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十·居士集卷五十◎祭文十七首

译当初第一次见到你，是在伊川岸边；我刚开始做官，你的年纪也正壮。我们读书饮酒，握手欢聚，谈论辩说锋芒毕露，贤者豪杰满座。那时以为做官以后，到哪里都会如此，只应及时行乐，哪里会有什么忧患？后来你去了河南，我被贬到山峡，三十年间，彼此离散，聚少离多。晚年我受到选拔擢升，滥居朝廷官职，曾推荐你到学舍诵读六经。我才能过于自己的本分，实在惭愧而非荣耀；你虽然困厄，声名却日益增长。我性情褊急而刚强，中年遭遇许多灾难，气血先已耗损，头发胡须早早变白。你心胸宽厚平和，在险境中也如处平地；年纪实际比我大，容颜却没有衰老。我以为你是仁人，当然应当长寿；我却如同灯油，很快就会被煎熬耗尽。事情如今竟反过来，道理本来就难以理解，何况富贵，又怎么能预先确定呢？想到当年在河南，我们同辈的人，零落之后只剩下你和我。如今你又离开我，我活着的日子也没有多少了。现在所有同游的人，都没有比我更早离世；记录行迹、雕琢文辞，这件事本应由你责成我。为孤儿办理丧葬，自有众人的力量；只有哀声和眼泪，是我独自从心中发出的。请享用祭品！【曾祖、曾祖母、祖、祖母焚黄祭文〈嘉祐七年〉】嘉祐七年，岁次壬寅，某月朔日，曾孙具官修谨以清酒和众多祭品，以及太子少保、太保、延安郡、荣国太夫人的告身四通，告祭于曾祖太保、曾祖母太夫人的灵魂，说：我凭着不肖的资质，蒙受祖先积德留下的福泽，得以享有爵禄。才能浅薄而责任重大，却错误地承受奖赏提拔，历任二府官职。国家有固定的典章，恩命推及先人。这不只是优待辅弼大臣，也是为了彰明祖先积善而使后代得到福庆，其来由是有根源的；又想洗濯光明、彰显德行，使其荣耀有时显发，让做臣子和儿女的人，退居时得以在家尽孝，入仕时得以竭忠报国。这可说是一举而两得。这正是朝廷推行仁政、广施恩惠，也是我的幸运。我怎么敢不日夜敬畏，竭尽思虑，努力弥补自己的不足，使自己有所建树？只希望不要败坏家声，以报答并发扬天子的恩宠，以永远依靠祖先遗留下来的德行。我身居官职，受职事牵系，不能亲自瞻望祖先的坟墓，主持祭祀，谨派兄长之子、庐陵县尉嗣立代为告祭。（祖父、祖母同用此文。） 【皇考焚黄祭文】儿修谨以清酒和众多祭品，告祭于先父郎中的灵魂。我不肖，不能继承并禀受先人的教训，幸而依赖您遗留下来的德泽，使家世没有衰落，得以步入仕途，承受国家的恩宠。想要报答这恩德，却不知道从何做起。幸逢天子用孝道治理天下，凡在朝廷列位的人，都有追荣先人的典礼，使他们知道今天所得爵禄都有来由，并且退居时可以伸展自己的私志。因此，自皇帝第三次郊祭、一次在明堂举行大享以来，所推行的恩典，从太子中允、尚书工部兵部员外郎、兵部郎中告祭到家中的，共有四次，现谨以此告知。至于褒扬荣耀的意思，都已详细载在诰辞中。请享用祭品！【皇考太师祭文〈嘉祐七年〉】嗣子具官修谨以清酒和众多祭品，以及太常少卿、给事中、太子少师、太师的告身四通，告祭于先父太师的灵魂，说：我获罪于上天，幼年便遭受孤苦，幸蒙祖先积德行善留下的福庆，身体没有夭折，得以列身士大夫之中。天子哀怜我俸禄未能奉养父亲，便把恩宠推及先亲，说这不是为了使先亲获得虚荣，而是让我伸展孝心，也是为了表示国家推行仁政、广施恩惠，没有忘记臣民的先人，于是有加恩赐予，又有官秩褒赠。嘉祐元年九月，天子在大庆殿恭敬祭谢天地，于是有太常少卿的诰命。四年初冬，在太庙举行合祭，于是有给事中的赠官。五年十一月，我忝任枢密副使，于是有太子少师的赐赠。第二年闰八月，我暂任东府，于是有太师的告身。然而我身有官职，受到职守限制，不能按时亲自办理这些事情。把君父的命令留在家中而不敬，是不恭；不能努力奉养先亲，是不孝；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因此我流泪忧惧，不能安心，谨派兄长之子、庐陵县尉嗣立代为告祭。请享用祭品！【皇妣太夫人祭文】嗣子具官修谨以清酒和众多祭品，以及平昌、荥阳郡太君、安定郡、永国太夫人的告身四通，告祭于先母太夫人的灵魂，说：我有不孝之罪，不能亲自到祖坟前省视，至今已经十年。没有一年不向朝廷请求，却始终没有得到答复。于是贪恋追求荣禄，年复一年地耽搁下来。只是幸蒙天子仁慈的恩德，以孝道教化世人，使我得以把恩典推及先亲。因此自嘉祐元年至今，共四次承受追封的诰命，也足以稍稍安慰我如乌鸟反哺般的孝心。然而我备位东府，责任十分重大，不能退下来满足私情。有司下达诰命到家中的制度，是为了广泛宣扬美好命令，恩宠褒扬幽明两界；我却不能亲自到场办理，又将永远辜负母亲至慈而无穷、却未能报答的恩德。我不胜悲痛思慕，谨派兄长之子嗣立代为告祭。请享用祭品！【祭宋侍中文〈治平元年〉】您的天资明达，诚实聪敏，清正纯粹而刚直。从开始任职直到生命终结，始终不改变这一德行。忽然去世，天子为之悲恻。您富有文章才华，如美玉般的资质、天生的文采。把它施展于朝廷宗庙，光彩灿烂。从今以后这些便断绝了，学者无不叹息。既有文才又有贤德，通达周全而善于询问。这些正是可以不朽的地方，也为有司所信任。车驾载着您的遗体前行，礼仪完备，哀荣兼至。献上祭酒作为诀别，表达我等的诚意。请享用祭品！【英宗皇帝灵驾发引祭文〈治平四年〉】治平四年，岁次丁未，八月丁未朔八日甲寅，具官臣欧阳修恭敬看见大行皇帝的灵驾启行。臣因官职有守，不能在道路旁攀辕号哭，谨在顺天门外选择地点，恭敬陈设薄薄的祭品，遥望灵车。臣修向西遥望，泣血叩首，死罪说道：伏惟大行皇帝至仁至孝，本于尧、舜之心；克勤克俭、宽厚仁慈，亲自体现禹、汤的圣德。德泽遍及万物，威灵留存于上天。如今依山修陵，占卜万世而得吉，天下同轨之人全都到来，没有一人晚于期限。而臣受恩最深，报国却毫无成效，不能手执绋索，承担卑贱的职事。古人可供仰慕，我有愧于三良殉身；含着无穷的哀痛，只能同百姓一样为失去父亲而哭丧。还希望知道豺獭尚且懂得献祭，以此稍稍表达犬马般的忠诚。臣不胜仰天号哭、心神摧绝、哀慕感切之至。臣修向西遥望，泣血叩首，死罪。谨此上言。【祭石曼卿文〈治平四年〉】治平四年七月某日，具官欧阳修谨派尚书都省令史李某到太清，以清酒和众多祭品，来到亡友曼卿墓下祭奠，并写文章凭吊他说：

译唉，曼卿！活着时是英杰，死后成为英灵。那与万物一同经历生死、最终归于虚无的，只是暂时聚合的形体；不与万物一起消亡、卓然长存而不朽的，是后世的名声。这是自古圣贤无不如此的道理，记载在典籍中的，明亮得如同日月星辰。唉，曼卿！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你了，却还能依稀想见你一生的样子。你轩昂磊落，卓异峥嵘，如今埋藏在地下，我猜想你的形体不会化作腐朽的泥土，而会成为金玉的精华；不然，也一定会长成千尺高的松树，生出九茎灵芝。可是如今荒烟野蔓，荆棘纵横，冷风凄清，露水下降，只有飞萤乱窜。所见的只是牧童樵夫，歌唱吟诵着上下往来，以及受惊的禽鸟、野兽，悲鸣徘徊而发出啁啾声。如今固然如此，等到千秋万岁以后，怎么知道这里不会成为狐貉和鼯鼠藏身的洞穴呢？自古圣贤也都如此，难道没有看见旷野荒城中那一座座累累的坟墓吗？唉，曼卿！盛衰变化的道理，我本来知道就是这样；但感念往昔，悲凉凄怆，不觉面对秋风流下眼泪，实在有愧于那种最高境界的忘情。请享用祭品！【祭胡太傅文〈治平四年〉】治平四年，岁次丁未，十一月乙亥朔某日，具官修谨以清酒和众多祭品，祭奠已故太子太傅、致仕胡公的灵魂。从前一同在儒馆交游的，都是当世英豪，好比花卉，先后凋零。只有您像松柏一样，在寒冬中显出凛然的风骨。别人磨砺雕琢，争相显露自己的锋芒，您却浑然天成，不显露璞玉般的才质；朝廷的栋梁之材，谁能测知您的深浅？晚年得到重用，发出宏富的嘉言；我的文章鄙陋，恐怕不能把它们传下去。三十年间，我们既是亲近的朋友，又是旧交。我未能赶上丧事哭吊，也没有送您的灵柩上路，只能面对秋风写下遗恨，心中的怀念无从尽述。请享用祭品！【祭丁学士文〈治平四年〉】唉，元珍！善与恶的区别，如同水火，不能相容，这是形势所必然。乡里人全都喜欢的人，孔子未必如此；厌恶不善，然后才成为贤者。你的美好才华、善行和纯正德性，谁在朝廷上称道过？当世有识之士都知道。你憔悴困顿，终于因此湮没无闻；问是谁厌恶你，便可以知道那是什么人。毁谤善人的话，好比苍蝇的粪便，沾在白玉上，洗掉就是了。小人得志，只能快意一时；究竟是得是失，要到后世才会明白。受侮辱、遭诽谤，没有谁比仲尼更严重；但他巍然如衮冕，不去祭祀桓魋。孟轲的道理，时间越久越光明；四子之名尊贵，也不会计算臧仓。正因为如此，君子修养自身而等待时机。那些扰攘一世的奸邪愚昧之人，经营奔忙一生，等到荣华消歇，叹息湮没之后，还有谁记得他们？这些人在生时不过是狐鼠，死后只是狗猪。唯有贤人的不幸，经历千年仍令人悲伤。自古谁能不死？直到今天，人们独独还在沅湘凭吊屈原。那位灵均的功业，起初并未在南方显现；假如没有遭受放逐排斥，也未必能功业显著、名声彰明。这样说来，那些谗人的用力，反而借着毁谤使他的声誉得到传播。唉，元珍！道的通达或阻塞，自有命运在上天；孔子、孟子也是如此，我又能把你怎么样呢？拿什么来安慰你？姑且说这些话吧。献上一杯祭酒寄托哀思，眼泪涟涟。请享用祭品！【祭蔡端明文〈治平四年〉】某年某月某日，具官修谨派遣三班奉职指使李某，带着清酒和众多祭品，祭奠已故端明殿学士、尚书吏部侍郎蔡公君谟的灵魂，说：唉！盛极必衰，生必有死，这是万物的常理；活着值得快乐，死亡令人悲哀，这是人的常情。而在其中又有不幸的人，自然会留下无穷的遗恨。自从您徒步奋起、声名震动京师，终于进入朝廷，列于侍从之中。那时您年富力强、志气锐盛，意气纵横；才略宏大、事业兴盛，声誉和声望都很卓著。正当您光彩显赫的时候，母亲又享有长寿、安康、宁静的福气。做官得禄来奉养双亲，人们认为是幸运；您却以荣耀的声名和显贵的仕途来奉养母亲。穿彩衣嬉戏，从前被认为是孝；您却以身着金章紫绶来使母亲欢悦。假使天下做儿子的，都希望自己的父母像您的母亲；做父母的，都希望自己的儿子像您这样。那种荣耀和欢乐，可以说盛极了！等到衰败之时，母亲的灵柩还停在殡宫，您已经卧病在草垫土块之间；而疼爱的、年长且贤能的儿子又突然死在您的面前，您于是猝然闭上了眼睛，只留下一个年幼孤单的孩子，成为两场丧事的主持者。唉，又是多么不幸啊！路上的行人听说此事，都会为之流泪，何况亲戚朋友呢？何况像我这样，与您交游最久、相知最深的人呢？世上举出远方作为说法的，不过说是四海。福建背靠南海，齐地临近东海，使我不能亲自献上一杯祭酒，抒写长久痛哭的哀情。这种遗恨，又哪里有尽头呢？请享用祭品！【祭刘给事文〈熙宁元年〉】熙宁元年，岁次戊申，四月壬辰朔十五日丙辰，具官修谨派遣通引官行首庞简，带着清酒和众多祭品，祭奠亡友留台给事原甫的灵魂，说：唉！黄金经过百炼制成镜子，万物都不能隐藏自己的形状。等到镜子被外物侵蚀、遮蔽光泽，便顽钝得与砖瓦没有区别。然而一遇到高明工匠的药剂，磨治而使它光洁，就可以照见内脏，数清毛发。大概能够被遮蔽的是光，不能被遮蔽的是本性；有时被废弃，有时被任用，是因为有幸与不幸。像我的朋友原甫，敏于学习，通晓古今，精深的见识达到幽微之处，正是百炼黄金中的精华，也是照鉴万事的明镜。却一被小病迷乱，竟使良医无法施展医术，各种药物也无从发挥功效。于是至宝被埋没，含恨无穷！这就是士大夫惊呼痛惜、无不替朝廷惋惜的原因。至于不明白命运的人，都对造化的工巧产生疑问；何况我与您志同道合，长期交游相处。想到不能以自身代替您受死，只能徒然流泪，沾湿胸襟。请享用祭品！【原文仅作问号，文意不明】●卷五十一·《居士外集》卷一 ◎古诗四十七首 【拟《玉台体》七首〈明道元年〉·欲眠】行人夜里已经要离去了，天明时到了河南路边。双重环佩还不打算解下，更想请你留下。夕阳下走在堤上，独自唱着《携手曲》。回想起那位曾携手同行的人，处处都是春花碧绿。早晨看见楼上的云，日暮时城南下起了雨。道路遥远，香车来得迟缓，遥遥地要驶向哪里呢？连环结成的连带，赠给你以表示情意不忘。暂时分别，不要说很容易承受；一夜之间，心肠九回百转。浮云吐出明月，流动的月影映照着玉阶的阴影。即使相隔千里同受月光照耀，又怎能知道我夜夜的心情？早晨听见受惊的鸟儿飞去，日暮时看见鸟儿归来。瑶琴放在身旁却无心弹奏，满怀情意又是为谁？衣领上绣着一对鸳鸯，五彩纹饰灿烂。才暂时靠近便又远离，仍拿着歌扇遮住面容。【七交七首〈天圣九年〉·河南府张推官】尧夫具有大雅般的智慧，禀赋的德性温厚纯粹。像经霜的竹子秀美而含润，如玉海一般深湛无边。天刚亮便坐在大府之中，官事堆满案几。高谈阔论排遣纷乱，外物不能使他劳累。他不只是席上的珍宝，还是能够直上青云的栋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七交七首·尹书记】师鲁是天下的才子，精神锋芒凛然，豪迈俊逸。像一匹骏马卧在秋日马槽中，心意却在奔驰疾进。平日挥笔写文章，挥洒不停。谈笑之间议论帝王谋略，纵论古今政事。优秀的工匠正在寻找美玉，一块璞石为什么要把自己藏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