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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子藏稗编一百四十七

稗编卷九十      明 唐顺之 撰谏

子藏 · 类书 · 第 1904–1938 段

稗编卷九十      明 唐顺之 撰谏

正谏论         刘 向易》曰:「王臣蹇蹇,匪躬之故。」人臣之所以蹇蹇为难而谏其君者,非为身也,将欲以匡君之过,矫君之失也。君有过失者,危亡之萌也。见君之过失而不谏,是轻君之危亡也。夫轻君之危亡者,忠臣不忍为也。三谏而不用,则去;不去,则身亡。身亡者,仁人所不为也。是故谏有五:一曰正谏,二曰降谏,三曰忠谏,四曰戆谏,五曰讽谏。孔子曰:「吾其从讽谏矣乎?」夫不谏则危君,固谏则危身。与其危君,宁危身。危身而终不用,则谏亦无功矣。智者度君,权时,调其缓急而处其宜。上不敢危君,下不以危身。故在国而国不危,在身而身不殆。昔陈灵公不听泄冶之谏而杀之,曹羇三谏曹君不听而去。《春秋》序义,虽俱贤而曹羇合礼。

忠谏论         李徳裕人君拒谏有二:一曰生于爱名,二曰不能去欲。虽桀纣、桓灵之君,未能忘名,自为恶多矣。畏天下人知之,将谓谏已,则恶不可掩,故不欲人之谏也。如晋献非骊姫寐不安;齐桓非易牙,食不美。必不能去之,亦不欲人谏也。人臣忠谏亦有二:欲道行于君,可使身安国理者,其辞婉;欲名高后世,不顾身危国乱者,其辞讦。考叔啓大隧,以成庄公之孝;仓唐献犬鴈,以复文侯之爱;留侯封雍齿,以安羣臣;招四皓,以定惠帝。此所谓婉也。谏大夫言婢不为主,白马令言帝欲不谛【刘李二人名不便故书其官】激主之怒,自有其名,望其听从,固不可得。此所谓讦也。汉元帝欲御楼船,薛广徳当乗舆谏曰:「臣自刎颈,血汚车轮,陛下不入庙矣。」张猛曰:「乗船危,就桥安。圣主不乗危。」元帝曰:「晓人不当如是耶?」则知谏者之道,在于婉矣。唯英主必能从谏,何者?自知功徳及生人者大矣,虽有小恶,不讳人言。如汉高械系萧相国,闻王卫尉之言曰:「我不过为桀纣主,而相国为贤相。」此所谓不讳也。近世名臣王石泉居相时,以子为眉州司士。天后尝问曰:「君在相位,子何逺乎?」对曰:「庐陵是陛下爱子,今犹在逺,臣之子焉敢相近?」有以见君子之心,亦仓唐之心也。

论谏术         苏 洵古今论諌,常与讽而少直,其说葢出于仲尼。吾以为讽直一也,頋用之之术何如耳。伍举进隠语,楚王淫益甚;茅焦觧衣危论,秦帝立悟。讽固不可尽与,直亦未易少之。吾故曰:顾用之之术何如耳。然则仲尼之说非乎?曰:仲尼之说纯乎经者也,吾之说参乎权而归乎经者也。如得其术,则人君有少不为桀纣者,吾百谏而百听矣,况虚已者乎?不得其术,则人君有少不若尧舜者,吾百谏而百不听矣,况逆忠者乎?然则奚术而可?曰:机智勇辩,如古游说之士而已。夫防说之士,以机智勇辩济其诈;吾欲谏者,以机智勇辩济其忠。请备论其效。周衰游说炽于列国,自是世有其人。吾独怪夫諌而从者百一,说而从者十九,谏而死者皆是,说而死者未尝闻。然而抵触忌讳,说或甚于谏。由是知不必乎讽谏,而必乎术也。说之术可为谏法者五:理谕之,势禁之,利诱之,激怒之,隠讽之之谓也。触龙以赵后爱女贤于爱子,未旋踵而长安君出质;甘罗以杜邮之死诘张唐,而相燕之行有日;赵卒以两贤王之意语燕,而立归武臣。此理而谕之也。子贡以内忧教田常,而齐不得伐鲁;武公以麋鹿胁顷襄,而楚不敢图周;鲁连以烹醢惧垣衍,而魏不果帝秦。此势而禁之也。田生以万户侯啓张卿,而刘泽封;朱建以富贵饵闳孺,而辟阳赦;邹阳以爱幸恱长君,而梁王释。此利而诱之也。苏秦以牛后羞韩,而惠王按劒太息;范睢以无王耻秦,而昭王长跪请教;郦生以助秦凌汉,而沛公辍洗听计。此激而怒之也。苏代以土偶笑田文,楚人以弓缴感襄王,蒯通以娶妇悟齐相。此隠而讽之也。五者相倾,险诐之论。虽然,施之忠臣,足以成功。何则?理而谕之,主虽昏必悟;势而禁之,主虽骄必惧;利而诱之,王虽怠必奋;激而怒之,主虽懦必立;隠而讽之,主虽暴必容。悟则明,惧则恭奋,则勤;立则勇;容则寛。致君之道,尽于此矣。吾观昔之臣,言必从,理必济。莫若唐魏郑公,其初实学纵横之说。此所谓得其术者欤?噫!龙逄、比干不获称良臣,无苏秦、张仪之术也。苏秦、张仪不免为游说,无龙逢、比干之心也。是以龙逢、比干,吾取其心,不取其术;苏秦、张仪,吾取其术,不取其心。以为谏法。

论讽谏直谏礼上讽谏,而下直谏。君子孰不欲讽谏以悟其主,而有至于直谏以杀其身者,势不得已也。葢事明君,虚心以从谏,虽引义微喻,无所不合,故有以讽谏悟主者,而况于直谏,何伤于道乎?事暗君,强愎以扼谏,虽危言切论,有所不听,故有以直谏杀身者,而况于讽谏,何补于事乎?方舜禹之时,都俞赓歌于庙堂之上,所以讽谕以相儆戒者,可谓至矣。其称「无若丹朱傲,惟慢游是好,朋淫于家,用殄厥世」,亦何复伤于直?故仲虺之称汤,以「从谏弗咈,改过不吝,为善」;而太保之训武王,以「不矜细行,终累大徳」为非。若然者,岂非事明君,讽谏足以悟主,而直谏亦不伤于道乎?至于桀杀闗龙逢,纣杀比干,则事暗君,直谏足以杀身,而欲以讽谏者补于事,葢亦难矣。由是观之,讽谏施于明君而不害于直,直谏施于暗君而无事于讽者,必至之理也。汉文帝寛仁尽下羣臣谏说,虽切常假借纳用之,故若冯唐之论颇牧,张释之之论啬夫,可谓能讽谏矣。至贾谊上书陈时事,欲流涕而痛哭;袁盎引却慎夫人坐,指人彘以为喻,而帝亦不以为嫌,岂非不害于直耶?唐太宗英明能断,从谏如流,导羣臣而使之言,故若魏郑公之言昭陵,王珪之论庐江,可谓能讽谏矣。至郑公之言十渐,极陈时政之得失;珪之论祖孝孙,以谓「陛下负臣,臣不负陛下」,而帝亦不以为过,岂非不害于直耶?若夫萧望之言张猛,京房之言石显,而元帝杀之;王章之言王鳯,而成帝杀之;王嘉、郑崇之言董贤,而哀帝杀之;李膺、陈蕃、范滂之徒言阉宦,而灵帝杀之;长孙无忌、禇遂良、上官仪言武氏,而高宗杀之;张柬之、彦范等言韦氏,而中宗杀之;孟昭图言田令孜,而僖宗杀之。是皆事暗君以直谏而蹈祸,乃其所也,尚何讽之云哉?

传坎六四        程 颐坎六四,纳约,自牖。自牖,言自通明之处。人臣以忠信善道结于君心,必自其明处乃能入也。人心有所蔽,有所通。夫所蔽者,暗处也;所通者,明处也。当就其明处告之,求信则易也。自古能谏君者,未有不因其所明者也。汉祖爱戚姬,将易太子,是其所蔽也。羣臣争之者众矣。嫡庶之义,长幼之序,非不明也。如其蔽而不察,何?四老者,高祖素知其贤而重之,此其不蔽之明心也。故因其所明而及其事,则悟之如反手。且四老人之力,孰与张良羣公卿?其言之切,孰若周昌、叔孙通?然而不从彼而从此者,由攻其蔽与就其明之异耳。

狐卷谏魏文侯      韩 婴魏文侯问狐卷子曰:「父贤足恃乎?」对曰:「不足。」子贤足恃乎?对曰:「不足。」兄贤足恃乎?「曰:不足。」弟贤足恃乎?对曰:「不足。」臣贤足恃乎?对曰:「不足。」文侯勃然作色而怒曰:「寡人问此五者于子,一一以为不足者,何也?」对曰:「父贤不过尧,而丹朱放;子贤不过舜,而瞽瞍顽;兄贤不过舜,而象傲;弟贤不过周公,而管蔡诛;臣贤不过汤武,而桀纣伐。望人者不至,恃人者不久。君欲治,从身始,人何可恃乎?」《诗》曰:「自求伊祜。」

史防尸谏        新 序卫灵公之时,蘧伯玉贤而不用,弥子瑖不肖而任事。卫大夫史防患之,数以谏灵公而不听。史防病且死,谓其子曰:「我即死,治防于北堂。吾不能进蘧伯玉而退弥子瑕,是不能正君也。生不能正君者,死不当成礼,置尸北堂,于我足矣。」史防死,灵公往吊,见防在北堂,问其故,其子具以父言对。灵公灵公蹴然易容,寤然失位,曰:「夫子生则欲进贤而退不肖,死且不懈,又以尸谏,可谓忠而不衰矣。」于是乃召蘧伯玉而进之,以为卿,退弥子瑕。徙防正堂,成礼而后返。卫国以治,史防字子鱼,《论语》所谓「直哉史鱼者也」。

晏婴谏诛圉人      说 苑【后同】景公有马,其圉人杀之。公怒,援戈将自击之。晏子曰:“此不知其罪而死,臣请为君数之,令知其罪而杀之。”公曰:“诺。”晏子举戈而临之曰:“汝为吾君养马而杀之,而罪当死;汝使吾君以马之故杀圉人,而罪又当死;汝使吾君以马故杀人,闻于四隣诸侯,而罪又当死。”公曰:“夫子释之!夫子释之!勿伤吾仁也。”晏婴谏朝严晏子复于景公曰:「朝居严乎?」公曰:「朝居严则昌,害于治国家哉?」晏子对曰:「朝居严则下无言,下无言则上无闻矣。下无言则谓之喑,上无闻则谓之聋。聋喑则非害治国家如何也?且合菽粟之微以满仓廪,合疏缕之纬以成帏幕。泰山之高,非一石也;累卑然后高也。夫治天下者,非一士之言也。固有受而不用,恶有距而不入者哉?」

晏婴谏出田       韩 婴【后同】齐景公出田,十有七日而不反。晏子乗而往,比至,衣冠不正。景公见而怪之,曰:“夫子何遽乎?得无有急乎?”晏子对曰:“然,有急。国人皆以君为恶,民好禽。臣闻之:鱼鼈厌深渊而就干浅,故得于钓网;禽兽厌深山而下于都泽,故得于田猎。今君出田十有七日而不返,不亦过乎?”景公曰:“不然,为宾客莫应待邪?则行人子牛在;为宗庙而不血食邪?则祝人太宰在;为狱不中邪?则大理子几在;为国家有余不足邪?则巫贤在。寡人有四子,犹有四肢也,而得代焉,不可患焉。”晏子曰:“然,人心有四肢而得代焉,则善矣。今四肢无心,十有七日不死乎?”景公曰:“善哉!”言遂援晏子之手,与骖乗而归。若晏子者,可谓善谏者矣。

晏婴谏无礼齐景公纵酒醉,而觧衣冠,鼔琴以自乐。顾左右曰:“仁人亦乐此乎?”左右曰:“仁人耳目犹人,何为不乐乎?”景公曰:“驾车以迎晏子。”晏子闻之,朝服而至。景公曰:“今者寡人此乐,愿与大夫同之。”晏子曰:“君言过矣。自齐国五尺以上力,皆能胜婴与君,所以不敢者,畏礼也。故自天子无礼,则无以守社稷;诸侯无礼,则无以守其国;为人上无礼,则无以使其下;为人下无礼,则无以事其上;大夫无礼,则无以治其家;兄弟无礼,则不同居;人而无礼,不若遄死。”景公色媿,离席而谢曰:“寡人不仁,无良左右,淫湎寡人,以至于此,请杀左右以补其过。”晏子曰:“左右无过,君好礼则有礼者至,无礼者去;君恶礼则无礼者至,有礼者去。左右何罪乎?”景公曰:“善哉!”乃更衣而坐,觞酒三行,晏子辞去。景公拜送,诗曰:“人而无礼,胡不遄死。”叔向谏平公筑防。说苑【后同】晋平公春筑防,叔向曰:“不可。古者圣王贵徳而务施,缓刑辟而趋民时。今春筑防,是夺民时也。夫徳不施,则民不归;刑不缓,则百姓愁。使不归之民,役愁怨之百姓,而又夺其时,是重竭也。夫牧百姓,飬育之而重竭之,岂所以定命安存而称为人君于后世哉?”平公曰:“善。”乃罢台役。

少孺子谏呉王呉王欲伐荆,告其左右曰:「敢有谏者死。」舎人有少孺子者,欲谏不敢,则懐操弹于后园,露沾其衣,如是者三旦。呉王曰:「子来,何苦沾衣如此?」对曰:「园中有树,其上有蝉,蝉高居悲鸣,饮露,不知螳蜋在其后也。螳蜋委身曲附,欲取蝉,而不知黄雀在其傍也。黄雀延颈欲啄螳蜋,而不知弹丸在其下也。此三者皆务欲得其前利,而不顾其后之有患也。」呉王曰:「善哉!」乃罢其兵。

诸御已谏楚庄王楚庄王筑层台,延石千里,延壤百里。士有反三月之粮者,大臣谏者七十二人,皆死矣。有诸御已者,违楚百里而耕,谓其耦曰:“吾将入见于王。”其耦曰:“以身乎?吾闻之,说人主者皆闲暇之人也。然且至而死矣。今子特草茅之人耳。”诸御已曰:“若与予同耕,则比力也。至于说人主,不与子比智矣。”委其耕而入见。庄王庄王谓之曰:“诸御已来,汝将谏耶?”诸御已曰:“君有义之用,有法之行。且已闻之:土负水者平,木负绳者正,君受谏者圣。君筑层台,延石千里,延壤百里,民之衅咎,血成于通涂。然且未敢谏也,已何敢谏乎?顾臣愚,窃闻昔者虞不用宫之竒而晋并之,陈不用子家羁而楚并之,曹不用僖负羁而宋并之,莱不用子猛而齐并之,呉不用子胥而越并之,秦人不用蹇叔之言而秦国危。桀杀闗龙逢而汤得之,纣杀王子比干而武王得之,宣王杀杜伯而周室卑。此三天子六诸侯,皆不能尊贤用辩士之言,故身死而国亡。”遂趋而出。楚王遽而追之曰:“已子反矣!吾将用子之谏。先日说寡人者,其说也不足以动寡人之心,又危加诸寡人,故皆至而死。今子之说足以动寡人之心,又不危加诸寡人,故吾将用子之谏。”明日令曰:“有能入谏者,吾将与为兄弟。”遂觧层台而罢民。楚人歌之曰:“薪乎莱乎,无诸御已,讫无子乎?莱乎薪乎,无诸御已,讫无人乎?”茅焦谏秦始皇秦始皇帝太后不谨,幸郎嫪毐,封以为长信侯。为生两予毐専国事,侵益骄奢,与侍中左右贵臣俱博饮酒,醉争言而鬭,瞠目大叱曰:“吾乃皇帝之假父也,窭人子何敢乃与我亢!”所与鬭者走,行白皇帝。皇帝大怒,毐惧诛,因作乱战咸阳宫。毐败,始皇乃取毐四支车裂之,取其两弟囊扑杀之,取皇太后迁之于萯阳宫,下令曰:“敢以太后事谏者,戮而杀之,从蒺防其脊肉干四支而积之阙下。”谏而死者二十七人矣。齐客茅焦乃徃上谒,曰:“齐客茅焦愿上谏皇帝。”皇帝使使者出问客:“得无以太后事谏也?”茅焦曰:“然。”使者还白曰:“果以太后事谏。”皇帝曰:“走徃吿之,若不见阙下积死人耶?”使者问茅焦,茅焦曰:“臣闻之,天有二十八宿,今死者已有二十七人矣。臣所以来者,欲满其数耳。臣非畏死人也。”走入白之。茅焦邑子同食者尽负其衣物行亡。使者入白之,皇帝大怒曰:“是子故来犯吾禁,趣炊镬汤煮之。是安得积阙下乎?趣召之入。”皇帝按劒而坐,口正沫出。使者召之入,茅焦不肯,疾行足趣相过耳。使者趣之,茅焦曰:“臣至前则死矣,君独不能忍吾须防乎?”使者极哀之。茅焦至前再拜谒起,称曰:“臣闻之,夫有生者不讳死,有国者不讳亡。

讳死者不可以得生,讳亡者不可以得存。死生存亡,圣主所欲急闻也。不审陛下欲闻之不?”皇帝曰:“何谓也?”茅焦对曰:“陛下有狂悖之行,陛下不自知耶?”皇帝曰:“何等也?愿闻之。”茅焦对曰:“陛下车裂假父,有嫉妬之心;囊扑两弟,有不慈之名;迁母萯阳宫,有不孝之行;从蒺防于谏士,有桀纣之治。今天下闻之,尽瓦觧无向秦者。臣窃恐秦亡,为陛下危之。”所言已毕,乞行就质。乃觧衣伏质。皇帝下殿,左手接之,右手麾左右曰:“赦之。”先生就衣,今愿受事。乃立焦为仲父,爵之上卿。皇帝立驾千乗万骑,空左方自行迎太后萯阳宫归。于咸阳,太后大喜,乃大置酒待茅焦。及饮,太后曰:“抗枉令直,使败更成,安秦之社稷,使妾母子复得相防者,尽茅君之力也。”枚乗谏梁孝王孝景皇帝时,呉王濞反,梁孝王中郎枚乗,字叔,闻之,为书谏王,其辞曰:「君王之外臣乗,窃闻得全者全昌,失全者全亡。舜无立锥之地,以有天下;禹无十戸之聚,以王诸侯;汤、武之地,方不过百里。上不絶三光之明,下不伤百姓之心者,有王术也。故父子之道,天性也。忠臣不敢避诛,以直谏故事,无废业而功流于万世也。臣诚愿披腹心而效愚忠,恐大王不能用之。臣诚愿大王少加意念,恻怛之心于臣乗之言。夫以一缕之任,系千钧之重,上悬之无极之高,下垂之不测之渊,虽甚愚之人,且犹知哀其将絶也。马方骇而重惊之,系方絶而重镇之。系絶于天,不可复结;坠入深渊,难以复出。其出不出,间不容髪。诚能用臣乗言,一举必脱。必若所欲为,危如重卵,难于上天;变所欲为,易于反掌,安于泰山。今欲极天命之夀,▯无穷之乐,保万乗之势,不出反掌之易,以居泰山之安,乃欲乗重卵之危,走上天之难,此愚臣之所大惑也。人性有畏其影而恶其迹者,却背而走,无益也。不知就隂而止,影灭迹絶。欲人勿闻,莫若勿言;欲人勿知,莫若勿为。欲汤之冷,令一人吹之,百人扬之,无益也。不如絶薪止火而已。不絶之于彼,而救之于此,譬犹抱薪救火也。养由基,楚之善射者也,去杨叶百歩,百发百中。杨叶之小,而加百中焉,可谓善射矣。所止乃百歩之中耳,比于臣未知操弓持矢也。福生有基,祸生有胎,纳其基,絶其胎,祸何从来哉?泰山之溜穿石,引绳久之,乃以挈木。水非石之钻,绳非木之锯也,而渐靡使之然。夫铢铢而称之,至石必差;寸寸而度之,至丈必过。石称丈量,径而寡失。夫十围之木,始生于蘖,可引而絶,可擢而防。据其未生,先其未形,磨礲砥砺,不见其损,有时而尽;种树畜长,不见其益,有时而大。

积徳修行,不知其善,有时而用;行恶为非,弃义背理。」不知其恶,有时而亡。臣诚愿大王熟计而身行之,此百王不易之道也。呉王不听,卒死丹徒。

司马相如谏猎      汉 书臣闻物有同类而殊能者,故力称乌获,捷言庆忌,勇期贲育。臣之愚,窃以为人诚有之,兽亦宜然。今陛下好陵阻险,射猛兽,卒然遇逸材之兽,骇不存之地,犯属车之清尘,舆不及还辕,人不暇施巧。虽有乌获逢▯之技,不得用,枯木朽株尽为难矣。是胡越起于毂下,而▯夷接轸也,岂不殆哉?虽万全而无患,然本非天子之所宜近也。且夫清道而后行,中路而驰,犹时有衔橜之变,况乎渉丰草,骋丘虚,前有利兽之乐,而内无存变之意,其为害也不难矣。夫轻万乗之重,不以为安乐,出万有一危之涂,以为娯。臣窃为陛下不取。盖明者逺见于未萌,而智者避危于无形。祸固多藏于隠微,而发于人之所忽者也。故鄙谚曰:「家累千金,坐不垂堂。」此言虽小,可以谕大臣。愿陛下留意,幸察。

政仲尼论政寛猛【昭二十年】左传郑子产有疾,谓子太叔曰:“我死,子必为政。唯有徳者能以寛服民,其次莫如猛。夫火烈,民望而畏之,故鲜死焉;水懦弱,民狎而翫之【狎轻也】则多死焉。故寛难【难以治】疾数月而卒。太叔为政,不忍猛而寛,郑国多盗,取人于萑苻之泽【杜氏曰:萑苻,泽名。于泽中刼人】太叔悔之,曰:“吾早从夫子,不及此。”兴徒兵以攻萑苻之盗,尽杀之,盗少止。仲尼曰:“善哉!政寛则民慢,慢则纠之以猛【纠犹摄也】猛则民残,残则施之以寛。寛以济猛,猛以济寛,政是以和。诗曰:‘民亦劳止,汔可小康。惠此中国,以绥四方。’施之以寛也【诗大雅。汔,其也。康、绥皆安也。周厉王暴虐,民劳于苛政,故诗人刺之,欲其施之以寛】毋从诡随【诡,人随人,无正心不可从】以谨无良【谨,敕慎也】式遏寇虐,惨不畏明,纠之以猛也【式,用也。遏,止也。惨,曽也。言为寇虐曽不畏明法者,亦当用猛政纠治之】柔逺能迩,以定我王,平之以和也【柔,安也。迩,近也。逺者懐,附近者各以能进,则王室定】又曰:‘不竞不絿,不刚不柔【诗殷颂,言商政得中和。竞,强也。絿,急也】敷政优优,百禄是遒。’和之至也。

论政有三品       説 苑【后同】政有三品:王者之政,化之;霸者之政,威之;彊者之政,胁之。夫此三者,各有所施,而化之为贵矣。夫化之不变,而后刑之。夫至于刑者,则非王者之所得已也。是以圣王先徳教,而后刑罚立;荣耻而明防禁,崇礼义之节以示之,贱货利之弊以变之。修近理内政,橛机之礼,一妃匹之际,则莫不慕义理之荣,而恶贪乱之耻。其所由致之者,化使然也。

论政有二机治国,有二机:刑、徳是也。王者尚其徳,而希其刑;霸者刑徳并辏。强国先其刑,而后徳。夫刑徳者,化之所由兴也。徳者,养善而进阙者也;刑者,惩恶而禁后者也。故徳化之崇者,至于赏;刑罚之甚者,至于诛。夫诛赏者,所以别贤不肖,而列有功与无功也。故诛赏不可以缪。诛赏缪,则善恶乱矣。夫有功而不赏,则善不劝;有过而不诛,则恶不惧。善不劝,而能以刑化乎天下者,未尝闻也。书曰:「毕力赏罚,此之谓也。」

论治若张琴水浊则鱼困,令苛则民乱,城峭则必崩,岸竦则必陁。故夫治国,譬若张琴,大弦急则小弦絶矣。故曰:急辔衔者,非千里御也。有声之声,不过百里;无声之声,延及四海。故禄过其功者损,名过其实者削,情行合而民副之,祸福不虚至矣。《诗》云:「何其处也?必有与也。何其久也?必有以也。」此之谓也。

公叔文子治楚公叔文子为楚令尹,三年,民无敢入朝。公叔子见曰:“严矣。”文子曰:“朝廷之严也,宁云妨国家之治哉?”公叔子曰:“严则下喑,下喑则上聋,聋喑不能相通,何国之治也?”葢闻之也:“顺针缕者成帷幕,合升斗者实仓廪,并小流而成江海。”明主者有所受命而不行,未尝有所不受也。

孔子论治民子贡问治民于孔子。孔子曰:「懔懔焉,如以腐索御奔马。」子贡曰:「何其畏也?」孔子曰:「夫通逹之国,皆人也。以道导之,则吾畜也;不以道导之,则吾讐也。若何而毋畏?」

管仲论为政齐桓公谓管仲曰:「吾欲举事于国,昭然如日月,无愚夫愚妇皆曰善,可乎?」仲曰:「可。然非圣人之道。」桓公曰:「何也?」对曰:「夫短绠不可以汲深井,知鲜不可以与圣人之言。慧士可与辩物,智士可与辩无方,圣人可与辩神明。夫圣人之所以为非,众人之所及也。民知十已,则尚与之争,曰不如吾也;百已,则疵其过;千已,则谁而不信。是故民不可稍而掌也,可并而牧也,不可暴而杀也,可麾而致也。众不可户说也,可举而示也。」

子贡论政务卫灵公问于史防曰:“政孰为务?”对曰:“大理为务。听狱不中,死者不可生也;断者不可属也。故曰:大理为务。”少焉,子路见公,公以史防言告之。子路曰:“司马为务。两国有难,两军相当,司马执枹以行之。一鬬不当,死者数万。以杀人为非也,此其为杀人亦众矣。故曰:司马为务。”少焉,子贡入见,公以二子言告之。子贡曰:“不识哉!昔禹与有扈氏战,三陈而不服。禹于是修教一年,而有扈氏请服。故曰:‘去民之所事,奚狱之所听?兵革之不陈,奚鼓之所鸣?’故曰:教为务也。”管仲论修政齐桓公出猎,逐鹿而走入山谷之中,见一老公,而问之曰:“是为何谷?”对曰:“为愚公之谷。”桓公曰:“何故?”对曰:“以臣名之。”桓公曰:“今视公之仪状,非愚人也,何为以公名?”对曰:“臣请陈之。臣故畜牸牛,生子而大,卖之而买驹。少年曰:‘牛不能生马。’遂持驹去。傍邻闻之,以臣为愚,故名此谷为‘愚公之谷’。”桓公曰:“公诚愚矣,夫何为而与之?”桓公遂归。明日朝,以告管仲。管仲正衿,再拜曰:“此夷吾之愚也。使尧在上,咎繇为理,安有取人之驹者乎?若有见暴如是叟者,又必不与也。公知狱讼之不正,故与之耳。请退而修政。”孔子曰:“弟子记之。桓公,霸君也;管仲,贤佐也;犹有以智为愚者也,况不及桓公、管仲者也。”孔子论治讼鲁有父子讼者,康子曰:“杀之。”孔子曰:“未可杀也。夫民不知子父讼之不善者久矣,是则上过也。上有道,是人亡矣。”康子曰:“夫治民以孝为本,今杀一人以戮不孝,不亦可乎?”孔子曰:“不教而诛之,是虐杀不辜也。三军大败,不可诛也;狱讼不治,不可刑也。上陈之教而先服之,则百姓从风矣。躬行不从而后俟之以刑,则民知罪矣。夫一仞之墙,民不能逾;百仞之山,童子升而游焉,陵迟故也。今是仁义之陵迟久矣,能谓民弗逾乎?”《诗》曰:“俾民不迷。”昔者君子导其百姓,不使迷,是以威厉而不至,刑错而不用也。于是讼者闻之,乃请无讼。

仲尼对梁君仲尼见梁君,梁君问仲尼曰:「吾欲长有国,吾欲列都之得,吾欲使民安不惑,吾欲使士竭其力,吾欲使日月当时,吾欲使圣人自来,吾欲使官府治,为之柰何?」仲尼对曰:「千乗之君,万乗之王,问于丘者多矣,未尝有如主君问丘之术也。然而尽可得也。丘闻之,两君相亲,则长有国;君惠臣忠,则列都之得;毋杀不辜,毋释罪人,则民不惑;益士禄赏,则竭其力;尊天敬鬼,则日月当时;善为刑罚,则圣人自来;尚贤使能,则官府治。」梁君曰:「岂有不然哉!」

董安于治晋阳董安于治晋阳,问政于蹇老。蹇老曰:「曰忠,曰信,曰敢。」董安于曰:「安忠乎?」曰:「忠于主。」曰:「安信乎?」曰:「信于令。」曰:「安敢乎?」曰:「敢于不善人。」董安于曰:「此三者足矣。」

西门豹治邺魏文侯使西门豹徃治于邺,告之曰:“必全功成名,布义。”豹曰:“敢问全功成名布义为之柰何?”文侯曰:“子徃矣。是无邑不有贤豪辩博者也,无邑不有好扬人之恶蔽人之善者也。徃必问贤豪者,因而亲之;其辩博者,因而师之;问其好扬人之恶蔽人之善者,因而察之。不可以特闻从事。夫耳闻之不如目见之,目见之不如足践之,足践之不如手辨之。人始入官,如入晦室,久而愈明。明乃治,治乃行。”宓子贱治单父宓子贱治单父,弹鸣琴,身不下堂,而单父治。巫马期亦治单父,以星出,以星入,日夜不处,以身亲之,而单父亦治。巫马期问其故于宓子贱。宓子贱曰:“我之谓任人,子之谓任力。任力者固劳,任人者固佚。人曰:‘宓子贱则君子矣!’佚四肢,全耳目,平心气,而百官治,任其数而已矣。巫马期则不然,敝性事情劳烦,教诏虽治,犹未至也。”宓子贱论治孔子谓宓子贱曰:「子治单父而众说,语丘所以为之者,曰:『不齐父其父,子其子,恤诸孤而哀防纪。』孔子曰:『善,小节也,小民附矣,犹未足也。』曰:『不齐有所父事者三人,所兄事者五人,所友者十一人。』孔子曰:「父事三人,可以教孝矣;兄事五人,可以教弟矣;友十一人,可以教学矣。中节也,中民附矣,犹未足也。」曰:「此地民有贤于不齐者五人,不齐事之,皆教不齐,所以治之术。」孔子曰:「欲其大者,乃于此在矣。昔者尧舜清微其身,以聴观天下,务来贤人。夫举贤者,百福之宗也,而神明之主也。不齐之所治者小也,不齐所治者大,其与尧舜继矣。」

阳昼论钓道宓子贱为单父宰,过于阳昼,曰:“子亦有以送仆乎?”阳昼曰:“吾少也贱,不知治民之术,有钓道二焉,请以送子。”子贱曰:“钓道柰何?”阳昼曰:“夫扱纶错饵,迎而吸之者,阳桥也。其为鱼薄而不美;若存若亡,若食若不食者,鲂也。其为鱼也,博而厚味。”宓子贱曰:“善。”于是未至单父,▯葢迎之者交接于道。子贱曰:“车驱之!车驱之!”夫阳昼之所谓阳桥者至矣。于是至单父,请其耆老尊贤者,而与之共治单父。

晏子治东阿晏子治东阿三年,景公召而数之曰:“吾以子为可,而使子治东阿;今子治而乱。子退而自察也,寡人将加大诛于子。”晏子对曰:“臣请改道易行而治东阿,三年不治,臣请死之。”景公许之。于是明年上计,景公迎而贺之曰:“甚善矣,子之治东阿也。”晏子对曰:“前臣之治东阿也,属托不行,货赂不至,陂池之鱼以利贫民,当此之时,民无饥者,而君反以罪臣。今臣之后治东阿也,属托行,货赂至,并防赋敛,仓库少内,便事左右,陂池之鱼入于权家,当此之时,饥者过半矣。君乃反迎而贺,臣愚不能复治东阿,愿乞骸骨,避贤者之路。”再拜便辟,景公乃下席而谢之曰:“子强复治东阿,东阿者,子之东阿也,寡人无复与焉。”子路治蒲子路治蒲,见于孔子曰:「由愿受教。」孔子曰:「蒲多壮士,又难治也。然吾语汝:恭以敬,可以摄勇;寛以正,可以容众;恭以洁,可以亲上。」

子贡为信阳令子贡为信阳令,辞孔子而行。孔子曰:“力之,顺之,因子之时,无夺,无伐,无暴,无盗。”子贡曰:“赐少日事君子,君子固有盗者耶?”孔子曰:“夫以不肖伐贤,是谓夺也;以贤伐不肖,是谓伐也;缓其令,急其诛,是谓暴也;取人善以自为已是谓盗也。君子之盗,岂必当财币乎?吾闻之曰:‘知为吏者,奉法利民;不知为吏者,枉法以侵民。’此皆怨之所由生也。临官莫如平,临财莫如防,防平之守,不可攻也。匿人之善者,是谓蔽贤也;扬人之恶者,是谓小人也;不内相教而外相谤者,是谓不足亲也。言人之善者,有所得而无所亡伤也;言人之恶者,无所得而有所伤也。故君子慎言语矣,毋先已而后人,择言出之,令口如耳。

杨朱论治天下杨朱见梁王,言治天下如运诸掌然。梁王曰:“先生有一妻一妾,不能治三畆之园,不能芸,言治天下如运诸手掌,何以?”杨朱曰:“臣有之。君不见夫羊乎?百羊而羣,使五尺童子荷杖而随之,欲东而东,欲西而西。君且使尧牵一羊,舜荷杖而随之,则乱之始也。”臣闻之:“夫吞舟之鱼,不游渊;鸿鹄高飞,不就污池。何则?其志极逺也。黄钟大吕,不可从繁奏之舞。何则?其音疏也。”将治大者不治小,成大功者不小苛,此之谓也。

景差治郑景差相郑,郑人有冬渉水者,出而胫寒。后景差过之,下陪乗而载之,覆以上衽。晋叔向闻之曰:「景子为人,国相,岂不固哉?吾闻良吏居之三月而沟渠修,十月而津梁成,六畜且不濡足,而况人乎?」

管仲论社鼠猛狗齐桓公问于管仲曰:“国何患?”管仲对曰:“患夫社鼠。”桓公曰:“何谓也?”管仲对曰:“夫社束木而涂之,防因往托焉。熏之则恐烧其木,灌之则恐败其涂,此防所以不可得杀者,以社故也。夫国亦有社防,人主左右是也。内则蔽善恶于君上,外则卖权重于百姓。不诛之则为乱,诛之则为人主所察,据腹而有之,此亦国之社防也。”人有酤酒者,为噐甚洁清,置表甚长,而酒酸不售,问之里人,其故。里人云:“公之狗猛,人挈器而入且酤公酒,狗迎而噬之。”此酒所以酸不售之故也。夫国亦有猛狗,用事者也。有道术之士欲明万乗之王,而用事者迎而龁之,此亦国之猛狗也。左右为社防,用事者为猛狗,则道术之士不得用矣,此治国之所患也。

栾枝论封狐文豹晋文公时,翟人有封狐文豹之皮者。文公喟然叹曰:“封狐文豹何罪哉?以其皮为罪也。”大夫栾枝曰:“地广而不平,财聚而不散,独非狐豹之罪乎?”文公曰:“善哉,说之。”栾枝曰:“地广而不平,人将平之;财聚而不散,人将争之。”于是列地以分民,散财以赈贫。

呉季子论晋延陵季子游于晋,入其境,曰:“嘻!暴哉,国乎!”入其都,曰:“嘻!力屈哉,国乎!”立其朝,曰:“嘻!乱哉,国乎!”从者曰:“夫子之入晋境,未久也,何其名之不疑也?”延陵季子曰:“然,吾入其境,田畆荒秽而不休杂増崇高,吾是以知其国之暴也。吾入其都,新室恶而故室美,新墙卑而故墙高,吾是以知其民力之屈也。吾立其朝,君能视而不下问,其臣善伐而不止谏,吾是以知其国之乱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