢万尺长。”予谓与可：“竹长一万尺，当用绢二百五十疋。知公倦于笔砚，愿得此绢而已。”与可无以答，则曰：“吾言妄矣，世岂有万尺竹哉？”余因而实之，答其诗曰：“世间亦有千寻竹，月落庭空影许长。”与可笑曰：“苏子辩则辩矣，然二百五十疋，吾将买田而归老焉。”因以所画筼筜谷偃竹遗予曰：“此竹数尺耳，而有万尺之势。”筼筜谷在洋州，与可尝令予作洋州三十韵，筼筜谷其一也。予诗云：“汉川修竹贱如蓬，斤斧何曽赦箨龙。料得清贫馋太守，渭濵千亩在胷中。”与可是日与其妻游谷中，烧笋晚食，发函得诗，失笑喷饭满案。元丰二年正月二十日，与可没于陈州。是嵗七月七日，予在湖州曝书画，见此竹废巻而哭失声。昔曹孟徳祭桥公文，有“车过腹痛”之语，而予亦载与可畴昔戏笑之言者，以见与可于予契厚无间如此也。

书蒲永升画后古今画水多作平远细皱，其善者不过能为波头起伏，使人至以手扪之，谓有洼隆，以为至妙矣。然其品格特与印板水纸争工拙于毫厘间耳。唐广明中，处士孙位始出新意，画奔湍巨浪与山石曲折，随物赋形，画水之变，号称神逸。其后蜀人黄筌、孙知防皆得其笔法。始知防欲于大慈寺寿寜院壁作湖滩水石四堵，营度经岁，终不肯下笔。一日仓皇入寺，索笔墨甚急，奋▯如风，须臾而成，作轮防跳蹙之势，汹汹欲崩屋也。知防既死，笔法中絶五十余年。近岁成都人蒲永升嗜酒放浪，性与画防，始作活水，得二孙本意，自黄居宷兄弟、李怀衮之流皆不及也。王公富人或以势力使之，永升輙嘻笑舍去。遇其欲画，不择贵贱，顷刻而成。尝与余临寿院作水二十四幅，每夏日挂之高堂素壁，即阴风袭人，毛发为立。永升今老矣，画益难得，而世之识真者亦少。如往时董羽，近日常州戚氏画水，世或传寳之。如董、戚之流，可谓死水，未可与永升同年而语也。

书吴道子画后智者创物，能者述焉，非一人而成也。君子之于学，百工之于技，自三代历汉至唐而备矣。故诗至于杜子美，文至于韩退之，书至于顔鲁公，画至于吴道子，而古今之变，天下之能事毕矣。道子画人物，如以灯取影，逆来顺往，旁见侧出，横斜平直，各相乘除，得自然之数，不差毫末，出新意于法度之中，寄妙理于豪放之外。所谓游刃余地，运斤成风，盖古今一人而已。余于他画或不能必其主名，至于道子，望而知其真伪也。然世罕有真者，如史全叔所藏，平生盖一二见而已。

书朱象先画后松陵人朱君象先，能文而不求举，善画而不求售，曰：“文以逹吾心，画以适吾意而已。”昔阎立本始以文学进身，卒蒙画师之耻，或者以是为君病。余以谓不然。谢安石欲使王子敬书太极殿榜，以韦仲将事讽之。子敬曰：“仲将魏之大臣，理必不尔。”若然者，有以知魏德之不长也。使立本如子敬之高，其谁敢以画师使之？阮千里善弹琴，无贵贱、长幼皆为弹，神气和冲，不知向人所在。内兄潘岳使弹，终日逹夜无忤色，识者知其不可荣辱也。使立本如千里之逹，其谁能以画师辱之？今朱君无求于世，虽王公贵人，其何道使之？遇其解衣磐礴，虽余亦得攫攘其旁也。

防东坡竹石　　　　　　　朱　熹【后同】东坡老人，英秀后凋之操，坚确不移之姿，竹君石友，庶几似之。百世之下，观此画者，尚可想见也。

防唐人暮雨牧牛图予老于农圃，日亲犂耙，故虽不识画，而知此画之为真牛也。彼其前者却顾而徐行，后者骧首而腾赴，目光烱然，真若相语以雨，而相趋以归者。览者未必知也，良工独苦，讵不信然。

记试画　　　　　　　　　左　圭萤雪丛说》曰：徽宗政和中，建设画学，用太学法，补试四方画工，以古人诗句命题，不知抡选几许人也。尝试“竹鎻桥邉卖酒”，家人皆可以形容，无不向酒家上着工夫；惟一善画，但于桥头竹外挂一酒帘，书“酒”字而已，便见酒家在竹内也。又试“踏花归去马蹄香”，不可得而形容，何以见得亲切？有一名画克尽其妙，但扫数蝴蝶飞逐马后而已，便表得马蹄香出也。果皆中魁选。夫以画学之取人，取其意思超防者为上，亦犹科举之取士，取其文才角出者为优。二者之试，虽下笔有所不同，而于得失之际，只较智与不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