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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欧阳修集五十六

卷六十·居士外集卷十◎论辩九首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84–188 段

天下之事有本末,其为治者有先后。尧、舜之书略矣,后世之治天下,未尝不取法于三代者,以其推本末而知所先后也。三王之为治也,以理数均天下,以爵地等邦国,以井田域民,以职事任官。天下有定数,邦国有定制,民有定业,官有定职。使下之共上勤而不困,上之治下简而不劳。财足于用而可以备天灾也,兵足以御患而不至于为患也。凡此具矣,然后饰礼乐、兴仁义以教道之。是以其政易行,其民易使,风俗淳厚,而王道成矣。虽有荒子孱孙继之,犹七八百岁而后已。

夫三王之为治,岂有异于人哉?财必取于民,官必养于禄,禁暴必以兵,防民必以刑,与后世之治者大抵同也。然后世常多乱败,而三王独能安全者,何也?三王善推本末,知所先后,而为之有条理。后之有天下者,孰不欲安且治乎?用心益劳而政益不就,讠思讠思然常恐乱败及之,而辄以至焉者,何也?以其不推本末,不知先后而已。

今之务众矣,所当先者五也。其二者有司之所知,其三者则未之思也。足天下之用,莫先乎财,系天下之安危,莫先乎兵,此有司之所知也。然财丰矣,取之无限而用之无度,则下益屈而上益劳。兵强矣,而不知所以用之,则兵骄而生祸。所以节财、用兵者者,莫先乎立制。制已具备,兵已可使,财已足用,所以共守之者,莫先乎任人。是故均财而节兵,立法以制之,任贤以守法,尊名以厉贤,此五者相为用,有天下者之常务,当今之世所先,而执事者之所忽也。今四海之内非有乱也,上之政令非有暴也,天时水旱非有大故也,君臣上下非不和也。以晏然至广之天下,无一间隙之端,而南夷敢杀天子之命吏,西夷敢有崛强之王,北夷敢有抗礼之帝者,何也?生齿之数日益众,土地之产日益广,公家之用日益急,四夷不服,中国不尊,天下不实者,何也?以五者之不备故也。

请试言其一二。方今农之趣耕,可谓劳矣;工商取利乎山泽,可谓勤矣;上之征赋榷易商利之臣,可谓纤悉而无遗矣。然一遇水旱如明道、景▯之间,则天下公私乏绝。是无事之世,民无一岁之备,而国无数年之储也。以此知财之不足也。古之善用兵者,可使之赴水火。今厢禁之军,有司不敢役,必不得已而暂用之,则谓之借倩。彼兵相谓曰官倩我,而官之文符亦曰倩。夫赏者所以酬劳也,今以大礼之故,不劳之赏三年而一遍,所费八九百万,有司不敢缓月日之期。兵之得赏,不以无功知愧,乃称多量少,比好嫌恶,小不如意,则群聚而呼,持梃欲击天子之大吏。无事之时其犹若此,以此知兵骄也。

夫财用悉出而犹不足者,以无定数也。兵之敢骄者,以用之未得其术。以此知制之不立也。夫财匮兵骄,法制未一,而莫有奋然忘身许国者,以此知不在任人也。不任人者,非无人也。彼或挟材蕴知,特以时方恶人之好名,各藏畜收敛,不敢奋露,惟恐近于名以犯时人所恶。是以人人变贤为愚,愚者无所责,贤者被讥疾,遂使天下之事将弛废,而莫敢出力以为之。此不尚名之弊者,天下之最大患也。故曰五者之皆废也。

前日五代之乱可谓极矣,五十三年之间,易五姓十三君,而亡国被弑者八,长者不过十余岁,甚者三四岁而亡。夫五代之主岂皆愚者邪,其心岂乐祸乱而不欲为久安之计乎?顾其力有不能为者,时也。当是时也,东有汾晋,西有岐蜀,北有强胡,南有江淮,闽广、吴越、荆潭,天下分为十三四,四面环之。以至狭之中国,又有叛将强臣割而据之,其君天下者,类皆为国日浅,威德未洽,强君武主力而为之,仅以自守,不幸孱子懦孙,不过一再传而复乱败。是以养兵如儿子之啖虎狼,犹恐不为用,尚何敢制?以残弊之民人,赡无赀之征赋,头会箕敛,犹恐不足,尚何曰节财以富民?天下之势方若敝庐,补其奥则隅坏,整其桷则栋倾,枝撑扶持,苟存而已,尚何暇法象,规圜矩方而为制度乎?是以兵无制,用无节,国家无法度,一切苟且而已。

译天下的事物都有本末,治理国家也有先后。尧、舜的典籍记载简略,后世治理天下,没有不取法于三代的,因为三代能够推究本末,知道什么应当先做、什么应当后做。三王治理天下,用礼法和制度使天下均平,用爵位和土地区分各邦国,用井田划分百姓的田地,用职事任用官员。天下有确定的制度,邦国有确定的法制,百姓有确定的产业,官员有确定的职掌。这样使下级供奉上级勤劳却不困乏,上级治理下级简易而不劳累。财物足以使用,并且能够防备天灾;兵力足以抵御祸患,而不至于反成为祸患。这些都具备以后,才修饰礼乐、兴行仁义来教化引导百姓。因此政令容易施行,百姓容易役使,风俗淳厚,王道就成就了。即使后来有荒怠的儿子、孱弱的后代继承,仍然还要过七八百年才衰亡。三王治理天下,难道与常人有什么不同吗?财物一定取自百姓,官员一定靠俸禄供养,禁止暴乱一定要用军队,防范百姓一定要用刑罚,这些与后世治理天下大体相同。然而后世常常多有动乱败亡,三王却独能使天下安定,为什么呢?三王善于推究本末,知道先后次序,做事有条理。后来拥有天下的人,谁不想使天下安定而有秩序呢?可是用心越来越劳苦,政事却越来越不能成功,惴惴不安地常常害怕动乱败亡降临,而往往正是因此走到那一步,为什么呢?只是因为他们不推究本末,不知道先后罢了。如今应办的事情很多,其中应当优先办理的有五项。五项中的两项,是有关部门所知道的;另外三项,却还没有想到。满足天下的用度,没有比财物更优先的;关系天下安危,没有比兵力更优先的;这是有关部门所知道的。然而财物丰足了,如果取用没有限度、使用没有节制,那么百姓会更加困窘,而上面也更加劳苦。兵力强大了,如果不知道怎样使用,军队就会骄横而酿成祸患。所以节制财用、使用军队,没有比建立制度更优先的。制度已经完备,军队已经可以役使,财物已经足以供用,要共同守护这些成果,没有比任用人才更优先的。因此,均平财赋而节制兵力,建立法制来控制它们,任用贤能来守护法制,尊崇名节来激励贤能,这五件事相互发挥作用,是拥有天下者经常要办的事务,也是当今最应优先处理、而执掌政事的人所忽略的事情。如今四海之内并没有动乱,上面的政令也没有暴虐,天时造成的水旱灾害也没有大的变故,君臣上下也不是不和睦。天下这样安定而广大,没有一点裂隙的征兆,可是南方夷人竟敢杀害天子任命的官员,西方夷人竟敢有强横不屈的君王,北方夷人竟敢有抗拒礼制的帝王,这是为什么?人口数目一天天增多,土地的产出一天天扩大,国家的用度一天天紧迫,四方夷人不服,中国不受尊重,天下不能充实,这又是为什么?是因为这五件事都没有完备。请让我试着说其中一两项。如今农民赶着耕作,可以说很劳苦了;工商之人在山林川泽中谋取利益,可以说很勤劳了;上面征收赋税,专管榷易、商利的官员搜刮,可以说细密周遍而没有遗漏了。然而一遇到像明道、景祐年间那样的水旱灾害,天下公私方面就都匮乏断绝。这说明在太平无事的年代,百姓没有一年的储备,国家也没有多年积蓄。由此可知财物是不足的。古代善于用兵的人,可以使士兵奔赴水火。如今厢军和禁军,有关部门不敢役使;万不得已而暂时使用他们,就称作‘借倩’。士兵之间相互说‘官府借用我’,官府的文书也写作‘倩’。赏赐本来是用来酬劳功劳的,如今因为举行大礼的缘故,给没有劳绩的赏赐,三年发放一次,一次耗费八九百万,有关部门不敢拖延日期。士兵得到赏赐,不因自己没有功劳而感到惭愧,反而计较数量多少、比较待遇好坏;稍有不如意,就成群聚集呼喊,拿着木棒想要殴打天子的大臣。无事之时尚且如此,由此可知军队已经骄横。财物全部耗尽却仍然不足,是因为没有确定的制度和定额。军队敢于骄横,是因为使用它们还没有掌握方法。由此可知,控制军队和财用的制度还没有建立。财物匮乏、军队骄横、法制不统一,却没有人奋不顾身、以身许国,由此可知问题在于没有任用人才。不任用人才,并不是没有人才。那些人有的怀有才能、积蓄智慧,只是当时正厌恶他人好名,于是都藏匿收敛,不敢奋发显露,唯恐接近‘好名’而触犯当时人的厌恶。因此人人都把贤能变成愚庸,愚庸者没有责任,贤能者反遭讥讽嫉恨,终于使天下的事情将要松弛废坏,却没有人敢出力去做。这种不崇尚名节的弊病,是天下最大的祸患。所以说,五件事全都废弛了。从前五代的动乱可以说达到极点了。五十三年之间,改换了五个姓氏、十三位君主;亡国而被杀的有八人,在位时间长的不过十多年,严重的三四年便亡国。五代的君主难道全都是愚人吗?他们的内心难道喜欢祸乱而不想制定长久安定的计策吗?只是他们的力量有做不到的地方,是时势造成的。当时东面有汾晋,西面有岐蜀,北面有强盛的胡人,南面有江淮,闽广、吴越、荆潭,天下分裂成十三四块,四面都被包围。狭小的中原又有叛将强臣割据占有。那些拥有天下的君主,大多建国日子很浅,威势恩德还没有普遍施及;即使是强有力的君主、勇武的主人,也只是勉力支撑,仅仅能够自守;不幸遇到孱弱的儿子、懦弱的孙子,不过传一两代便再次动乱败亡。因此,供养军队就像让儿子去喂虎狼,还害怕它们不肯效力,哪里还敢加以控制?用残破疲敝的百姓供给没有限度的赋税,按人头征收、像簸箕一样搜刮,还害怕不够,哪里还谈得上节省财用来使百姓富足?当时天下的形势正像破败的屋子,修补它的内角,别的角落就会崩坏;整治它的椽子,栋梁就会倾倒,只能到处支撑扶持,勉强保存罢了,哪里还有空闲仿效古制、用圆规方矩制定制度?因此军队没有控制,财用没有节制,国家没有法度,一切都只是苟且应付。

今宋之为宋,八十年矣,外平僭乱,无抗敌之国;内削方镇,无强叛之臣。天下为一,海内晏然。为国不为不久,天下不为不广也。语曰“长袖善舞,多钱善贾”,言有资者其为易也。方今承三圣之基业,据万乘之尊名,以有四海一家之天下,尽大禹贡赋之地莫不内输,惟上之所取,不可谓乏财。六尺之卒,荷戈胜甲,力彀五石之弩、弯二石之弓者数百万,惟上制而令之,不可谓乏兵。中外之官居职者数千员,官三班吏部常积者又数百,三岁一诏布衣,而应诏者万余人,试礼部者七八千,惟上之择,不可谓乏贤。民不见兵革于今几四十年矣,外振兵武,攘夷狄,内修法度,兴德化,惟上之所为,不可谓无暇。以天子之慈圣仁俭,得一二明智之臣相与而谋之,天下积聚,可如文、景之富;制礼作乐,可如成周之盛;奋发威烈以耀名誉,可如汉武帝、唐太宗之显赫;论道德,可兴尧、舜之治。然而财不足用于上而下已弊,兵不足威于外而敢骄于内,制度不可为万世法而日益丛杂,一切苟且,不异五代之时,此甚可叹也。是所谓居得致之位,当可致之位,当可致之时,又有能致之资,然谁惮而久不为乎?

【正统辨上】

正统曰:“统天下而得其正,故系正焉;统而不得其正者,犹弗统乎尔。继周而后,帝王自高其功德,自代统而得其正者,难乎其人哉!必不得已而加诸人,汉、唐之主乎?”曰:“甚哉,吾子之说其隘也!以汉、唐之盛烈,犹曰不得已而加之焉,为魏、晋之主,则将奈何乎?”曰:“不然。是乌得苟加诸人?‘一箪食,一瓢饮’,其义弗直而取诸人,君子且从而恶之。以天下之广,而被乎太公之实,苟非其人,则阙之可已。必若曰应天而顺人,则继周之后,桀、纣之恶常多,而汤、武之仁义未尝等也。若是,其苟加诸人,何哉?予以谓正统之不常在人,率与言神圣者相类,必待择人而后加焉。是仁王义主不足贵,而奸雄篡弑之臣得以济也。

【正统辨下】

秦之裔罪暴于桀,莽、炀方于纣,汉、唐之主仗义而诛变以取天下,其可谓之正统欤,犹未离乎憾也!〈德不及汤、武。〉秦之得天下也,以力不以德。〈秦之亡仁义,驱其人民以争敌。其任贤得人,孰若汉、唐之始也?〉晋之承魏也,以篡继篡。隋亦若是,而徒禅云尔。晋、隋,盗也。或者以为正统,兹非误欤!〈魏以吴存,至于晋而吴始灭,或者又以魏为正统,愈误矣;自后魏、东晋至于周、陈、五代,或以义,或以不义,皆不能并天下。〉圣人不生,而暴伪代兴,名与实自重久矣,必待后世之明者断焉。断而不以其势,舍汉、唐、我宋,非正统也。

【殿试儒者可与守成论〈题存论阙〉】

【三皇设言民不违论】

论曰:夫至治之极也,涂耳目以愚民之识,畅希夷以合道之极,化被而物不知,功成而迹无朕。古有臻于是者,其大道之行乎!圣人之兴也,捐仁义以为德之细,放约束以取民之信,德及而物自化,言行而人必从。古有盛于此者,其三皇之世欤!故孔子有三皇设言而民不违之说,敢试论之。

若乃畅上古之至道,张亿世之远御。结绳所以为信也,而惧信之未孚,我则有书契之易,于是乎画八卦以由数起。茹毛所以养生也,而惮生之未具,我则有烹饪之利,于是乎尝百谷以粒丞民。网罟利人以为用,使以畋而以渔;牛马异性而必驯,使可乘而可服。壮栋宇以易古者之居,垂衣裳以兴天下之治。凡所以使民不倦者,皆伏牺、神农、黄帝之为也。然而治既行矣,民既赖矣,守之以至静,化之以无为,上有淡泊清净之风,下无薄恶叛离之俗。故言为教诏,非诰誓而自听;言为号令,不鞭朴而自随。

且夫歃血以莅盟约,要之于信者,由不信而然也;为刑以残肌骨,威之使从者,由不从而设也。不若御至质之民,行大道之化。悦不以爱,故不待赏而劝;畏不以威,故不待罚而责;政不罔民,故不待约而信;事不申令,故不待诰而从。一言以行,万民禀命,赖其德者百年而利,服其化者百年而移。非三皇之德,其孰能与于此乎?

噫!商人作誓,欲民之从也,而人始疑;周人会盟,欲信之固也,而诸侯叛。由是而言,则诅民于神明,狃民于赏罚,而违之者,末世之为也;服民以道德,渐民以教化,而人自从之者,三皇之盛也。夫设言而不违者,其在兹乎。

【贾谊不至公卿论】

论曰:汉兴,本恭俭、革弊末、移风俗之厚者,以孝文为称首,议礼乐、兴制度、切当世之务者,惟贾生为美谈。天子方欣然说之,倚以为用,而卒遭周勃、东阳之毁,以谓儒学之生纷乱诸事,由是斥去,竟以忧死。班史赞之以“谊天年早终,虽不至公卿,未为不遇。”

译如今宋朝成为宋朝,已经八十年了。对外平定僭越和叛乱,没有可以抗衡的敌国;对内削弱方镇,没有强大的叛臣。天下统一,海内安定。立国不能说不久,天下不能说不广大。俗话说‘长袖善舞,多钱善贾’,是说有资本的人做事容易。如今承继三位圣主的基业,占有万乘之尊的名号,拥有四海一家这样的天下,大禹贡赋所涉及的土地,无不向朝廷输纳,任凭君上取用,不能说财物匮乏。六尺高的士卒,肩负兵器、穿戴铠甲,能够拉满五石之弩、弯开二石之弓的有数百万人,任凭君上节制驱使,不能说兵力匮乏。内外任职的官员有数千人,三班官员和吏部常年积存的候选人又有数百人;每三年下诏征求布衣人才,应诏者有一万多人,参加礼部考试的有七八千人,任凭君上选择,不能说贤才匮乏。百姓至今已经将近四十年没有见到战争了,对外振奋兵威、排斥夷狄,对内修治法度、兴行德化,任凭君上施为,不能说没有空闲。凭借天子慈圣仁俭的德性,再有一两位明智的大臣共同谋划,天下的积聚可以达到汉文帝、汉景帝时期的富足;制定礼乐,可以达到成周的盛况;奋发威势功业来显扬声名,可以像汉武帝、唐太宗那样显赫;谈论道德,可以兴起尧、舜那样的治理。然而如今财物不足以供给上面,下面的百姓已经困敝;兵力不足以威服外部,却在内部骄横;制度不能成为万世遵循的法则,反而日益繁杂;一切苟且应付,与五代时期没有不同,这实在令人叹息。这就是所谓处在能够取得成就的地位,处在可以取得成就的地位,处在可以取得成就的时机,又有能够取得成就的条件,那么谁还会畏惧而长久不去做呢?【正统辨上】正统说:‘统治天下而取得正当性,所以称为正统;虽然统治天下却没有取得正当性,仍然可以算是统治天下吗?继承周朝以后,历代帝王都自以为功德崇高,能够取代前代并取得正统地位的,实在很难找到这样的人!如果不得不把正统加在某些人身上,难道只能是汉、唐的君主吗?’有人说:‘先生的说法太狭隘了!以汉、唐的盛大功业,尚且说是不得已才把正统加给他们,那么对于魏、晋的君主,又将怎么办呢?’回答说:‘不是这样。怎么能够苟且把正统加给别人呢?“一箪食,一瓢饮”,如果其道义不正,却从别人那里强取,即使是君子也会因此厌恶他。天下这样广大,而承受太公之实,如果不是合适的人,那么宁可空缺正统也就罢了。一定要说是应天顺人,那么周朝以后,夏桀、商纣的罪恶常常更多,而商汤、周武王的仁义却未必相等。既然如此,怎么能苟且把正统加给别人呢?我认为,正统并不总是属于某个人,大体上与那些谈论神圣的人相似,必须等到选择出合适的人以后,才能加给他。这样一来,仁德的君王、合义的君主反而不值得尊崇,而奸雄和篡弑之臣却能够成功。’ 【正统辨下】秦朝后裔的罪恶比夏桀还暴虐,王莽、隋炀帝与商纣相当;汉、唐的君主依仗义理诛除变乱来取得天下,能说他们就是正统吗?即使承认,也还没有完全摆脱遗憾。〈他们的德行比不上商汤、周武王。〉秦取得天下,靠的是武力而不是德行。〈秦朝丧失仁义,驱使百姓去与敌人争斗;它任用贤能、得到人才,哪里比得上汉、唐初年呢?〉晋承接魏,是用篡夺承接篡夺;隋也是这样,只不过徒然说成禅让罢了。晋、隋都是盗贼。有人把它们看作正统,这难道不是错误吗?〈魏存在时吴还存在,到晋时吴才灭亡;有人又因此把魏看作正统,那就更加错误了。从后魏、东晋直到周、陈、五代,有的凭借义理,有的凭借不义,都不能统一天下。〉圣人没有出现,暴虐虚伪之人相继兴起,名分与实际相互较量已经很久了,必须等待后世明智的人来裁断。裁断时如果不按照实际形势,那么除了汉、唐和我宋以外,都不能算正统。【殿试儒者可与守成论〈题目存而论说缺佚〉】【三皇设言民不违论】论说:最高的治理境界,是闭塞百姓的耳目,使他们的认识趋于质朴愚厚;畅通幽微玄远之道,达到与大道相合的极致。教化广被而万物并不知道,功业成就而不留下明显痕迹。古代有达到这种境界的人,大概就是大道实行的时代吧!圣人兴起时,舍弃仁义,把它看作德行中较细小的部分;放宽约束,以取得百姓的信任。德行施及百姓,万物自然受到教化;发出言语、采取行动,人们一定跟从。古代有比这更盛大的时代吗?大概就是三皇的时代吧!所以孔子有‘三皇设言而民不违’的说法,我冒昧试着论述它。如果要畅通上古最高的大道,施展亿万世长远的统治方法,结绳本来是用来建立信用的,但担心信用还不充分,于是改用书契;又因此画出八卦,使事物可以从数理开始。茹毛饮血本来是用来养生的,但担心生养还不完备,于是利用烹饪之利;又尝试百谷,使百姓获得粮食。网罟便利于人,使人能够打猎和捕鱼;牛马性情不同,却一定加以驯服,使它们可以乘骑和驾驭。建造高大的栋宇来改变古人居处,垂衣裳来兴起天下的治理。凡是使百姓不感到疲倦的事情,都是伏羲、神农、黄帝所做的。然而治理已经施行,百姓已经有所依赖,就用极度清静来守持,用无为来教化;上面有淡泊清净的风气,下面没有浅薄邪恶、叛离作乱的习俗。因此,言语成为教诲命令,并非诰誓,百姓却自然听从;言语成为号令,并不用鞭打刑罚,百姓却自然跟随。况且歃血来主持盟约、用信誓约束人,是因为人们本来不信;制定刑罚来残伤肌骨、用威势迫使人服从,是因为人们本来不服从。不如驾驭最质朴的百姓,施行大道的教化。他们喜悦并不是因为贪爱赏赐,所以不用等待赏赐便会自我勉励;他们畏惧并不是因为威刑,所以不用等待惩罚便会自我约束;政令不欺罔百姓,所以不用等待约定便会守信;事情不必反复申令,所以不用等待诰告便会服从。一句话发出便能实行,万民承受命令;依赖其德行的人,百年之内都得到利益;服从其教化的人,百年之内都会改变。不是三皇的德行,谁能达到这种境界呢?唉!商人制作誓约,是想让百姓服从,但人们开始怀疑;周人举行会盟,是想使信用牢固,但诸侯却反而叛乱。由此说来,向神明诅咒百姓、用赏罚驯服百姓,是末世的做法;用道德使百姓服从、用教化逐渐熏陶百姓,使人自然跟从,是三皇时代的盛德。至于设立言语而百姓不违背,大概就在这里吧。【贾谊不至公卿论】论说:汉朝兴起后,以恭敬节俭为根本、革除弊端末节、移易风俗而使之淳厚的人,以孝文帝为首;议论礼乐、兴建制度、切合当世事务的人,只有贾生最为人称道。天子正欣然喜爱他的主张,倚重他准备任用,却最终遭到周勃、东阳侯的诋毁,认为儒学之士会使各种事务纷乱,于是贾谊被斥退,终于忧郁而死。班固在史书赞语中说:‘贾谊的寿命过早终结,虽然没有做到公卿,也不能说没有得到际遇。’

予切惑之,尝试论之曰:孝文之兴,汉三世矣。孤秦之弊未救,诸吕之危继作,南北兴两军之诛,京师新蹀血之变。而文帝由代邸嗣汉位,天下初定,人心未集,方且破觚斫雕,衣绨履革,务率敦朴,推行恭俭。故改作之议谦于未遑,制度之风阙然不讲者,二十余年矣。而谊因痛哭以悯世,太息而著论。况是时方隅未宁,表里未辑。匈奴桀黠,朝那、上郡萧然苦兵;侯王僭亻疑,淮南、济北继以见戮。谊指陈当世之宜,规画亿载之策,愿试属国以系单于之颈,请分诸子以弱侯王之势。上徒善其言,而不克用。

又若鉴秦俗之薄恶,指汉风之奢侈,叹屋壁之被帝服,愤优倡之为后饰。请设痒序,述宗周之长久;深戒刑罚,明孤秦之速亡。譬人主之如堂,所以优臣子之礼;置天下于大器,所以见安危之几。诸所以日不可胜,而文帝卒能拱默化理,推行恭俭,缓除刑罚,善养臣下者,谊之所言,略施行矣。故天下以谓可任公卿,而刘向亦称远过伊、管。然卒以不用者,得非孝文之初立日浅,而宿将老臣方握其事,或艾旗斩级矢石之勇,或鼓刀贩缯贾竖之人,朴而少文,昧于大体,相与非斥,至于谪去。则谊之不遇,可胜叹哉!

且以谊之所陈,孝文略施其术,犹能比德于成、康。况用于朝廷之间,坐于廊庙之上,则举大汉之风,登三皇之首,犹决壅捭坠耳。奈何俯抑佐王之略,远致诸侯之间!故谊过长沙,作赋以吊汨罗,而太史公传于屈原之后,明其若屈原之忠而遭弃逐也。而班固不讥文帝之远贤,痛贾生之不用,但谓其天年早终。且谊以失志忧伤而横夭,岂曰天年乎!则固之善志,逮与《春秋》褒贬万一矣。谨论。

【夫子罕言利命仁论】

论曰:昔明王不兴而宗周衰,斯文未丧而仲尼出,修败起废而变于道,扶衰救弊而反于正。至如探造化之本,赜几深之虑,以穷乎天下之至精,立道德之防,张礼乐之致,以达乎人情之大窦。故《易》言天地之变,吾得以辞而系;《诗》厚风化之本,吾得以择而删;《礼》、《乐》备三代之英,吾得以定而正;《春秋》立一王之法,吾得以约而修。其为教也,所以该明帝王之大猷,推见天人之至隐。道有机而不得秘,神有密而不得藏,晓乎人俭,明乎耳目,如此而详备也。然独以利、命、仁而罕言,其旨何哉?请试言之。

夫利、命、仁之为道也,渊深而难明,广博而难详。若乃诱生民以至教,周万物而不遗。草木贲殖而无知,所以遂其生;▯喙行息而不知,所以达其乐。物性莫不欲茂,则薰之以太和;人情莫不欲寿,则济之以不夭。滞者导之使达,蒙者开之使明。衣被群生,赡足万类。此上之利下及于物,圣人达之以和于义也。则利之为道,岂不大哉!函五行之秀气,兼二仪之肖貌,禀尔至命,得之自天。厥生而静谓之性,触物而动感其欲,派而为贤愚,诱而为善恶,贤愚所以异贵贱,善恶所以定吉凶。贫富穷达,死生夭寿,赋分而有定,循环而无端。圣人达之,内照乎神明;小人逆之,外灭于天理。则命之为义,岂不达哉!又若兼百行以全美,居五常而称首,爱人而及物,力行而能近。守而行之,一日由乎复礼;推而引之,天下称乎达道。则仁之为理,岂不盛哉!噫!三者之说,诚皆圣人之深达,非难言之也。

《易》曰“乾以美利利乎天下”,又曰“利者义之和”。《中庸》曰“天命之谓性”,又曰“君子居易以俟命”。《系辞》曰“乐天知命,故不忧”。《礼记》曰:仁者天下之表,又曰“仁者右也,道者左也”。酌是而论之,则非不言也。然罕言及者,得非以利、命、仁之为道,微而奥,博而远。贤者诚而明之,不假言之道也。愚者鲜能及之,虽言之,弗可晓也。故曰“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又曰“仁则吾不知”者,举一可知也。子贡以谓“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者,诚在是乎。然则利、命、仁之罕言,由此而见矣。谨论。

【原弊〈景▯三年〉】

孟子曰:养生送死,王道之本。管子曰:仓廪实而知礼节。故农者,天下之本也,而王政所由起也,古之为国者未尝敢忽。而今之为吏者不然,簿书听断而已矣,闻有道农之事,则相与笑之曰鄙。夫知赋敛移用之为急,不知务农为先者,是未原为政之本末也。知务农而不知节用以爱农,是未尽务农之方也。

译我对此深感疑惑,曾试着论述说:孝文帝兴起时,汉朝已经历三代。孤立的秦朝遗留下来的弊病尚未救治,诸吕的危乱又接连发生,南北两军兴起而诛讨诸吕,京师刚刚经历了血流遍地的变故。文帝从代王府继承汉朝帝位,天下刚刚安定,人心尚未聚合,正要破除繁琐礼器、削去雕饰,穿绨衣、穿皮鞋,致力于遵循敦厚质朴,推行恭敬节俭。因此,关于改革的议论还来不及实行,制度建设的风气缺失而无人讲求,已经二十多年了。贾谊因此为世事痛哭而忧悯,长叹不已,写下文章。何况当时各方尚未安宁,内外也没有整顿完毕。匈奴强悍狡猾,朝那、上郡一带冷落萧条,深受战争之苦;侯王僭越叛逆,淮南王、济北王相继被杀。贾谊指陈当世应办的事情,谋划万世的策略,希望试任属国官来牵系单于的脖颈,请求分封诸子以削弱侯王的势力。文帝只是认为他的话很好,却不能采用。又如他鉴察秦朝风俗的浅薄邪恶,指出汉朝风气的奢侈,感叹宫室墙壁竟披上帝王服饰,愤怒于倡优被用作后妃的装饰。他请求设置庠序,阐述宗周长久的原因;深切告诫不要滥用刑罚,说明孤立的秦朝为何迅速灭亡;把君主比作堂屋,用来说明礼待臣子的道理;把天下安置在大器之中,用来显示安危的关键。所有这些言论多得无法一一列举,而文帝最终能够静默而使天下得到治理,推行恭敬节俭,逐渐减轻刑罚,善于养育臣下,这些都是贾谊所说的,大略已经施行了。因此天下人认为他可以任用为公卿,刘向也称赞他远远超过伊尹、管仲。然而最终没有任用他,难道不是因为孝文帝即位时间还短,而旧日的将领和老臣正掌握政事吗?他们有的是凭借挥旗斩敌、冒着箭石建立功勋的武人,有的是击鼓操刀、贩卖丝帛的商贩,质朴而缺少文采,不明白大体,彼此共同排斥诋毁贾谊,以至于把他贬逐出去。这样看来,贾谊没有得到际遇,怎能不令人叹息呢!况且按照贾谊所陈述的主张,孝文帝只略微施行其中的方法,就已经能够与成王、康王相比。何况如果把这些主张用于朝廷之中、施行于廊庙之上,那么振兴大汉的风气、使其登上三皇之首的地位,仍不过像决开堵塞、抖落坠物一样容易。为什么反而压低辅佐君王的谋略,把他远远放到诸侯之中呢?所以贾谊经过长沙时,作《鵩鸟赋》凭吊汨罗;太史公把他列传在屈原之后,说明他如同屈原一样忠诚却遭到弃逐。班固却不讥刺文帝疏远贤才、痛惜贾谊未被任用,只说他寿命过早终结。贾谊是因为失意忧伤而夭折,难道能说是自然寿终吗?这样看来,班固善于记述史实,连《春秋》褒贬的一小部分都赶不上。谨作论。【夫子罕言利命仁论】论说:从前贤明的君王没有兴起,周王室衰微,礼乐文章尚未丧失而孔子出生。他修复败坏、振兴废弛,使之改变而归于正道;扶助衰微、挽救弊病,使之返回正轨。至于探究天地造化的根本,思考幽深细微的事理,从而穷尽天下最精微的道理;建立道德的防线,阐明礼乐的功用,从而通达人的深层情感。因此,《易》记述天地变化,我得以用文字为它系辞;《诗》推重风俗教化的根本,我得以选择并删定;《礼》《乐》具备三代的精华,我得以订定而匡正;《春秋》建立一代君王的法则,我得以约束并修订。它们作为教化,是用来总括说明帝王的大道,推求显现天人之间最隐微的道理。道有机理而不能秘藏,神有幽密而不能隐藏,使人懂得节俭,明白耳目所见所闻,像这样已经详尽完备了。然而唯独对利、命、仁少加言说,这是什么意旨呢?请让我试着说明。利、命、仁作为道理,深邃而难以说明,广大而难以详尽。如果用最高的教化诱导百姓,周遍万物而没有遗漏:草木茂盛繁殖却没有知觉,这是为了成全它们的生命;鸟兽虫鱼等有口之物行动呼吸而不知道其中的道理,这是为了使它们享有自己的快乐。万物的本性没有不希望繁茂的,于是用太和之气熏陶它们;人的情感没有不希望长寿的,于是帮助他们避免夭折。阻滞的使它通达,蒙昧的使它开明。覆盖养育众生,使万类得到充足供养。这是上天给予下界和万物的利益,圣人通达这一点,使它与义理相和。利的道理,难道不广大吗?它包含五行的精秀之气,兼有天地二仪的形貌,承受这样的天命,都是从上天得到的。生命初生而安静,叫作性;接触外物而发动,感应而产生欲望;分流开来便有贤与愚,受到诱导便有善与恶;贤愚决定贵贱,善恶决定吉凶。贫富、困达、死生、夭寿,禀赋各有定分,循环往复而没有尽头。圣人通达这些道理,内心能够照见神明;小人违逆这些道理,外在行为便会毁灭于天理。命的意义,难道不广大吗?又如仁兼摄百行而成就完美,处在五常之中而居首位,爱人并推及万物,努力实行而能够接近。守持并实行它,一旦便能由此恢复礼;推行并引导它,天下便称为通达的大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那么仁作为道理,难道不盛大吗?唉!这三种道理,确实都是圣人深刻通达的内容,并不是难以言说,只是如此。《易》说‘乾卦以美善的利益使天下得到利益’,又说‘利就是义的和谐’。《中庸》说‘上天赋予人的叫作性’,又说‘君子安处于平易之道以等待天命’。《系辞》说‘乐于遵循天道而知晓天命,所以不忧愁’。《礼记》说:‘仁是天下的表率’,又说‘仁居右,道居左’。斟酌这些话来论述,不能说孔子没有谈到利、命、仁。然而很少谈及,是不是因为利、命、仁作为道理,幽微而深奥,广博而久远。贤能的人能够诚心体察并明白它,不必借助言语来说明;愚钝的人很少能够达到这一层,即使告诉他,也无法理解。所以说‘中等资质以上的人可以告诉他高深的道理,中等资质以下的人不可以告诉他高深的道理’,又说‘至于仁,我还不知道’,从一件事就可以知道全部了。子贡认为‘先生关于人性和天道的言论,是无法听到的’,确实就在这里吧。这样看来,利、命、仁之所以少说,原因也就显现出来了。谨作论。【原弊〈景祐三年〉】孟子说:养活生者、安葬死者,是王道的根本。管子说:粮仓充实了,才懂得礼节。所以农耕是天下的根本,也是王政由此兴起的基础,古代治理国家的人从来不敢忽视它。但如今做官吏的人不是这样,只处理文书、听讼断案罢了;听说有人谈论农事,便互相讥笑说这是鄙陋之事。知道征收赋税、调运财物是急务,却不知道把农业放在首位,这是还没有推究治理的本末。知道致力于农业,却不知道节省用度来爱护农民,这是还没有完全懂得务农的方法。

古之为政者,上下相移用以济,下之用力者甚勤,上之用物者有节,民无遗力,国不过费,上爱其下,下给其上,使不相困。三代之法皆如此,而最备于周。周之法曰:井牧其田,十而一之。一夫之力督之必尽其所任,一日之用节之必量其所入,一岁之耕供公与民食皆出其间,而常有余,故三年而余一年之备。今乃不然,耕者不复督其力,用者不复计其出入,一岁之耕供公仅足,而民食不过数月。甚者,场功甫毕,簸糠麸而食秕稗,或采橡实畜菜根以延冬春。夫糠核橡实,孟子所谓狗彘之食也,而卒岁之民不免食之。不幸一水旱,则相枕为饿殍。此甚可叹也!

夫三代之为国,公卿士庶之禄廪,兵甲车牛之材用,山川宗庙鬼神之供给,未尝阙也。是皆出于农,而民之所耕,不过今九州之地也。岁之凶荒,亦时时而有,与今无以异。今固尽有向时之地,而制度无过于三代者。昔者用常有余,而今常不足,何也?其为术相反而然也。昔者知务农又知节用,今以不勤之农赡无节之用,故也,非徒不勤农,又为众弊以耗之;非徒不量民力以为节,又直不量天力之所任也。

何谓众弊?有诱民之弊,有兼并之弊,有力役之弊,请详言之。今坐华屋享美食而无事者,曰浮图之民;仰衣食而养妻子者,曰兵戎之民。此在三代时,南亩之民也。今之议者,以浮图并周、孔之事曰三教,不可以去。兵戎曰国备,不可以去,浮图不可并周、孔,不言而易知,请试言兵戎之事。国家自景德罢兵,三十三岁矣,兵尝经用者老死今尽,而后来者未尝闻金鼓、识战阵也。生于无事而饱于衣食也,其势不得不骄惰。今卫兵入宿,不自持被而使人持之;禁兵给粮,不自荷而雇人荷之。其骄如此,况肯冒辛苦以战斗乎!前日西边之吏,如高化军、齐宗举两用兵而辄败,此其效也。夫就使兵耐辛苦而能斗战,惟耗农民为之,可也。奈何有为兵之虚名,而其实骄惰无用之人也?古之凡民长大壮健者皆在南亩,农隙则教之以战。今乃大异,一遇凶岁,则州郡吏以尺度量民之长大而试其壮健者,招之去为禁兵,其次不及尺度而稍怯弱者,籍之以为厢兵。吏招人多者有赏,而民方穷时争投之,故一经凶荒,则所留在南亩者,惟老弱也。而吏方曰:不收为兵,则恐为盗。噫!苟知一时之不为盗,而不知其终身骄惰而窃食也。古之长大壮健者任耕,而老弱者游惰;今之长大壮健者游惰,而老弱者留耕也。何相反之甚邪!然民尽力乎南亩者,或不免乎狗彘之食,而一去为僧、兵,则终身安佚而享丰腴,则南亩之民不得不日减也。故曰有诱民之弊者,谓此也。其耗之一端也。

古者计口而受田,家给而人足。井田既坏,而兼并乃兴。今大率一户之田及百顷者,养客数十家。其间用主牛而出己力者,用己牛而事主田以分利者,不过十余户。其余皆出产租而侨居者曰浮客,而有畲田。夫此数十家者,素非富而畜积之家也,其春秋神社、婚姻死葬之具,又不幸遇凶荒与公家之事,当其乏时,尝举债于主人,而后偿之,息不两倍则三倍。及其成也,出种与税而后分之,偿三倍之息,尽其所得或不能足。其场功朝毕而暮乏食,则又举之。故冬春举食则指梦于夏而偿,麦偿尽矣,夏秋则指禾于冬而偿也。似此数十家者,常食三倍之物,而一户常尽取百顷之利也。夫主百顷而出税赋者一户,尽力而输一户者数十家也。就使国家有宽征薄赋之恩,是徒益一家之幸,而数十家者困苦常自如也。故曰有兼并之弊者,谓此也。此亦耗之一端也。

民有幸而不役于人,能有田而自耕者,下自二顷至一顷,皆以等书于籍。而公役之多者为大役,少者为小役,至不胜,则贱卖其田,或逃而去。故曰有力役之弊者,谓此也。此亦耗之一端也。

夫此三弊,是其大端。又有奇邪之民去为浮巧之工,与夫兼并商贾之人为僭侈之费,又有贪吏之诛求,赋敛之无名,其弊不可以尽举也,既不劝之使勤,又为众弊以耗之。大抵天下中民之士富且贵者,化粗粝为精善,是一人常食五人之食也。为兵者,养父母妻子,而计其馈运之费,是一兵常食五农之食也。为僧者,养子弟而自丰食,是一僧常食五农之食也。贫民举倍息而食者,是一人常食二人三人之食也。天下几何其不乏也!

何谓不量民力以为节?方今量国用而取之民,未尝量民力而制国用也。古者冢宰制国用,量入以为出,一岁之物三分之,一以给公上,一以给民食,一以备凶荒。今不先制乎国用,而一切临民而取之。故有支移之赋,有和籴之粟,有入中之粟,有和买之绢,有杂料之物,茶盐山泽之利有榷有征。制而不足,则有司屡变其法,以争毫末之利。用心益劳而益不足者,何也?制不先定,而取之无量也。

译古代治理政事的人,上下相互调配财物来救济;下层百姓使用劳力非常勤勉,上层使用财物很有节制。百姓没有留下不用的劳力,国家也不过度耗费;上面爱护下面,下面供给上面,使双方不相困乏。三代的法制都是这样,而周朝最为完备。周朝的法制说:把田地按井田、牧地划分,收取十分之一的赋税。一个农夫的劳力,督促他一定尽到职责;一天的用度,节制它一定要衡量收入;一年的耕作,供给公家和百姓的粮食都从其中取得,而且常有余粮,所以三年就能积存一年的储备。如今却不是这样,耕作者不再被督促尽其劳力,使用财物的人也不再计算收入和支出;一年的耕作仅仅够供给公家,而百姓的粮食却不足数月。严重时,场上的农活刚刚完毕,晚上便只能簸食糠麸、吃秕稗;有的采橡实,储藏菜根,来延续冬春。糠、核、橡实,是孟子所说的狗猪之食,而百姓一年到头也不能免于吃这些东西。一旦遭遇水旱灾害,便相互枕藉而死,成为饿殍。这实在令人叹息!三代治理国家时,公卿士庶的俸禄粮食,兵甲车牛的物资,山川、宗庙、鬼神的供给,从来没有缺少过。这些全都出自农业,而百姓耕种的不过是如今九州的土地。每年发生灾荒,也时常有,和今天没有不同。如今本来完全拥有过去那些土地,而制度又没有超过三代;过去财用常常有余,现在却常常不足,为什么呢?是因为治理的方法正好相反。过去既知道致力于农业,又知道节省用度;如今却靠不勤劳的农业供养没有节制的用度,所以如此。不仅不勤于农业,还用许多弊端来消耗它;不仅不根据百姓的力量来制定节制,还根本不估量上天所能承担的变化。什么叫许多弊端?有诱使百姓离开农业的弊端,有土地兼并的弊端,有劳役的弊端,请详细说明。如今坐在华屋中享用美食而无所事事的人,叫作佛教徒;依靠国家衣食来养活妻子儿女的人,叫作军人。这些人在三代时,都是在南亩耕作的百姓。如今议论的人把佛教与周公、孔子的事业并列,称为三教,说不可以废除;把军队说成国家的储备,也说不可以废除。佛教不能与周公、孔子并列,这是不用说就很明白的,请让我试着谈谈军队的事。国家自景德年间停止战争,已经三十三年了;曾经经历战争而被使用的士兵,如今已经老死殆尽,后来的人从未听过金鼓、认识战阵。他们生在太平无事之时,饱享衣食,势必骄横懒惰。如今卫兵入宫值宿,不亲自拿被子,却让人替他拿;禁军领取粮食,不亲自搬运,却雇人替他搬运。他们骄惰到这种程度,何况肯冒着辛苦去战斗吗?前些日子西部边境的官员,例如高化军、齐宗举,两次用兵都立即失败,这就是结果。即使军队能够忍耐辛苦、善于作战,只要损耗农民来供养他们,也还可以接受。怎么能只是有当兵的虚名,实际上却是一群骄惰无用的人呢?古代凡是成年而强健的百姓,都在南亩耕作;农闲时便教他们学习战斗。如今却完全不同。一遇到灾荒年,州郡官吏便用尺子量百姓的身高,挑选强健的人,招募他们离开农田去做禁军;稍微达不到尺度而较为怯弱的人,则登记为厢军。官吏招募人数多就有赏赐,而百姓正处于穷困之时,争着投军。因此一经历灾荒,留在南亩耕作的就只剩老弱之人。官吏却说:‘不把他们收作士兵,就怕他们成为盗贼。’唉!只知道他们一时不做盗贼,却不知道他们终身骄惰、靠窃取粮食过活。古代成年强健的人负责耕作,老弱的人游荡懒惰;如今成年强健的人游荡懒惰,老弱的人留下耕作。前后相反得多么厉害啊!然而百姓尽力在南亩耕作,有时还免不了吃狗猪之食;一旦离开农田去做和尚、当士兵,便终身安逸而享用丰厚的食物,那么南亩的百姓就不能不一天天减少。所以说有诱使百姓离开农业的弊端,说的就是这个。这也是消耗农业的一端。古代按人口授予田地,家家供给充足,人人生活富足。井田制败坏以后,土地兼并便兴起。如今大致一户拥有的田地达到百顷,就养活几十家佃客。其中使用地主的牛、出自己的劳力来耕种的,不过十多户;使用自己的牛、耕种地主田地并分取收益的,也不过十多户。其余的人都交出产物作为地租而寄居,叫作浮客,并且还耕种零散荒地。这几十户人家,本来都不是富裕而有积蓄的人家;春秋祭祀、婚姻、丧葬所需的费用,又不幸遇到灾荒和公家差役,在缺乏时曾向地主借债,之后偿还,利息不是两倍就是三倍。等到收成时,先交出种子和税,再分取收获;偿还三倍利息后,把所得全部拿出,有时还不能还清。场上的农活早晨刚结束,晚上就缺粮,于是又要借债。因此冬春借粮,指望夏收时偿还;麦子还尽了,夏秋便又指望冬收的禾谷来偿还。像这样的几十家,常常要食用三倍利息的粮食,而一个地主却常常把百顷土地的收益全部取尽。一户地主占有百顷土地并缴纳赋税,几十家佃户却要尽力耕作并交纳。即使国家有宽减征收、减轻赋税的恩惠,也只是增加了一家的幸运,而几十家人的困苦仍然照旧。所以说有土地兼并的弊端,说的就是这个。这也是消耗农业的一端。百姓中有幸没有被他人役使、能够拥有田地自行耕种的,少则二顷,多则一顷,都按等级登记在册。公家差役多的叫大役,少的叫小役;到了不能承受的地步,就低价卖掉田地,或者逃走离开。所以说有劳役的弊端,说的就是这个。这也是消耗农业的一端。这三种弊端,是最大的方面。此外还有一些邪僻的人离开农业去做浮巧的工匠,还有土地兼并者和商人为了僭越奢侈而耗费财物,又有贪官的额外搜求、没有名目的赋税,这些弊端无法全部列举。既不劝导百姓勤劳,又用许多弊端来消耗他们。大体说来,天下普通百姓中富贵的人,把粗劣食物变成精美食物,这是一个人常常吃五个人的粮食。做士兵的人,供养父母妻子儿女,再计算运输供给的费用,这是一个士兵常常吃五个农民的粮食。做和尚的人,供养弟子而自己吃得丰足,这是一个和尚常常吃五个农民的粮食。贫民借高利贷来吃饭,这是一个人常常吃两三个人的粮食。天下怎么能不匮乏呢!什么叫不估量百姓的力量来节制用度?如今只是估量国家的用度而向百姓征取,却从来不估量百姓的力量来制订国家用度。古代冢宰掌管国家用度,按照收入来决定支出,把一年的物资分成三份:一份供给公家,一份供给百姓粮食,一份用来防备灾荒。如今不先制订国家用度,而是一概临时向百姓征取。因此有支移之赋、和籴之粟、入中之粟、和买之绢以及各种杂料之物,茶盐山泽的利益,有的实行专卖,有的征收赋税。制度制定后仍然不足,有关部门便屡次改变法令,争夺细微的利益。用心越来越劳苦,物资却越来越不足,为什么呢?因为制度没有预先确定,征取又没有限度。

何谓不量天力之所任?此不知水旱之谓也。夫阴阳在天地间腾降而相推,不能无愆伏,如人身之有血气,不能无疾病也。故善医者不能使人无疾病,疗之而已;善为政者不能使岁无凶荒,备之而已。尧、汤大圣,不能使无水旱,而能备之者也。古者丰年补救之术,三年耕必留一年之蓄,是凡三岁期一岁以必灾也。此古之善知天者也。今有司之调度,用足一岁而已,是期天岁岁不水旱也。故曰不量天力之所任。是以前二三岁,连遭旱蝗而公私乏食,是期天之无水旱,卒而遇之,无备故也。

夫井田什一之法,不可复用于今。为计者莫若就民而为之制,要在下者尽力而无耗弊,上者量民而用有节,则民与国庶几乎俱富矣。今士大夫方共修太平之基,颇推务本以兴农,故辄原其弊而列之,以俟兴利除害者采于有司也。

【兵储〈庆历四年〉】

惟王建官,各司其局,虽有细大,俾专董其权,责其成功,斯古制也。被坚执锐,乃裨校之事,若屯田积谷,在委办吏尔。而汉末有田禾将军,屯田北边。魏兴,建典农中郎将。唐建营田使、副、判官。虽晋、魏、南北,职未尝阙。

国家弭獯戎之患,包汉、唐之境,然而塞垣储亻待,罔遵古宪,俾仰给他州馈饷,此外固无筑室、反耕、典农、营田之利。倘遇凶荒,未免艰食。虽有转运,未免营田。何尝建明利害,稍致仓禀羡余,但守空名,曾无实效。

当今之议,要在乎河北、河东、陕西戍兵之地,各特置营田使、副、判官,仍在不兼职。若遇水潦行流之处,广植▯亢稻;虽荒隙原田,亦当垦辟,播以五谷。今河北保塞,河东并、汾,关中泾阳,悉有水地基址,惟有邺中西门豹溉田之迹未见兴起,得非后人务于因循,而无昔贤识邪?不然,何历朝而下,泾陂如是?

或曰:亦尝有人建议,良以溉导之时,濒水之地,恐害及民田,由是而止。斯乃腐儒之见尔,非经远之士也。夫利害相随,古犹未免。若利害相半,惮于改作犹可,苟利七害三,当须择地而行,岂可以小害而妨大利哉?

夫如是,邺中溉田之法若行,关畎水冲民田,只百户妨阂,而能溉灌千万顷。瘠土所收,获利益大,岂止利七而害三?亦尝访于彼州人士,佥曰溉田之迹湮废兹久,土断力田者不谙其事。殊不知官中他日就功,但于泾阳郑白渠和雇水工,及彼中负罪百姓,悉可分配此地,俾之开导。民既见之,必仿效矣,又岂成功之难?然后特置营田使、副、判官,专董其役。西北二边不间水陆,并仿此分职,何假飞刍挽粟、率钟致石,坐困民力以供军实哉!

【塞垣】

先王肇分九州,制定五服,必内诸侯而外夷狄,姑务息民,弗勤远略。其来也,调戍兵以御之;其去也,备战具以守之。修利堤防,申严斥堠。或来献贡,得以羁縻。盖圣人制御戎之常道,严尤所谓得其中策,古今大概,在乎谨边防、守要害而已。古之制塞垣也,与今尤异。汉、唐之世,东自辽海、碣石、榆关、渔阳、卢龙、飞狐、雁门、云中、马邑、定襄,西抵五原、朔方诸郡,每岁匈奴高秋胶折。塞上草衰,控弦南牧,陵犯汉境。于是守边之臣,防秋之士,据险而出奇兵,持重而待外寇。

近世晋高祖建义并门,得戎王为援,既已,乃以幽、蓟山后诸郡为邪律之寿。故今划塞垣也,自沧海、乾宁、雄、霸、顺安、广信,由中山拒并、代,自兹关东无复关险。故契丹奄有幽陵,遂绝古北之隘,往来全师入寇,径度常山,陵猎全魏,澶渊之役以至饮马于河,▯民不聊生矣。非北虏雄盛如此,失于险固然也。

今既无山阜设险,所可恃者,惟夹峙垒,道引河流,固其复水,为险▯之势,就其要害以锐兵,兹亦护塞垣之一策也。今广信之西有鲍河,中山之北有唐河,尽可开决水势,修利陂塘。或导自长河之下,金山之北,派于广信、安肃,达于保塞。或包举蒲阴,入于阳城。然后积水弥漫,横绝紫塞,亦可谓险矣。蒲阴、阳城,度其地势,今塞上之要冲。先是,胡马将入寇,于兹城驻牙帐数日,伺汉兵之轻重。或我师御▯,乃长驱南下,我师既出,即戎人为全师归重之地。此所谓藉贼险而资寇兵,非中国之利。今若修复雉堞,完聚兵谷,与诸城栅,刁斗相闻。鲍、唐二水,交流其下。虏骑纵至,无复投足之地,又焉有扰扰之患?

今之议者,方南北修好,恐边庭生事。然而戎狄之心,桀骜难信,贪我珍币,蓄养锐兵,伺吾人之憔悴,乘边境之间隙,出乎不意,因肆猖獗。兹乃不图豫备疆场,而偷取安逸,弟弟相付,贻后世深患,复如何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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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六十一·居士外集卷十一

◎经旨十八首

  【易或问〈景▯四年〉】

译什么叫不估量上天所能承担的变化?这就是说不知道水旱灾害的规律。阴阳在天地之间升腾下降、相互推移,不可能没有失常和潜伏,就像人的身体有血气,不可能没有疾病。因此善于行医的人不能使人永远没有疾病,只能治疗它;善于治理政事的人不能使年年没有灾荒,只能防备它。尧、汤是大圣人,也不能使水旱永远不发生,只能做好防备。古代丰年补救灾荒的方法,是耕种三年必定留下一年的储蓄,这就是说以三年为期限,预先准备其中一年可能发生灾害。这是古代善于认识天时的人。如今有关部门安排用度,只够使用一年,这是预期天年年没有水旱灾害。所以前两三年接连遭遇旱灾和蝗灾,公家和私人都缺少粮食,是因为预期上天不会有水旱,最终却遇到了,而事先没有储备。井田制按十分之一征税的方法,不能恢复到今天使用。谋划此事的人,不如顺应百姓的实际来制定制度;关键在于使下层百姓尽力而不被弊端消耗,使上层根据百姓的力量使用财物并有所节制,这样百姓和国家大概就能一起富足了。如今士大夫正共同修治太平的基础,颇为推重务本来振兴农业,所以我就推究其中的弊端并列举出来,等待那些兴利除害的人从有关部门采纳。【兵储〈庆历四年〉】只有君王建立官制,使各部门分别掌管自己的事务,无论大小,都让专门的人主持其权力,责成他们取得成效,这是古代的制度。披坚执锐,是偏将、校尉的事务;至于屯田积粮,只是交给主管办理的官吏。汉朝末年有田禾将军,负责在北方边地屯田。魏兴起以后,设置典农中郎将。唐朝设置营田使、副使、判官。即使是晋、魏、南北朝时期,这种职务也从未缺少。国家平息獯戎的祸患,疆域包括汉、唐的境界,然而边塞储备粮饷,却不遵循古代制度,让它仰赖其他州输送粮饷;除此之外,本来没有修筑营舍、回转耕作、设置典农官、营田等办法的好处。倘若遇到灾荒,免不了粮食艰难。即使有转运,也不能不经营屯田。什么时候真正明确利害,使仓廪稍有盈余呢?只是守着空名,始终没有实际成效。如今的谋划,关键在于河北、河东、陕西驻兵的地方,各自专门设置营田使、副使、判官,而且仍然不得兼任其他职务。如果遇到水流泛滥之处,应广泛种植水稻;即使是荒废空隙的原田,也应当开垦,播种五谷。如今河北的保塞、河东的并州和汾州、关中的泾阳,都有水田的地基和遗址,唯独邺中西门豹灌溉田地的遗迹还没有重新兴起,难道不是后人热衷因循,而没有古代贤人的见识吗?不然,为什么历代以来,泾水的陂塘会一直如此呢?有人说:也曾有人提出建议,只是因为在灌溉疏导的时候,靠近水边的地方恐怕会危害百姓的田地,因此停止了。这只是腐儒的见解,不是有远大经略之人的看法。利与害本来相伴,古代也不能避免。如果利害各占一半,害怕改变旧制而不实行,还可以理解;倘若利益占七成、危害占三成,就应当选择合适的地方实行,难道可以因为小害而妨碍大利吗?如果这样,邺中灌溉田地的方法一旦实行,即使沟渠之水冲毁百姓田地,也只妨碍一百户人家,却能够灌溉千万顷土地。贫瘠土地的收获也会大大增加,哪里只是利七害三呢?我也曾向当地州郡人士询问,他们都说灌溉田地的遗迹湮没废弃已经很久了,本地中断传承、努力耕作的人不懂得这件事。殊不知官府将来兴工时,只要把泾阳郑白渠的雇用水工,以及当地获罪的百姓,全部分配到这里,让他们开凿疏导。百姓看见以后,一定会仿效,又哪里会难以成功呢?然后专门设置营田使、副使、判官,专门主持这项工程。西北两边不论水路陆路,也都仿照这样分设职务,何必再用飞刍挽粟、按钟计石地运输粮食,坐使百姓力量困竭来供给军粮呢!【塞垣】先王开始划分九州,制定五服制度,一定使诸侯处于内、夷狄处于外,姑且致力于使百姓休养生息,不劳心于遥远的谋略。夷狄来犯时,就调集戍兵抵御;他们退去时,就准备战具防守。修治有利的堤防,严明加强斥候侦察。有时夷狄前来献贡,便用羁縻之法控制他们。这大概是圣人驾驭戎狄的常道,严尤所说的‘得其中策’;古今大体都在于谨慎边防、守住要害罢了。古代设置边塞,与今天尤其不同。汉、唐时期,东边从辽海、碣石、榆关、渔阳、卢龙、飞狐、雁门、云中、马邑、定襄,西边抵达五原、朔方等郡。每年秋高气爽、弓弩胶牢之时,匈奴看到塞上草木衰败,便控弦南下放牧,侵犯汉朝边境。于是守边的大臣、防秋的将士,凭借险要地势,出动奇兵,持重等待外敌。近世晋高祖在并门起兵建立功业,得到戎王援助;事成以后,便把幽州、蓟州山后各郡送给耶律氏。因此如今划定边塞,从沧海、乾宁、雄州、霸州、顺安、广信,经过中山抵达并州、代州,从这里向东再也没有关隘险阻。所以契丹完全占有幽陵,进而截断古北口的险要,常常全军往来入侵,径直越过常山,蹂躏整个魏州,澶渊之战时甚至到黄河饮马,使百姓无以为生。并不是北方敌人强盛到了这种程度,而是失去了险要坚固的地势造成的。如今既然没有山丘可以设置险要,能够依仗的,只有在两侧对峙修筑营垒,引导河流,牢固地蓄积水势,形成险阻的形势,在要害处配置精锐士兵,这也是保护边塞的一条策略。如今广信以西有鲍河,中山以北有唐河,都可以开凿决引水势,修治有利的陂塘。或者从长河下游、金山以北引水,分流到广信、安肃,通达保塞;或者包围蒲阴,引水进入阳城。这样以后积水弥漫,横截紫塞,也可以说是险要了。蒲阴、阳城,估量其地势,是如今边塞上的要冲。此前胡人的骑兵将要入侵时,就在这些城中驻扎牙帐数日,窥伺汉军的强弱。有时我军出兵抵御,他们便长驱南下;我军一旦出动,这些地方就成了戎人全军退归、重新集结的处所。这就是所谓借敌人的险要来资助敌军,并非中原的利益。如今如果修复城墙,完备聚集兵粮,与各城寨之间使刁斗之声彼此相闻;鲍河、唐河在城下交汇。敌骑即使纵然到来,也再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又哪里会有纷扰的祸患呢?如今议论的人,正因为南北修好,便担心边境发生事端。然而戎狄的心性强悍难以相信,贪图我们的珍宝财币,蓄养精锐军队,窥伺我方疲敝,乘边境出现空隙,出其不意地发动进攻,因而肆意猖獗。如今竟不谋划预先防备边疆,只图苟且取得安逸,兄弟相互交付、把问题推给后人,给后世留下深重祸患,又将怎么办呢!【原文仅见问号】●卷六十一·居士外集卷十一 ◎经旨十八首 【易或问〈景祐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