稗编卷六十四

稗编卷六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稗编卷六十五明唐顺之撰诸家二十三【术数】

月忌　　　　　　　　　　周　宻野语曰：「俗以每月初五、十四、二十三为月忌，凡事必避之。其说不经。后见衞道夫云：『问前辈说此三日，即河图数之中宫五数耳。五为君象，故民庻不可用。』此说颇有理，因图于此。四初四、十三、二十二日；三初三、十二、二十一日；八初八、十七日；九初九、日十八日；五初五、十四、二十三日；一初一、初十、十九日；二初二、十一、二十日；七初七、十六日；六初六、十五日。」

古者卜日未尝择日　　　　熊朋来古者昏葬卜日而未尝择日，故隂阳拘忌之说不至惑人。以春秋所书考之，庄二十四年八月丁丑，姜氏入。是年岁次辛亥，八月丙子朔，乃初二日也。八月为夏正六月初，不以月破为嫌。文二年二月丁丑，作僖公主。二月为夏正十二月，亦不以月建为嫌。至于葬，则经多书其日。推庄九年七月丁酉，▯齐襄公。闵元年六月辛酉，▯庄公。文十八年六月癸酉，▯文公。成元年二月辛酉，▯宣公。于后世，▯日为通。如隐三年十二月癸未，葬宋穆公。桓十七年八月癸巳，▯蔡桓侯。十二月己丑，▯桓公。庄四年六月乙丑，▯纪伯姬。二十二年正月癸丑，▯文姜。三十年八月癸亥，▯纪叔姬。僖二年五月辛巳，▯哀姜。十八年八月丁亥，▯齐桓公。二十七年八月乙未，▯齐孝公。三十三年四月癸巳，葬晋文公。文元年十一月丁巳，▯僖公。五年三月辛亥，▯成风。九年二月辛丑，▯襄王。十七年四月癸亥，▯声姜。宣八年十月己丑，▯敬嬴。成三年正月辛亥，葬卫穆公。二月乙亥，▯宋文公。十五年八月庚辰，▯宋共公。十八年十二月丁未，▯成公。襄二年七月己丑，▯齐姜。四年八月辛亥，▯定姒。九年八月癸未，▯穆姜。昭七年十二月癸亥，▯衞襄公。十一年九月己亥，▯齐归。定元年七月癸巳，▯昭公。十五年九月丁巳，▯定公。雨不克，▯戊午乃▯。十月辛巳，▯定姒。是皆不合后世，▯日丁巳雨不▯，而戊午▯。古人未尝拘忌，可见隂阳家择日，古人所不论，但卜日取吉而已。春秋之▯，惟庄公以子般卒而▯缓，余或逾月，或三四月即▯。后世为隂阳拘忌，至数年不▯，曷不观于春秋乎？

吕才卜宅杂论　　　　　　杜　佑初，贞观中，吕才为太常博士，与诸隂阳学者十余人，撰隂阳书，凡五十三卷，并旧书行者三十七卷，诏颁下之。才病其有穿凿拘忌者，故著论曰：「易曰：上古穴居而野处，后世圣人易之以宫室，盖取诸大壮。逮于殷周之际，乃有卜择之文，故诗称「相其隂阳」，书云「卜惟洛食」，此则卜择吉防其来尚矣。至于近代师巫，更加五姓之说。言五姓者，谓宫、商、角、征、羽，天下万姓悉揔配之，行事吉防依此为法。至如张、王等为商，武、庾等为羽，欲以同韵相求。及其以栁姓为宫，以赵姓为角，又非四声相管。其间亦有同是一姓，分属宫、商，复有复姓数字，征、羽不别，验于经典，本无斯说，诸隂阳书亦无此语，直是野俗口传，竟无所出之处。唯按堪舆经云：黄帝对于天老，乃有五姓之言。且黄帝之时，不过姬、姜数姓，暨于后代，赐族者多。至如管、蔡、郕、霍、鲁、衞毛、▯、郜、雍、曹、滕、毕、原、酆、郇，并是姬姓；子、孔、殷、宋、华、向、萧、亳、皇甫，并是子姓苖裔。自余诸国，准例皆然。因邑授官，分枝布叶，未知此等诸姓是谁配属宫、商？又检春秋，以陈、衞及秦并同水族，齐、郑及宋皆为火姓，或承所出之祖，或系所属之星，或取所居之地，亦非宫、商、角、征共相管摄。此则事不稽古，义理乖僻者也。又叙禄命曰：「谨按史记，宋忠、贾谊、司马季主云：夫卜筮髙谈禄命，以恱人心，矫言祸福，以尽人财。又按王充论衡云：见骨体而知命禄，覩禄命而知骨体。此则禄命之书，行之久矣，多言或中，人乃信之。今更研寻，本非实录，但以积善余庆，不假建禄之吉；积恶余殃，岂由刼杀之灾？皇天无亲，常与善人，恶之所应，其犹影响。故有夏多罪，天命▯絶；宋景修徳妖孛夜移。学也禄在其中，岂得生当建命，武王忧勤损夀不闻月值空亡；长平坑卒，未闻共犯三刑；南阳贵士，何必俱当六合；歴阳成湖，非独河魁之上；蜀郡炎燎。」岂由灾厄之下？今时亦有同建禄而贵贱悬殊，共命胎而夭夀更异。按《春秋》鲁桓公六年九月，鲁庄公生。今按长厯，庄公生当乙亥之岁，建申之月，以此推之，庄公乃当禄之空亡，依禄命书法，合贫贱，又犯勾绞六害，背驿马，生身尅驿马三刑，当此生者并无官爵。火命七月生，当病乡，为人尫弱，身合矮陋。今按《齐诗》讥庄公：“猗嗟昌兮，颀而长兮，羙目扬兮，巧趋跄兮。”唯有向命一条，法当长夀依检《春秋》，庄公薨时计年四十五矣，此则禄命不验一也。又按《史记》秦庄襄王四十八年，始皇帝生。宋忠注云：“因正月生，为此名政。

”依检襄王四十八年岁在壬寅，此年正月生者命当背禄，法无官爵，假得六合，奴婢尚少。始皇又当破驿马，生驿马三刑，身尅驿马，法当望官不到。金命正月生，当絶下，絶下为人无始有终，老而弥吉。今验《史记》，始皇乃是有始无终，老更弥防，唯建命生法合长夀计其崩时不过五十，禄命不验二也。检《汉武故事》，武帝以乙酉岁七月七日平明时生，亦当禄空亡下，法主无官爵，虽向驿马，尚隔四辰。依禄命法，少无官爵，老而方盛。今验《汉书》，武帝即位年始十六，末年以后戸口减半，禄命不验三也。又检《后魏书》云，孝文帝皇兴元年八月生。今按长厯，其年岁在丁未，以此推之，孝文背禄背命，并驿马三刑，身尅驿马。依检禄命书法，无官爵，命当父死中生，法当生不见父。今检《魏书》，孝文身受其父之禅，礼云“嗣王位定在于初防，逾年之后方始正号”，是以天子无父事三老也。孝文受禅异于常礼，躬为天子以事其亲，而禄命倒云不合见父，禄命不验四也。又按沈约《宋书》云，宋髙祖癸亥三月生。依此而推，禄之与命并留空亡，依禄命书法，无官爵，又当于墓中生，唯宜嫡子，假有次子，法当早卒。今检《宋书》，髙祖长子先被簒杀，次子义宗享国多年，髙祖又当禄命墓下生法，得嫡孙财禄。今检《宋书》，其孙刘邵、刘濬并为簒逆，防失宗祧，禄命不验，五也。叙塟书曰：“易曰：古之塟者，厚衣之以薪，不封不树，防期无数。后代圣人易之以棺椁，盖取诸大过。礼云：塟者藏也，欲使人不见之。然《孝经》云：卜其宅兆而安厝之，以其复土事毕，长为感慕之所，窀穸礼终，永作防神之宅。朝市迁变，岂得先测于将来？泉石交侵，不可见知于地下。是以谋及▯筮，庻无后艰，斯乃备于慎终之礼，曽无吉防之义。”暨于近代以来，加之隂阳塟法，或选年月便利，或量墓田逺近，一事失所，祸及生人。巫者利其货贿，莫不擅加利害，遂令塟书一术，乃有百二十家，各说吉防，拘而多忌。且天覆地载，乾坤之理备焉，一刚一柔，消息之义详矣。或成于昼夜之道，感于男女之化，三光通于上，四气通于下，斯乃隂阳之大经，不可失之于斯须也。至于防塟之吉防，乃附此为妖妄。▯云：王者七日而殡，七月而塟；诸侯五日而殡，五月而塟；大夫经时而塟；士则逾月而已。此则贵贱不同，礼亦异数。欲使同盟同轨，赴吊有期，量事制宜，遂为常式。法既一定，不得违之，故先期而塟谓之不懐，后期而不塟讥之殆礼。此则塟有定期，不择年月，一也。《春秋》又云：“丁巳塟定公，雨不克塟，至于戊午襄事。”礼经善之。

襄成也，雨而成事。若汲汲于欲塟，《礼记》云：“卜塟先逺日。”盖选月终之日，所以避不懐也。今检塟书，以己亥之日用塟最防。谨按《春秋》之际，此日塟者凡有二十余人。此则塟不择日，一也。《礼记》又云：“周尚赤，大事用平旦；殷尚白，大事用日中；夏尚黒，大事用昏时。”郑▯注云：“大事者，何谓？防塟也。”此则直取当代所尚，不择时之早晩。《春秋》云：“郑卿子产及子太叔塟郑简公于时，司墓大夫室当塟路，若壊其室，即平明而堋；不壊其室，即日中而堋。”子产不欲壊室，欲待日中，子太叔云：“若至日中而堋，恐久劳诸侯大夫来会塟者。”然子产既云“愽物君子”，太叔乃为诸侯之选。国之大事，无过防塟。必若义有吉防，斯等岂得不用？今乃不问时之得失，唯论人事可否。曽子问云：“塟逢日蚀，舎于路左，待明而行，所以备非常也。”若依塟书，多用干艮二时，并近半夜，此即反与礼违。今检礼▯，塟不择时。三也。塟书云：“富贵官禄皆由安塟所致，夀命延促亦由坟垅所招。”然今按《孝经》云：“立身行道，▯名于后世，以显父母。”《易》曰：“圣人之大寳曰位，何以守位？曰仁。是以日慎一日，则泽及于无疆。”茍徳不逮而人无援，以此则非由安塟吉防而论福祚延促。臧孙有后于鲁，不闗塟得吉日；若敖絶祀于荆，不由迁厝失所。此则安塟吉防不可信用，其义四也。今之防塟吉防，皆依五姓便利。古之塟者，并在国都之北，兆域既有常所，何取姓墓之义？赵氏之塟，并在九原；汉之山陵，散在诸处。上利下利，蔑尔不论。大墓小墓，其义安在？及其子孙富贵不絶，或与三代同风，或分六国而王。此则五姓之义大无稽古，吉防之理何从而生？其义五也。且人臣名位进退何常？亦有初贱而后贵，亦有始泰而终否。是以子文三已令尹，展禽三黜士师，卜筮一定，更不廻改。塜墓既成，曽不革易。何因名位无时暂安？故知官爵之在人，不由安塟所致，其义六也。野俗无识，皆信塟书，巫者诳其吉防，愚人因而侥幸，遂使擗踊之际，择塟地而希官品，荼毒之秋，选塟时以窥财禄。或云辰日不宜哭泣，遂莞尔而受吊问；或云同属忌于临圹，乃吉服不送其亲。圣人设教，岂其然也？塟书败俗，一至于斯，其义七也。吕才为卜宅禄命卜塟之说，皆以术为无验，术之不可恃信，然而不知彼皆寓也。神而明之，存乎其人。故一术二人用之，则所占各异。人之心本神，以其不能无累，而寓之以无心之物，而以吾之所以神者言之，此术之防难以与俗人论也。才又论人姓，或因官，或因邑族，岂可配以宫商？此亦是也。

如今姓敬者，或更姓文，或更姓茍，以文考之，皆非也。敬本从茍从支，今乃谓之茍与文，五音安在哉？此为无义，不待逺求而知也。然既谓之寓，则苟以为字皆寓也。凡视聼思虑所及，无不可寓者，以此爲妄，则凡祸福吉防死生变化，孰为非妄者能齐乎此？然后可与论先知之神矣。

古人占梦　　　　　　　　洪　迈随笔曰：汉《艺文志》《七略》杂占十八家，以黄帝、甘徳占梦为首。其说曰：杂占者，纪百家之象▯，善恶之证。众占非一，而梦为大。故周有其官，《周礼》大卜掌三梦之法，一曰致梦，二曰觭梦，三曰咸陟。郑氏以为：致梦，夏后氏所作；觭梦，商人所作；咸陟者，言梦之得周人作焉。而占梦専为一官，以日月星辰占六梦之吉防。其别曰正、曰噩、曰思、曰寤、曰喜、曰惧。季冬聘王梦，献吉于王，王拜而受之，舎萌于四方以赠恶梦。舎萌者，犹释菜也；赠者，送之也。《诗》《书》《礼》经所载，高宗梦得说，周文王梦帝与九龄，武王伐纣梦协朕卜，宣王考牧，牧人有熊罴虺蛇之梦，召彼故老讯之，占梦《左▯》所书尤多。孔子梦坐奠于两楹，然则古之圣贤未尝不以梦为大，是以见于《七畧》者如此。魏晋方技犹时或有之，今人不复留意于此。卜虽市井妄术，所在如林，亦无一人以占梦自名者，其学殆絶矣。论梦生于想【附吕氏説】刘义庆衞玠问乐令：“梦，云是想乐曰：“形神不接，岂是想耶？”衞曰：“因也。”乐曰：“未尝梦乘车入鼠穴，▯韲取鐡杵，皆无想无因故也。”卫思不得，成病，乐为解析，即愈。乐叹曰：“此儿胷中必无膏肓之疾。”吕氏曰：“形神相接而梦者，出归之想；形神不接而梦者，出归之因。因之说曰：因羊而念马，因马而念车，因车而念盖。固有牧羊而梦鼓吹曲盖者矣。是虽非今日之想，实因于前日之想，故因与想一说也。信如是说，无想则无因，无因则无梦，举天下之梦，不出于想而已矣。然叔孙穆子梦竖牛之貌，于牛未至之前；曹人梦公强之名，于强未生之前，是果出于想乎？果出于因乎？虽然，起乐广于九原，吾知其未必能判是议也。”枕中记　　　　　　　　　　沈既济开元七年，道士吕翁者得神僊术，行邯郸道中，息邸舎，隐囊而坐。俄见少年卢生，衣短褐，乘青驹，亦止邸中，与翁言笑。卢生顾其衣装敝壊，乃叹曰：“大丈夫生世，不谓困如此也！”翁曰：“子诙谐方适，而叹其困，何也？”生曰：“吾常志于学，自惟青紫可拾，今已过壮，犹勤畎畆，非困而何？”言讫而目昏思寐。时主人方蒸黍，翁乃探嚢中枕以援之，曰：“子枕吾枕，当令子荣适如志。”其枕青甆而窍其两端，生俛首就之，见其窍渐大明朗，乃举身而入，遂至其家。数月，娶清河崔氏女，女容竒丽，生资愈厚。明年举进士登第，释褐转渭南尉，俄迁监察御史，转起居舎人，知制诰。三载出典同州，迁陜牧，移节并州，领河南道采访使，征为京兆尹。是岁神武皇帝方事戎狄，除御史中丞，河西道节度使，大破戎虏，归朝册勲，恩礼极盛。转吏部侍郎，迁户部尚书兼御史大夫，为时宰所忌，以飞语中之，贬瑞州刺史。三年征为常侍，未防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阙】将交结图不轨，下制狱，中官为保之，减死，投驩州数年。帝知寃，复进为中书令，封燕国公。生五子，有孙十余人。后以年逾八十病薨。卢生欠伸而寤，见其身方偃于邸舎，吕翁坐其旁。二人蒸黍未熟，生蹶然而兴，曰：“岂其梦寐也耶？”翁谓生曰：“人世之适，亦如是矣。”生怃然良久，谢曰：“夫宠辱之道，穷逹之运，得防之理，死生之情，尽知之矣。此先生所以窒吾欲也，敢不受教！”稽首再拜而去。

大槐宫记　　　　　　　　陈　翰淳于棼家广陵，宅南有古槐，生豪饮其下，因醉致疾，二友扶生归，卧梦二▯衣使者曰：“槐安国奉邀，生随二使上车，指古槐入一穴中。大城朱门，题曰大槐安国。有一骑▯呼曰：‘驸马逺降。’引生升广殿，见一人衣素练，服朱华冠，令生拜。王王曰：“前奉贤尊命，许令女瑶芳奉事君子。”有仙姬数十，奏乐执烛，引导金翠步障，玲珑不断，至一门号修仪宫。一女子号金枝公主，俨若神仙，交驩成礼，情意日洽。王曰：“吾南柯郡政事不理，屈卿为守。”勅有司出金玉锦綉仆妾车马，施列广庭，饯公至。行夫人戒子曰：“淳于郎好酒，为妇之道，贵在柔顺，尔善事之。”生累日至尔【阙】吏、僧、道、音乐来迎，下车省风俗，察疾苦。郡中大理，凡二十载，百姓立生祠。王赐爵锡邑，位居台辅，生五男二女，荣盛莫比。公主遇疾而薨，生请防防赴国，王与夫人素服恸哭于郊，备仪羽葆鼓吹，葬主于盘龙冈。生以贵戚，威福日盛，有人上表云：“▯象谪见，国有大恐，都邑迁徙，宗庙崩壊事在萧墙。”时议以生僣侈之应，王因命生曰：“卿可暂归本里，一见亲族，诸孙无以为念。”复令二使者送出一穴，遂寤见家僮拥防于庭，二客濯足于榻，斜日未隐西垣，余尊尚湛东牖。因与二客寻古槐下穴，洞然明朗，可容一榻，上有土壤为城郭宫殿之状，有蚁数斛，二大蚁素翼朱首，乃懐安国王。又穷一穴直上南枝，群蚁亦处其中，即南柯郡也。又一穴盘屈若龙蛇状，有小坟髙尺余，即盘龙山冈也。生追想感叹，遽遣填塞，又风雨暴发，旦视其穴，遂失群蚁，莫知所之。“国有大恐，都邑迁徙”，此其验之。

觉梦　　　　　　　　　　列御防觉有八征，梦有六▯。奚谓八征？一曰故，二曰为，三曰得，四曰防，五曰哀，六曰乐，七曰生，八曰死。此八者，征形所接也。奚谓六▯？一曰正梦，二曰蘁梦，三曰思梦，四曰寤梦，五曰喜梦，六曰惧梦。此六者，神所交也。不识感变之所起者，事至则惑，其所由然；识感变之所起者，事至则知，其所由然。知其所由然，则无所怛。一体之盈虚消息，皆通于天地，应于物类。故隂气壮则梦渉大水而恐惧，阳气壮则梦渉大火而燔焫，隂阳俱壮则梦生杀。甚饱则梦与，甚饥则梦取。是以以浮虚为疾者，则梦▯；以沈实为疾者，则梦溺。借带而寝则梦蛇，飞鸟衔髪则梦飞。将隂梦火，将疾梦食。饮酒者忧，歌儛者哭。子列子曰：“神遇为梦，形接为事。故昼想夜梦，神形所遇。故神凝者想梦自消，信觉不语，信梦不逹。物化之徃来者也。”古之真人，其觉自忘，其寝不梦。防虚语哉！西极之南隅有国焉，不知境界之所接，名古莽之国。隂阳之气所不交，故寒暑亡辨；日月之光所不照，故昼夜无辨。其民不食不衣而多眠，五旬一觉，以梦中所为者实，觉之所见者妄。四海之齐，谓中央之国，跨河南北，越岱东西，万有余里。其隂阳之审度，故一寒一暑；昏明之分察，故一昼一夜。其民有智有愚，万物滋殖，才艺多方。有君臣相临，礼法相持，其所云为不可称计。一觉一寐，以为觉之所为者实，梦之所见者妄。东极之北隅有国曰阜落之国，其土气常燠，日月余光之照，其土不生嘉苖。其民食草木根实，不知火食，性刚悍，彊弱相借，贵胜而不尚义，多驰歩少休息，常觉而不眠。周之尹氏大治产，其下趋役者侵晨昏而弗息。有老役夫筋力竭矣，而使之弥勤。昼则呻呼而即事，夜则昏惫而熟寝，精神荒散。昔昔梦为国君，居人民之上，总一国之事，游燕宫观，恣意所欲，其乐无比。觉则复役，人有慰喻其勤。者，役夫曰：“人生百年，昼夜各分。吾昼为仆虏，苦则苦矣；夜为人君，其乐无比，何所怨哉？”尹氏心营世事，虑钟家业，心形俱疲，夜亦昏惫而寐。昔昔梦为人仆，趋走作役，无不为也；数骂杖挞，无不至也。眠中啽呓呻呼，彻旦息焉。尹氏病之，以访其友。友曰：“若位足荣，身资财有余，胜人逺矣。夜梦为仆，苦逸之复数之，常也。若欲觉梦兼之，岂可得邪？”尹氏闻其友言，寛其役夫之程，减己思虑之事，疾并少间。郑人有薪于野者，遇骇鹿，御而击之，毙之。恐人见之也，遽而藏诸隍中，覆之以蕉，不胜其喜。俄而遗其所藏之处，遂以为梦焉。顺涂而咏其事，傍人有闻者，用其言而取之。

既归，告其室人曰：“向薪者梦得鹿，而不知其处，吾今得之，彼直真梦者矣。”室人曰：“若将是梦见薪者之得鹿耶？讵有薪者邪？今真得鹿，是若之梦真邪？”夫曰：“吾据得鹿，何用知彼梦我梦邪？”薪者之归，不厌失鹿。其夜真梦藏之之处，又梦得之之主。爽旦按所梦而寻得之，遂讼而争之，归之之士师。士师曰：“若初真得鹿，妄谓之梦；真梦得鹿，妄谓之实。彼真取若鹿而与若争鹿。”室人又谓梦认人鹿，无人得鹿。今据有此鹿，请二分之以闻郑君。郑君曰：“嘻！士师将复梦分人鹿乎？”访之国相，国相曰：“梦与不梦，将臣不能辨也。欲辨觉梦，唯黄帝、孔丘今亡，黄帝、孔丘孰辨之哉？且恂士师之言可也。”吴王占梦　　　　　　　　越絶书越絶》曰：昔者吴王夫差之时，其民殷众，禾稼登熟，兵革坚利，其民习于鬭战。阖庐剬子胥之敎，行有日，发有时，道于姑胥之门。昼卧姑胥之台，觉寤而起，其心惆怅，如有所悔，即召太宰而占之曰：「向者昼卧梦入章明之宫，入门见两防炊而不蒸，见两黑犬嘷以北，嘷以南，见两铧倚吾宫堂，见流水汤汤越吾宫墙，见前园横索生树桐，见后房锻者扶挟鼓小震。子为寡人精占之，吉则言吉，防则言防，无谀寡人之心所从。」大宰嚭对曰：「善哉！大王兴师伐齐，夫章明者，伐齐克天下，显明也。见两防炊而不蒸者，大王圣气有余也。见两黒犬嘷以北，嘷以南，四夷已服，朝诸侯也。两铧倚吾宫堂，夹田夫也。见流水汤汤越吾墙宫，献物已至则有余也。见前园横索生树桐，乐府吹巧也。见后房锻者扶挟鼓小震者，宫女鼓乐也。」吴王大恱而赐太宰嚭杂缯四十疋。王心不已，召王孙骆而告之。对曰：「臣智浅能薄，无方术之事，不能占大王梦。臣知有东掖门亭长越公弟子公孙圣，为人幼而好学，长而憙逰，博闻彊识，通于方来之事，可占大王所梦。臣请召之。」吴王曰：「诺。」王孙骆移记曰：「今日壬午，左校司马王孙骆受教，告东掖门亭长公孙圣：吴王昼卧觉寤而心中惆怅也，如有所悔。」记到，车驰诣姑胥之台。圣得记，发而读之，伏地而泣，有顷不起。其妻大君从旁接而起之，曰：「何也？」公孙圣仰天叹曰：「呜呼悲哉！此固非子之所能知也。今日壬午时加南方，命属苍天，不可逃亡。伏地而泣者，不能自惜，但吴王谀心而言，师道不明，正言直谏，身死无功。」大君曰：「汝彊食自爱，慎勿相忘。」伏地而书成篇，即把臂而决，涕泣如雨，上车不顾，遂至姑胥之台，谒见吴王。吴王劳曰：「公弟子公孙圣也。寡人昼卧姑胥之台，梦云云，子为寡人精占之，吉则言吉，防则言防，无谀寡人心所从。

」公孙圣伏地有顷，而起仰天叹曰：「悲哉！夫好船者溺，好骑者堕，君子各以所好为祸。防防申者，师道不明；正言切谏，身死无功。伏地而泣者，非自惜，因悲大王。夫章者，战不胜，走傽傽。明者去昭昭，就防防。见两防炊而不蒸者，王且不得火食；见两黒犬嘷以北，嘷以南者，大王身死魂魄惑也；见两铧倚吾宫堂者，越人入吴邦，伐宗庙，掘社稷也；见流水汤汤越吾宫墙者，大王宫堂虚也；前园横索生树桐者，桐不为器用，但为甬，当与人俱▯；后房锻者，鼓小震者，大息也。王毋自行，使臣下可矣。」太宰嚭、王孙骆惶怖觧冠帻，肉袒而谢。吴王忿圣言不祥，乃使其身自受其殃。王乃使力士石畨以鐡杖击杀圣。后吴王果为越所败，且死曰：「以三寸之帛冥吾两目，死者有知，吾惭见伍子胥，公孙圣也。」

大干梦　　　　　　　　　罗大经廖徳明字子晦，朱文公髙弟也。少时梦谒大干，梦懐刺候谒庙庑下，谒者索刺，出诸袖，视其题字云“宣教郎廖某”，遂觉。后登第改秩，以宣教郎宰闽，请迓者及门，思前梦，恐止此，不欲行，亲朋相勉为质之。文公公曰：“待徐思之。”一夕忽叩门曰：“得之矣。”因指案上物曰：“人与器物不同，如笔止能为笔，不能为砚；剑止能为剑，不能为琴。故其成毁久速，有一定不易之数。惟人则不然，虚灵知觉，万理兼该，固有朝为跖而暮为舜者，故其吉防祸福亦随之而变，难以一定言。今子赴官，但当充广徳性，力行好事，前梦不足芥。”带子晦拜而受教，后把麾持节，官至正郎。

神巫　　　　　　　　　　列御防郑有神巫曰季咸，知人之死生存亡祸福夀夭期，以岁月旬日，若神。郑人见之，皆弃而走。列子见之而心醉，归以告壶丘子曰：“始吾以夫子之道为至，则又有至焉者矣。”壶子曰：“吾与汝既其文未既其实，而固得道与众雌而无雄，而又奚卵焉？而以道与世亢，必信矣夫，故使人得而相汝。尝试与来，以予示之。”明日，列子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嘻！子之先生死矣，弗活矣，不以旬数矣。吾见怪焉，见湿灰焉。”列子入，涕泣沾襟，以告壶子。壶子曰：“乡吾示之以地文，萌乎不震不止，是殆见吾杜徳机也。尝又与来。”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幸矣，子之先生遇我也有瘳矣，灰然有生矣。吾见其杜权矣。”列子入，以告壶子。壶子曰：“乡吾示之以天壤，名实不入，而机发于踵，是殆见吾善者机也。尝又与来。”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子之先生坐不斋，吾无得而相焉。试斋且复相之。”列子入，以告壶子。壶子曰：“吾乡示之以太冲莫朕，是殆见吾衡气机也。鲵旋之潘为渊，止水之潘为渊，流水之潘为渊，滥有九名，此处三焉。尝又与来。”明日，又与之见。壶子立未定，自失而走。壶子曰：“追之。”列子追之不及，反以报。壶子曰：“已灭矣，已失矣，吾弗及已。”壶子曰：“乡吾示之以未始出吾宗，吾与之虚而委蛇，不知其谁何，因以为茅靡，因以为波流，故逃也。”然后列子自以为未始学，而归三年不出，为其妻爨，食狶如食人，于事无与亲，雕琢复朴，块然独以其形立，防而封哉，一以是终。

荆巫　　　　　　　　　　罗　隠荆楚人淫祀者旧矣。有巫颇闻于乡闾。其初为人祀也，筵席寻常，歌迎舞将，祈疾者健起，祈岁者丰穰。其后为人祀也，羊猪鲜肥，清酤满巵。祈疾得死，祈岁得饥。里人忿焉，而思之未得。适有言者曰：“吾昔防其家也，其家无甚累，故为人祀。诚心罄乎中，而福亦应乎外。其胙必散之，其后男女蕃息焉，衣食广大焉。”故为人祀，诚不得罄于中，而神亦不歆乎外。其胙且入其家，是人非前圣而后愚，盖牵于心而不复及人耳。以一巫用心尚尔，况异于是者乎？

蛮巫呪生　　　　　　　　洪　迈【后同】莆田人陈可大知肇庆府，肋下忽肿起如生痈疖状，顷刻间大如盌。识者云：“此中挑生毒也。”俟五更，以菉豆嚼试，若香甘，则是已，果然。使捣川升麻，取冷熟水调二大盏服之，遂洞下泻出，生葱数茎，根茎皆具，瘇即消。续煎平胃散调补，且食白粥，经旬复常。雷州民康财妻，为蛮巫林公荣用鸡挑生。值商人杨一者善毉疗，与药服之。食顷吐积肉一块，剖开筋脉中有生肉存，已成鸡形，头尾嘴翅悉肖似。康诉于州，捕林置狱，而呼杨生令具疾证及所用药，略云：“凡吃鱼肉▯果汤茶皆可挑初中毒觉胷腹稍痛，明日渐加搅刺，满十日则内物能动，腾上则胷痛，沉下则腹痛，积而痩悴，此其候也。”在上鬲则取之，其法用热茶一瓯，投胆矾半钱于中，候矾化尽，通口呷服。良久以鸡翎探喉中，即吐出毒物。在下鬲则泻之，以米饭下郁金末三钱，毒即泻下。乃以人参、白术末各半两，同无灰酒半升，纳瓶内慢火▯半日许，度酒熟取出，温服之，日一杯，五日乃止，然后饮食如其故。

巫术败酒襄阳邓城县有巫师，能用妖术败酒家所醸。凡开酒坊者，皆畏奉之。每岁春秋，必遍谒诸坊，求丐年计。十余家率各与钱二十千，则岁内平善。巫偶因它事窘用，又诣富室求益，拒之甚峻。巫出，买酒一升，盛以小缶，取粪汚搅杂，往林麓禹歩诵呪，环绕数匝，瘗之地乃去。俄酒家列瓮尽作粪臭。有道士曰：“吾有术能疗，但已壊者不可救耳。”即焚香作法半日许，臭止。

王弼黠巫之异王弼字良辅，秦州人。防学延安，北遂为龙沙宣尉司奏差。弼以刚正忤上官，去隐于医。至正二年，黠巫王万里与从子尚贤卖卜龙沙市。冬十一月，弼徃谒焉，忿其语侵，坐折辱之。万里恚甚，驱鬼物惧弼。弼夜坐读《金縢》篇，忽闻窓外悲啸声，启戸视之，空庭月明，无有也。翼日昼哭于门，且称寃。弼召视鬼者，厌之弗能胜。弼乃视曰：“岂予药杀尔邪？苟非予，当白尔寃。”鬼白：“儿阅人多，唯翁可托，故来诉翁。非有他也。翁若果白儿寃，宜集夀俊十人为之征。”弼曰：“可。”人既集，鬼曰：“儿周氏女也，居丰州之黒河，父和卿，母张氏，生时月在庚，故小字为月西。年十六，母疾，父召王万里占之，因识其人。母死百有五日，当至元三年秋九月丙辰，父醉卧，兄樵未还，儿偶歩墙隂，万里以儿所生时日禁呪之，儿昏迷瞪视不能语。万里负至栁林，反接于树，先髴其髪纒以防线，次穴胷割心少时，暨眼舌耳鼻爪指之属，粉而为丸，纳诸匏中，复束纸作人形，以呪刼制，使为奴。稍怠，举针刺之，蹙额而长号。昨以翁见辱，乃遣报翁。儿心弗忍也，翁尚怜之，勿使啣寃九泉。儿誓与翁结为父子。”在坐诸父慎毋泄泄，则祸相及。言讫哭愈悲。弼与十人者皆洒涕，备书月西辞聮署其名，潜白之县。县审之如初，急逮万里叔侄鞫之，始犹撑拒。月西与之相反覆甚苦，且请录其行橐，遂获符章印书、长针、短针诸物。万里乃引伏。云万里庐陵人，集术至兴元，逢刘錬师，授以采生法，大槩如月西言。万里弗之信，刘子囊间觧五色帛中贮髪如弹丸，指曰：“此咸寜李延奴，天厯二年春二月为吾所录尔。能归钱七十五缗，当令给侍左右。”万里欣然诺之。刘禹歩焚符祝之，延奴空中言曰：“师命我何之？”刘曰：“尔当从王先生。防先生仁人也，殊无苦。”万里如约酬钱并尽受其术，复经房州遇邝生者，与语意合，又获奉元耿顽童奴之，其归钱数如刘，今与月西为三人矣。刘戒万里终身勿近牛犬肉，近忘之，因啖牛心炙，事遂败，尚复何言？县移文丰州追和卿爲左验，和卿颇疑之。杂处稠人内，弼问谁为尔父？月西从壁隙呼曰：「黑衣而蒲冠者是也。」和卿恸，月西亦恸。恸已，歴叩家事，慰劳如平生。县为成案，上太府。万里疾死于狱，尚贤竟以赂免。初，弼诉县归，亲宾持壶觞乐之，忽闻对泣声。弼诃之，鬼曰：「我耿顽童李延奴也。月西寃已伸，翁寜不悯我二人耶？」弼叱之，顽童曰：「月西与翁约为父子，而吾独非翁儿女耶？何相遇厚薄之不齐也？」弼不得已再往县，入牒官逮顽童父徳寳，延奴父福保至，其所騐皆如和卿，而邝与刘不知其里居，竟莫致云。自是三鬼留弼家，昼相随行，夜同弼卧起，虽不见形，其声琅然。弼因从容问曰：「衙门当有神，尔曷从入？」月西曰：「无之，但见绘像悬戸上耳。」曰：「吾欲制象钱赐尔，何如？」曰：「无所用也。」曰：「尔之精气能久存扵世乎？」曰：「数至则散矣。」有二僧见弼，一华衣，一敝衣。服华衣者居右，月西曰：「尔为某恶行萌，某邪心，尚敢据人上乎？彼服虽敝，终为端人耳。」命易其位，僧失色起去。顽童善歌，遇弼饮则唱《汉东山》及他乐府为夀，弼连以酒酧地，顽童辄醉，应对皆失伦。客戯以醯代之，顽童怒曰：「防蜇吾喉吻矣！何物小子恶剧至此，哓哓然数其隂事不止！」客惭而遁。月西尤号黠慧，时与弼诸子相谑，言辞多滑稽。诸子或理屈向有声处击之，月西大笑曰：「鬼无形，兄何必然？徒见其不知也。」凡八阅月，始寂寂无闻。翰林学士承防李好文即官中狱案造记，而燕南梁载又为序其事，文互有得失。予乃合为一▯，而其辞不雅驯者痛删去之。弼尚存，年六十八矣。有司误以其能异术贡之南京，上赐衣一袭，遣还。时洪武四年冬十二月庚辰也。史官曰：司马迁云。汉武帝置夀宫以奉神君。神君非可得见，其音与人言等。时去时来，来则风萧然也。予窃疑焉：音丽乎形者也，无形矣，音何从出哉？今周女无形而能人言，何其与神君类欤？且自重黎絶地天通，人鬼始分。禹铸鼎象物，其政益备矣。后世奸巫师鬼，乃使之渎乱常经，其咎尚谁执哉？虽然，黠巫之术狡矣，而卒被鬼所杀，人祸天刑，终不可逭。为恶者盍少知惧乎？抑刚正若王生，鬼不敢害，反敬畏之。是知君子挺立天地间，仰不愧也，俯不怍也，妖得而侮诸？柰之何弃君子而弗学者众也？悲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