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居士集卷一◎古诗三十八首

译石缝中的水流从阴暗的山崖吐出，泉声充满空旷的山谷。它足以邀请喜爱玩泉的人，系住船只停留在岩腹之间。月宫中的阴精分出月光，水的滋味可用《茶录》来品评。共同约定试采春茶，茶芽何时才能像枪旗一样变绿？【黄牛峡祠〈景▯四年〉】大河虽然有神灵，滥行祭祀也是当地的风俗。石马拴在祠门旁，山鸦在丛林中喧叫。沉闷的村鼓隔着溪水传来，楚地巫师歌舞着迎送神灵。彩绘的船拖着百丈长的纤绳，在山前的航路上，上滩下峡，长久往来。江水向东流去，从不停息；黄牛峡千古以来始终如故。峡山冲天而起，形成青色山嶂；山崖崩塌，道路断绝，无法登上。黄牛不再到江边饮水，行人只能在船中远望。朝朝暮暮都看见黄牛，只白白使行人经过这里时发愁。山高了，望得更远，仍然看得见它，并不是黄牛使客船停滞不前。〈俗语说：“早晨看见黄牛，傍晚看见黄牛，三天三夜过去，黄牛还是原样。”说的是江水险恶难行，过了很久也不能通过。〉 【千叶红梨花】〈峡州官署中从前有这种花，以前没有人欣赏。知郡朱郎中开始为它设置栏杆，命令座中宾客作诗。景▯四年〉 千瓣红梨花，谁人喜爱？白发的郎官偏偏心怀好奇。他绕着树徘徊，不忍心折取，一天绕树千匝也看不够。夷陵寂寞地处千山之中，地方遥远，气候偏异，时令也不同。愁惨的烟雾和苦寒的云气使芳菲稀少，野草蛮花却争相呈现红紫。可怜这棵树生长在此处，高枝上的绝艳无人顾惜。春风吹落花朵，又把花吹开；山鸟飞来飞去，自由来往。树根盘结，树身苍老，经历了许多个春天；真正懂得欣赏它的人，今天才遇到使君。风轻时，深红如雪的花在酒樽前飞舞；阳光温暖时，繁盛的香气在露水下可以闻到。从来奇异的事物都产在天涯远地，怎么才能把它移根栽到帝王之家？这还胜过张骞出使汉朝时的辛劳，因为他曾从西域移来石榴花。【金鸡五言十四韵〈景▯四年〉】蛮荆之地少有秀异的人物，其中的美好往往集中在奇异的事物上。禽鸟得到这种美质的很多，山鸡承受了其中的精粹。众多色彩灿烂地组成花纹，真正的颜色无法用画笔描绘。仿佛仙人的衣服披着纷纷的霓彩，又像女子的锦缎织满花纹。光辉灿烂，扰乱日光，使人的眼睛眩晕疲惫。它们在高田啄食秋粟，在低涧饮用寒冷的急流。有时清亮地鸣叫相互呼应，舞动的身影又自我欣赏。哪里知道文章才华反而成为负累，于是使自己落入罗网。遭祸确实有媒介，寻求同伴反而被出卖。拥有这样的身体就是我的祸患，折断尾巴也是前人的警戒。不同于群类，是世人惊异的地方；过分美丽，也是众人加害的原因。稻粱虽然丰厚，受到樊笼拘束哪里算得上安泰？归返山林遥遥无期，羽翼一天比一天衰败。前人有‘用晦’的训言，把它写下来可以作为警戒。【和丁宝臣游甘泉寺】〈寺在临江一座山上，与县衙相对。景▯四年〉 江上的孤峰遮蔽着绿色藤萝，县楼整日面对着高峻的山峰。丛林寺已经荒废，姜氏祠还在；往事难以寻访，楚地的传说也有讹误。〈寺中有一股清泉，民间传说是姜诗泉，也有姜诗祠。考查记载：姜诗是广汉人，怀疑这泉并不在此处。〉只剩下一泓清泉位于寒冷的岩石旁，澄澈碧绿的水中映着玉石般的光泽。野僧哪里懂得珍惜清泉，蛮地风俗又哪里知道这是名胜古迹。西陵的老县令喜爱寻访幽境，时常共同登临，到这里游览。一条倾斜危险的小路穿过树林，盘曲的岩石上长满苍苔，供客人停下休息。山深处云日变换，时阴时晴；涧边的柏树、岩上的松树历经岁月仍然青翠。山谷里花开，便知道地气温暖；林间鸟鸣，仿佛奏出春天的声音。傍晚时分依依不舍地走到渡口，回头望去，层层山峦仍在青翠的山腰间。城头的暮鼓不要催促客人，等到横渡江面，在月光下游赏后再归去。【送京西提点刑狱张驾部〈宝元元年〉】太华山的松树千年常青，曾听说树下多生茯苓。土地灵秀，山川美好，草木也很奇异，往往会变化成人的形状。神仙不愿让世人采摘它们，常用云气把它们遮蔽得幽暗难见。台郎哪一年得到真正的秘诀，服食药物很久以后，毛发和骨骼都清秀起来。上次在汝阳相见至今已经十年，你红润的面色更加年轻，方形的瞳孔更加明亮。郡斋政务办成，饮宴欢乐，高谈阔论，日日相接，没有世俗的情怀。诏书忽然下来，褒奖你的政绩；你清晨乘使车出发，巡视所属的城邑。职务清简，事务简少，正合高雅的情意；蠹蚀的书籍装入古旧的箱子，清晨装车也很轻便。洛阳的花色向春日欢笑，你穿着锦衣白昼归来，使乡里人惊叹。你自己说将要辞官离去，乌纱帽下白发的西台卿。将来我也会老于嵩山少室之间，希望求得仙药，分得你余下的芳香。【赠杜默〈康定元年〉】南山有鸣凤，它的声音和谐而清亮。它在有道的国家鸣叫，一出现天下就会太平。杜默是东方土地上的秀才，能够吟诵出凤凰般的声音。作诗有几百篇，长歌和短行都有。你带着它们来到京城，想让众人的耳朵受到震动。来时登上老师的讲堂，再拜辞别先生。先生点头送你离去，教导你不要骄傲自满。他赠给你三篇豪迈之作，而我也滥竽充数地有一篇。杜先生来拜访我，想求我唱和。只是我的文章鄙陋，实在不足以匹敌豪杰英才。哪里像你的文辞，铿锵有力，仿佛钟磬与笙箫交响。淫靡的歌声是世俗所喜爱的，百鸟也只能徒然嘤嘤。杜先生闭口离去，归来的衣衫轻快飘动。京东聚集着成群的盗贼，河北正在点选新兵。饥荒和愁苦充满道路，一天天更加增多。你何不放开喉咙，发出声音，向上通达百姓的情状？上面使天子听见，下面使宰相听见。何必要有九苞的凤凰，才可以给尧的朝廷带来祥瑞？你的诗什么时候写成？我的耳朵早已倾听多时。愿用白玉琴，把它写在朱红的琴弦上。【送吕夏卿】〈夏卿的父亲名造，字公初，是有名的进士。庆历二年〉 当初我还年幼，只会学习和玩弄笔墨，孩子们争相诵读公初的文章。唉，我如今已经白发苍苍，公初与你相见时还如尘埃般微末。传承家业，尚且喜有两个儿子；这才知道灵珠出自淮滨。去年你捆束书籍来到京城，想凭文章使众人惊异。劣马成群也都收蹄退避，天上的大道让路给先行的骐骥。尚书省礼部奏报你名列高第，你收起衣裳、裹好砚台，快步趋向庄严的宫殿。明亮的春日转动着黄色伞盖，文采灿烂的赋笔直上青云。我当时在殿庐外值班，便在众人中迎接你，笑着表示欣喜。第二天你落第失意，排在别人后面；我因为替你沮丧，羞于出门。你被授予高要的官职，路途相隔几千里；幸好那里远在海边，没有凶恶的瘴气。帝王园囿中英才济济，多如鸾凤，上下飞翔，羽翼纷纷。希望你有一天能召来丹山的凤凰，作为祥瑞，和它们一同赶来。【忆山示圣俞〈庆历元年〉】

译我思念夷陵的山，那里的山势错乱，无法穷究。出了东城一里多，地势高低渐渐成为山冈丘阜。群峰绵延相接，四面环顾不分前后。记得曾经奉职办差，大事小事都亲自经历过。那时秋花鲜红，山岭峡谷像堆叠着锦绣。树林凋枯，松树鳞皮皴裂；山势苍老，石脊瘦削。走断裂的小径，踏过倾颓的山崖；独自听清泉细流。深入山中才得到平川，看见古老的风俗和耕种。山涧荒僻，水流奔涌而困顿；太阳出来，野鸡飞起。[原文“ず”字疑为OCR误字]盘坐在巨石上，屡屡斜倚而眠；青翠的岩石，足以让我解下官印暂歇。幽深地寻访，却叹息只有独自前往；清雅的兴致，又想有谁来助兴。西边就是三峡，险峻奇怪，景色更加丰富。江水仿佛从天上倾泻而下，两岸高崖对峙。黔地、巫山向西相连，越过山岭通向南方。时时在县楼上相对而望，云雾使白昼也昏暗。荒烟笼罩着下牢戍，百仞高的寒溪冲刷而下。虾蟆山喷出如水帘的瀑布，甘美的泉液胜过美酒。也曾到过黄牛峡，停船听猿声。[“▯”疑为猿声相关字词的OCR误字]绝壁耸起，苍翠之色并非人工雕刻。阴暗的山岩下丛木攒聚，山洞忽然空旷通透。远处的山峰高高独出，可爱得令人欣喜，想要靠近。只是想得到您的诗篇，用古朴劲健的文字写出奇异秀美的景色。如今来到京师相会，车马追逐着尘土，使人昏乱。两人都已头戴颓冠、满头白发，举杯时却没有[原文“▯”字疑为OCR误字]衣袖相拂。繁华不可羡慕，幽静的赏游也难以遇到。只能徒然作诗吟咏忆山，耳朵发热，借此助兴，互相嘲笑。送唐生 京师是天下英豪汇聚之地，车马每天纷纷来往。唐生是远行万里的客人，只有一个身影跟随自身。出门没有车马，只能踩着车马扬起的尘土。每天吃饭都不能使自己饱足，读书寄居在主人家。夜夜在客舍枕上入梦，北风吹着孤云。飘然生起归乡的念头，早晚都来敲门。全年少有人认识他，旅舍中只有我亲近他。他来求学，使我惭愧自己学问蒙昧；赠他归去，又惭愧囊中贫乏。勉励你不要停止努力，收获多寡全靠辛勤耕耘。你说家在大岭以北，重重湖泊浩瀚无边。飞雁也无法飞到那里，书信又怎么能够频繁寄来呢？送任处士归太原（当时朝廷军队正在讨伐赵元昊。康定元年） 一个敌虏扰动边疆，朝廷出动三十万军队。天子的威势难道还不严明吗？贼首却仍未献出。自古以来，王者的军队出征，重在有征伐之名，并不一定交战。胜败取决于人的谋略，得失由朝廷的筹划决定。因此天子圣明，咨询谋略务求周全普遍。只想采纳奇谋，不因人的品第而限制。公车征召的士人有成百上千，身份卑下的仆役也不遗漏。何况是通晓儒学的人，理应没有间隔地延请接纳。为什么任生来到这里，三个月还不能见到天子？正是急于求士的时候，议论策略怎么可以怠慢！任生居住在太原，白头仍勤于著述。闭门不求闻达，忽然来到京师，不知是谁推荐他。人才贤能本来就应当任用，即使举荐失当，也不该加以责罚。赏罚两方面都没有文书，是非又凭什么辨别？竟使他拂衣而归，怎么能让后来的人受到鼓励？可叹我的笔和舌，不在职分之内，便不敢进谏。圣俞会饮（当时圣俞赴湖州。庆历元年） 倾尽壶中酒，哪里只是勉强请你饮用；解下衣带，暂且想留你谈谈。洛阳的旧友一时散去，十年间相会的不过两三次。京师久旱，尘土炽热，忽然遇到傍晚细细的凉雨。滑公井泉酿的酒最美，赤泥封印的酒坛刚刚拆开。再吟诵你的诗句，胜过吃烤肉；杏花娇艳妩媚，春意正浓。你是我所交往的天下俊杰中最杰出的人，谁能像你一样兼有众多优长？你的诗精工锤炼而显露天然而成的骨力，将要谈论纵横之术时，轻视兵书上的玉钤。遗留下来的书，我最爱读孙武的论说；往往曹植、杜甫的作品反而遭到删削。关西的幕府不能征辟你，陇山的败将死了也应感到惭愧。可叹我身份卑微，不敢推荐你；四十岁已满头白发，却还穿着青色官服。吴兴太守的诗也很好，想必将奏上朝廷，和唱英贤之作。[“玉▯”“英咸”等字疑有OCR误字]杯子递到手中就不要推辞醉倒，明天划船向东南而去。送胡学士（宿）知湖州（庆历元年） 武平是天下有才之人，四十岁仍困滞于笔墨之间。忽然乘坐太守的船，归去时船桨已经摇动，不能系泊。京城门外春意渐渐萌动，柳色由绿将转深。挂帆任千里长风吹送，江面宽阔，水波闪耀。吴兴如水晶宫殿，楼阁倒映在寒冷明净的水面上。秋日橘柚果实繁盛，乌程的春酒浓烈。清谈使越地客人沉醉，吴地女子频频起舞，姿态艳丽。请不要嫌寄诗频繁，以慰藉你我相隔的思念。哭曼卿（庆历元年） 可叹我认识你太晚，那时你还正当壮年。你确实是天下奇才，卓然不群，不能受拘束。你气概轩昂，担心惊动世俗，便自我隐藏在饮酒之徒中。一饮酒从不计量，仿佛倾尽黄河、喝干昆仑的泉源。你作诗几百篇，如锦绣丝带联缀着美玉。时时写出险峻的语句，在意料之外精研事物的粗细。搜求奇异，变化如云烟；探寻怪诞，盘曲如蛟龙游鱼。诗写成后多半亲自书写，笔法兼有颜真卿、虞世南的风格。随即又抛弃，不再珍惜，如今保存下来的还有多少呢？常常散落在人间，人们把它们藏起来，视若明珠。你又喜欢题写屋壁，彩虹霓霞随着卷舒的笔势出现。遗留下的踪迹处处可见，残余的墨迹滋润而不枯。朐山一带近年来发生变故，我也被贬斥到江湖。我们离别四五年，人事忽然完全不同。归来见到京师，你的心已经老了，容貌也消瘦了。只惊讶你衰败得如此厉害，哪里想到如今竟已不在人世。你的才华极高，从不稍稍降低，旷达得仿佛与世俗疏远。骏马正当少壮时，志向在于奔驰万里；一旦老了伏在马槽旁，仍然想着玉山的嫩草。朝廷军队驻扎在西北，狂妄的敌人还拖延着没有诛灭。如今壮士已经死去，无论贤愚都为之痛惜。你的魂归向涡水之上的田地，春日露草荒芜。送昙颖归庐山（庆历元年） 我听说庐山很久了，一直想去，却被世俗事务拘束。往年我被贬到夷陵，乘小船沿江湖而下。八月到达湓口，停帆遥望香炉峰。香炉峰在云雾之间，隐约迷蒙，仿佛有又仿佛没有。忽然遇到秋日晴明，五彩青翠浮在天空。确实奇异秀美，不与庐山之外的▯霍[疑为山名，字形有误]同类。偶然生病不能前往，只能在江中徘徊。如今想来还仿佛在眼前，只恨没有把它画下来。昙颖与你我相识已有十年，长期在京都风尘中作客。一旦来告别，毫不迟疑，飘然卷起衣裳。山林一去便不再回来，古代也有归隐山林的儒者。西北苦于战争，江南仍遭旱灾。新秦又有敌寇进攻，京、陕正在招募士卒。圣明的君主挂念百姓，贤能的宰相思考良策。可叹我没有一句谋略，朝廷士大夫却舒展衣带安然处之。既不能在鼎镬中效死，又不能老死于菰蒲之间。羡慕你知道自己应当止步于何处，归到双林结庐。送孔秀才游河北（庆历元年） 我起初并不认识你，只听说杨公贤能。等你来敲门，手里拿着赠给我的诗文。一个人的贤能或愚昧，要看他所交往的人，不必等你开口我便能判断。你的文章和谐如律吕，你的品行洁白如美玉。去吧，谨慎选择所交游的人；恶草能够败坏兰花。送黎生下第还蜀（庆历二年） 《黍离》不再列入《诗经》的雅诗，孔子便编修《春秋》。他扶助王室，贬斥吴、楚，把大义施加于诸侯。浅陋的儒生拘泥于鲁国，严重的甚至说孔子贬黜了周王。大旨既然已经明白，哪里还需要追究源流。结果使求学的人迷惑，异说彼此交错牵引。黎生是西南的俊秀，带着书策来到东方游学。主考官没有采纳他的才学，春日如霜，他失意而归。[“滑归▯”疑有OCR误字]他自称喜欢《左传》《公羊传》《谷梁传》，努力想探究其中幽微深奥之处。凡是求学，怕的是不能坚强；如果能够达到极致，将来还有什么做不到？圣人的言语简明正直，千万不要用迂曲的方法去求索。经义通晓，道理自然明白；下笔便如戈矛般有力。一次失败不值得羞惭，后来的功业能够掩盖先前的羞辱。卷二·居士集卷二 古诗二十首 送杨辟秀才（庆历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