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居士集卷十◎律诗六十首

译落日照着汉陵的道路，初寒中暮风令人凄惨。远远看见山口的火光，悄悄渡过洛川上的桥。不见新园中的树木，只听见送葬时引路的箫声。林中的乌鸦已经安定栖息，我却仍让疲倦的马匹继续赶路。【送谢学士回朝〈明道二年〉】早晨烟雾中拂拭供帐，出发的马鞍已经备好，不要挽留。人醒来时，风从酒意之外吹来；马匹穿过积雪中的关塞。旧府中还有谁同在？新年到了，只有我独自没有回来。远行路上的人，应当格外认得彩衣上的斑斓。【河南王尉西斋〈明道元年〉】寒冷的书斋每日都很萧瑟，屋檐敞向天外。竹上积雪，天晴后仍未融尽；山窗在夜里自然明亮。归巢的鸟窥看野外的客人，云彩飘去，融入重重城郭。想要像陶潜那样前去饮酒，就应当带着酒前往。【张主簿东斋〈明道元年〉】官舍掩着寒冷的门扉，姑且和隐士一样居住。溪水穿过竹林流来，山鸟飞入城中啼叫。宾主高谈阔论，胜过寻常；心神幽静，外物也都归于平齐。只是清晨枕上的梦，应当长久厌恶隔壁传来的鸡鸣。【留守相公在九龙祠祈雨，及时得到甘雨，呈给府中同僚〈明道元年〉】古树繁茂而深沉，祠亭与高大的仪仗相临。雷声在山外轰鸣，云气凝聚，天边日色转阴。▯▯刚刚聚合，微弱的形势渐渐加深。泥土中的肥力暗暗流动，野外的气息将要化成霖雨。田垄上云色相连，农家传来击壤歌声。明亮的天光应当奏报祥瑞，皇帝正为旱情焦心。帝都的山川秀美，离宫屋瓦森然。废弃的沟渠在旧苑中鸣响，红花在青林里开放。南亩仍然需要劝导耕作，余下的春光还可以寻觅。应当容许我这个随从车驾的客人，时时作洛地文人的吟咏。【春日独自游上林院后亭，见樱桃花，寄给希深、圣俞，并酬答驿站中寄来的诗〈景▯元年〉】过去寻找春天的地方，如今再来只感叹年华流逝。行人已经走过荒芜的小径，花朵开放在半枯的树枝上。高高的台榭从树林顶端露出，残阳在水面之外斜照。姑且拿着一尊酒，徒然倚靠着，追忆远在天涯的人。【独自到香山，忆念谢学士〈景▯元年〉】伊水拨弄着春日的沙滩，山势斜临水面。曾经做过谢公的宾客，走遍佛寺僧舍。阴冷的山涧刚刚长出青草，春风自然而然吹落花朵。回头寻找当年题字的石头，岁月已经令人感叹。【春晚同应之偶然到普明寺小饮作】偶然来到林下小径，和你一同在竹间亭中饮酒。连日积雨使方池水满，残花点缀着绿色浮萍。野外的阴气侵入席间，带来湿润；芳香袭人，使人清醒。禽鸟不要惊疑回望，我们都忘了自己孤独的形体。【黄河八韵寄呈圣俞〈明道二年〉】黄河水激荡如箭，险急无比，谁还说可以乘一片苇叶漂游？坚冰上可以奔驰马匹渡河，潜伏的波浪卷起沙土奔流。树木倒落，新近冲毁了河岸；急流惊动之间，河洲忽然改换。禹凿龙门时鲤鱼退避，洪水上涨，连牛马也分辨不清。万里河道通向乘槎所至的银河，千帆顺流而下运输粮船。怨歌如今停止筑堤，旧日河道已经难以寻求。滩头水急，风声更加响亮；河川寒冷，雾气久久不散。哪里能够穷尽大禹治水的遗迹？只是徒然想询问张侯罢了。【和应之同年兄秋日雨中登广爱寺阁寄给梅圣俞〈明道二年〉】多年来我在洛阳和您交往，共同认为诗中思致最为豪迈。旧日诗社如今还有谁能拥鼻吟咏？新秋有客独自登高。小径上的兰花将要凋谢，因零落的露水而悲伤；篱边菊花徒然开放，却没有冻醪可饮。即使河阳遍县都是花，也应当因滞留在此而感伤，如潘岳一样。【傍晚经过水北】寒冷的河川融化积雪，冰冻的水浦渐渐恢复流动。日暮时行人全都归去，沙洲上的水鸟飞上钓鱼船。【罢官后从西京返回，寄给河南张主簿〈景▯元年〉】归来的客人沿三川而下，在孤零零的驿站暂时解下马鞍。鸟声急促，催促暮色降临；山中雾气带着将晴未晴的寒意。已经作了忧愁连雨的诗，仍然怀念祖帐送行的欢乐。又听见溪流的声响，疑心那是石楼滩的水声。【寄给西京张法曹〈景▯元年〉】在幕府做了三年客人，和众人同居又有几天是真正亲近的？刚刚分手走过阙口的道路，还能看见洛阳人。田垄里的麦子在晴日中将要抽穗，田野的花在晚春中自然开放。向着故乡前行，距离渐渐近了，哪里还会厌倦远行的车轮？【离开彭婆遇雨，投宿临汝驿，回寄张九屯田司录〈景▯元年〉】我在野花旁投宿驿馆，瘦弱的马匹到了傍晚也不肯前行。山桥被水冲断，行路隔绝；溪雨使春日田野的水涨起来。树木寒冷，没有鸟儿栖息；村庄幽深，升起傍晚的烟雾。洛阳的山已经走尽了，不要再向伊川眺望。【朱家曲】朱家曲，从许县北门登上赤坂冈，分路向西走，进入一条小路三十里，有一个村市临近古河，往京师贩运货物的商人，船和车都在这里会集。居民繁杂，完全像江南水乡。我因有事偶然来到这里，住在旅店，第二天便前往京师。行人沿着衰败的柳树行走，道路通向古河尽头。桑树柘树和田地都很美，渔业、商业与市井彼此相通。砍柴人的歌声傍晚传入水浦，船夫夜里乘风行船。旅舍在孤烟之外，京城在王气之中。山川距离许国很近，风俗却和楚乡相同。住宿的客人听见鸡鸣起身，赶着车还要继续向东。【走到椹涧作〈景▯元年〉】霜后树叶刚刚发出声响，瘦弱的马匹在远处山涧边行走。河川原野上人影远近相间，禾黍在晴朗阳光下明亮。多病的身体惊觉残年将尽，归途上厌烦傍晚的行程。空旷的树林中聚集着寒雀，恍惚以为它们已经发出了春天的叫声。《送谢希深学士出使北方》（景祐元年） 汉朝使者进入幽燕，风烟弥漫在两国之间。山河辽远，持节出使也走得遥远；亭障绵延，直达强虏出没之地。战马听到胡笳声便腾跃，雕弓对着月亮弯如满月。为御寒把脸低低遮住，赠给宾客时解下佩刀的环。云中的营垒传来鼓角声，雪外的山坡上牛羊成群。穹庐中响起北方的风声，冻酒使红颜顿生暖意。塞外的草长出，侵入沙碛；春天的榆树转绿，铺满关塞。想来要等大雁向北飞去，才正赶上使者向南归还。《送贾推官赴绛州》（景祐二年） 白云飘在汾水之上，人向北去，大雁向南飞。行装要跋涉遥远的山川，风霜使草木凋残。郡斋中宾客的座榻空挂着，幕府里的军书也很稀少。最值得题舆相访的客人，偏偏思念挥动玉麈清谈的情景。《送张如京任安肃军知军》（景祐二年） 与旧日共事的人相逢，忽然接受了统领军队的新任命。边界上的山河雄壮，军中的鼓角声雄浑。北风中骏马奔驰，塞外的雪映着惊飞的鸿雁。试问取得封侯的印绶，哪里比得上笔砚建立的功业？《送威胜军张判官》〔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年〕 北方大地不知道春天，只看见榆树叶子新发。头戴岑牟的多是武士，手持玉麈的则是尊贵宾客。野火惊动了行路的客人，烽烟飘入远方的尘土。把书信系在沙洲上的大雁脚上，时常寄给天边的人。《送同年史褒之任武功尉》我长久做游历边地的客人，常常悲叹听到入塞的胡笳。如今你远去任一名县尉，仍然困于折腰低头的叹息。白马行走在关中的道路上，青天高悬于栈道外的故乡。经过秦地应当凭吊古迹，只可惜只有故山斜对着远方。《送祝熙载赴东阳任主簿》（景祐元年） 吴江通向入海的水浦，彩绘的船等候潮水归来。重叠的鼓声在山间回响，高高的船帆飞过鸟儿之上。孤城枕着秋水，千家万户夜里响起织机声。试问远方的游子：如今辽东究竟是安定还是动乱？《郑十一先辈赴四明幕府》（景祐元年） 梁、汉之间褒斜道险峻，你大概害怕远游。家在越山脚下，船帆驶入海潮的前头。岸边的柳树渐渐走到尽头，江中的莼菜也随着归程渐入秋天。故乡将看见你穿着锦绣归来，哪里还羡慕李膺的船？《送丁元珍任峡州判官》（景祐元年） 我在南方作客已久，向西游历又到了异乡。江水通向遥远的蜀国，群山封闭着荒凉的楚祠。幕府中没有多少军务，清越的猿声却使客愁断肠。只应陪伴长官答应宾客的请求，不必耗费时日频频举杯。

译《送楚建中赴颍州任法曹》（景祐元年） 当年西京冠盖云集，相府的荣耀正盛。曾经参加鹿鸣宴，遍识洛阳的士子。共同叹息长沙的讥讽，徒然留下许劭的品评。可叹桃李之树，什么时候才能看到它们成荫？《送王尚恭赴隰州幕府》（景祐元年） 离开京城初次出仕，随军任职苦于寂寥。愁云随着城郭升起，画角声向山间飘去。秋意强劲，正好驰马；春寒袭来，正好侵透貂裘。遥想你作客的愁苦，应当只能靠酒杯消解。《送王尚……任三原尉》（景祐元年） 初次做官便向西行，骊驹两旁佩环相碰。山河显出天府之地的气象，风雨中经过函关。桑树柘树覆盖千畴田野，万家烟火安闲。想要写一首咏叹京洛的诗，只怕会困在繁重的文书之间。《送余姚陈寺丞最》铜印和墨绶佩在腰间，立在江中远望，宛如仙人。汴河柳树上蝉声鸣响，彩绘的船驶向越乡。下滩时遇到江雁，仰望云气中落下的海鸢。山川仍然牵动客愁，全都写入沈约的篇章。《送廖八落第归衡山》（景祐元年） 曾经做过关中的客人，也曾窥见号称百二重关的险要。你说秦地陇地的水，能够使楚地人愁断肝肠。失意后厌倦京城，羁旅的愁苦使鬓发变白。还不如伴随南飞的大雁，日日飞向衡阳。《夏侯彦济任武陟尉》（景祐元年） 风烟之地连接着怀州，城邑田野富足宽广。黄河近旁可以听见冰层裂开，山高处看得见雨云到来。官务清闲，正可同小隐士般生活；美酒足够，尽可衔杯畅饮。好好去看东篱的菊花吧，它们正要迎霜开放。《远山》山色无论远近，只要看山，便终日行走。峰峦随处变换，行路的客人却叫不出它们的名字。《宋宣献公挽词三首》（康定元年） 朝廷对他的倚重极其深厚，天下都推许他的文章精工。他的清名足以使杨绾敬畏，旧例和典故还要向胡公询问。舆论曾将他看作宰相，风流才情却忽然穷尽。仁厚的言论广博而有益，进谏和匡正中留下了忠诚。见识器度被推许为明智通达，风采德行在士大夫中蔚然可观。谁能料到寿命只止于中寿，终于不能执掌宰辅之权。文章翰墨时常被争相视为珍宝，晚年的辞章反而更加清新。哭悼文伯的母亲，悲哀感动了道路旁的人。从成年起便遇到明主，声名驰骋于两朝。下葬前曾有灵柩停在屋梁的梦，登屋招魂又哪里能够招回？追赠三公的衮服，同时荣耀七代都佩貂蝉冠。春风中笳鼓声呜咽，松柏也助添萧瑟之声。《初次离开真州泛舟大江作诗》（景祐三年） 孤舟日日不停地前行，行旅的景色苍茫在幽深的烟霭中。山边水浦转动船帆，已分不清船头船尾的方向；夜里在江上看星斗，辨认西东。水田渐渐低下去，云间的大雁飞过；霜后的太阳初使水上的枫叶变红。莼菜和鲈鱼正有滋味，远道而来还能赶上秋风，实在令人欣喜。《江行赠雁》（景祐三年） 云间飞来的大雁栖息在水面，弓弩和缴网正多，羽翼又很微弱。年末时江湖上的我们同样都是客人，请不要推辞，陪我再向南飞吧。《松门》（景祐四年） 岛屿之间的松门绵延数里，悬崖相对耸起两座青碧的山峰。可惜这样美好的胜境处在边远尽头，反而使留住的人眷恋此地。乱石激起的险滩惊响在醉梦的枕边，浅沙上的明月照入船窗。因为这次游历才觉出南来路远，走尽荆江才看见蜀江。《下牢津》依依不舍地经过下牢口，古老的戍堡高耸险峻。进入峡中江道渐渐曲折，转过滩头山峰更加繁多。白沙上飞着白鸟，青色的山障与青萝相连。被贬的客人初次经过这里，便把愁苦的诗写成楚歌。《龙溪》溪水潺潺，从乱峰间流出，水波荡漾，绿萝随风摇曳。浅滩寒冷，难以涉水；高悬的木筏阻断了道路。早晨的云雾从潭边升起，飞雨洒遍江面。还想寻着源头继续前行，可山深得无法走到尽头。《劳停驿》孤舟转过山的曲折处，豁然看见平阔的原野。树梢上刚刚落下船帆，山峰顶上的月亮正圆。荒凉的烟霭中聚着几户人家，瘦瘠的田野只有一条刀削般的田地。行路的客人为天明启程而发愁，惊险的滩头和鸟道就在前方。《黄溪夜泊》楚地人自古就有登临怀愁的遗恨，暂时来到这里，愁肠已经九转。万树笼罩在苍烟中，三峡昏暗；满江铺着明月，只有一声猿啼悲哀。身在异乡，何况又惊觉一年将尽；安慰客愁，最适合拿起酒杯。既然还能看见江山，就姑且吟咏吧；若不是遭到贬谪，又哪里能来到这里？《望州坡》（景祐三年） 听说夷陵人都说愁苦，共同说被贬的客人不宜游览。崎岖的山路走了几天已经疲倦，却欣喜在山坡顶上看见了峡州。●卷十一·《居士集》卷十一 ◎律诗五十七首 《初到夷陵答苏子美寄来的诗》（景祐三年） 三峡倚靠着岩石高峻险要，同被贬谪的人来到这里，地域最为遥远。这里的物产景色虽可喜爱，思念故乡却独自无聊。江水流过青翠的山障，猿声响在碧蓝的高空。野竹抽出夏笋，成丛的橘树长出春日的新枝。还不到腊月梅花便先开放，经霜的树叶也不凋落。江上的云愁苦地遮蔽太阳，山间的雾气接连多日昏暗。砍伐山谷争着收取漆，攀登梯田林木争着摘椒。巴人的船只和商贾聚集，蛮地的市集上酒旗招展。时令风俗和荆楚相同，民间风情载在楚地歌谣中。俚俗的歌声编成调笑，人们聚集祭鬼，喧闹不已。（夷陵的风俗多有男女私奔，也喜欢祭祀。每逢祭祀时，里中数百人共同……其余文字有缺损；当地话把它称作“……祭鬼”，因此常常引发争斗诉讼。）获罪本应被投弃到边远之地，含羞忍辱也只好弯腰低头。时光催促着晚年，孤独失意中又惊受狂风。新年里白发增添，异域中红颜消磨。早晨在县楼上看见老虎，夜里在官舍听见……。没有秋雁寄来书信，只能望着北斗的斗柄思归。要知道千里之外的梦境，长久环绕着洛水边的桥。《冬至后三日陪丁元珍游东山寺》（景祐三年） 幕府的文书每天已经很少，岁末与友人举清酒相对，喜悦相互催发。寒山靠着城郭，穿过松林小路；瘦马寻觅春意，踏过雪泥。青翠的苔藓布满苍崖，古树森然；绿色的藤萝盘绕着岩石，使幽深的溪流昏暗。因为贪恋景物，来得还早；迎接腊月的梅花尚未全部吐蕊。《送前巫山县令吴殿丞》（字照邻，景祐三年） 当年在俊杰之域仰望您的风采，今日在天涯共同举杯。您落笔写成的高文天下奇妙，清雅的议论挥动犀柄麈尾，使座中人都折服。江上挂帆驶过明月峡，云间入朝拜见紫微宫。山城寂寞，少有嘉宾；欣喜见到您这样的美玉枝条，足以慰藉病中的老人。《龙兴寺小饮呈给表臣、元珍》（景祐三年） 平日相从，以聚会作文为乐；博戏、枭棋、投壶、马戏等游戏，决定朋友的分组。罚酒筹多得像昆阳之战的箭，酒令比细柳营的军令还严。遮天的雪云仍然……，天气将晴，花气渐渐弥漫。一杯酒下，万事都像豪末般微小，蜾蠃和螟蛉又哪里值得一提。《县舍不种花，只栽楠木、冬青、茶、竹之类，因而戏作七言四韵》（景祐四年） 当年佩绶在两京做官，自怜年少，身体还轻健。伊川、洛浦一带寻遍了芳花，魏紫、姚黄明艳得照人眼目。作客的愁思因病而生出白发，山城的春天很少有红花。那就姑且种下花丛和浓叶，还能听到萧萧的雨声。《至喜堂新开北轩，亲手栽楠木两株，疾笔呈给元珍、表臣》（景祐四年） 因为怜爱青碧的台阶适宜栽种佳树，亲自拨开苍苔选择绿色的树丛。不随芳花争逐开放凋落，只须等到霜雪时节看它依然青葱。枝条上的清晨露水晶莹流转，叶子在半夜的风中萧萧作响。时常清扫浓荫下的北窗，摆一盘棋，悠闲地陪伴衰老之人。《戏答元珍》（景祐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