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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欧阳修集四十七

卷四十七·居士集卷四十七◎书八首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45–147 段

修顿首白秀才足下。前者舟行往来,屡辱见过。又辱以所业一编,先之启事,及门而贽。田秀才西来,辱书;其后予家奴自府还县,比又辱书。仆有罪之人,人所共弃,而足下见礼如此,何以当之?当之未暇答,宜遂绝,而再辱书;再而未答,益宜绝,而又辱之。何其勤之甚也!如修者,天下穷贱之人尔,安能使足下之切切如是邪?盖足下力学好问,急于自为谋而然也。然蒙索仆所为文字者,此似有所过听也。仆少从进士举于有司,学为诗赋,以备程试,凡三举而得第。与士君子相识者多,故往往能道仆名字,而又以游从相爱之私,或过称其文字。故使足下闻仆虚名,而欲见其所为者,由此也。仆少孤贫,贪禄仕以养亲,不暇就师穷经,以学圣人之遗业。而涉猎书史,姑随世俗作所谓时文者,皆穿蠹经传,移此俪彼,以为浮薄,惟恐不悦于时人,非有卓然自立之言如古人者。然有司过采,屡以先多士。及得第已来,自以前所为不足以称有司之举而当长者之知,始大改其为,庶几有立。然言出而罪至,学成而身辱,为彼则获誉,为此则受祸,此明效也。夫时文虽曰浮巧,然其为功,亦不易也。仆天姿不好而强为之,故比时人之为者尤不工,然已足以取禄仕而窃名誉者,顺时故也。先辈少年志盛,方欲取荣誉于世,则莫若顺时。天圣中,天子下诏书,敕学者去浮华,其后风俗大变。今时之士大夫所为,彬彬有两汉之风矣。先辈往学之,非徒足以顺时取誉而已,如其至之,是直齐肩于两汉之士也。若仆者,其前所为既不足学,其后所为慎不可学,是以徘徊不敢出其所为者,为此也。在《易》之《困》曰:“有言不信。”谓夫人方困时,其言不为人所信也。今可谓困矣,安足为足下所取信哉?辱书既多且切,不敢不答。幸察。

【答陕西安抚使范龙图辞辟命书〈康定元年〉】

修顿首再拜启。急脚至,得七月十九日华州所发书,伏审即日尊体动止万福,卑情不任欣慰之至。戎狄侵边,自古常事,边吏无状,至烦大贤。伏惟执事忠义之节信于天下,天下之士得一识面者,退夸于人以为荣耀。至于游谈、布衣之贱,往往窃▯门下之名。矧今以大谋小,以顺取逆,济以明哲之才,有必成功之势,则士之好功名者于此为时,孰不愿出所长少助万一,得托附以成其名哉!况闻狂虏猖蹶,屡有斥指之词,加之轻侮购募之辱,至于执戮将吏,杀害边民,凡此数事,在于修辈尤为愤耻,每一思之,中夜三起。

不幸修无所能,徒以少喜文字,过为世俗见许,此岂足以当大君子之举哉?若夫参决军谋,经画财利,料敌制胜,在于幕府苟不乏人,则军书奏记一末事耳,有不待修而堪者矣。由此始敢以亲为辞。况今世人所谓四六者,非修所好,少为进士时不免作之,自及第,遂弃不复作。在西京佐三相幕府,于职当作,亦不为作,此师鲁所见。今废已久,惧无好辞以辱嘉命,此一端也。

某虽儒生,不知兵事,窃惟兵法有勇有怯,必较彼我之利否,事之如何,要在成功,不限迟速。某近至京师,屡于诸公间,略闻绪言攻守之计,此实当时之宜,非深思远见者孰能至此?愿不为浮议所移。

伏见自至关西,辟士甚众。古人所与成事者,必有国士共之。非惟在上者以知人为难,士虽贫贱,以身许人,固亦未易。欲其尽死,必深相知,知之不尽,士不为用。今奇怪豪俊之士,往往蒙见收择,顾用之如何尔。此在明哲,岂须献言。然尚虑山林草莽,有挺特知义、慷慨自重之士,未得出于门下也,宜少思焉。

若修者,恨无他才以当长者之用,非敢效庸人苟且乐安佚也。伏蒙示书,夏公又以见举。某孤贱,素未尝登其门,非执事过见褒称,何以及此?愧畏!然某已以亲老为辞,更无可往之理,惟幸察焉。

【答吴充秀才书〈康定元年〉】

修顿首白先辈吴君足下。前辱示书及文三篇,发而读之,浩乎若千万言之多,及少定而视焉,才数百言尔。非夫辞丰意雄,霈然有不可御之势,何以至此!然犹自患伥伥莫有开之使前者,此好学之谦言也。

修材不足用于时,仕不足荣于世,其毁誉不足轻重,气力不足动人。世之欲假誉以为重,借力而后进者,奚取于修焉?先辈学精文雄,其施于时,又非待修誉而为重、力而后进者也。然而惠然见临,若有所责,得非急于谋道,不择其人而问焉者欤?

夫学者未始不为道,而至者鲜焉。非道之于人远也,学者有所溺焉尔。盖文之为言,难工而可喜,易悦而自足。世之学者往往溺之,一有工焉,则曰:“吾学足矣。”甚者至弃百事不关于心,曰:“吾文士也,职于文而已。”此其所以至之鲜也。

译修叩首致意,秀才足下。从前乘船往来时,屡次承蒙您屈驾来访;又承蒙您把自己所作的一篇文章,先附上启事,送到我家作为见面礼。田秀才从西边来,又承蒙您寄信;后来我家的仆人从府城回到县里,您又寄来书信。我是一个有罪的人,为众人共同厌弃,而足下对我如此礼敬,我怎么承受得起?承受不起而没有及时答复,本来应当就此断绝来往;您再写信,我仍没有答复,更应该断绝来往了,可您又来信。您为什么这样勤恳不已呢?像我这样的人,不过是天下困穷卑贱的人,怎么能使足下如此恳切呢?大概是足下努力学习、喜欢求问,急于为自己谋求进步,所以才这样。然而承蒙您索求我所写的文章,这似乎是听信了过分的传闻。我年轻时跟随进士参加有司的考试,学习写作诗赋,以备应试;一共参加三次就考中了。因为认识的士大夫很多,所以他们往往能够谈到我的名字,又由于交游相爱的一点私情,有时过分称赞我的文章。因此使足下听到我的虚名,想见识我所写的文章,原因就在这里。我年少丧父而贫穷,贪图俸禄和仕途来奉养母亲,没有时间拜师穷究经书,以学习圣人的遗业;只是涉猎书史,姑且随从世俗写所谓时文,全都是割裂、穿凿经传,把这一处移来和另一处对偶,写成浮薄的文章,只怕不讨当时人的喜欢,并没有像古人那样卓然自立的言论。然而有司过分采纳我的文章,多次把我列在众多士人之前。自从考中以后,我才想到以前所写的东西不足以称得上有司的举荐,也不足以承受长者的知遇,于是开始大大改变写法,希望能够有所建立。然而言论一发表,罪责就随之而来;学问有成,自身却受到羞辱。写那种文章可以获得声誉,写这种文章却遭受祸患,这是明白的结果。时文虽然说是浮华巧饰,但要写好它,也并不容易。我天资不好,却勉强去写,所以与当时人所写的相比,尤其不精工;但它已经足以使我取得俸禄官职、窃取名誉,这是因为顺应时俗的缘故。前辈正当年少、志气旺盛,想在世上取得荣誉,那么没有什么比顺应时俗更好的了。天圣年间,天子下诏,命令学者去除浮华,此后风俗大为改变。如今士大夫所写的文章,已经文质彬彬,有两汉的风气了。前辈如果向这方面学习,不只是足以顺应时俗、取得声誉而已;如果能够达到最高境界,简直可以和两汉的士人并肩。像我这样的人,先前所写的既不值得学习,后来所写的又千万不可学习,所以一直徘徊,不敢拿出自己的文章,原因就在这里。《易》的《困》卦说:“有言不信。”意思是说,人正处于困顿之时,他的话不会被人相信。如今我可以说是困顿了,哪里值得足下取信呢?承蒙您来信既多又恳切,我不敢不答复。希望您明察。【《答陕西安抚使范龙图辞辟命书》〈康定元年〉】修叩首再拜启奏。急脚送到,收到七月十九日从华州发出的书信,恭敬地得知您当日身体起居万福,我内心的欣喜和欣慰实在无法承受。戎狄侵犯边境,自古就是常事;边境官吏无能,竟至于烦劳大贤。伏想执事忠贞义烈的节操为天下所信服,天下士人中凡是有幸与您见过一面的人,回去后都向别人夸耀,把它当作荣耀。至于那些游谈之士、卑微的平民,往往私下借托您的名声。何况如今以强大谋划对付弱小,以顺理之势攻取叛逆之敌,再凭借明智通达的才干,具有必定成功的形势,那么士人中喜好功名的,正是在这个时候施展才干,谁不愿意贡献自己的一点长处,稍微相助于万分之一,并借此依托而成就自己的名声呢?何况听说狂妄的敌虏猖狂横行,多次有斥责指骂的言辞,又加上轻侮、悬赏招募的羞辱,甚至杀戮将领官吏、杀害边地百姓;这些事情,对于我们这些人尤其感到愤怒和羞耻,每当想到它们,半夜便要起身三次。不幸的是,修没有任何才能,只是年少时稍微喜欢文字,过分受到世俗的称许,这哪里足以承当大君子的举荐呢?至于参与决断军务谋略、筹划财利、判断敌情而制胜,如果幕府中并不缺少人才,那么撰写军中文书奏记只是末节小事,本来就有不必等到修而能够胜任的人。因此我才敢以奉养亲人为理由推辞。何况如今世人所说的四六文,并不是修所爱好;年轻参加进士考试时不得不写,自从考中以后,便放弃而不再写。在西京辅佐三位宰相的幕府时,按职分本来应当写,也没有写,这一点师鲁是亲眼见到的。如今废弃这种文体已经很久了,恐怕没有优美的辞藻来辱没您的美意和任命,这是其中一个原因。我虽然是儒生,却不懂军事,私下想着兵法中有勇有怯,必须比较敌我双方的利弊;事情究竟如何,关键在于成功,不限于迟速。我近来到了京师,多次在诸位大臣之间略微听到关于攻守策略的言论,这实在是当时适宜的谋划,不是深思远见的人哪里能够达到这种程度?希望您不要被浮泛的议论所动摇。我私下看到您自从到了关西,征召的人才很多。古人能够共同成就事业,必定有国士与之合作。不只是上位者以识人为难,士人即使贫贱,要把自身托付给别人,本来也并不容易。想让士人竭尽死力,必须与他有深厚的相知;了解得不够,士人就不会为您所用。如今奇异杰出、豪迈俊伟的人,往往蒙受您的收纳选用,至于究竟怎样任用他们,只在于您如何安排罢了。这件事有明智通达的您在,哪里需要我来进言?然而我仍担心山林草野之间,有挺拔特立、知晓义理、慷慨而自重的士人,还没有能够出现在您的门下,您应当稍微想一想这件事。像修这样的人,只恨自己没有其他才能来承当长者的任用,并不是不敢效法庸人,苟且偷安、贪图安逸。承蒙您来信,又听说夏公也以您的名义举荐我。我孤单卑微,平素从未登过他的门,如果不是执事过分看重并称许我,怎么会得到这样的举荐?惭愧而又畏惧。然而我已经以母亲年老为理由辞谢,再没有前往的道理,只希望您明察。【《答吴充秀才书》〈康定元年〉】修叩首致意,先辈吴君足下。前些时候承蒙您来信并寄来三篇文章,打开读时,浩浩荡荡,仿佛有千万字那么多;等稍稍平静下来再看,才不过几百字罢了。如果不是文辞丰富、意气雄健,充沛流动,有一种不可阻挡的气势,怎么能达到这种境界?然而您还自己忧虑茫然无措,似乎没有人启发您使您继续前进,这正是好学者的谦逊之辞。修的才能不足以适用于当世,仕途也不足以在世上取得荣耀,我的毁誉不足以影响轻重,气力也不足以感动别人。世上那些想借助声誉来提高身价、借助力量而后取得进步的人,从我这里能得到什么呢?先辈学问精深、文章雄健,即使施用于当世,也并不需要借助我的声誉才显得重要、借助我的力量才得以进步。然而您却屈尊来访,仿佛有所责问,莫非是急于求取圣贤之道,不选择对象而向人求教吗?求学的人没有不想求得道的,但真正达到道的人很少。不是道离人很远,而是求学的人有所沉溺罢了。文章作为言辞,难以写得精工却容易使人喜爱,容易取悦别人,也容易使自己满足。世上的求学者往往沉溺于文章,一旦文章写得有些工巧,就说:“我的学问已经足够了。”更严重的甚至抛弃一切与自己无关的事情,说:“我是文士,只需专心于文章罢了。”这就是能够达到道的人很少的原因。

昔孔子老而归鲁,六经之作,数年之顷尔。然读《易》者如无《春秋》,读《书》者如无《诗》,何其用功少而至于至也!圣人之文虽不可及,然大抵道胜者文不难而自至也。故孟子皇皇不暇著书,荀卿盖亦晚而有作。若子云、仲淹,方勉焉以模言语,此道未足而强言者也。后之惑者,徒见前世之文传,以为学者文而已,故愈力愈勤而愈不至。此足下所谓终日不出于轩序,不能纵横高下皆如意者,道未足也。若道之充焉,虽行乎天地,入于渊泉,无不之也。

先辈之文浩乎霈然,可谓善矣。而又志于为道,犹自以为未广,若不止焉,孟、荀可至而不难也。修学道而不至者,然幸不甘于所悦而溺于所止,因吾子之能不自止,又以励修之少进焉。幸甚幸甚。修白。

【与曾巩论氏族书〈庆历六年〉】

修白。贬所僻远,不与人通,辱遣专人惠书甚勤,岂胜愧也!示及见托撰次碑文事,修于人事多故,不近文字久矣,大惧不能称述世德之万一,以满足下之意。

然近世士大夫于氏族尤不明,其迁徙世次多失其序,至于始封得姓,亦或不真。如足下所示,云曾元之曾孙乐,为汉都乡侯,至四世孙据,遭王莽乱,始去都乡而家豫章。考于《史记》,皆不合。盖曾元去汉近二百年,自元至乐,似非曾孙,然亦当在汉初。则据遭莽世,失侯而徙,盖又二百年,疑亦非四世。以《诸侯年表》推之,虽大功德之侯,亦未有终前汉而国不绝者,亦无自高祖之世至平帝时,侯才四传者。宣帝时,分宗室赵顷王之子景,封为都乡侯。则据之去国,亦不在莽世,而都乡已先别封宗室矣。又乐、据姓名,皆不见于《年表》,盖世次久远而难详如此。若曾氏出于曾阝者,盖其支庶自别有为曾氏者尔,非曾阝子之后皆姓曾也,盖今所谓曾阝氏者是也。

杨允恭据国史所书,尝以西京作坊使为江浙发运、制置、茶盐使,乃至道之间耳,今云洛苑使者,虽且从所述,皆宜更加考正。山州无文字寻究,不能周悉。幸察。

【答宋咸书〈至和二年〉】

修顿首白。州人至,蒙惠书及《补注周易》,甚善。世无孔子久矣,六经之旨失其传,其有不可得而正者,自非孔子复出,无以得其真也。儒者之于学博矣,而又苦心劳神于残编朽简之中,以求千岁失传之缪,茫乎前望已远之圣人而不可见,杳乎后顾无穷之来者,欲为未悟决难解之惑,是真所谓劳而少功者哉。然而六经非一世之书也,其传之缪非一日之失也,其所以刊正补缉亦非一人之能也。使学者各极其所见,而明者择焉,十取其一,百取其十,虽未能复六经于无失,而卓如日月之明。然聚众人之善以补缉之,庶几不至于大缪,可以俟圣人之复生也。然则学者之于经,其可已乎?

足下于经勤矣,凡其所失,无所不欲正之,其刊正补缉者众,则其所得亦已多矣。

修学不敏明,而又无强力以自济,恐终不能少出所见,以补六经之万一,得足下所为,故尤区区而不能忘也。属奉使出疆,匆匆不具。惟以时自爱。庐陵欧阳修再拜。

【答李诩第一书】

修白。人至,辱书及《性诠》三篇,曰以质其果是。夫自信笃者,无所待于人;有质于人者,自疑者也。今吾子自谓“夫子与孟、荀、扬、韩复生,不能夺吾言”,其可谓自信不疑者矣。而返以质于修。使修有过于夫子者,乃可为吾子辩,况修未及孟、荀、扬、韩之一二也。修非知道者,好学而未至者也。世无师久矣,尚赖朋友切磋之益,苟不自满而中止,庶几终身而有成。固常乐与学者论议往来,非敢以益于人,盖求益于人者也。况如吾子之文章论议,岂易得哉?固乐为吾子辩也。苟尚有所疑,敢不尽其所学以告,既吾子自信如是,虽夫子不能夺,使修何所说焉?人还索书,未知所答,惭惕惭惕。修再拜。

【答李诩第二书】

修白。前辱示书及《性诠》三篇,见吾子好学善辩,而文能尽其意之详。令世之言性者多矣,有所不及也,故思与吾子卒其说。

修患世之学者多言性,故常为说曰“夫性,非学者之所急,而圣人之所罕言也。《易》六十四卦不言性,其言者动静得失吉凶之常理也;《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不言性,其言者善恶是非之实录也;《诗》三百五篇不言性,其言者政教兴衰之美刺也;《书》五十九篇不言性,其言者尧、舜、三代之治乱也;《礼》、《乐》之书虽不完,而杂出于诸儒之记,然其大要,治国修身之法也。六经之所载,皆人事之切于世者,是以言之甚详。至于性也,百不一二言之,或因言而及焉,非为性而言也,故虽言而不究。

译从前孔子年老后回到鲁国,《六经》的撰作,不过是几年的时间罢了。然而读《易》的人如果没有《春秋》,读《书》的人如果没有《诗》,怎么会用功这样少却达到如此高的境界呢!圣人的文章虽然不是我们能够赶上的,但大体说来,道德修养胜过文章的人,文章并不难,自然就能达到。所以孟子忙忙碌碌,没有时间著书,荀卿大概也是晚年才有著作。至于子云、仲淹,正是勉强去模仿言语辞章,这是道德修养不足却强行作文章的人。后世迷惑的人,只看见前代的文章流传下来,便以为求学只是学习文章罢了,所以越用力、越勤奋,反而越不能达到境界。这正是足下所说的整天不走出厅堂,不能使文章纵横高下都随心如意的原因:道还不够充足。如果道充满于心,即使行走于天地之间,进入深渊泉水之中,也没有到不了的地方。先辈的文章浩大充沛,可以说已经写得很好了;而且又立志求道,却还自己认为没有达到广大境界。如果不停下来,孟子、荀卿的境界是可以达到的,并不困难。修学习道却没有达到境界,不过幸好没有甘心沉溺于自己所喜爱的文章、停留在已经达到的地方;因此借着您的才能不自我停止,又用来激励修稍微取得进步,实在是非常幸运。非常幸运。修敬白。【《与曾巩论氏族书》〈庆历六年〉】修敬白。我被贬之处偏僻遥远,不能与人往来,承蒙您专门派人送来厚意殷勤的书信,哪里承受得起惭愧!您来信提到托付我撰写编次碑文的事情,修近来人事多有变故,已经很久没有接近文字了,深怕不能把先世的德行十分之一准确写出,以满足足下的心意。然而近世士大夫对于氏族尤其不明白,他们迁徙的经过和世代次序多半失去了条理,至于最初受封、获得姓氏的情况,也有不真实的。像足下所示的材料说:曾元的曾孙乐,任汉代都乡侯;到了第四世孙据,遭逢王莽之乱,才离开都乡而在豫章安家。我考察《史记》,这些都不相合。大概曾元距离汉代已经将近二百年,从曾元到乐,似乎不应是曾孙,但乐也应当生活在汉初。那么据遭逢王莽时代,失去侯位而迁徙,大概又相隔二百年,恐怕也不应只是第四世。根据《诸侯年表》推算,即使是功德很大的诸侯,也没有在前汉结束之前封国仍不绝的;也没有从高祖时代一直到平帝时,侯爵才传了四代的。宣帝时,分封宗室赵顷王的儿子景,封为都乡侯。那么据失去封国,也不在王莽时代,而都乡早已先被另行封给宗室了。再者,乐、据的姓名都不见于《年表》,可见年代久远,世系难以详考到如此程度。如果说曾氏出于曾阝,大概是曾阝的支庶另有一支成为曾氏,并不是曾阝的后代都姓曾;大概如今所谓的曾阝氏就是这种情况。根据国史记载,杨允恭曾以西京作坊使担任江浙发运、制置、茶盐使,这只是至道年间的事;如今却说是洛苑使,虽然姑且依从您所述,仍都应当再加考订。山州没有文字资料可以查究,我不能周详了解。希望您明察。【《答宋咸书》〈至和二年〉】修叩首致意。州中有人来,承蒙您惠赐书信和《补注周易》,实在很好。世上没有孔子已经很久了,《六经》的旨意失去了传承,其中有些地方无法得到订正;如果不是孔子重新出现,就没有办法得到它们的真实意义。儒者对于学问涉猎广博,又在残篇朽简之中苦心劳神,寻求千年以前失传的错误,茫茫然遥望前方已经远去的圣人而不可见,幽暗地回顾后面无穷无尽的后来者,想替尚未觉悟的人解决难以解释的疑惑,这难道真是所谓劳苦多而功效少吗?然而《六经》不是一个时代写成的书,它传抄错乱也不是一天造成的,它们的刊正、补缀和编辑也不是一个人所能完成的。假使求学者各自充分发挥自己的见解,再由明智的人加以选择,十条取其一,百条取其十,即使不能使《六经》完全恢复到毫无错误的状态,也会像日月一样明白显著。然而聚集众人的长处来补缀整理它们,或许可以不至于造成大的错误,可以等待圣人重新出现。那么,求学者对于经书,难道可以停止不做吗?足下对于经书用功很勤,凡是经书中失误的地方,没有不想加以订正的;您所刊正、补缀和编辑的内容很多,那么所得的成果也已经很多了。修学习不够聪敏明达,又没有坚强的力量来帮助自己,恐怕始终不能稍微提出自己的见解,来补足《六经》的万分之一。能够得到足下所作的书,所以尤其念念不忘而不能舍弃。恰逢奉使出境,匆忙之间不能详尽书写。只希望您顺应时令保重自己。庐陵欧阳修再拜。【《答李诩第一书》】修敬白。有人来,承蒙您寄来书信和《性诠》三篇,说是拿来向我质询,看看究竟对不对。一个人如果自信坚定,就不需要等待别人的认可;要向别人请教,是因为自己有所怀疑。如今您自己说:“即使孔子、孟子、荀子、扬子、韩愈重新出现,也不能改变我的言论。”这可以说是自信而不疑了,却反过来向修请教。假使修在学问上超过孔子,才可以替您辩说,何况修还比不上孟子、荀子、扬子、韩愈中的任何一二位呢?修不是已经懂得道的人,只是好学而尚未达到罢了。世上没有老师已经很久了,还要依靠朋友切磋的益处;如果不自满而中途停止,或许终身能够有所成就。我本来常常乐于同求学者往来讨论,并不是敢说可以使别人得到好处,大概是想从别人那里得到好处。何况像您的文章和议论,哪里容易遇到呢?所以我本来乐意替您辩说。如果您还有疑问,我哪里敢不把自己所学的全部告诉您?既然您自信到这种程度,即使孔子也不能改变,您让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来人回来索要回信,我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惭愧、惶恐。修再拜。【《答李诩第二书》】修敬白。前些时候承蒙您来信并寄来《性诠》三篇,我看出您勤奋好学、善于辩论,文章又能详尽表达自己的意思。如今世上谈论人性的人很多,但没有谁能达到您的程度,所以想同您把这番学说讨论完成。修担心世上的求学者大多谈论人性,所以常常这样说:“所谓人性,并不是求学者最急于探究的,也是圣人很少谈论的。《易》六十四卦不谈人性,它所谈的是动静、得失、吉凶的常理;《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不谈人性,它所谈的是善恶、是非的实际记录;《诗》三百零五篇不谈人性,它所谈的是政教兴衰的赞美和讽刺;《书》五十九篇不谈人性,它所谈的是尧、舜、三代的治乱;《礼》《乐》的书虽然不完整,又杂出于各位儒者的记述,但它们的大要是治理国家、修养自身的方法。《六经》所记载的,都是与世间有关的人事,所以说得非常详细。至于人性,百句中也未必有一两句谈到,有时是因为论及别的事情而涉及它,并不是专门为了谈人性,因此虽然提到,也不深究。”〔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五篇〕

予之所谓不言者,非谓绝而无言,盖其言者鲜,而又不主于性而言也。《论语》所载七十二子之问于孔子者,问孝、问忠、问仁义、问礼乐、问修身、问为政、问朋友、问鬼神者有矣,未尝有问性者。孔子之告其弟子者,凡数千言,其及于性者一言而已。予故曰:非学者之所急,而圣人之罕言也。

《书》曰“习与性成”,《语》曰“性相近,习相远”者,戒人慎所习而言也。《中庸》曰“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者,明性无常,必有以率之也。《乐记》亦曰“感物而动,性之欲”者,明物之感人无不至也。然终不言性果善果恶,但戒人慎所习与所感,而勤其所以率之者尔。予故曰“因言以及之,而不究也。

修少好学,知学之难。凡所谓六经之所载,七十二子之所问者,学之终身,有不能达者矣;于其所达,行之终身,有不能至者矣。以予之汲汲于此而不暇乎其他,因以知七十二子亦以是汲汲而不暇也,又以知圣人所以教人垂世,亦皇皇而不暇也。今之学者于古圣贤所皇皇汲汲者,学之行之,或未至其一二,而好为性说,以穷圣贤之所罕言而不究者,执后儒之偏说,事无用之空言,此予之所不暇也。

或有问曰:性果不足学乎?予曰:性者,与身俱生而人之所皆有也。为君子者,修身治人而已,性之善恶不必究也。使性果善邪,身不可以不修,人不可以不治;使性果恶邪,身不可以不修,人不可以不治。不修其身,虽君子而为小人,《书》曰“惟圣罔念作狂”是也;能修其身,虽小人而为君子,《书》曰“惟狂克念作圣”是也。治道备,人斯为善矣,《书》曰“黎民于变时雍”是也;治道失,人斯为恶矣,《书》曰“殷顽民”,又曰“旧染污俗”是也。故为君子者,以修身治人为急,而不穷性以为言。夫七十二子之不问,六经之不主言,或虽言而不究,岂略之哉,盖有意也。

或又问曰:然则三子言性,过欤?曰:不过也。其不同何也?曰:始异而终同也。使孟子曰人性善矣,遂怠而不教,则是过也;使荀子曰人性恶矣,遂弃而不教,则是过也;使扬子曰人性混矣,遂肆而不教,则是过也。然三子者,或身奔走诸侯以行其道,或著书累千万言以告于后世,未尝不区区以仁义礼乐为急。盖其意以谓善者一日不教,则失而入于恶;恶者勤而教之,则可使至于善;混者驱而率之,则可使去恶而就善也。其说与《书》之“习与性成”,《语》之“性近习远”,《中庸》之“有以率之”,《乐记》之“慎物所感”皆合。夫三子者,推其言则殊,察其用心则一,故予以为推其言不过始异而终同也。凡论三子者,以予言而一之,则讠尧讠尧者可以息矣。

予之所说如此,吾子其择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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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十八·居士集卷四十八

◎策问十二道

  【武成王庙问进士策二首】

问:学者言三统之义备矣。然自孔子删修六经,与其弟子论辩尧、舜、三代之际甚详,而于正朔独无明文见于经者。三正,王者所以正一统,盖大法也。岂宜略而不言欤?抑隐其义以寓见诸书欤?或者经籍散缺而失之欤?自汉以来学者多增三统之说,以附六经之文。今所见者,特因汉儒之说尔。当汉承秦焚书,圣经未备,而百家异说不合于理者众,则其言果可信欤?夫众辞淆乱质诸圣,今考于六经,孔子所笔,何说可以验其信然欤,不然,商、周未尝有改欤?岂其不足为法,圣人非之而不言欤?请稽三王之旧典,考六经之明文,以祛厥疑。敢俟来对。

问“礼乐,治民之具也。王者之爱养斯民,其于教导之方,甚勤而备。故礼,防民之欲也周;乐,成民之俗也厚。苟不由焉,则赏不足劝善,刑不足禁非,而政不成。大宋之兴八十余岁,明天子仁圣,思致民于太平久矣。而天下之广,元元之众,州县之吏奉法守职,不暇其他,使愚民目不识俎豆,耳不闻弦歌,民俗顽鄙,刑狱不衰,而吏无任责。夫先王之遗文具在,凡岁时吉凶聚会,考古礼乐可施民间者,其别有几?顺民便事行于今者有几?行之固有次第,其所当先者又有几?礼乐兴而后臻于富庶欤?将既富而后教之欤?夫政缓而迂,鲜近事实;教不以渐,则或戾民。欲其不迂而政易成,有渐而民不戾者,其术何云?儒者之于礼乐,不徒诵其文,必能通其用;不独学于古,必可施于今。愿悉陈之,无让。

【问进士策三首】

译我所说的不谈,并不是说完全断绝而没有谈论,只是说谈论得少,而且又不是以人性为主旨来谈。《论语》所记载的七十二位弟子向孔子提出的问题,有问孝的、问忠的、问仁义的、问礼乐的、问修身的、问为政的、问朋友的、问鬼神的,却从来没有人问过人性。孔子告诫弟子,总共有几千句话,涉及人性的只有一句。所以我说,人性不是求学者最急于探究的,也是圣人很少谈论的。《书》说“习惯同人性一起形成”,《论语》说“人的本性彼此相近,习惯却使人彼此相远”,这是告诫人谨慎对待自己所养成的习惯。《中庸》说“上天赋予人的叫作性,遵循本性去做叫作道”,这是说明人性并非固定不变,必须有方法去引导它。《乐记》也说“受到外物感触而发动,是人性的欲望”,这是说明外物对人的感发无所不至。然而它始终没有说人性究竟是善还是恶,只是告诫人谨慎对待自己的习惯和所受感发,并努力实行引导人性的方式罢了。所以我说,这是因为论及别的事情而涉及人性,却不加以深究。” 修年轻时喜好学习,知道学习的艰难。凡是所谓《六经》所记载的、七十二位弟子所询问的内容,即使终身学习,也有人不能通达;对于已经通达的内容,即使终身实行,也有人不能达到。由此可见,我对这些事情急切用力,连其他事情都没有时间顾及;因而知道七十二位弟子也是对这些事情急切用力,没有时间顾及其他,又知道圣人用来教导人、垂训后世的事情,也是忙迫不暇。如今的求学者,对于古代圣贤所急切操心的事情,学习它、实行它,或许连其中一二都还没有达到,却喜欢大谈人性,去穷究圣贤很少谈论而又不加深究的问题,执守后世儒者的偏颇说法,专事无用的空谈,这就是我没有时间顾及的事。有人问:人性果真不值得学习吗?我说:人性同身体一起出生,是每个人都有的。作为君子,只需修养自身、治理他人罢了,不必穷究人性究竟善恶。假使人性果真是善的,身体也不能不修养,百姓也不能不治理;假使人性果真是恶的,身体也不能不修养,百姓也不能不治理。不修养自身,即使是君子也会成为小人,《书》说“只有圣人如果不思考,也会变成狂人”,就是这个意思;能够修养自身,即使是小人也会成为君子,《书》说“只有狂人能够思考,就会成为圣人”,就是这个意思。治理之道完备,百姓就成为善人,《书》说“百姓于是变得和谐”,就是这个意思;治理之道败坏,百姓就成为恶人,《书》称他们为“殷朝顽民”,又说是“旧日受到污浊风俗感染的人”,就是这个意思。因此作为君子,应当把修养自身、治理他人当作急务,而不必穷究人性来发表议论。七十二位弟子不询问,六经不以人性为主旨,或者虽有涉及却不深究,难道是轻视人性吗?大概是有意这样做的。又有人问:那么孟子、荀子、扬子三人谈论人性,是错误的吗?我说:并没有错。他们的说法有什么不同呢?我说:开始时不同,最终却相同。假使孟子说人性善,于是便懈怠而不教导人,那就是错误;假使荀子说人性恶,于是便放弃而不教导人,那就是错误;假使扬子说人性混杂,于是便任其放纵而不教导人,那就是错误。然而这三位,有的亲自奔走诸侯之间以推行自己的道,有的著书几千万字来告诫后世,没有一个不是把仁义礼乐作为急务而殷切从事的。大概他们的意思是:善良的人一天不受教导,就会丧失善性而陷入恶;恶人勤加教导,就可以使他达到善;善恶混杂的人加以驱策和引导,就可以使他去恶而向善。他们的学说同《书》所说“习惯同人性一起形成”、 《论语》所说“本性相近而习惯相远”、 《中庸》所说“要有方法去引导”、 《乐记》所说“谨慎对待外物的感发”都相合。这三个人,推究他们的言论,彼此不同;考察他们的用心,却是一致的。所以我认为,就他们的言论而言,三人的说法并没有错,只是开始不同而最终相同。凡是议论这三个人的,如果按照我的说法把他们统一起来,那么纷纷扰扰的争论就可以停止了。我的说法就是这样,您可以自行选择取舍。[原文仅作“?”,无法确定其语义。]●卷四十八·《居士集》卷四十八 ◎策问十二道 【《武成王庙问进士策》二首】问:求学者所说的三统之义已经很完备了。然而自从孔子删定、修订六经,同弟子详细讨论尧、舜和三代之际的事情,却唯独没有在经书中留下关于正朔的明确文字。三正,是君王用来端正天下一统的制度,大概是重大的法则。难道应当略去而不谈吗?还是把它的意义隐含起来,寄托在其他书中吗?或者经籍散佚残缺,因而失去了相关内容吗?自从汉代以来,学者大多增加三统的说法,用来附会六经的文字。如今所能看到的,不过是依据汉儒的说法罢了。汉代承接秦朝焚书之后,圣人的经典尚未完备,而诸子百家的异说又有很多不合道理的,那么这些说法果真可信吗?众多言辞混乱,应该拿来请圣人考证。如今考察六经,孔子亲自笔削过的内容,哪一种说法可以验证它确实如此?否则,难道商、周从来没有改过正朔吗?还是它们不足以作为法则,圣人认为不对,所以不加以说明吗?请考察三王的旧典,考核六经的明文,以消除这些疑问。恭敬地等待您的回答。问:礼乐,是治理百姓的工具。君王爱护养育百姓,对于教导的方法,十分勤勉而且完备。所以礼能够周密地防止百姓的欲望,乐能够深厚地养成百姓的习俗。如果不依靠礼乐,那么赏赐不足以劝勉善行,刑罚不足以禁止邪恶,政治也不能成功。大宋建立已经八十多年,英明仁圣的天子早已希望使百姓长久达到太平。然而天下如此广大,百姓如此众多,州县官吏奉行法令、守住职分,没有时间顾及其他,以致愚昧的百姓眼睛没有见过俎豆,耳朵没有听过弦歌,民间风俗顽固鄙陋,刑狱不断,而官吏没有人承担责任。先王遗留下来的典籍都在,凡是按照时令举行的吉礼、凶礼和聚会,其中考察古代礼乐而可以施行于民间的,有几种?顺应民情、便利事务而适宜今天施行的,有几种?施行礼乐本来有先后次序,其中应当首先施行的又有几种?是礼乐兴起以后才达到富足呢,还是已经富足以后再教化百姓呢?政令如果缓慢迂阔,就很少接近实际;教化如果不循序渐进,就可能违逆百姓。想要使它不迂阔而政事容易成功,又有渐进的次序而不使百姓违逆,这种办法应当怎样说?儒者对于礼乐,不能只是诵读它的文字,必须能够通晓它的实际功用;不能只向古人学习,还必须能够施行于今天。希望您把这些全部陈述出来,不要推辞。【《问进士策》三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