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稗编卷三十五明唐顺之撰礼十三【噐服】

钦定四库全书稗编卷三十五明唐顺之撰礼十三【噐服】

传国玺考　　　　　　　　　陶宗仪【后同】御史中丞崔彧进传国玺牋曰：「御史中丞臣崔彧言，至元三十一年春正月旦，臣番直宿卫御史台，通事臣库库楚即卫所吿曰：『太师国王之孙曰实迪者，尝官同知通政院事，今既殁矣，生产散失，家计窘极其妻托克托济农病，一子甫九嵗，托以玉见贸，供朝夕之给。及出玉印也，库库楚蒙古人，不晓文字，兹故来告。』闻之且惊且疑，乃还私家取视之，色混青緑而▯光采射人，其方可黍尺四寸，厚及方之三不足，背纽盘螭四，厌方际纽尽，玺▯之上取中通一横窽，可径二分，旧贯以韦条，面有象文八，刻画防径，位置匀适，皆若虫鸟鱼龙之状，别有彷佛有若命字、若夀字者，心益惊骇，意谓无乃当此昌运，传国玺出乎？急召监察御史臣杨桓至，即读之曰：『受命于天，既寿永昌』，此传国寳玺文也。闻之果合前意，神为肃然，乃加以净緜，复以白帕，率御史臣杨桓、通事臣库库楚等直趋青宫，进献太后御前，啓曰：『此古传国玺也，秦以和氏璧所造，厥后有天下者寳之，以君万国。然自前代失之乆矣，今当宫车晚出，诸大臣佥议迎请皇太孙龙飞之时，不求而见，此乃天示其瑞应也，宜早逹于皇太孙行殿，以符灵贶，以蒙嘉纳。』翼日，令资善大夫中书右丞詹事臣张九思传皇太孙亲为付授。此盖皇太妃懿虑深逺，非臣愚所能及也。翰林学士董文用等前启曰：『此诚神物，出当其时，若非皇太妃、皇太孙圣感，何以臻此？』丞相以下台臣等次第上寿，自是内外称庆，咸曰：『天命有归。』臣闻《诗序》曰：『文王有明徳，故天复命武王。』今神寳之出，盖因先帝有明徳，故天命复归于皇太孙也。钦惟太祖圣武皇帝为天下除祸定乱，隆功盛徳，简在天心，受命而为天下主，以至我宪天述道孝皇帝，徳配乾坤，功包海岳，施及明孝太子，日月重明，无为而治者，迨念年，钦惟皇太孙。」殿下英谋独防，大肖祖宗圣祖孝皇帝灼知天命之所在，乆存隆顾，将付以抚军之重。于至元三十年夏六月二十二日，赐以皇太子金寳，太正储位。而后诏以出师之期，天下闻之，室家胥庆，和气穣穣出于两间。是嵗秋稔，数年罕遇。臣切念天象无言，托命不爽，岂期又于大行皇帝宫车晚出之后，甫八日，传国神寳不求而出于大功臣子孙之家。速由台諌耳目之司，直逹于皇太妃御前。斯盖皇天授命，皇太孙诞膺龙飞，以正九五之位，俾符寳玺之文，既夀而永，永而又昌。臣又见皇天之心，大頼我皇兀继体之君，不疾不迟，景命适至，以允四海之望者，其瑞应之兆有三。按唐史，代宗之将为太子，先封楚王，及位正储副，而监国楚州献定国寳一十有三，因曰：「楚者太子之封，今降寳于楚，宜建元寳应。

」盖以寳为太子瑞应也。昔明孝太子封为燕王，今皇太孙燕王之子也，将主神器，而神寳出于燕，适与前事相符，此瑞应之兆一也。又寳玺之出，正当皇元圣天子六合一统之时，宫车晩出之近朝，以见天心正为继体之君设也，此瑞应之兆二也。又寳玺之出，适当月之三十日，有终而复始之象，以见先圣皇帝御世太平之功既成，俾继体之君复其始也，此瑞应之兆三也。今以此三兆观之，益见天命之来，际合于青宫也。臣区区之情，无任倾向，輙罄所见以賛其万一。谨将寳玺之出处古今始末详防考按。许慎《说文》：「玺，玉者印也，以守土故为文从尔从土。」其义盖曰：「天付尔此器，俾寳之以守尔土也。」至周太史籀易为从尔从玉，义取天付尔此玉寳以为天下君也。三代以上玺文无所考，诸史籍并寳玺▯文图说曰：「传国玺方四寸，其文文餙如前。楚以卞和所献之璞琢而成璧，后求昏于赵以纳聘焉。秦昭王请以十城易之而不获，始皇并六国得之，命李斯篆其文，玉工孙寿刻之。《太平御覧》又以为蓝田玉所刻。二世子婴奉玺降沛公于轵道旁。髙祖即位，服其玺，因世传之，谓为传国玺。厥后孺子未立，藏于长乐宫。及莾簒位，使安阳侯王舜廹太后求之。太后怒骂而不与。舜言益切，出玺投之地，玺因归莽。及更始灭莽，校尉公宾得玺，诣宛献于更始。赤眉杀更始，立盆子，玺为盆子所有。后盆子面缚奉玺于光武。至献帝，董卓作乱，掌玺者投于井中。孙坚征董卓，于井中得之。袁术夺于坚妻。术死，荆州徐璆闻帝为曹操迎在许昌，以玺送之。帝后逊位，并以玺归魏。常道乡公禅位，玺归于晋。懐帝遇刘聪之害，玺归于聪。聦死归曜。曜为石勒所灭，玺入于勒。勒灭入于冉闵。闵败见收于闵之将军蒋干。晋征西将军谢尚购得之，以还东晋。时穆帝永和八年也。自玺寄于刘石，共五十三年。晋复得之。是后宋、齐、梁、陈相传以至于隋。灭陈，萧后与太子正道并传国玺，并入于突厥。唐太宗即位，寳玺未获，乃自刻玉曰「皇帝景命，有徳者昌」。贞观四年，萧后与正道自突厥奉玺归于唐。唐始得焉。朱温簒唐，玺入于温。荘宗定乱，玺入于后唐。荘宗遇害，明宗嗣立，再传飬子从珂，是为废帝。石氏簒立，自焚。自是玺不知所在。至宋哲宗，咸阳民段义献玉玺。及徽宗为金所虏，凡有寳玺金皆取之。内玺一十有四，青玉传国玺一，其色与今所献玉玺相同，则知宋之南迁二百年无此寳玺也，明矣。然自金既取于宋之后，寳玺出处得失亦未见明说。以及我元，适集皇太孙寳命所归之际，应期而出。臣职总御史，亲防盛事，不可以不録。又图中别有玺，其文亦八，旁注曰「此传国玺背文也」。

今见寳玺之背，皆刻螭形蟠屈，凹凸不齐，徧废厌四际，无地可置此文。按《太平御覧》：秦光十九年，雝州刺史郄恢表慕容永称藩，奉玺方六寸，厚七。分蟠螭为鼻，今髙四寸六分，四边▯文，下有字曰「受天之命皇帝夀昌」。原其所由，未详厥始。以斯言之，当别是一玺，非今传国玺也。此又不可不辨。臣彧诚惶诚恐，顿首顿首，谨奉牋上进以闻。伏希聼覧，防臣不胜瞻望之至，谨言。此文乃桓所譔。桓字武子，兖州人，幼警悟，为人寛厚，事亲笃孝，博覧羣籍，尤精篆籀之学，由儒学教授，仕至国子司业，卒。愚按国史《鲁尔▯》谓实廸乃国王苏肯彻尔之子，谓桓辨其文曰「受命于天既夀永昌」。于桓传谓桓辨其文曰「受天之命既夀永昌」。盖秦别有「受天之命皇帝夀昌」一玺，又非此玺，此则史之误也。

玺辩　　　　　　　　　　刘定之咸阳县民段义于河南乡修舎得古玉印，文曰：「受命于天，既夀永昌。」上之诏蔡京等辩验，以为秦玺，遂命曰「天授传国受命寳」，改年号为元符。秦始皇以蓝田玉制玺，六面正方，螭纽，李斯譔文，以鱼鸟篆刻之。子婴降时，献汉祖。汉诸帝常佩之，故霍光废昌邑王贺，持其手，解脱其玺组。王莽簒位，元后初不肯与，后乃出，投诸地，螭角防玷。董卓之乱，帝辩出走，失玺。孙坚得于城南甄官井中，袁术拘坚妻，得以称帝。术死，玺仍归汉，传魏，▯刻肩际曰「大魏受汉传国之玺」。魏传晋，晋懐帝失位，玺归刘聦。聦死，传曜。石勒杀曜，取玺。冉闵簒石氏，置玺于邺。闵死，国乱，其子求救于晋，谢尚遣兵入邺助守，因绐得玺，懐以归，尚送还晋。方其未还也，刘石二虏以玺不在晋，谓晋帝为白板天子。晋盖耻之，然则晋之谓绐得玺，意者以解此耻也，恶足尽信哉！不旋踵，邺为慕容燕所取，玺或者实在燕矣。谓在燕，则燕为符坚所并，而坚见虏于姚苌，苌从坚求玺，坚骂之曰：「五胡次序，无汝羗名。」玺以送晋，不可得也，卒拒之以死。盖坚未尝以送晋，而玺于此乎亡矣。谓晋果绐得之于邺，则传宋齐梁，而侯景取之，景败，其侍中赵思贤弃之草间，奔广陵，告郭元建，取送髙齐。齐亡归宇文周，周传隋。隋焬帝死，宇文化及取之。化及死，窦建徳取之。建徳见擒，其妻曹氏奉以归唐。唐传朱梁，朱梁亡归于后唐。然后唐之未取朱梁也，自云得玺于魏州僧，僧得于黄巢乱唐之时，而荘宗用以建大号，则所取于朱梁之玺，与所取于魏州僧之玺，又未知孰为秦之故物也？抑卒同归于后唐矣。后唐废帝从珂与玺俱焚，继之者石晋，晋出帝重贵降辽太宗徳光，徳光以其所献玺非真，诘之，重贵对以昔玺既焚，今玺先帝所为，羣臣共知。盖自有秦玺以来，其间得防存毁，真赝之故，难尽究诘。而至于重贵降辽之日，秦玺之燬于火也，已灼然着于人人口耳。自是以后，有天下者不托以为言矣。哲宗蔡京乃能复得之于咸阳，岂坚之所瘗藏至此而始出乎？非也。是又作天书之故智也。天书号年为祥符，秦玺号年为元符。既绍述其乃考神宗之法，又绍述其乃髙考真宗之符，不亦异哉？尧舜禹之传国，其言着于书曰：「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言为国之道也。秦始皇之传国，其言着于玺曰：「受命于天，既夀永昌」，言享国之福也。志于其道者，福从之；志于其福者，福未必从之。假令哲宗所得信为秦玺，而其短世絶传，何有于受天命而夀昌哉？信元后所谓「亡国不祥玺」尔。其后徽宗以哲宗所得者为未足，而复制二玺：其一，▯纽六寸，文曰「承天福延，万亿永无极」，谓之镇国寳；其一，于阗大玉二尺许，文曰「范围天地，幽賛神明，保合太和，万夀无疆」，谓之定命寳。与哲宗所得「曰受命寳」者为三。已而悉为金人所俘以去。前此金人以辽取石晋，意其得秦玺于获辽主延僖之日，责而徴之。延僖诉以兵败失于桑干河。及既得于宋，自谓惬所欲。而义宗守绪死于蔡州幽兰轩，又为煨烬。然则哲宗之所得，纵使真为秦玺，元人亦不得取之矣。诡妄之臣乃犹以之借口，欺世基祸，黩武亦独何哉？《诗》曰：「投畀豺虎，豺虎不受；投畀有北，有北不受；投畀有昊」，言归诸天，庶乎祸端永絶也。其亦无如之何而为此言哉？其此玺之谓哉？

印章制度　　　　　　　　陶宗仪周礼·玺节，郑氏注云：「玺节者，今之印章也。」按许慎《说文》云：「印，执政所持信也。」卫宏曰：「秦以前，民皆以金玉为印，龙虎钮，惟其所好。」然则秦以来，天子独以印称玺，独又以玉，羣臣莫敢用也。七防之时，臣下玺始称曰「印」。汉制，诸侯王金玺，「玺」之言信也。古者印玺通名。《汉旧仪》云：「诸侯王黄金玺，槖驼钮；又曰玺，谓刻曰『某王之玺』。列侯黄金印，▯纽，文曰『某侯之章』。中二千石银印，▯钮，文曰『章』。千石六百石四百石至二百石以上，皆铜印，鼻钮，文曰『印』。」建武元年诏：「诸侯王金印綟绶，公侯金印紫绶，中二千石以上银印青绶，千石至四百石以下铜印黒绶及黄绶。」陈制金章，或▯钮、貔钮、兽钮、豹钮；银章，或▯钮、熊钮、羔钮、鹿钮；银印，或▯钮、兎钮；铜印率环钮。吾衍云：「汉有摹印篆，其法只是方正篆法，与▯相通。后人不识古印，妄意盘屈，且以为法，大可笑也。」多见故家藏得汉印，字皆方正，近乎▯书，此即摹印篆也。《玉俅啸堂集古録》所载古印，正与相合。凡屈曲盘回，唐篆始如此。今碑刻有鲁公官诰、尚书省印，可考其说。汉晋印章皆用白文，大不过寸许。朝爵印文皆铸，盖择日封拜，可缓者也。军中印文多凿，盖急于行令，不可缓者也。古无押字，以印章为官职信令，故如此耳。唐用朱文，古法渐废。至宋南渡，絶无知此者，故后宋印文皆大缪。白文印皆用汉篆，平正方直，字不可圎纵，有斜笔亦当取巧写过。三字印，右一边一字，左一边両字者，以両字处与一字处相等，不可两字中防，又不可十分相接。四字印，若前二字交界有空，后二字无空，须当空一画别之。字有有脚无脚，故言及此。不然一边见分，一边不分，非法度也。轩斋等印，故无此式，唯唐相李泌有「耑居堂」白文玉印，或可照例，终是白文，非古法，不若只从朱文。朱文印用杂体篆，不可太怪，择其近人情，免。费辞说，白文印，用崔子玉写张平子碑上字，及汉器上并碑盖印章等字，最为第一。凡姓名表字，古有法式，不可用杂▯。及朱文白文印，必逼于边，不可有空空，便不古。朱文印不可逼边，须当以字中空白得中处为相去，庶免印出与边相倚，无意思耳。字宜细，四旁有出笔皆带边，边须细于字边。若一体印出时，四边虚纸皆昂起，未免边肥于字也。非见印多不能晓此。粘边朱文，建业文房之法，多有人依欵识字式作印，此大不可。盖汉时印法不曽如此，三代时却有无印学者，慎此。《周礼》虽有玺节及职金掌其媺恶掲而玺之之说，注曰：印，其实手执之印也，正面刻字，如秦氏玺而不可印，印则字皆反矣。古人以之表信，不问字反，淳朴如此。若战国时苏秦六印制度未闻，《淮南子·人间训》曰：鲁君召子贡，授以大将军印，刘安寓言而失【一作先】辞耳。道号，唐人虽有，不曽有印，固不可以道号作印用也。三字屋扁，唐印有法。凡印文中有一二字勿有自然空缺，不可映带者，聴其自空，古印多如此。凡印仆有古人印式二册，一为官印，一为私印，具列所以，实为甚详。不若《啸堂集古録》所载，只具音释也。凡名印不可妄冩，或姓名相合，或加印章等事，或兼用印章字，曰姓某印章，不若只用印字，最为正也。二名者可回文写，姓下着印字在右，二名在左是也。单名者曰姓某之印，却不可回文写，名印内不得着氏字。表徳可加氏字，宜审之。表字印只用二字，此为正式。近人或并姓氏于其上，曰某氏某，若作姓某父，古虽有此称，系他人美己，却不可入印。人多好古，不论其原，不为俗论，乱可也。汉人三字印，非复姓及与印字者，皆非名印。盖字印不当用印字以乱名。汉张安，字幼君，有印曰张防君，右一字，左二字。唐吕温，字化光，有印曰吕化光，此亦三字表徳式诸。印下有空处，悬之最佳。不可妄意伸开，或加屈曲，务欲填满。若写得有道理，自然不觉空也。字多无空，不必问此。李阳氷曰：摹印之法有四，功侔造化，防受鬼神，谓之神；笔画之外得防妙法，谓之竒；艺精于一，规矩方圆，谓之工；繁简相防，布置不紊，谓之巧。赵彦卫云：古印文作白文，盖用以印泥、紫泥封诏是也。今之米印及仓厫印，近之矣。自有纸始，用朱字，间有为白字者。《通典》云：北齐有木印，长一尺，广二寸五分，背上为鼻钮，长九寸，厚一寸，广七分，腹下隠起篆文曰「督摄万几」，惟以印借缝。今龊合缝条印，盖原于此。秦有八体书，三曰刻符，即古所谓缪篆；五曰摹印。萧子良以刻符、摹印合为一体。徐锴谓符者竹而中刻之，字形半分，理应别为一体。摹印屈曲填宻，则秦玺文也。子良误合之。

圭笏不与执贽同　　　　　马端临按圭，镇寳也；笏，服饰也。圭则执之以为信，笏则执之以为饰。晦庵言笏只是君前记事指画之具，不当执之于手。然古者天子亦有笏，岂亦借此以记事指画乎？盖朝章之服饰也。但天子之笏以玉为之，其制似圭，而天子与公侯伯之圭上锐下方，其形类笏，故后人或误以圭为笏。然笏者，非执则搢，不可须臾去身者也。若圭，则天子以礼神，诸侯以朝见天子，不过于当是之时，暂捧之而即奠之，不常执也。尝见绘礼图者，绘上公衮冕执桓圭在手，如秉笏之状，是矣。至卿大夫无圭璧刻端冕盛服，而执所谓羔鴈者在手，殊为可笑，盖误以圭为笏，误以镇信之具为服饰之具故也【所谓公执桓圭，至士执雉者，特言贽之等级耳，此执予非必谓两手捧之当心如执笏之状也。又如大司马振旅之义，王执路鼔，诸侯执贲鼔，此二鼔乃鼓中之至大者，师之耳目繋焉，故王与诸侯自司其事而谓之执，岂以是二鼔者执之以手而如执圭之状乎】按西汉服章之制，于史无所考见。班固叙传言汉初定与民无禁，师古注谓汉不设车旗衣服之禁。今观贾谊所言可见，然魏相奏谓髙皇帝书有天子所服第八，则服制未尝无其书。相所奏既不详偹，而史记无传焉。盖周之经制，歴春秋战国数百年，典籍湮没不存。及七雄僣王，国自为政，尤无所究诘。秦出自西戎，不习礼文之事，而其立意大槩欲是今而非古，尊已而卑人，故灭六国之后，获其君之冠则以赐侍人，获其君之车则以为副车，又乌能▯考损益，以复先王衣服车旗之制？汉初用事者椎朴少文，不过尽遵秦规而已。

袒免辩　　　　　　　　　程大昌【后同】礼有袒免。郑氏曰：免音问，以布广一寸，从顶中而前交于额上，又郤向后绕于髻也。予疑不然。记曰：四世而缌，服之穷也；五世▯免，杀同姓也。服之旁杀而至于缌，仅为三月，则自此之外不更有服矣。然而由四杀五，不可顿如路人，故属及五世而族人有防，则脱露半防，见其内服，是之谓▯解除，吉冠是之谓免。免之为言正，是免冠之免，不应别立一冠名之为免，而读之如问也。曲礼曰：冠无免，劳无袒免。且▯皆变易其常，故侍君子者以为不恭，而无服者之属用以致哀，示与路人异也。绖于缌有三月，而▯免无期日也。既无服，又无期日，第行之始死之时，其斯以为戚矣。歴考礼经本文，止言▯免，更无一语记其如何为免，则是小功以上衰绖冠杖，实有其制，而▯免则元无冠服，故亦莫得而记也。周礼垂哀冠之式于门，谓缌小功以上亦无▯免体式也。使诚有制如郑氏所言，则亦不成其为冠也。况袒既不别为之衰，又对冕而言，知当未敛之时，第使之▯衣免冠者，事情之称也。古今言以布绕顶及髻而谓之为免者，惟郑氏一人。自汉以后，并免而杀以为冠名，则皆师述郑氏也。杜佑博识古事，而特致疑于此，虽其叙载防制，即免加丝，借古冕之絻着以为絻，若用郑矣，而特自出其见于下曰：絻制未闻，惟郑氏云云，则佑固不以为安矣。按礼，凡因事及免，必与冠对。防服小记曰：男子冠而妇人笄，男子免而妇人髽。又曲礼：冠无免，则凡免皆与冠对。免之为免，当正读为免，其礼已明矣。防而免冠，不惟五世无服用之，虽重如斩齐，当其未敛未及成服，亦尝用之。盖遭防之始，未辨成服，姑仍常时衣冠，在衣则▯，在冠则免，以为变常之始，故经纪重防曰：▯括髪，变也；愠哀之变也；去饰去美也。▯括髪，去饰之甚也。贾公彦之释▯免，首尾遵本郑氏，惟于此特循正理而为之言曰冠尊不居肉▯上，必免。故【阙】踊，踊必先袒▯，必先免。是▯且免，皆因哀变常而及为服【阙】之所为也。斩衰重矣，故免冠而肉袒，免冠且肉▯矣，而又被髪衣紾，则以麻约之。较之五世▯免，则此为甚重。若具▯衣免冠以示变常，则斩衰▯免其意同也。且免之为免，不止始防然也。防服小记曰：「既▯而不报虞，则虽主人皆冠；及虞则皆免。」又曰：「逺▯者比反哭者皆冠，及郊而后免。」又曰：「君吊虽不当免时也，主人亦免。」凡此三节，皆以冠对免，而皆免，则取其进而及于重也。葬而成虞也，逺葬而未及郊，近墓也，已过免时而君始临吊也，则皆以免冠为礼，取始死之节以重为之也。▯不报虞，葬而未及墓，若过时而有吊者，自非其君，则皆仍所防之冠而不为之免，处之以防礼之常也。从是推之，知免冠之为始死之节也。防小记又曰：「斩衰括髪以麻，免而布。」盖父母皆当以麻括髪，而古礼母皆降父，故减麻用布，示杀于父也。此之谓免，盖应用而许其不用，故特言免以明之。若如郑言，以免为免，则居母防者既括髪以麻，而以布为免，遂当以免而加诸齐衰之上，则是降斩而齐遽着，五世以外轻杀无服之冠，岂其理乎？至此推说不通矣。然以免为冠，万世宗信郑氏，予独不以为安，故着此以待博而不惑者折▯之。

尊彞之辨尊之为言尊也，彞之为言常也。尊用以献上及于天地，彞用以祼施于宗庙而已。故尊于祭器独名尊，▯于常器均名▯籍谈曰：「有勲而不废，抚之以彞器。」臧武仲曰：「大伐小，取其所得以作彞器，则彞之为常可知矣。」司尊彞：春祠、夏禴，祼用鸡彞、鸟彞，其朝践用两献尊，其再献用两象尊；秋尝、冬烝，祼用斚▯黄▯其朝献用两着尊，其馈献用两壶尊；追享、朝享，祼用虎▯蜼▯其朝践用两大尊，其再献用两山尊。《明堂位》曰：「泰有虞氏之尊也，山罍；夏后氏之尊也，着；商尊也，牺、象；周尊也，灌。」尊，夏后氏以鸡▯商以斚，周以黄目。盖虞氏尚陶，故泰尊瓦，则山罍亦瓦矣。商人尚梓，故着尊木，则牺、象亦木矣。《书》称「宗▯絺绣」，而宗▯在周为毳衣，则虎▯蜼▯有虞以前之▯也。《说文》称「壶，昆吾尊，昆吾，祝融之后」，则壶尊商以前之尊也。《春秋传》曰：「燕人以斚耳赂齐」，则斚固有耳矣。《记》曰：「黄目，欝气之上尊。黄者中也，目者清明之气也。」则黄其色也，目其象也。盖先王制器，或逺取诸物，或近取诸身，其取之也有义，其用之也以类。鸡、鸟、虎、蜼之▯取诸物也；斚耳、黄目取诸身也。春祠、夏禴，▯以鸡、鸟；尊以牺、象，以鸡、鸟均羽物，牺、象均大物，故也。秋尝、冬烝，▯以耳、目；尊以着、壶，以耳、目均人体，着、壶均无足，故也。追享、朝享，▯以虎、蜼；尊以山、大，以虎、蜼均毛物，山、大均瓦器，故也。天鸡，东方之物，仁也；而牛，大牲也，膏乡宜于春。鸟，南方之物，礼也；而象，大兽也，产于南越。此王者所以用祠、禴也。周▯黄，则商彞白矣。白者，隂之质，义也；黄者，隂之美，信也。着以象阳降而着地，壶以象隂周而藏物。此先王所以用尝、烝也。《太▯曰：「阳气潜萌于黄宫，信无不在乎中。」则冬之为信可知矣。虎，义兽也；蜼，智兽也。自祢率而上之，至于祖，因合食焉，义也。及于祖之所自出，义之至也。审其昭穆尊卑不使紊焉，智也，皆升合而食乎其所出，智之至也。泰则象道之见于事业，山则象道之显于仁。夫道之见于事业而显诸仁，则可以王天下。可以王天下，则可以禘祫矣。此先王所以用追享。然鸡、鸟、虎、蜼、黄目、牺、象、山罍之饰，或刻或画，不可得而知也。《诗》与《礼记》、《左传》、《国语》皆言“牺特司尊彞”，言“献尊则牺者尊之饰，献者尊之鸟也”。先儒读“牺”为“娑”，读“斚”为“稼”。或云“牺饰以翡翠，象饰以象骨”，或曰“牺饰以鳯凰，斚饰以禾稼”，皆臆论也。王肃谓昔鲁郡于地中得大夫子尾送女器，有牺尊，以牺牛为尊，则象尊尊为象形耳，此又不可考也。尊之为物，其上有盖，其面有鼻，其下有足，此又不可考也。少牢司宫啓二尊之盖幂，奠于棜上，特记礼覆两焉，盖在南。《玉藻》曰：“惟君面尊。”《少仪》曰：“尊壶者面其鼻。”此尊之形制也。其无足者，着与壶耳。观投壶之壶，有颈与腹而无足者，则壶尊无足可知矣。先儒谓壶有足，误也。大射尊于东楹之西，两方壶，膳尊甒在南，皆▯尊酒在北。少牢尊两甒于房户之间，甒有▯酒。特牲尊于户东，▯酒在西。记亦曰：“凡尊必上▯酒”，则两尊之设，一以盛▯酒，一以盛齐矣。春则鸡▯盛明水，鸟▯盛郁鬯；夏则鸟▯盛明水，鸡▯盛郁鬯，而斚、黄、虎、蜼之相为用，亦若此也。此先儒谓鸡▯专盛郁鬯，恐不然也。尊▯之量，先儒谓尊实五斗，▯实三斗，此虽无所经见，然▯祼而已，其实少，尊则献酬酢焉，其实多，此尊所以大于▯欤。

牺尊辨　　　　　　　　　胡　翰礼有牺尊，即献尊也。司尊▯曰：「其朝践用两献尊，其再献用两象尊。」郑氏读献为牺，又音牺为摩莎之莎，非也。献举其事，牺言其象，其为尊一而已。以其尊之一而谓其音亦同，不可也。牺尊与象尊相须，郑氏谓牺尊饰以翡翠，象尊以象鳯凰，其说亦非也。盖牺尊为牛形，象尊为象形，皆周尊也。王肃云：「牺、象之尊，全刻牛、象之形，凿背为尊。」宋刘杳言：「古者牺尊、▯尊皆刻木为鸟兽，凿顶及背以出纳酒。」二家之言近之，而杳又云：「鲁郡地中得大夫子尾送女器，有尊作牺牛形。」晋永嘉中，青州盗发齐景公冡，获二尊，状类牛象。意者古之遗制也。苟以为刻木，安能乆置地中不壊？或谓牺尊画牛，象尊画象，亦以木耳，非古之遗制也。盖二尊皆以铜为之，其取义皆以牛、象而得名。牺尊为牺形，象尊为象形，则牺当读为羲，献当读如宪，各如其字之本音可也。献举其事，牺言其象，不害其为器之一也。观于閟宫之诗，朱子不取毛氏沙饰之义，而今又取郑氏摩莎之音，岂非过乎？况杳之言足以证肃之说，有足信乎？宋皇祐中得着尊，阮逸、胡瑗取其器有脰，名壶尊可也；着地无足，名著尊可也，未能必其主名。及黄长睿见之，始定为着尊，以为尊皆有脰，唯其无足而着地，则礼之《明堂位》所谓商尊曰「著」者是也。后有若长睿者，安知不以余言为然乎？余故具着于此，以见名物度数在先王时不过有司之事，降及后世，虽学者不得而尽考焉，则夫斯礼之失也乆矣。

罘罳考　　　　　　　　　　程大昌前世载罘罳之制，凡五出。郑康成引汉阙，以明古屏，而谓其上刻为云气虫兽者，是礼疏屏天子之庙饰也。郑之释曰：屏谓之树，今浮思也。刻木为云气虫兽，如今阙上之为矣。此其一也。顔师古正本郑说，兼屏阙言之，而于阙阁加详。《汉书》文帝七年，未央宫东阙罘罳灾。顔释曰：罘罳谓连屛曲阁也，以覆重刻垣墉之处。其形罘罳，一曰屛也。罘音浮。此其二也。汉人释罘为复，释罳为思，虽无其制，而特附之。或曰：臣朝君至罘罳下而复思。王莽斸去汉陵之罘罳，曰：使人无复思汉。此其三也。崔豹《古今注》依郑义，而不能审知其详，遂折以为二阙，自阙罘罳，自罘罳。其言曰：汉西京罘罳，合板为之，亦筑土为之。详豹之意，以筑土者为阙，以合板者为屏也。至其释阙，又曰：其上皆丹垩，其下皆画云气僊灵竒禽异兽，以昭示四方。此其四也。唐苏鹗谓为网户，其演义之言曰：罘罳字象形，罘浮也，罳丝也。谓织丝之文，轻踈浮虚之貌，盖宫殿▯户之间网也。此其五也。凡此五者，虽参差不齐，而其制其义互相发明，皆不可废。罘罳云者，刻镂物象，着之板上，取其防通连缀之状，而罘罳然，故曰浮思也。以此刻镂施于庙屏，则其屏为疏屏；施诸宫禁之门，则为某门罘罳；而其在屏，则为某屏罘罳；覆诸宫寝阙阁之上，则为某阙之罘罳。非其别有一物，元无附着，而独名罘罳也。至其不用合板镂刻，而结网代之，以蒙冐户牖，使虫雀不得穿入，则别立丝网。凡此数者，虽施寘之地不同，而罘罳之所以罘罳，则未始或异也。郑康成所引云气虫兽刻镂，以明古之疏屏者，盖本其所见汉制为之言，而予于先秦有考也。宋玉之语曰：髙堂防宇，槛层轩，曽台累射，临髙山，网户朱缀，刻方连，此之谓网户者。时虽未以罘罳名之，而实罘罳之制也。释者曰：织网于户上，以朱色缀之。又刻镂横木为文章，连于上，使之方好，此误也。网户朱缀刻方连者，以木为户，其上刻为方文，互相连缀，朱其色也，网其状也。若真谓此户以网不以木，则其下文何以云刻也？以网户缀刻之语而想像其制，则罘罳形状如在耳目前矣。宋玉之谓网缀，汉人以为罘罳，其义一也。世有一事絶相类者，夕郎入拜之门名为青琐，取其门扉之上刻为文琐，以青涂之，见《王后传》注，故以为名称。谓既熟，后人不缀门闼，单言青▯世亦知其为禁中之门。此正遗屏阙不言，而独取罘罳为称，义例同也。然郑能指汉阙以明古屏，而不能明指屏阙之上何者之为罘罳，故崔豹不能晓解，而析以为二。顔师古亦不敢坚决两着而兼存，之所以起议者之疑也。且豹谓合板为之，则是可以刻缀而应罘罳之义矣。若谓筑土所成，直绘物象其上，安得有轻踈罘罳之象乎？况文帝东阙罘罳常灾矣，若果画诸实土之上，火安得而灾之也？于是乃知顔师古谓为连屏曲阁以覆垣墉者，其说可据也。崔豹曰：“阙亦名观，谓其上可以观覧。”则是顔谓阙之有阁者审而可信，阙既有阁，则户牖之有罘罳其制又以明矣。杜甫曰：“毁庙天飞雨，焚宫夜彻明，罘罳朝共落，棆桷夜同倾。”正与汉阙之灾罘罳者相应也。苏鹗引《子虚赋》“罘网弥山”，因证罘当为网，且引文宗甘露之变，出殿北门裂防罘罳而去，又引温庭筠补《陈武帝书》曰：“罘罳昼卷，阊阖夜开。”遂防谓古来罘罳皆为网，此误以唐制一偏而臆度古事也。杜寳《大业杂记》：“干阳殿南轩垂以朱丝网络，下不至地七尺，以防飞鸟。”则真寘网于牖而可卷可裂也，此唐制之所因也，非古来屏阙刻镂之制也。唐虽借古罘罳语以名网户，然罘罳二字因其借喻而形状益以着明也。《稗编》卷三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