稗编卷八十六
稗编卷八十六<子部,类书类,稗编>
钦定四库全书稗编卷八十七《明》唐顺之撰总论。
论天下强弱之势 李徳▯天下之势,在强弱。有能强者,有不能强者;有能弱者,有不能弱者。有强而示之以弱者,有弱而示之以强者。能强能弱者,王;不能强不能弱者,亡。强而示之以弱者,其兵多胜;弱而示之强者,亦能以全其国。故秦以虎狼之威,据关中金城之固,蚕食诸侯,卒灭六国而并天下,此能强者也。太王居豳,狄人攻之,事之以皮币珠玉犬马,而不得免,去居岐山之下,而从之者如归市,此能弱者也。突厥颉利宼长安,饮马渭水,太宗倾府库以与之和,而使李靖邀击,大破之,卒犁其庭而擒颉利,此强而示之以弱者也。诸葛孔明相先主以取蜀,﨑岖山谷之间,而无岁不出师,以扰关中,此弱而示之以强者也。晋平呉而失中原,隋平陈而终江都,此不能强者也。燕以▯首而激秦,息以违言而拒楚,此不能弱者也。夫天下无常势,能用之则弱可以强,不能用之则强反以为弱,在俛仰之间耳。齐有无知之乱,而小白以兴;晋有骊姬之难,而重耳以覇,此以弱为强也。吴争衡上国,而卒灭于勾践;智伯欲分赵地,而卒亡于韩魏,此以强为弱也。审强弱之势,而善用之,天下庶几乎可定。
汉之祸凡六变 苏 轼问人主莫不欲安存而恶危亡,然而其国常至于不可救者,何也?所忧者非其所以乱与亡,而其所以乱与亡者,常出于此所不忧也。请借汉以言之。昔者高帝之世,天下既平矣,揣后之所忧者,韩彭英卢而已也。四王者皆不能终高帝之世,相继仆灭而不复续。及至吕氏之祸,则由异姓也。吕氏既已灭矣,而吴楚之忧几至于亡国。方韩彭吕氏之祸,惟恐同姓之不蕃炽昌大也,然至其为变,则又过于异姓远矣。文景之世,以为诸侯分裂破弱,则汉可以百世而无忧。至于武帝,诸侯之难少衰,而匈奴之难方炽,则又以为天下之忧在于此矣。及昭宣元成之世,匈奴破灭,臣事于汉,然其所以卒至于中絶而不救,则其所不虑之王氏也。世祖既立,上惩韩彭之难,中鉴七国之衅,而下悼王氏之祸,于是尽侯诸将而不任以事,裁减同姓之封,而黜三公之权,以为前世之弊尽去矣。及其衰也,宦官之权盛,而党锢之难起,而士夫相与搤腕而游谈者,以为天子一日诛宦官而解党锢,则天下犹可以无事。于是外召诸将而内胁其君,宦官既诛无遗类,而董卓曹操之徒亦因以亡汉。汉之所忧者凡六变,而其乱与亡輙出于其所不忧,而终不可僃。由此观之,治乱存亡之势,其皆有以取之与?抑将不可推如江河之徙移,其势自有以相激而不自知欤?其亦可以理推力救而莫之为也?今将使事至而为之应,患至而为之谋,则天下之患不可以胜防,而教化不可以胜变矣,则亦将朝文而暮质,方寛而骤猛欤?意者亦可以长守而不变,虽有小患而不足防者欤?愿因论汉而极言其所以然。
论土崩瓦解之势 徐 乐天下之患,在于土崩,不在瓦解,古今一也。何谓土崩?秦之末世是也。陈涉无千乘之尊,尺土之地,身非王公大人、名族之后,乡曲之誉,非有孔曽墨子之贤,陶朱猗顿之富也。然起穷巷,奋棘矜,偏▯大呼,天下从风。此其故何也?由民困而主不恤,下怨而上不知,俗已乱而政不修,此三者,陈涉之所以为资也。此之谓土崩。故曰:天下之患,在乎土崩。何谓瓦解?吴楚齐赵之兵是也。七国谋为大逆,号皆称万乘之君,带甲数十万,威足以严其境内,财足以劝其士民。然不能西攘尺寸之地,而身为禽于中原者,此其故何也?非权轻于匹夫,而兵弱于陈涉也。当是之时,先帝之德未衰,而安土乐俗之民众,故诸侯无境外之助。此之谓瓦解。故曰:天下之患,不在瓦解。由此观之,天下诚有土崩之势,虽布衣穷处之士,或首难而危海内,陈涉是也。况三晋之君,或存乎?天下虽未治也,诚能无土崩之势,虽有彊国劲兵,不得还踵而身为禽,吴楚是也。况羣臣百姓能为乱乎?此二体者,安危之明要,贤主之所留意而深察也。间者关东五谷数不登,年岁未复,民多穷困,重之以边境之事,推数循理而观之,民宜有不安其处者矣。不安故易动,易动者,土崩之势也。故贤主独观万化之原,明于安危之机,修之庙堂之上,而销未形之患也。其要,期使天下无土崩之势而已矣。论土崩瓦解、蚕食、鱼烂之势。李徳▯天下之势,有土崩,有瓦解,有蚕食,有鱼烂。所谓土崩者,一倾頺而不可救,秦、隋之末是也。所谓瓦解者,虽叛散而犹可拯,汉之呉楚之变,唐之安史之乱是也。所谓蚕食者,其受患在外,寖以及于内,秦之于六国是也。所谓鱼烂者,其受患在内,寖以及于外,汉、唐之季是也。夫秦、隋皆以苛法虐政威制海内,而继之以胡亥、炀帝之昏▯,民困而主不恤,下怨而上不知,俗乱而政不修,故陈涉、李密之徒因时而起,奋臂大呼,天下从风而响应,国遂以亡,而不可复振,此之谓土崩。汉至文景之间,可谓盛矣,而吴、楚乃因鼂错削地之故起而为难,合七国之兵,带甲数十万,然不能西攘尺寸之地,而卒以败亡。唐至开元、天宝之间,可谓盛矣,而安史乃因中国无备之故起而为防,陷河朔,覆两京,然不数年而卒破灭。葢唐、汉之德未衰,而安土乐俗之民众,虽有乗间窃发者,犹可治也,此之谓瓦解。齐、楚、韩、魏、赵、燕之师约从而攻秦,秦人开关延敌,六国之师逡巡而不敢进,于是从散约解,争割地以赂之,秦有余力而制其敝,追奔逐北,彊国请服,弱国入朝,因利乘便,宰割分裂,攘肌及骨,而六国之君卒不能以自存,此之谓蚕食。汉、唐之季,皆权归于阉宦,人主之立,因其定防,大臣废置,出其指呼,奸邪谀侫结为死党,而忠愤名节之士禁锢摈斥而不复用,及其甚也,外召强臣以诛之,阉宦灭而国亦亡,故董卓奋而汉祚衰,全忠骋而唐室危,皆祸自内始,而卒至于不可料理,此之谓鱼烂。夫瓦解之祸轻,而土崩之祸大,蚕食之祸迟,而鱼烂之祸深,故天下之患在于土崩,而不在于瓦解,蚕食犹可御,而鱼烂不可支,则其势使然也。今不幸夷狄凭陵,盗贼蠭起,而有瓦解、蚕食之势,然当救之,使不至于土崩、鱼烂,犹庶几乎其可为也,不然祸可胜既哉。
论变乱生于所忽 失 名秦以三代封建王室削弱之故,罢置侯守,隳名城,杀豪俊。而陈胜吴广起于谪戍,奋臂一呼,天下响应。刘项兴而秦遂亡。汉矫秦失,裂土以封,功臣宗室子弟多者至七十余城,使郡国相错。而韩彭英卢叛于前,吴楚七国变于后。至元成间,异姓诸侯王既已灭絶,宗室之国惟食租税,至乘牛车,自以为可以无患矣。而朝政归于外戚,王莽因以簒汉。光武中兴,功臣所封不过大县数四,奉朝请而不责以吏事。宗室之国皆有分限,抑远外戚,不使与政,可谓得防矣。其后阉宦擅权,党锢之祸兴,而董卓曹操相继以取之。至唐因隋之制,置府兵,严镇守,威加于夏夷。功臣无世袭之国,宗室无尺土之封。而武韦杨氏乃以女宠扇祸。其后安史之乱甫定,而藩镇之势浸强,分裂土宇,擅征伐,私货财,天子不得以制。而朱全忠因之,遂移唐祚。国家鉴藩镇之弊,黜削其权,一切任以文吏,尺地一民,甲兵贡赋皆归于朝廷,无尾大不掉之患。而宗室外戚又非有过分之宠也。北结契丹以为欢隣,西制夏人,东招高丽,南抚交阯,率皆臣属,非有夷狄之虞也。维持制御之术,过于前代远甚。而金人乘间窃发,驱驰中原,遂有不可支吾之势矣。自秦汉以来,规摹计画,创法立制,所以措天下于安固者,莫不自谓足以革前日之弊,而曲尽其巧矣。卒之所以为变故者,皆出于思虞之表。其故何哉?岂在天者有黙定之数,而不可以人力为欤?抑在人者措置有所未尽,而变故生于所忽欤?将事之转徙不常,而驯致使之然欤?葢虽圣人创业垂统,立法以传于后世,亦不能以无弊。故太公为政于齐,举贤而尚功,后世不免有簒弑之臣。周公为政于鲁,尊尊而亲亲,后世不免于陵迟之渐。三代封建,后世郡县,与夫所以维持制御之术,初未尝不善也。而患祸生于不虞者,人事有所忽而驯致之势,使然也。惟能因其弊而救之,如善医者之治病:太过则防之,不足则补之,阳盛则济之以寒凉,阴盛则济之以温热。因病投药,视其所偏而扶持之,使轻重缓急之势,常足以相权,则庶几乎其可也。
论保天下之志有天下者,必有保天下之志,然后王业可兴;有一国者,必有保一国之志,然后覇道可立。葢志者,气之帅,而事功之所基也。有志主于中,然后见于外者,必求所以保之之人,而贤材于此乎进用;必图所以保之之具,而政事于此乎修举;人民在所拊循之,而害民者必除;土地在所固守之,而侵地者必却。随其所保之大小,而大以王,小以覇,则其志之不同也。至于懦而无立志窃窃然惟以保身为计,贤材、政事、土地、人民皆莫之恤,则岂独不能保天下及一国,虽欲保身,亦不可得矣。昔日武王助上帝以宠绥四方,有罪无罪,不敢有越厥志。一人衡行于天下,武王耻之,故能一怒而安天下之民,岂非有保天下之志哉?由武王推之,则后之创业、中兴,凡能兴帝王之业于天下者,皆其志足以保天下者也。昔者齐小白曰:「先公优笑在前,贤材在后,国家不日引,不月长,吾恐宗庙之不扫除,而社稷之不血食。」故相管仲而授之以政,岂非有保一国之志哉?由齐小白推之,则后之裂土分民,凡能立覇道于其国者,皆其志足以保一国者也。至隋、陈之主则不然,▯帝继体守成,荒淫失度,媮取目前之逸,盗贼满天下而不知也。尝引镜自照曰:「此好头项,谁将斩之?」其后卒有江都之祸。陈叔宝据有江左,不恤政事,隋师伐之,国危矣,乃曰:「吾自有计。」遂与妃嫔同入于井,其志如此,身且不保,而况能保天下及其国哉?由是推之,则古之亡天下与失国者,槩可见矣。夫志小者,不可以语大;志近者,不可与谋远;志锥刀之利者,不足与论万金之储;志藜藿之食者,不足与议太牢之味。而况于天下国家安危存亡之至计哉?《书》曰:「予告汝于难,若射之有志。」又曰:「功崇惟志,射无志则不能以中的;士无志则不能以崇功。」有天下国家者,无志则不足以保民。呜呼!君人者尚。志,取其所先务也。
论除天下之患如治病 李 纲善除天下之患者,如良医之治病,视其轻重缓急而为之方。以其病之小者易其病之大者,而徐图之。病在虚寒,则必以热药补焉。热不免于有过,则徐思所以凉之。病在实热,则必以寒药防焉。寒不免于有过,则徐思所以温之。故治洞泄者,必至于痢;而治强阳者,必至于羸,皆以小易大,徐图之而后安。欲一投药而遂无患者,无有也。方楚汉之争,为高祖之患者,项羽而已。汉兵追楚至固陵,而韩、彭之兵不至。高祖谋于张良,良曰:“未有分地,其不至固宜。君王能与共天下,可立致也。”齐王信之立,非君王意,信亦不自坚。彭越本定梁地,亦望王而君王不早定。今能取睢阳以北至谷城,皆以王越;从陈以东傅海,与齐王信,使各自为战,则楚亦易散也。”高祖从之,而韩、彭果引兵来,破羽垓下,而楚遂亡。夫张良非不知与韩、彭之地,广其后必致于叛,而谋如此者,其意以谓楚之患大,韩、彭之患小。不捐此地以许两人,则韩、彭之兵不防,而楚不亡。俟楚既亡,已除其患之大者,而后徐图其患之小者,可也。故卒许之。其后楚亡,而韩、彭果叛,汉诛之,而天下遂定。若良者,可谓能知以小易大除患之术矣。今天下之大患,在金人与蠭起之盗贼,其势非复方镇之制,而假之权不足以捍御。而议者乃忧方镇之制行,将有尾大不掉之患,若唐室然,亦可谓不知轻重缓急之理。欲除患弭乱,其可得乎?呜呼!安得以子房固陵之防告之!
商论 苏 辙商之有天下者三十世,而周之世三十有七。商之既衰而复兴者五王,而周之既衰而复兴者宣王一人而已。夫商之多贤君,宜若其世之过于周,周之贤君不如商之多,而其久于商者乃数百岁,其故何也?葢周公之治天下,务以文章繁缛之礼,和柔驯扰刚彊之民,故其道本于尊尊而亲亲,贵老而慈防,使民之父子相爱,兄弟相悦,以无犯上难制之气,行其至柔之道,以揉天下戾心,而去其刚毅果敢之志,故其享天下至久,而诸侯内侵,京师不振,卒于废为至弱之国者,何?优柔和易可以为久,而不可以为彊也。若夫商人之所以为天下者,不可复见矣。尝试求之诗书,诗之寛缓而和柔,书之委曲而繁重者,举皆周也;而商人之诗骏发而严厉,其书简洁而明肃,以为商人之风俗,葢在乎此矣。夫惟天下有刚彊不屈之俗也,故其后世有以自振于衰防;然至其败也,一散而不可复止。葢物之彊者易以折,而柔忍者可以久存。柔者可以久存,而常困于不胜;彊者易以折,而其末也乃可以有所立。此商之所以不长,而周之所以不振也。呜呼!圣人之虑天下,亦有所就而已,不能使之无弊也。使之能久而不能彊,能以自振而不能以及远,此二者存乎其后世之贤与不贤矣。太公封于齐,尊贤而尚功;周公曰:“后世必有簒弑之臣。”周公治鲁,亲亲而尊尊;太公曰:“后世浸衰矣。”夫尊贤尚功则近于彊,亲亲尊尊则近于弱。终之齐有田氏之祸,而鲁人困于盟主之令。葢商之政近于齐,而周公之所以治周者,其所以治鲁也。故齐彊而鲁弱,鲁未亡而齐亡也。
秦论 贾谊秦孝公据殽函之固,拥雍州之地,君臣固守而窥周室,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当是时,商君佐之,内立法度,务耕织,修守战之僃;外连衡而鬭诸侯。于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孝公既没,惠王、武王▯故业,因遗册,南兼汉中,西举巴蜀,东割膏腴之地,北收要害之郡。诸侯恐惧,防盟而谋弱秦,不爱珍噐重宝,肥美之地,以致天下之士,合从缔交,相与为一。当是时,齐有孟尝,赵有平原,楚有春申,魏有信陵,此四君者,皆明知而忠信,寛厚而爱人,尊贤重士,约从离衡,并韩、魏、燕、楚、齐、赵、宋、卫、中山之众。于是六国之士,有▯越、徐尚、苏秦、杜赫之属为之谋,齐明、周最、陈轸、召滑、楼缓、翟景、苏厉、乐毅之徒通其意,吴起、孙膑、带佗、儿良、王廖、田忌、廉颇、赵奢之朋制其兵。尝以十倍之地,百万之众,叩关而攻秦。秦人开关延敌,九国之师逡巡遁逃而不敢进。秦无亡矢遗镞之费,而天下诸侯已困矣。于是从散约解,争割地而奉秦。秦有余力而制其敝,追亡逐北,伏尸百万,流血漂卤。因利乘便,宰割天下,分裂河山。彊国请服,弱国入朝。延及孝文王、庄襄王,享国日浅,国家无事。及至秦王续六世之余烈,振长防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棰扑以鞭笞天下,威振四海。南取百越之地,以为桂林、象郡。百越之君俛首系颈,委命下吏。乃使蒙恬北筑长城而守藩篱,却匈奴七百余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不敢弯弓而报怨。于是废先王之道,焚百家之言,以愚黔首,堕名城,杀豪俊,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阳,销锋铸鐻,以为金人十二,以弱天下之民。然后践华为城,因河为津,据亿丈之城,临不测之谿,以为固。良将劲弩,守要害之处;信臣精卒,陈利兵而谁何。天下已定,秦王之心,自以为关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秦王既没,余威振于殊俗。然而陈涉,罋牖绳枢之子,甿▯之人,而迁徙之徒,才能不及中人,非有仲尼、墨翟之贤,陶朱、猗顿之富,蹑足行伍之间,而倔起阡陌之中,率罢防之卒,将数百之众,转而攻秦,斩木为兵,揭竿为旗,天下云集响应,赢粮而景从,山东豪俊遂竝起而亡秦族矣。且夫天下非小弱也,雍州之地,殽函之固,自若也。陈涉之位,不尊于齐、楚、燕、赵、韩、魏、宋、衞、中山之君,鉏耰棘矜,非锬于钩防长铩也,适戍之众,非抗于九国之师,深谋远虑,行军用兵之道,非及乡时之士也。然而成败异变,功业相反,何也?试使山东之国与陈涉度长絜大,比权量力,则不可同年而语矣。然秦以区区之地,千乘之权,招八州而朝同列,百有余年,然后以六合为家,殽函为宫,一夫作难而七庙堕,身死人手,而为天下笑者,何也?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两汉论 苏 辙古之圣人,制为君臣之分。天子以其一身立乎天下之上,安受天下之奉,已而不辞。天下之人,竒才壮士,争出其力以自尽于天子之下,而无所逃遁。此二者,何为如此也?天下之事,固其贤者为之也。仁人君子,尽其心以制天下之事,而无所不成。武夫猛士,竭其力以翦天下之曓乱,而无所不定。此其类,非不智且勇也。然而不得其君,则其心常鳃鳃然,旷四海而不能以自安。功成事立,缺然反顾,而莫之能受。是以天下之贤才,其才虽足以取之,而常喜天下之有贤君者,利其有以受之也。葢古之人君,收天下之英雄而不失其心,故天下皆争归之。而英雄之士,因其君之资以用力于天下,功成求得,而不敢为背叛之操。故上下相守,而可以至于无穷。惟其君臣相戾,而不能以相用。君以为无事乎其臣,臣以为无事乎其君。君无所用,以至于天下之不亲。臣无以用之,以至于惸惸而无所底丽,而天下始大乱矣。且彼不知夫天下之意也。天下之人皆人臣也,而谁能以相从?惟其因天子之权而用之,是以虽其比肩之人,而莫敢抗。彼见天下之莫吾抗也,则以为天下之畏我,而不知巳之戴君之威而行也。故或狃天下之畏已,而反以求去其君。其君既去,而天下之人,孰畏而不为变哉?昔者西汉之衰,王莽窃取其人君之权,而执之以求取其天下。方其执之而未取也,天下不知其将取之,是以俛首而奉其所为。何者?天下之心犹以为汉役之也。至于天下在莽,而其英雄之士遂起而共攻之,不数年而莽以大败。何者?天下不服,无汉之王莽也。其后东汉之乱,献帝奔走于草莽之中,曹操出之以为帝王。当是之时,天下已无汉矣,而唯曹氏之为听。然天下之英雄犹以为名,皆起而争之。终曹公之身,而不能以自安,犹幸其当时之人皆知汉之天下。已去,而操收之也。是以心服曹氏,而安为之臣。故孔子曰:“天下有道,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天下无道,礼乐征伐自诸侯出。”自诸侯出,葢十世希不失矣;自大夫出,五世希不失矣;陪臣执国命,三世希不失矣。葢天下之情,居下而干其上之政者,以为巳之享其利也,而不知天下之争心,皆将嚣然而不平。是以其素所服者愈狭,则其失之也愈速。何则?其不平者众也。故曰:“禄之去公室五世矣,政逮于大夫四世矣,而三桓之子孙防矣。”呜呼!公室既防,则三桓之子孙,天下之所谓宜盛者也,而终以衰弱而不振,则夫君臣之分可知也已。
晋论 干 寳昔高祖宣皇帝以雄才硕量应时而仕,值魏太祖创基之初,筹画军国,嘉谋屡中,遂服舆轸,驱驰三世。性深阻有若城府,而能寛绰以容纳;行任数以御物,而知人善采拔,故贤愚咸怀,大小毕力。尔乃取邓艾于农隙,引周泰于行役,委以文武,各善其事,故能西禽孟逹,东举公孙,内夷曹爽,外袭王陵。神畧独断,征伐四克,维御羣后,大权在已。于是百姓与能,大象始构。景王承基,文王继业,▯丰乱内,钦诞宼外,濳谋虽密,而在机必兆。淮浦再扰,而许洛不震,咸黜异图,用融前烈。然后推毂钟邓,长驱庸蜀,三关电扫,而刘禅入臣。天符人事,于是信矣。始当非常之礼,终受僃物之锡。至于武帝,遂享皇极,仁以厚下,俭以足用,和而不弛,寛而能断,故民咏维新,四海悦劝矣。聿修祖宗之志,思辑战国之苦,腹心不同,公卿异议,而独纳羊祜之策,仗王杜之决,役不二时,江湘来同,掩唐虞之旧域,班正朔于八荒。天下书同文,车同轨,牛马被野,余粮委亩,故于时有“天下无穷人”之谚。虽太平未洽,亦足以明吏奉其法,民乐其生矣。武皇既崩,山陵未干,而杨骏被诛,母后废黜,寻以二公、楚王之变,宗子无维城之助,师尹无具瞻之贵。至乃易天子以太上之号,而有“免官”之謡,民不见德,惟乱是闻,朝为伊周,夕成桀蹠。善恶防于成败,毁誉胁于势利,内外混淆,庶官失才,名实反错,天纲解纽,国政迭移于乱人,禁兵外散于四方,方岳无钧石之鎭,关门无结草之固。李辰、石冰倾之于荆扬,元海、王弥挠之于青冀,戎羯称制,二帝失尊。何哉?树立失权,托付非才,四维不张,而茍且之政多也。夫作法于治,其弊犹乱;作法于乱,谁能救之?彼元海者,离石之将兵都尉;王弥者,青州之散吏也。葢皆弓马之士,驱走之人,非有吴先主、诸葛孔明之能也。新起之宼,乌合之众,非吴蜀之敌。也脱耒为兵,裂裳为旗。非战国之噐也,自下逆上,非邻国之势也。然而扰天下如驱羣羊,举二都如拾遗芥。将相王侯,连颈以受戮;后嫔妃主,虏辱于戎卒。岂不哀哉!天下大噐也,羣生重畜也。爱恶相攻,利害相夺,其势常也。若积水于防,燎火于原,未尝暂静也。噐大者不可以小道治,势重者不可以争竞扰。古先哲王知其然也,是以扞其大患,御其大灾。百姓皆知上德之生已,而不谓浚已以生也。是以感而应之,悦而归之,如晨风之郁北林,龙鱼之趋薮泽也。然后设礼文以理之,断刑罚以威之,谨好恶以示之,审祸福以喻之,求明察以官之,尊慈爱以固之。故众知向方,皆乐其生而哀其死,悦其教而安其俗。
君子勤礼,小人尽力,廉耻笃于家闾,邪僻消于胷怀。故其民有见危以授命而不求生以害义,又况可奋臂大呼,聚之以干纪作乱乎?基广则难倾,根深则难防,理节则不乱,胶结则不迁。是昔之有天下者之所以长久也。夫岂无僻主,赖德道典刑以维持之也?昔周之兴也,后稷生于姜嫄,而天命昭显。文武之功起于后稷,至于公刘,遭狄人之乱,去邰之豳,身服厥劳,至于太王,为戎翟所逼,而不忍百姓之命,杖防而去之。故从之如归市,一年成邑,二年成都,三年五倍其初。至于王季,能貊其德音;至于文王,而维新其命。由此观之,周家世积忠厚,仁及草木,内隆九族,外尊事黄耉,以成其福禄者也。而其后妃躬行四教,尊敬师傅,服澣濯之衣,修烦缛之事,化天下以成妇道。是以汉濵之女守洁白之志,中林之士有纯一之德。始于忧勤,终于逸乐。以三圣之知,伐独夫之纣,犹正其名教曰“逆取顺守”。及周公遭变,陈后稷先公风化之所由,致王业之艰难者,则皆农夫女工衣食之事也。故自后稷之始基,靖民十五王而文始平之,十六王而武始居之,十八王而康,克安之故,其积基树本,经纬礼俗,节理人情,恤隐民事,如此之纒绵也。今晋之兴也,功烈于百王,事防于三代。宣景遭多难之时,诛庶孽以便事,不及修公刘太王之仁也。受遗辅政,屡遇废置,故齐王不明,不获思庸于亳,高贵冲人,不得复子明辟也。二祖逼禅代之期,不暇待三分八百之防也。是其创基立本,异于先代者也。加以朝寡纯德之人,乡乏不二之老,风俗滛僻,耻尚失所。学者以老庄为宗,而黜六经;谈者以虚荡为辨,而贱名检;行身者以放浊为通,而狭节信;进士者以茍得为贵,而鄙居正;当官者以望空为高,而笑勤恪。是以刘颂屡言治道,傅咸每纠邪正,皆谓之俗吏。其倚仗虚旷,依阿无心者,皆名重海内。若夫文王日旰不暇食,仲山甫夙夜匪懈者,葢共嗤黜以为灰尘矣。由是毁誉乱于善恶之实,情慝奔于货欲之涂。选者为人择官,官者为身择利,而执钧当轴之士,身兼官以十数。大极其尊,小録其要,而世族贵戚之子弟,陵迈超越,不拘资次。悠悠风尘者,皆奔竞之士。列官千百,无让贤之举。子眞着崇让而莫之省,子雅制九班而不得用。其妇女妆栉织纴,皆取成于婢仆,未尝知女工丝枲之业,中馈酒食之事也。先时而婚,任情而动,故皆不耻滛泆之过,不拘妬忌之恶,父兄不之罪也。天下莫之非也。又况责之闻四教于古,修贞顺于今,以辅佐君子者哉?礼法刑政,于此大坏。如水斯积而决其隄防,如火斯蓄而离其薪燎也。国之将亡,本必先顚,其此之谓乎?
故观阮籍之行,而觉礼教崩弛之所由;察庾纯、贾充之事,而见师尹之多僻;考平吴之功,而知将帅之不让;思郭钦之谋,而寤戎狄之有衅;览傅▯、刘毅之言,而得百官之邪核;傅咸之奏,钱神之论,而覩宠赂之彰。民风国势如此,虽以中庸之主治之,辛有必见之于祭祀,季札。必得之于声乐,范燮必为之请死,贾谊必为之痛哭。又况我惠帝以荡荡之徳临之哉?懐帝承乱得位,羇于强臣;愍帝奔播之后,徒厠其虚名。天下之政既去,非命世之雄才不能取之矣。淳耀之烈未渝,故大命重集于中宗元皇帝。
唐论 曽 巩成康没而民生不见先王之治,日入于乱,以至于秦,尽除前圣数千载之法。天下既攻秦而亡之,以归于汉。汉之为汉,更二十四君,东西再有天下,垂四百年,然大抵多用秦法,其改更秦事,亦多附已意,非放先王之法而有天下之志也。有天下之志者,文帝而已。然而天下之材不足,故仁闻虽美矣,而当世之法度亦不能放于三代。汉之亡而强者,遂分天下之地。晋与隋虽能合天下于一,然而合之未久而已亡,其为不足议也。代隋者唐,更十八君,垂三百年,而其治莫盛于太宗之为君也。诎已从諌,仁心爱人,可谓有天下之志。以租庸任民,以府卫任兵,以职事任官,以材能任职,以兴义任俗,以尊本任众。赋役有定制,兵农有定业,官无虚名,职无废事,人习于善行,离于末作,使之操于上者要而不烦,取于下者寡而易供。民有农之实而兵之僃存,有兵之名而农之利在,事之分有归而禄之出不浮,材之品不遗而治之体相承。其廉耻日以笃,其田野日以辟,以其法修则安且治,废则危且乱,可谓有天下之材。行之数岁,粟米之贱,斗至数钱,居者有余蓄,行者有余资,人人自厚,几致刑措,可谓有治天下之效。夫有天下之志,有天下之材,又有治天下之效,然而不得与先王竝者,法度之行,拟之先王未僃也。礼乐之具,田畴之制,庠序之教,拟之先王未僃也。躬亲行阵之间,战必胜,攻必克,天下莫不以为武,而非先王之所尚也。四夷万里,古所未及,以政者莫不服从,天下莫不以为盛,而非先王之所务也。太宗之为政于天下者,得失如此。由唐虞之治五百余年而有汤之治,由汤之治五百余年而有文武之治,由文武之治千有余年而始有太宗之为君。有天下之志,有天下之材,又有治天下之效,然而又以其未僃也,不得与先王竝而称极治之时。是则人生于文武之前者,率五百余年而一遇治世;生于文武之后者,千有余年而未遇极治之时也。非独民之生于是时者之不幸也,士之生于文武之前者,如舜、禹之于唐,八元、八凯之于舜,伊尹之于汤,太公之于文武,率五百余年而一遇;生于文武之后,千有余年,虽孔子之圣,孟轲之贤而不遇;虽太宗之为君,而未可以必得志于其时也。是亦士民之生于是时者之不幸也。故述其是非得失之迹,非独为人君者可以考焉,士之有志于道而欲仕于上者可以鉴矣。
又 苏 辙天下之变,常伏于其所偏重而不举之处。故内重则为内忧,外重则为外患。古者聚兵京师,外无强臣,天下之事皆制于内。当此之时,谓之内重。内重之弊,奸臣内擅,而外无所忌,匹夫横行于四海,而莫能禁。其乱不起于左右之大臣,则生于山林小民之英雄。故夫天下之重,不可使专在内也。古者诸侯大国,或数百里,兵足以战,食足以守,而其权足以生杀,然后能使四夷盗贼之患不至于内。天子之大臣有所畏忌,而内患不作。当此之时,谓之外重。外重之弊,诸侯拥兵,而内无以制。由此观之,则天下之重,固不可使在内,而亦不可使在外也。自周之衰,齐、晋、秦、楚,绵地千里,内不胜于其外,以至于灭亡而不救。秦人患其外之已重,而至于此也。于是收天下之兵而聚之关中,夷灭其城池,杀戮其豪杰,使天下之命皆制于天子。然至于二世之时,陈胜、吴广,大呼起兵,而郡县之吏熟视而走,无敢谁何。赵高擅权于内,颐指如意,虽李斯为相,僃五刑而死于道路。其子李由守三川,拥山河之固,而不敢校也。此二患者,皆始于外之不足,而无有以制之也。至于汉兴,惩秦孤立之弊,乃大封侯王。而高帝之世,反者九起,其遗蘖余烈,至于文、景而为淮南、济北、吴、楚之乱。于是武帝分裂诸侯,以惩大国之祸,而其后百年之间,王莽遂得以奋其志于天下,而刘氏之子孙无复龃龉。魏晋之世,乃益侵削诸侯,四方防弱,不复为乱,而朝廷之权臣、山林之匹夫,常为天下之大患。此数君者,其所以制其内外轻重之际,皆有以自取其乱,而莫之或知也。夫天下之重,在内则为内忧,在外则为外患。而秦、汉之间,不求其势之本末,而更相惩戒,以就一偏之利,故其祸循环无穷,而不可解也。且夫天子之于天下,非如妇人孺子之爱其所有也,得天下而谨守之,不忍以分。于人,此匹夫之所谓智也,而不知其无成者,未始不自不分始。故夫圣人将有所大定于天下,非外之有权臣,则不足以镇之也。而后世之君乃欲去其爪牙,翦其股肱,而责其成功,亦已过矣。夫天下之势,内无重,则无以威外之强臣;外无重,则无以服内之大臣。而絶奸民之心,此二者其势相持而后成,而不可一轻者也。昔唐太宗既平天下,分四方之地,尽以防邉为节度府,而范阳、朔方之军皆带甲十万,上足以制夷狄之难,下足以僃匹夫之乱,内足以禁大臣之变,而将帅之臣常不至于叛者,内有重兵之势以预制之也。贞观之际,天下之兵八百余府,而在关中者五百,举天下之众而后能当关中之半。然而朝廷之臣亦不至于乘隙伺衅以邀大利者,外有节度之权以破其心也。故外之节度有周之诸侯,外重之势而易制从命,得以择其贤不肖之才,是以人君无征伐之劳,而天下无世臣防虐之患。内之府兵有秦之关中,内重之势而左右谨饬,莫敢为不义之行,是以上无逼夺之危,下无诛绝之祸。葢周之诸侯内无府兵之威,故陷于逆乱而不能以自止;秦之关中外无节度之援,故胁于大臣而不能以自立。有周秦之利而无周秦之害,形格势禁,内之不敢为变,而外之不敢为乱,未有如唐制之得者也。而天下之士不究利害之本末,猥以成败之遗踪而论计之得失,徒见开元之后,彊兵悍将皆为天下之大患,而遂以太宗之制为猖狂不审之计。夫论天下,论其胜败之形以定其法制之得失,则不若穷其所由胜败之处。葢天宝之际,府兵四出,萃于范阳;而德宗之世,禁兵皆戍赵魏,是以禄山、朱泚得至于京师而莫之能禁,一乱涂地,终于昭宗,而天下卒无寜岁。内之强臣虽有辅国、元振、守澄、士良之徒,而卒不能制唐之命,诛王涯,杀贾餗。自以为威震四方,然刘从谏为之一言而震慴,自敛不敢复肆。其后崔昌遐倚朱温之兵,以诛宦官,去天下之监军,而无一人敢与抗者。由此观之,唐之衰,其弊在于外重,而外重之弊,起于府兵之在外,非所谓制之失,而后世之不用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