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二四·崇文总目叙释【易类】
三代《礼》、《乐》,自周之末,其失已多,又经秦世灭学之暴,然《书》及《论语》、《孝经》得藏孔氏之家,《易》以卜筮不禁。而《诗》本讽诵,不专在于竹帛,人得口以传之。故独《礼》之于六经,其亡最甚。而《乐》又有声器,尤易为坏失。及汉兴,考求典籍,而《乐》最缺绝,学者不能自立,遂并其说于《礼》家书,为五经,流别为六艺。夫乐,所以达天地之和,而饬化万物,要之感格人神,象见功德。《记》曰:“五帝殊时,不相沿乐。”所以王者有因时制作之盛,何必区区求古遗缺。至于律吕、钟石,圣人之法,虽更万世,可以考也。自汉以来,乐之沿革,惟见史官之志,其书不备。隋、唐所录,今著其存者云。
【春秋类】
昔周法坏而诸侯乱,平王以后,不复雅而下同列国,吴、楚、徐夷,并僭称王,天下之人不禀周命久矣。孔子生其末世,欲推明王道以扶周,乃聘诸侯,极陈君臣之理。诸侯无能用者,退而归鲁,即其旧史,考诸行事,加以王法,正其是非,凡其所书,一用周礼,为《春秋》十二篇,以示后世。后世学者传习既久,其说遂殊,公羊高、▯梁赤、左丘明、邹氏、夹氏,分为五家。邹、夹最微,自汉世已废,而三家盛行。当汉之时,《易》与《论语》分为三,《诗》分为四,《礼》分为二,及学者散亡,仅存其一,而余家皆废。独《春秋》三《传》,并行至今。初,孔子大修六经之文,独于《春秋》,欲以礼法绳诸侯,故其辞尤谨约而义微隐。学者不能极其说,故三家之《传》,于圣人之旨,各有得焉。太史公曰:“为人君者,不可不知《春秋》。”岂非王者之法具在乎。
【论语类】
《论语》者,盖孔子相与弟子时人讲问应答之言也。孔子卒,群弟子论次其言而撰之。汉兴,传者三家:鲁人传之,谓之《鲁论》。齐人传之,谓之《齐论》,而《齐论》增《问王》、《知道》二篇,今文无之。出于孔子壁中者,则曰《古论》,有两《子张》。是三家者,篇第先后,皆所不同。考今之次,即所谓《鲁论》者也。
【小学类】
古者教学之法,八岁而入小学,以习六甲、四方、书数之艺,至于成童而后授经,儒者究极天地、人神、事物之理,无所不通,故其学有次第,而后大成焉。《尔雅》出于汉世,正名命物,讲说者资之,于是有训诂之学。文字之兴,随世转易,务趋便省,久后乃或亡其本,《三苍》之说始志字法,而许慎作《说文》,于是有偏旁之学。五声异律,清浊相生,而孙炎始作《字音》,于是有音韵之学。篆、隶、古文,为体各异,秦、汉以来,学者务极其能,于是有字书之学。先儒之立学,其初为法未始不详而明,而后世犹或讹失,故虽小学,不可阙焉。
【正史类】
昔孔子删《书》,上断《尧典》,下讫《秦誓》,著为百篇。观其尧、舜之际,君臣相与吁俞和谐于朝而天下治。三代已下,约束赏罚,而民莫敢违。考其典、诰、誓、命之文,纯深简质,丁宁委曲,为体不同。周衰史废,《春秋》所书,尤谨密矣。非惟史有详略,抑由时君功德薄厚,异世而殊文哉。自司马氏上采黄帝,迄于汉武,始成《史记》之一家。由汉以来,千有余岁,其君臣善恶之迹,史氏详焉。虽其文质不同,要其治乱兴废之本,可以考焉。
【编年类】
昔春秋之后,继以战国,诸侯交乱,而史氏废失,策书所载,纪次不完。司马迁始为纪、传、表、志之体,网罗千载,驰骋其文,其后史官悉用其法。《春秋》之义,书元最谨,一时无事,犹空书其首月,以谓四时不具则不足成年,所以上尊天纪,下正人事。自晋荀悦为《汉纪》,始复编年之体,学徒称之。后世作者,皆与正史并行云。
【实录类】
实录起于唐世,自高祖至于武宗,其后兵盗相交,史不暇录,而贾纬始作补录,十或得其二三。五代之际,尤多故矣,天下乖隔,号令并出,传记之士,讹谬尤多。幸而中国之君,实录粗备,其盛衰善恶之迹,较然而著者,不可泯矣。
【杂史类】
《周礼》:天子、诸侯皆有史官。晋之《乘》,楚之《▯杌》,考其纪事,为法不同。至于周衰,七国交侵,各尊其主,是非多异,寻亦磨灭,其存无几。若乃史官失职,畏怯回隐,则游谈处士亦必各记其说,以申所怀。然自司马迁之多闻,当其作《史记》,必上采《帝系》、《世本》,旁及战国荀卿所录,以成其书,则诸家之说,可不备存乎。
【伪史类】
译三代的礼乐制度,从周朝末年开始已经损失很多,又经过秦代毁灭学术的暴政;但《尚书》以及《论语》《孝经》得以藏在孔氏家中,《易》因为用于卜筮而没有被禁止。《诗》本来用于讽诵,不专靠竹帛保存,人们可以凭口头传授。因此在六经之中,唯独《礼》亡失得最严重;而《乐》又有声律和乐器,更容易损坏失传。到汉朝兴起后,考察搜求典籍,《乐》最为残缺断绝,学者无法独立传授,于是把有关乐的学说一并附在《礼》的著作中,合为五经,分流为六艺。乐,是用来通达天地和谐、整饬万物教化的,归根结底在于感通人神,显现功德。《礼记》说:‘五帝所处时代不同,彼此不沿袭同一种乐。’因此,王者根据时代创制礼乐的盛举,何必拘泥于寻求古代遗留下来的残缺制度。至于律吕、钟磬等,圣人的法则即使经历万世,也仍然可以考察。自汉代以来,音乐制度的沿革,只见于史官的志书,相关著作并不完备。隋、唐所记录的内容,现在把尚存的著录在这里。春秋类。从前周朝的法度败坏,诸侯混乱;周平王以后,礼乐不再雅正,反而降而同于各国。吴、楚、徐夷都僭越称王,天下人不接受周王命令已经很久了。孔子出生在这样的末世,想要推明王道来扶助周室,于是出访诸侯,极力陈述君臣之间的道理。诸侯没有能够任用他的,他便退回鲁国,依据鲁国旧史,考察实际事迹,加上王法的判断,辨正是非;凡是所记载的,一律采用周礼,编成《春秋》十二篇,用来昭示后世。后世学者传习已久,解释便逐渐不同,公羊高、▯梁赤、左丘明、邹氏、夹氏分成五家。邹氏、夹氏最为衰微,从汉代就已经废绝,而三家盛行。当汉代时,《易》和《论语》分为三家,《诗》分为四家,《礼》分为两家;到后来学者散亡,只剩下其中一家,其余各家都废绝了。唯独《春秋》的三种传都流行至今。当初孔子大力修订六经文字,唯独对《春秋》想用礼法约束诸侯,所以文辞尤其谨严简约,意义深微隐晦。学者不能穷尽其中的义理,因此三家的《传》对于圣人的旨意,各有所得。太史公说:‘作为人君,不可以不知道《春秋》。’ 难道不是因为王者的法度都具备在其中吗?论语类。《论语》,大概是孔子同弟子以及当时人讲论、询问、应答的话。孔子去世后,众弟子讨论编次他的话并撰成此书。汉朝兴起后,传授《论语》的有三家:鲁人传授的,称为《鲁论》;齐人传授的,称为《齐论》,而《齐论》增加了《问王》《知道》两篇,今文《论语》中没有;从孔子墙壁中发现的,称为《古论》,其中有两个《子张》篇。这三家在篇章次序和前后排列上,都不相同。考察今天的编次,就是所谓《鲁论》的次序。小学类。古代的教学制度是,八岁进入小学,学习六甲、四方、文字、数术等技艺,直到长成之后才教授经书。儒者探究天地、人神、事物的道理,无所不通,所以学习有先后次序,之后才能大成。《尔雅》出于汉代,用来辨正名称、解释事物,讲说经义的人借助它,于是产生了训诂之学。文字的产生和发展,随着时代变化而改变,致力于趋向便利、省略,时间久了有时就失去了本来的形体;《三苍》的学说开始记载文字的法则,许慎又作《说文》,于是产生了偏旁之学。五声有不同的音律,清音和浊音相互生成,孙炎开始作《字音》,于是产生了音韵之学。篆书、隶书、古文,字体各不相同;秦、汉以来,学者努力穷尽其中的规律,于是产生了字书之学。先儒建立学术,起初制定法则无不详细明白,但后世仍然有时发生讹误和散失,所以即使是小学,也不能缺少。正史类。过去孔子删定《尚书》,上起《尧典》,下至《秦誓》,编成一百篇。考察尧、舜时期,君臣在朝廷上相互赞叹应答、和谐相处,因此天下太平。三代以后,制定约束、赏赐和惩罚,百姓没有敢违犯的。考察那些典、诰、誓、命的文辞,有的纯厚深沉,有的简约质朴,有的反复叮咛、曲折委婉,体例各不相同。周朝衰落,史官制度废弛,《春秋》所记载的尤其谨慎严密。这不只是因为史书有详略不同,也或许是因为各时代君主的功德有厚薄,所以时代不同,文辞也各不相同吧。自司马迁向上取材于黄帝,直到汉武帝,才写成《史记》这一家之言。从汉代以来,一千多年间,各代君臣的善恶事迹,史官都有详细记载。虽然各书的文辞质朴或华美不同,但总的来说,其中治理与混乱、兴盛与衰亡的根本,都可以考察。编年类。过去《春秋》以后接着是战国,诸侯互相争乱,史官制度废弛,简策所记载的事情,编年次序并不完整。司马迁开始创立本纪、列传、表、书的体例,网罗千年史事,纵笔驰骋,后来史官全都采用这种方法。《春秋》的义例,记载元年最为谨慎;即使一年中没有事情,也仍然空记开头的月份,因为四时不完备就不足以成为一年,这样上可以尊重天时,下可以端正人事。自晋代荀悦作《汉纪》,才重新恢复编年体,学者称赞它。后世作者,都与正史并行流传。实录类。实录始于唐代,从唐高祖到唐武宗都有记载;此后兵乱盗贼交相发生,史官没有时间记录,贾纬才开始作补录,十件事中也只能得到两三件。五代之际,变故尤其多,天下隔绝,号令从多个方面发出,传记作者的讹误尤其多。幸而中原诸朝君主的实录大致完备,他们盛衰、善恶的事迹,清楚显著地记载下来,不可磨灭。杂史类。《周礼》说:天子、诸侯都有史官。晋国的《乘》、楚国的《▯杌》,考察它们记事的方式,各不相同。到了周朝衰落时,七国互相侵伐,各自尊奉自己的君主,是非判断多有不同,不久也逐渐磨灭,保存下来的没有多少。至于史官失职,因畏惧怯懦而隐瞒回避,那么游说之士和隐居的士人也一定各自记录自己的说法,以表达胸中的见解。然而像司马迁那样见闻广博的人,在他编写《史记》时,一定上取《帝系》《世本》,旁及战国时荀卿所记录的材料,来成就这部书,那么各家的说法,难道可以不完备保存吗?伪史类。
周室之季,吴、楚可谓强矣,而仲尼修《春秋》,书荆以狄之,虽其屡进,不过子爵,所以抑黜僭乱而使后世知惧。三代之弊也,乱极于七雄并主;汉之弊也,乱极于三国;魏晋之弊也,乱极于永嘉以来;隋唐之弊也,乱极于五代。五代之际,天下分为十三四,而私窍名号者七国。及大宋受命,王师四征,其系累负质,请死不暇,九服遂归于有德。历考前世僭窃之邦,虽因时苟偷,自强一方,然卒归于祸败。故录于篇,以为贼乱之戒云。
【职官类】
尧、舜、三代建官,名数不同,而周之六官备矣。然汉、唐之兴,皆因秦、隋官号而损益之,足以致治兴化。由此而言,在乎举职勤事,代天治物而已。至于车服、印绶、爵秩、俸廪,因时为制,著于有司。《书》曰“无旷庶官”,又曰“允厘百工”。夫百官象物,奉职恭位,此虞舜所以端拱无为,而化成天下,可不重哉!
【仪注类】
昔汉诸儒,得古礼十七篇,以为《仪礼》,而《大射》之篇独曰“仪”,盖射主于容,升降揖让不可以失。《记》曰:“礼之末节,有司掌之。”凡为天下国家者,莫不讲乎三代之制,其采章文物,邦国之典,存乎礼官,秦汉以来,世有损益。至于车旗服器,有司所记遗文故事,凡可录者,皆附于史官云。
【刑法类】
刑者,圣人所以爱民之具也。其禁暴止杀之意,必本乎至仁,然而执梃刃刑人而不疑者,审得其当也。故法家之说,务原人情,极其真伪,必使有司不得铢寸轻重出入,则其为书不得不备。历世之治,因时制法,缘民之情,损益不常,故凡法令之要,皆著于篇。
【地理类】
昔禹去水害,定民居,而别九州之名,记之《禹贡》。及周之兴,画为九畿,而宅其中,内建五等之封,外抚四荒之表,《职方》之述备矣。及其衰也,诸侯并争,并吞削夺。秦汉以来,郡国州县,废兴治乱,割裂分属,更易不常。至于日月所照,要荒附叛,山川风俗,五方不同,行师用兵,顺民施政,考于图谍,可以览焉。
【氏族类】
昔黄帝之子二十五人,得姓命氏,由其德之薄厚。自尧、舜、夏、商、周之先,皆同出于黄帝,而姓氏不同。其后世封为诸侯者,或以国为姓。至于公子公孙,官邑谥族,遂因而命氏。其源流次序,《帝系》、《世本》言之甚详。秦汉以来,官邑谥族不自别而为姓,又无赐族之礼。至于近世,迁徙不常,则其得姓之因与夫祖宗世次人伦之记,尤不可以不考焉。
【岁时类】
《传》曰:“民生在勤,勤则不匮。”故尧、舜南面而治,考星之中,以授人时,秋成春作,教民无失。《周礼》六《官》亦因天地四时,分其典职。然则天时者,圣人之所重也。自夏有《小正》,周公始作《时训》,日星气节,七十二候,凡国家之政,生民之业,皆取则焉。孔子曰“吾不如老圃”,至于山翁野夫耕桑、树艺、四时之说,其可遗哉?
【传记类】
古者史官,其书有法,大事书之策,小事载之简牍。至于风俗之旧,耆老所传,遗言逸行,史不及书。则传记之说,或有取焉。然自六经之文,诸家异学,说或不同。况乎幽人处士,闻见各异,或详一时之所得,或发史官之所讳,参求考质,可以备多闻焉。
【儒家类】
仲尼之业,垂之六经,其道闳博,君人、治物、百王之用,微是无以为法。故自孟轲、扬雄、荀卿之徒,又驾其说,扶而大之。历世诸子,转相祖述,自名一家,异端其言,或破碎于大道。然计其作者之意,要之孔氏,不有殊焉。
【道家类】
道家者流,本清虚,去健羡,泊然自守,故曰“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虽圣人南面之术不可易也。至或不究其本,弃去仁义,而归之自然,以因循为用,则儒者病之云。
【法家类】
法家者流,以法绳天下,使一本于其术。商君、申、韩之徒,乃推而大之,挟其说以干世主,收取功名。至其尊君抑臣,辨职分,辅礼制,于王治不为无益。然或狃细苛,持刻深,不可不察者也。
【名家类】
名家者流,所以辨核名实,流别等威,使上下之分不相逾也。仲尼有云“必也正名乎”,言为政之大本,不可不正者也。
【墨家类】
墨家者流,其言贵俭兼爱,尊贤右鬼,非命上同,此墨家之所行也。孟子之时,墨与杨其道塞路,轲以墨子之术俭而难遵,兼爱而不知亲疏,故辞而僻之。然其强本啬用之说,有足取焉。
【纵横家类】
春秋之际,王政不明,而诸侯交乱。谈说之士,出於其间,各挟其术,以干时君。其因时适变,当权事而制宜,有足取焉。
【杂家类】
杂家者流,取儒、墨、名、法,合而兼之,其言贯穿众说,无所不通。然亦有补于治理,不可废焉。
【农家类】
译周王室末年,吴、楚可以说很强大了,但孔子修订《春秋》,把楚国称作荆,并把它视为夷狄;即使楚国屡次进封,也不过只是子爵,这是为了压抑、贬斥僭越作乱,使后世知道畏惧。三代的弊病,混乱在战国七雄各自称主时达到极点;汉代的弊病,混乱在三国时达到极点;魏晋的弊病,混乱在永嘉年间以来达到极点;隋唐的弊病,混乱在五代时达到极点。五代之际,天下分裂成十三四个政权,其中私自窃取名号的有七国。到大宋接受天命,王师四方征讨,各国君主被拘系、送来作为人质,连请求赐死都来不及,九服于是归于有德之朝。考察前代那些僭越窃取政权的国家,虽然有的因时势而苟且偷安,有的在一方自强,但最终都归于祸败。所以把这些记在篇中,作为戒备贼乱的训诫。职官类。尧、舜以及三代设置官职,名称和数目各不相同,但周代的六官已经完备。然而汉、唐兴起时,都因袭秦、隋的官号而有所增减,足以达到治理天下、兴盛教化的目的。由此说来,关键在于各官尽职、勤于办事,代替上天治理万物罢了。至于车舆、服饰、印绶、爵位、官秩、俸禄,随着时代制定制度,由主管官署记录在案。《尚书》说‘不要使众多官职空缺’,又说‘确实治理百官’。百官各自象征万物,恭敬地奉行职守、安处职位,这正是虞舜垂衣拱手、无为而天下得到教化的原因,难道可以不重视吗?仪注类。过去汉代诸儒得到古礼十七篇,称作《仪礼》;其中《大射》一篇单称‘仪’,大概是因为射礼重在仪容,升降、作揖、谦让都不能有所失误。《礼记》说:‘礼的细节,由主管官员掌管。’凡是治理天下国家的人,没有不讲求三代制度的;其中的采色、章法、礼仪器物以及诸侯国的典章,都保存在礼官那里,秦、汉以来历代都有增减。至于车舆、旗帜、服饰、器物,以及主管官署所记载的遗文旧事,凡是可以记录的,都附在史官的记载之后。刑法类。刑法,是圣人用来爱护百姓的工具。它禁止暴行、制止杀戮的本意,必定根源于最大的仁慈;但执行刑罚、手持棍棒刀刃加刑于人而不迟疑,是因为审慎判断后确认罪刑相当。因此法家学说致力于探究人情,穷尽真伪,务必使主管官员不能在铢、寸之间任意改变轻重、出入罪情,所以法令著作不能不完备。历代治理天下,因时制定法律,顺应民情,增减并不固定,因此各种法令的要点,都记录在篇中。地理类。过去大禹除去水患,使百姓定居,并区别九州的名称,把它记在《禹贡》中。到周朝兴起时,把天下划分为九畿,居处于中央;内部分封五等爵位,外部安抚四方荒远地区,《周礼·职方氏》的记载就完备了。周朝衰落以后,诸侯互相争夺,互相吞并、削弱和夺取。秦、汉以来,郡国、州县有的废除、有的兴起,或治理、或混乱,分割隶属不断改变。至于日月照耀所及之地,边远荒服地区的归附与叛离,山川形势和各地风俗,五方各不相同,以及出兵用兵、顺应民情施行政令等,都可以从地图和图籍中考察。氏族类。过去黄帝有二十五个儿子,他们获得姓、命名氏族,是根据德行的厚薄。自尧、舜以及夏、商、周的先祖,都是同出于黄帝,但姓氏各不相同。后来被封为诸侯的人,有的以封国作为姓氏。至于公子、公孙,有的因官职、封邑、谥号、族属而命氏。它们的源流和次序,《帝系》《世本》说得非常详细。秦、汉以来,官职、封邑、谥号、族属不再分别作为氏,而都成为姓;又没有赐予族姓的礼制。到了近代,迁徙不固定,那么获得姓氏的原因以及祖宗世次、人伦关系的记载,尤其不能不加以考察。岁时类。《左传》说:‘百姓的生计在于勤劳,勤劳就不会贫乏。’所以尧、舜面向南方治理天下,考察星象运行的中正时刻,把时令授予百姓;秋天收成,春天耕作,教导百姓不要错过时节。《周礼》的六官也根据天地和四时,分别掌管各种典章职务。这样看来,天时是圣人所重视的。夏代已有《夏小正》,周公开始作《时训》,日月星辰、节气、七十二候,以及凡是国家的政务、百姓的生产,都以它作为准则。孔子说‘我不如老农’,至于山野老翁和乡野农夫关于耕作、养蚕、种植以及四时的说法,难道可以遗弃吗?传记类。古代的史官写书有一定法则,大事写在策书上,小事记载在简牍上。至于旧有的风俗、老人流传的话、遗留下来的言语和失传的行为,史官来不及记录,就可以从传记的说法中有所取用。然而自六经的文章以来,各家异说的解释就不相同。何况隐士、处士的见闻各有差异,有的详细记述自己一时所得到的见闻,有的揭发史官所忌讳的事情;相互参照求证,可以用来增加见闻。儒家类。孔子的事业流传在六经之中,他的道理宏大博深,对于统治人民、治理万物以及历代君王的施政,如果没有它就没有可以遵循的法则。因此自孟轲、扬雄、荀卿这些人以后,又进一步阐发他们的学说,扶助并扩大它。历代诸子辗转相承,各自称为一家;他们的言论虽属异端,有时把大道割裂得支离破碎,但考察这些作者的本意,归根结底同孔氏的学说并没有特别不同。道家类。道家这一流派,根本在于清静虚无,去除刚强自矜,淡泊自守,所以说:‘我无为,百姓就自然受到教化;我喜好清静,百姓就自然端正。’即使是圣人面南而治天下的方法,也不能改变这一点。但有的人不探究它的根本,抛弃仁义而归向自然,把因循作为施政方法,这就是儒者所忧虑的了。法家类。法家这一流派,用法令约束天下,使一切都统一遵循自己的学说。商君、申不害、韩非一类的人,又把这种学说推行并扩大,凭借它求取当世君主的任用,获得功名。至于尊崇君主、抑制臣下,辨明职分,辅助礼制,对于王道治理并不是没有益处。然而有时拘泥于琐细苛刻,坚持严酷刻薄,这是不能不加以察辨的。名家类。名家这一流派,用来辨析核实名分与实际,区分流别和等级威仪,使上下的差别不相逾越。孔子说过:‘一定要先端正名分吧。’这是说,端正名分是治理政事的根本,不可以不端正。墨家类。墨家这一流派,主张节俭和兼爱,尊重贤人、崇尚鬼神,否定天命,尊上而求同,这就是墨家的行事主张。孟子时代,墨家和杨朱的学说充塞道路,孟轲认为墨子的学说过于节俭而难以实行,主张兼爱却不知道亲疏差别,所以拒绝并驳斥它。然而其中关于强化根本、节省费用的主张,也有值得取法之处。纵横家类。春秋时期,王道政令不明,诸侯相互争乱。游说之士出现在这种局势中,各自带着自己的权术,求取当时君主的任用。他们能够顺应时势、适应变化,针对权宜之事制定合宜的办法,其中也有值得取用的地方。杂家类。杂家这一流派,取用儒家、墨家、名家、法家的学说,把它们综合兼容;其言论贯通各家,没有什么不涉及的。然而它对于治理也有补益,不可以废弃。农家类。
农家者流,衣食之本原也。四民之业,其次曰农。稷播百谷,勤劳天下,功炳后世,著见书史。孟子聘列国,陈王道,未始不究耕桑之勤。汉兴,劭农勉人,为之著令。今集其树艺之说,庶取法焉。
【小说类】
《书》曰“狂夫之言,圣人择焉”,又曰“询于刍荛”,是小说之不可废也。古者惧下情之壅于上闻,故每岁孟春,以木铎徇于路,采其风谣而观之。至于俚言巷语,亦足取也。今特列而存之。
【兵家类】
《周礼·夏官》:司马掌军戎,以九伐之法正邦国。《书》之《洪范》:“八曰‘师’。”《易》之《系辞》:“取诸《睽》。”此兵之所由始也。汤、武之时,胜以仁义。春秋、战国,出奇狃变,其术无穷,自田齐始,著《司马之法》。汉兴,张、韩之徒,序次其书。武帝之世,杨仆又捃摭之,谓之《纪奏》。孝成命任宏,乃以权谋、形势、阴阳、技巧析为四种。由是,兵家之文,既修列矣。然而《司马之法》本之礼让,后世莫行焉。惟孙武之书,法术大详。考今之列,非特四种,又杂以卜筮、刑政之说,存诸篇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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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二五·于役志
景▯三年丙子岁,五月九日丙戌,希文出知饶州。
戊子,送希文,饮于祥源之东园。
壬辰,安道贬筠州。
甲午,师鲁贬郢州。
乙未,安道东行,不及送。余与君贶追之,不克。还,过君谟家,遂召穆之、公期、道滋、景纯夜饮。
丁酉,与损之送师鲁于固子桥西兴教寺,余留宿。明日,道卿、损之、公期、君贶、君谟、武平、源叔、仲辉,皆来会饮,晚乃归。余贬夷陵。
己亥,夜过邃卿家话别,邃卿病也。
庚子,夜饮君贶家,会者公期、君谟、武平、秀才范镇。道滋饮妇家,不来。
辛丑,舟次宋门。夜至公期家饮,会者君谟、君贶、景纯、穆之。道滋饮妇家,不来。
壬寅,出东水门,泊舟,不得岸,水激,舟横于河,几败。家人惊走登岸而避,遂泊亭子下。损之来奕棋饮酒,暮乃归。
癸卯,君贶、公期、道滋先来,登祥源东园之亭。公期烹茶,道滋鼓琴,余与君贶奕。已而,君谟来。景纯、穆之、武平、源叔、仲辉、损之、寿昌、天休、道卿,皆来会饮。君谟、景纯、穆之、寿昌遂留宿。明日,子野始来。君贶、公期、道滋复来,子野还家,饮皆留宿。君谟作诗,道滋击方响,穆之弹琴。秀才韩杰居河上,亦来会宿。
乙巳,晨兴,与宿者别。舟既行,武平来追,及至下锁,见之,少顷乃去。午,次陈留,登庾庙。
丙午,在陈留。
丁未,次南京。明日,留守推官石介、应天推官谢郛、右军巡判官赵衮、曹州观察推官蒋安石来,小饮于河亭,余疾不饮,客皆醉以归。
六月己酉,次柳子。
庚戌,过宿州,与张参约:泊灵壁镇,游损之园。会余有客住宿州,参先发,舣灵壁,待余不至,乃行。晚次灵壁,独游损之园,舟失水道,败▯▯。
辛亥,次青阳。
壬子,至于泗州。晚,与国器小饮州廨中。
癸丑,始见春卿。
甲寅、乙卯、丙辰,独在泗州,始食淮鱼。
丁巳,次洪泽,与刘春卿、同年黄孝恭相遇。始识大理寺丞李▯裕。洪泽巡检颜怀玉者,钱思公在洛时故吏。遂与四人者夜饮,五鼓罢。明日,食毕解舟,与饮者别,春卿复相送以前。晚入沙河,乘月夜行向山阳,与春卿联句。二鼓,宿闸下。黎明,元均来,遂至楚州,泊舟西仓,始见安道于舟中。安道会饮于仓亭,始食瓜,出仓北门看雨,与安道奕。
庚申,小饮舟中,会者元均、春卿、安道,余始饮酒。移舟舣城西门,门闭,泛月以归。
辛酉,安道解舟,不果别。与春卿奕于仓亭,晚,别春卿。
壬戌,与元均小饮仓北门舟中,夜宿仓亭。
癸亥,夕与元均坐水次纳凉,已而大风雨,震雹暴至。
乙丑,与隐甫及高继隆、焦宗庆,小饮水陆院东亭,看雨,始见荷花。
丙寅,与元均、隐甫饮于西仓。
丁卯,隐甫来会,登仓北偃上亭纳凉。迟客至,遂及元均小饮舟中,已而大风震雹,遂宿舟中。
戊辰,余生日,具酒为寿于舟中。
己巳,与元均泛舟北辰,会隐甫,小饮,宿仓亭。
庚午,同年朱公绰来自京师。
辛未,子聪来自寿州。夜饮仓亭,留宿。
壬申,泛舟,饮于北辰。
癸酉,隐甫来饮别。夜,与元均小饮,宿仓亭。
甲戌,知州陈亚小饮魏公亭,看荷花,与者隐甫、朱公绰。晚,移舟楚望亭。陈从益来自京师,见余于舟中,始闻君谟动静。秀才陈策来自京师,夜见余于楚望亭。作常州书。自泊西仓至于楚望,凡十有七日。
乙亥,次宝应。
丙子,至于高邮。
七月,丁丑,复见子聪,会饮弭节亭。
戊寅,遂与子聪同舟以前次邵伯。
己卯,至于扬州,遇秀才廖倚。夜,与倚及子聪饮观风亭。明日,子聪之润州,廖倚之楚州。伯起来,宿观风亭。
辛巳,与伯起饮溯渚亭,会者集贤校理王君玉、大理寺丞许元、太常寺太祝唐诏、祠部员外郎苏仪甫。
译农家这一流派,是衣食的根本来源。士、农、工、商四民的职业中,农居其次。后稷播种百谷,勤劳于天下,功绩光耀后世,显著地记载在书史中。孟子游说各国,陈述王道,从来没有不探究耕田养蚕的辛劳。汉朝兴起后,劝勉农事、鼓励百姓,为此制定诏令。现在汇集各种关于种植和栽培的说法,希望可以取来作为效法的准则。小说类。《尚书》说:‘狂妄之人的话,圣人也会选择其中可取的。’又说:‘向割草打柴的人询问。’这说明小说一类的言论不可废弃。古人担心下情堵塞、上面听不到,所以每年初春,拿着木铎在道路上巡行,采集民间歌谣来观察民情。至于俚俗的言语、街巷中的谈论,也有足以取用的地方。现在特意把它们列出并保存下来。兵家类。《周礼·夏官》说:司马掌管军队和征战,用九种征伐的方法来整治诸侯国。《尚书》的《洪范》说:“第八项叫作‘师’。”《周易》的《系辞》说:“取法于《睽》卦。”这就是兵法的起源。商汤、周武王时期,凭借仁义取胜。到了春秋、战国时期,出奇制胜,反复变化,兵术无穷无尽,从田齐开始,著成《司马之法》。汉朝兴起后,张良、韩信一类的人整理编次了这部书。汉武帝时,杨仆又搜集补辑相关内容,称为《纪奏》。汉成帝命任宏主持整理,于是把兵书按权谋、形势、阴阳、技巧分为四类。从此,兵家的著作就已经编修排列完备了。然而《司马之法》以礼让为根本,后世没有人实行。只有孙武的书,兵法和谋略最为详尽。考察今天所列的兵书,不只是四类,还杂有卜筮、刑政之说,现把它们保存于各篇之中。[原文仅见“?”]●卷一二五·出行记 景▯三年丙子年五月九日丙戌,希文出任饶州知州。戊子日,为希文送行,在祥源东园饮酒。壬辰日,安道被贬为筠州官员。甲午日,师鲁被贬为郢州官员。乙未日,安道向东出发,没赶上为他送行。我和君贶追赶他,也没有赶上。回来后,经过君谟家,于是召来穆之、公期、道滋、景纯,连夜饮酒。丁酉日,我和损之在固子桥西的兴教寺为师鲁送行,我留下住宿。第二天,道卿、损之、公期、君贶、君谟、武平、源叔、仲辉都来聚会饮酒,傍晚才回去。我被贬往夷陵。己亥日,夜里到邃卿家谈别,邃卿正在生病。庚子日,夜里在君贶家饮酒,参加的有公期、君谟、武平和秀才范镇。道滋在妻家饮酒,没有来。辛丑日,船停泊在宋门。夜里到公期家饮酒,参加的有君谟、君贶、景纯、穆之。道滋在妻家饮酒,没有来。壬寅日,驶出东水门,停下船却无法靠岸,水势湍急,船横在河中,几乎倾覆。家人惊慌逃走,登岸躲避,于是船停在亭子下面。损之来下棋饮酒,傍晚才回去。癸卯日,君贶、公期、道滋先来,登上祥源东园的亭子。公期煮茶,道滋弹琴,我和君贶下棋。不久君谟来了。景纯、穆之、武平、源叔、仲辉、损之、寿昌、天休、道卿也都来聚会饮酒。君谟、景纯、穆之、寿昌于是留下住宿。第二天,子野才来。君贶、公期、道滋又来了,子野回家,饮酒的人都留下住宿。君谟作诗,道滋敲击方响,穆之弹琴。秀才韩杰住在河边,也来聚会住宿。乙巳日,早晨起床,和留宿的人告别。船已经开行,武平来追赶,追到下锁处见到我们,过了一会儿才离去。中午,船停泊在陈留,登上庾庙。丙午日,在陈留。丁未日,船停泊在南京。第二天,留守推官石介、应天推官谢郛、右军巡判官赵衮、曹州观察推官蒋安石来,在河亭小饮。我生病不能饮酒,客人都喝醉后回去了。六月己酉日,船停泊在柳子。庚戌日,经过宿州,和张参约定:在灵壁镇停泊,游览损之的园子。恰好我有客人住在宿州,张参先出发,把船停靠在灵壁等我;等不到我,便先走了。傍晚船停在灵壁,我独自游览损之的园子,船驶出水道,损坏了▯▯。辛亥日,船停泊在青阳。壬子日,到达泗州。晚上,和国器在州府官署中小饮。癸丑日,才见到春卿。甲寅、乙卯、丙辰三日,独自在泗州,开始吃淮河的鱼。丁巳日,船停泊在洪泽,遇见刘春卿和同年黄孝恭。开始认识大理寺丞李▯裕。洪泽巡检颜怀玉,是钱思公在洛阳任职时的旧部属。于是和这四人连夜饮酒,五更才结束。第二天,吃完饭解开船缆,和饮酒的人告别,春卿又送我走了一段。傍晚进入沙河,趁着月色连夜驶向山阳,和春卿联句。二更时,住宿在闸下。天刚亮,元均来了,于是到楚州,把船停在西仓,才在船中见到安道。安道在仓亭设宴饮酒,我第一次吃瓜;从仓北门出去看雨,和安道下棋。庚申日,在船中小饮,参加的有元均、春卿、安道,我也开始饮酒。把船移到城西门停靠时,城门已经关闭,于是泛舟赏月而归。辛酉日,安道解缆开船,没能和他告别。我和春卿在仓亭下棋,晚上和春卿告别。壬戌日,和元均在仓北门的船中小饮,夜里住宿在仓亭。癸亥日,傍晚和元均坐在水边乘凉,不久刮起大风,下起暴雨,雷鸣冰雹骤然袭来。乙丑日,和隐甫以及高继隆、焦宗庆在水陆院东亭小饮,看雨,第一次见到荷花。丙寅日,和元均、隐甫在西仓饮酒。丁卯日,隐甫来聚会,登上仓北偃上亭乘凉。等客人到来后,又和元均在船中小饮;不久大风夹着雷雹袭来,于是住宿在船中。戊辰日,是我的生日,在船中备酒祝寿。己巳日,和元均泛舟到北辰,遇见隐甫,小饮后住宿在仓亭。庚午日,同年朱公绰从京师来。辛未日,子聪从寿州来。夜里在仓亭饮酒,留下住宿。壬申日,泛舟,在北辰饮酒。癸酉日,隐甫来饮酒告别。夜里和元均小饮,住宿在仓亭。甲戌日,知州陈亚在魏公亭小饮,看荷花,参加的有隐甫、朱公绰。傍晚把船移到楚望亭。陈从益从京师来,在船中见我,我才听到君谟的消息。秀才陈策从京师来,夜里在楚望亭见我。写了一封寄往常州的信。从停泊西仓到楚望,共计十七天。乙亥日,船停泊在宝应。丙子日,到达高邮。七月丁丑日,又见到子聪,在弭节亭聚会饮酒。戊寅日,于是和子聪同船继续前行,停泊在邵伯。己卯日,到达扬州,遇见秀才廖倚。夜里和廖倚、子聪在观风亭饮酒。第二天,子聪前往润州,廖倚前往楚州。伯起来了,住宿在观风亭。辛巳日,和伯起在溯渚亭饮酒,参加的有集贤校理王君玉、大理寺丞许元、太常寺太祝唐诏、祠部员外郎苏仪甫。
壬午,仪甫来,小饮观风亭,会者许元、唐诏、君玉。伯起先归。
癸未,与许元小饮溯渚亭,会者如壬午。伯起不来。
甲申,与君玉饮寿宁寺。寺本徐知诰故第,李氏建国,以为孝先寺,太平兴国改今名。寺甚宏壮,画壁尤妙,问老僧,云周世宗入扬州时以为行宫,尽朽漫之,惟经藏院画玄奘取经一壁独在,尤为绝笔,叹息久之。
乙酉,小饮秀才吕有家,会者如壬午。伯起不来,余遂留宿。
丙戌,至于真州,大热,无水。
辛卯,饮僧于资福寺。移舟溶溶亭,处士谢去华援琴,待凉,以入客舟。
戊戌,入客舟,泊涵虚亭。
庚子,次江口。
辛丑,次长芦。
壬寅,夜,乘风次清凉寺。
癸卯,晨至江宁府。
八月,丙午,犹在江宁。
丁未,小饮君绩家。
己酉,小饮于水阁。
庚戌,次采石。
辛亥,阻风,与侍禁陈宗颜饮。
壬子,过太平州,夜,乘风宿带星口。
癸丑,过芜湖繁昌,宿慈母矶。
甲寅,乘风昼夜行。
丙辰,祷小姑山神,至江州。
丁巳,在江州,约陈侍禁游庐山。余病,呼医者,不果往。遂行,次郭家洲。
己未,阻风郭家洲,与沣阳县令赵师道饮村市,就村人市羊供膳不得。余疾,谋还江州,召庐山僧以医,不果。
庚申,次盘唐港。
辛酉,至蕲阳。
壬戌,小饮瞿▯家,会丹棱知县、著作佐郎范佑,蕲春主簿郭公美。
癸亥,次新冶。祷江神,得大鱼。
甲子,至于磁湖。
乙丑,犹在磁湖。自丁巳余体不佳,至是小间。
丙寅,至于黄州。
丁卯,与知州夏屯田饮于竹楼。兴国寺火,约余明日为社饮,不果。夜登江澳,次漆磁。
戊辰,次双柳夹。
己巳,次白杨夹。
庚午,至于鄂州,始与令狐修己相识。
辛未,遣人之黄陂,召家兄,大风雨,不克渡江而还。
壬申,小饮修己家,遂留宿。明日,家兄来见余于修己家。始中酒,睡兄家。
甲戌,饮于兄家。
乙亥,饮令狐家。夜过兄家会宿。
九月,丙子,次沌口。
丁丑,次昭化港。夜大风,舟不得泊,祷江神。
戊寅,次穿石矶。夜大风击舟,不得寝。
己卯,至岳州。夷陵县吏来接,泊城外。
庚辰,假舟于邵暧。
辛巳、壬午,入官舟。
癸未,入荆江,次李家洲。
甲申,次乌沙。
乙酉,次鲁γ。
丙戌,次塔子口,观鱼,望五鹅、尘角、望夫诸山。
丁亥,次石首,夜大风。
戊子,阻风。
壬辰,次公安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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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二六·归田录卷一〈计六十条〉
〈归田录序已载本集卷四十二,今存目删文。〉
太祖皇帝初幸相国寺,至佛像前烧香,问当拜与不拜?僧录赞宁奏曰:“不拜。”问其何故?对曰:“见在佛不拜过去佛。”赞宁者颇知书,有口辩。其语虽类俳优,然适会上意,故微笑而颔之,遂以为定制,至今行幸焚香,皆不拜也。议者以为得礼。
开宝寺塔在京师诸塔中最高,而制度甚精,都料匠预浩所造也。塔初成,望之不正而势倾西北,人怪而问之。浩曰:“京师地平无山,而多西北风,吹之不百年,当正也。”其用心之精盖如此,国朝以来木工一人而已,至今木工皆以预都料为法,有《木经》三卷行于世。世传浩惟一女,年十余岁,每卧,则交手于胸为结构状,如此逾年,撰成《木经》三卷,今行于世者是也。
国朝之制,知制诰必先试而后命。有国以来百年,不试而命者才三人,陈尧佐、杨亿及修忝与其一尔。
仁宗在东宫,鲁肃简公宗道为谕德。其居在宋门外,俗谓之浴堂巷,有酒肆在其侧,号仁和,酒有名于京师,公往往易服微行,饮于其中。一日,真宗急召公,将有所问,使者及门,而公不在。移时,乃自仁和肆中饮归,中使遽先入白,乃与公约曰:“上若怪公来迟,当托何事以对,幸先见教,冀不异同。”公曰:“但以实告。”中使曰:“然则当得罪。”公曰:“饮酒,人之常情;欺君,臣子之大罪也。”中使嗟叹而去。真宗果问,使者具如公对。真宗问曰:“何故私入酒家?”公谢曰:“臣家贫,无器皿,酒肆百物具备,宾至如归。适有乡里亲客自远来,遂与之饮。然臣既易服,市人亦无识臣者。”真宗笑曰:“卿为宫臣,恐为御史所弹。”然自此奇公,以为忠实可大用。晚年,每为章献明肃太后言群臣可大用者数人,公其一也。其后章献皆用之。
太宗时,亲试进士,每以先进卷子者赐第一人及第。孙何与李庶几同在科场,皆有时名。庶几文思敏速,何尤苦思迟。会言事者上言举子轻薄,为文不求义理,惟以敏速相夸,因言庶几与举子于饼肆中作赋,以一饼熟成一韵者为胜。太宗闻之大怒,是岁殿试,庶几最先进卷子,遽叱出之,由是何为第一。
故参知政事丁公度、晁公宗悫,往时同在馆中,喜相谐谑。晁因迁职,以启谢丁。时丁方为群牧判官,乃戏晁曰:“启事更不奉答,当以粪墼一车为报。”晁答曰:“得墼胜于得启。”闻者以为善对。
译壬午日,仪甫来,在观风亭小饮,参加的有许元、唐诏、君玉。伯起先回去了。癸未日,和许元在溯渚亭小饮,参加的人和壬午日相同。伯起没有来。甲申日,和君玉在寿宁寺饮酒。这座寺原来是徐知诰的旧宅,李氏建立政权后改作孝先寺,太平兴国年间改为现在的名称。寺院十分宏伟壮丽,壁画尤其精妙。我询问老僧,老僧说:周世宗进入扬州时把这里作为行宫,壁画全都腐朽漫漶了,只有经藏院中玄奘取经的一面壁画还保存着,尤其是绝世之作。我们为此叹息了很久。乙酉日,在秀才吕有家小饮,参加的人和壬午日相同。伯起没有来,我于是留下住宿。丙戌日,到达真州,天气极热,没有水。辛卯日,在资福寺请僧人饮酒。把船移到溶溶亭,处士谢去华拿琴弹奏,等天气凉下来,才进入客船。戊戌日,进入客船,停泊在涵虚亭。庚子日,船停泊在江口。辛丑日,船停泊在长芦。壬寅日,夜里趁风行船,停泊在清凉寺。癸卯日,早晨到达江宁府。八月丙午日,仍在江宁。丁未日,在君绩家小饮。己酉日,在水阁小饮。庚戌日,船停泊在采石。辛亥日,因风受阻,和侍禁陈宗颜饮酒。壬子日,经过太平州,夜里趁风行船,住宿在带星口。癸丑日,经过芜湖、繁昌,住宿在慈母矶。甲寅日,趁风昼夜航行。丙辰日,向小姑山神祈祷,抵达江州。丁巳日,在江州,约陈侍禁游览庐山。我生病,请来医生,因此没能前往。于是继续航行,停泊在郭家洲。己未日,在郭家洲因风受阻,和沣阳县令赵师道在村市饮酒;想从村民那里买羊供膳,却没有买到。我生病,打算返回江州,召请庐山僧人来治病,也没有成功。庚申日,船停泊在盘唐港。辛酉日,到达蕲阳。壬戌日,在瞿▯家小饮,参加的有丹棱知县、著作佐郎范佑和蕲春主簿郭公美。癸亥日,船停泊在新冶。向江神祈祷,得到一条大鱼。甲子日,到达磁湖。乙丑日,仍在磁湖。自丁巳日以来我的身体一直不好,到这天才稍稍好转。丙寅日,到达黄州。丁卯日,和知州夏屯田在竹楼饮酒。兴国寺失火,夏屯田约我第二天参加社日饮酒,没有实现。夜里登上江澳,停泊在漆磁。戊辰日,船停泊在双柳夹。己巳日,船停泊在白杨夹。庚午日,到达鄂州,才和令狐修己相识。辛未日,派人前往黄陂,召请家兄;因大风雨不能渡江,只好返回。壬申日,在修己家小饮,于是留下住宿。第二天,家兄来到修己家见我。我开始醉酒,在兄长家睡下。甲戌日,在兄长家饮酒。乙亥日,在令狐家饮酒。夜里经过兄长家,聚会住宿。九月丙子日,船停泊在沌口。丁丑日,船停泊在昭化港。夜里刮大风,船无法停泊,向江神祈祷。戊寅日,船停泊在穿石矶。夜里大风冲击船只,无法入睡。己卯日,到达岳州。夷陵县的官吏来迎接,船停在城外。庚辰日,向邵暧借船。辛巳、壬午两日,进入官船。癸未日,进入荆江,停泊在李家洲。甲申日,停泊在乌沙。乙酉日,停泊在鲁γ。丙戌日,停泊在塔子口,观看鱼群,远望五鹅、尘角、望夫等山。丁亥日,停泊在石首,夜里刮大风。戊子日,因风受阻。壬辰日,停泊在公安渡。[原文仅见“?”]●卷一二六·《归田录》卷一〈共六十条〉 〈《归田录序》已经载于本集卷四十二,这里只保留目录,删去正文。〉 太祖皇帝第一次到相国寺,在佛像前烧香,问应不应该下拜。僧录赞宁奏道:“不拜。”太祖问为什么,赞宁回答:“见到现在的佛,不拜过去的佛。”赞宁很有学问,也善于辩论。他的话虽然像俳优的戏言,却正合皇帝的心意,所以太祖微笑点头,便把它定为制度;直到现在,皇帝出行烧香,都不下拜。议论的人认为这合乎礼制。开宝寺塔是京城各塔中最高的,而且形制十分精巧,是都料匠预浩建造的。塔刚建成时,看上去不端正,势态向西北倾斜,人们觉得奇怪,便询问预浩。预浩说:“京城地势平坦,没有山阻挡,又多刮西北风,风吹不到一百年,它自然会变正。”他用心精细竟到了这种程度,国朝以来只有他一个这样的木匠。直到现在,木匠们都把预都料作为准则;世上流传着三卷《木经》。世人传说预浩只有一个女儿,十多岁时,每次躺下便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作构架的姿势,就这样过了一年多,撰成三卷《木经》;现在流传的《木经》就是它。本朝的制度是,知制诰必须先经过考试,然后才能任命。建国以来一百年间,不经考试而任命的只有三人:陈尧佐、杨亿,以及惭愧地说我也是其中之一。仁宗在东宫时,鲁肃简公宗道任谕德。他的住宅在宋门外,俗称浴堂巷,旁边有一家酒肆,名叫仁和,酒在京城很有名。鲁公常常换上便服,悄悄出行,到那里饮酒。一天,真宗急忙召见鲁公,将要询问事情;使者到了门口,鲁公却不在。过了一段时间,他才从仁和酒肆饮酒回来。中使赶紧先进去禀报,并和鲁公约定说:“皇上如果责怪您来晚了,应当托什么事来回答,请先告诉我,希望我们说法不要不同。”鲁公说:“只把实情告诉皇上。”中使说:“这样恐怕要获罪。”鲁公说:“饮酒是人的常情;欺骗君主,却是臣子的重罪。”中使叹息着离开了。真宗果然询问,使者完全照鲁公的话回答。真宗问:“为什么私自进入酒家?”鲁公谢罪说:“臣家贫穷,没有酒器,酒肆里各种东西都齐备,客人来了就像回到自己家一样。正好有乡里的亲友从远方来,于是和他一起饮酒。不过臣已经换了衣服,市上的人也没有认出臣来。”真宗笑着说:“你是宫中的官员,恐怕会被御史弹劾。”但从此更加器重鲁公,认为他忠诚诚实,可以重用。晚年,真宗每次向章献明肃太后谈到群臣中可以重用的人,总要说起几个人,鲁公就是其中之一。后来,章献明肃太后把这些人都任用了。太宗时期,皇帝亲自考试进士,常常把最先呈上试卷的人赐为第一名及第。孙何和李庶几同在科场,都很有当时的声望。李庶几文思敏捷,孙何却尤其苦思,写得很慢。正好有谈论政事的人上言说,举子轻浮,作文不求义理,只拿写得快相互夸耀;还说李庶几曾和举子在饼铺中作赋,以一张饼烤熟便完成一韵为胜。太宗听后大怒。这年殿试,李庶几最先交卷,太宗立即呵斥把他赶出去,因此孙何成为第一名。已故参知政事丁公度、晁公宗悫过去同在馆阁,喜欢互相开玩笑。晁公升迁后,写启事向丁公致谢。当时丁公正任群牧判官,便戏弄晁公说:“你的启事我不再答复,要用一车粪墼作为回报。”晁公回答:“得到粪墼总胜过得到启事。”听到的人都认为这是很好的回答。
石资政中立好谐谑,士大夫能道其语者甚多。尝因大朝,遇荆王迎授东华门,不得入,遂自左掖门入。有一朝士,好事语言,问石云:“何为自左〈去声〉掖门入?”石方趁班,且走且答曰:“只为大〈音▯▯〉王迎授。”闻者无不大笑。杨大年方与客棋,石自外至,坐于一隅。大年因诵贾谊《▯赋》以戏之云:“止于坐隅,貌甚闲暇。”石遽答曰:“口不能言,请对以臆。”
故老能言五代时事者,云:“冯相道、和相凝同在中书。一日,和问冯曰:‘公靴新买,其直几何?’冯举左足示和,曰‘九百’。和性褊急,遽回顾小吏云:‘吾靴何得用一千八百?’因诟责久之。冯徐举其右足曰‘此亦九百’。于是烘堂大笑。时谓宰相如此,何以镇服百僚?”
钱副枢若水尝遇异人传相法,其事甚怪,钱公后传杨大年。故世称此二人有知人之鉴。仲简,扬州人也,少习明经,以贫,佣书大年门下。大年一见奇之,曰:“子当进士及第,官至清显。”乃教以诗赋。简天禧中举进士,第一甲及第,官至正郎、天章阁待制以卒。谢希深为奉礼郎,大年尤喜其文。每见,则欣然延接,既去,则叹息不己。郑天休在公门下,见其如此,怪而问之。大年曰:“此子官亦清要,但年不及中寿尔。”希深官至兵部员外郎、知制诰,卒年四十六,皆如其言。希深初以奉礼郎锁厅应进士举,以启事谒见大年,有云:“曳铃其空,上念无君子者;解组不顾,公其如苍生何。”大年自书此四句于扇,曰:“此文中虎也。”由是知名。
太祖时,郭进为西山巡检。有告其阴通河东刘继元,将有异志者。太祖大怒,以其诬害忠臣,命缚其人予进,使自处置。进得而不杀,谓曰:“尔能为我取继元一城一寨,不止赎尔死,当请赏尔一官。”岁余,其人诱其一城来降。进具其事,送之于朝,请赏以官。太祖曰:“尔诬害我忠良,此才可赎死尔,赏不可得也。”命以其人还进。进复请曰:“使臣失信,则不能用人矣。”太祖于是赏以一官。君臣之间盖如此。
鲁肃简公立朝刚正,嫉恶少容。小人恶之,私目为鱼头。当章献垂帘时,屡有补益,谠言正论,士大夫多能道之。公既卒,太常谥曰“刚简”。议者不知为美谥,以为因谥讥之,竟改曰“肃简”。公与张文节公知白当垂帘之际,同在中书,二公皆以清节直道为一时名臣。而鲁尤简易,若曰“刚简”,尤得其实也。
宋尚书祁为布衣时,未为人知。孙宣公▯一见奇之,遂为知己。后宋举进士,骤有时名,故世称宣公知人。公尝语其门下客曰:“近世谥用两字,而文臣必谥为‘文’,皆非古也。吾死得谥曰‘宣’若‘戴’足矣。”及公之卒,宋方为礼官,遂谥曰“宣”,成其志也。
嘉▯二年,枢密使田公况罢为尚书右丞、观文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罢枢密使当降麻,而止以制除。盖往时高若讷罢枢密使,所除官职正与田公同,亦不降麻,遂以为故事。真宗时,丁晋公谓自平江军节度使除兵部尚书、参知政事,节度使当降麻,而朝议惜之,遂止以制除。近者陈相执中罢使相,除仆射,乃降麻。庞籍罢节度使,除观文殿大学士,又不降麻。盖无定制也。
宝元、康定之间,余自贬所还过京师,见王君贶初作舍人,自契丹使归。余时在坐,见都知、押班、殿前马步军联骑立门外,呈榜子称不敢求见。舍人遣人谢之而去。至庆历三年,余作舍人,此礼已废。然三衙管军臣僚,于道路相逢,望见舍人呵引者,即敛马驻立。前呵者传声太尉立马,急遣人谢之。比舍人马过,然后敢行。后予官于外,十年而还,遂入翰林为学士。见三衙呵引甚雄,不复如当时,与学士相逢,分道而过,更无敛避之礼。盖两制渐轻,而三卫渐重。旧制:侍卫亲军与殿前分为两司。自侍卫司不置马步军都指挥使,止置马军指挥使、步军指挥使以来,侍卫一司自分为二,故与殿前司列为三衙也。五代军制,已无典法,而今又非其旧制者多矣。
国家开宝中所铸钱文,曰“宋通元宝”。至宝元中,则曰“皇宋通宝”。近世钱文皆著年号,惟此二钱不然者,以年号有宝字,文不可重故也。
太祖建隆六年,将议改元,语宰相勿用前世旧号,于是改元乾德。其后因于禁中见内人镜背有乾德之号,以问学士窦仪,仪曰“此伪蜀时年号也”。因问内人,乃是故蜀王时人。太祖由是益重儒士,而叹宰相须用读书人。
译石资政中立喜欢说笑,士大夫能够说出他的笑话的很多。一次举行大朝会时,正遇到荆王迎接授官仪式,不能进入东华门,于是从左掖门进入。有个喜欢多事说话的朝官问石中立:“为什么要从左掖门进入?”石中立当时正在跟随朝班,一边走一边回答:“只因为大▯▯王迎接授官。”听到的人没有不大笑的。杨大年正和客人下棋,石中立从外面来到,坐在一旁。杨大年于是吟诵贾谊《▯赋》来戏弄他:“止于坐隅,貌甚闲暇。”石中立立即回答:“口不能言,请让我用心意来回答。” 能够讲述五代旧事的老人说:“冯相道、和相凝同在中书省。一天,和凝问冯道:‘您的靴子新买的,价值多少?’冯道抬起左脚给和凝看,说:‘九百。’和凝性情急躁,立即回头对小吏说:‘我的靴子怎么能用一千八百?’于是责骂了小吏很久。冯道慢慢抬起右脚说:‘这一只也是九百。’于是满堂大笑。当时人说:宰相如果这样,凭什么镇服百官呢?” 钱副枢若水曾遇到异人,传授给他相面之术,事情十分奇异。钱公后来把这件事传给杨大年。因此世人称赞这两人有识人的眼光。仲简是扬州人,年轻时学习明经,因为贫穷,受雇在杨大年门下抄书。杨大年一见就认为他不凡,说:“你应当考中进士,官位会达到清要显贵的地步。”于是教他学习诗赋。仲简在天禧年间考中进士,列第一甲及第,官至正郎、天章阁待制,最后去世。谢希深任奉礼郎时,杨大年尤其喜欢他的文章。每次见到他,便高兴地接待;他离开后,杨大年就叹息不止。郑天休在杨大年门下,见他这样,觉得奇怪,便询问原因。杨大年说:“这个人的官位也会达到清要显贵,但寿命不会超过中寿。”谢希深官至兵部员外郎、知制诰,四十六岁去世,完全像杨大年所说。谢希深最初以奉礼郎的身份锁厅应进士试,写启事拜见杨大年,其中有这样的话:“拖着铃声空自作响,皇上还在念叨没有君子;解下官印也不回头,您又把百姓怎么办呢?”杨大年亲自在扇子上写下这四句,说:“这是文章中的老虎。”谢希深因此知名。太祖时,郭进任西山巡检。有人告发他暗中与河东的刘继元相通,将要谋反。太祖大怒,认为这是诬陷害死忠臣,命令把告发者捆起来交给郭进,让郭进自行处置。郭进得到此人却没有杀他,对他说:“你如果能替我攻取刘继元的一座城或一处寨子,不仅可以赎回你的死罪,我还会请求赏给你一个官职。”一年多以后,这个人诱使一座城前来投降。郭进详细说明事情经过,把他送到朝廷,请求赏给他官职。太祖说:“你诬陷并害我忠良,这件事只能用来赎死罪,官职却不能得到。”命令把这个人还给郭进。郭进又请求说:“如果使臣失去信用,以后就无法任用人了。”太祖于是赏给那人一个官职。君臣之间大体就是这样。鲁肃简公在朝廷上刚强正直,嫉恶如仇,不能容忍小人。小人厌恶他,私下称他为“鱼头”。章献明肃太后临朝听政时,他屡屡提出补救政事的意见,发表正直的言论,士大夫大多能讲述这些事。鲁公死后,太常拟定谥号为“刚简”。议论的人不知道这是美谥,以为太常借谥号讥讽他,最终改为“肃简”。鲁公和张文节公知白在章献明肃太后临朝时一同任职中书,两人都凭清廉节操和正直之道成为当时的名臣。而鲁公尤其简易平实,如果称作“刚简”,就更符合他的实际。宋尚书祁还未做官、尚未被人知晓时,孙宣公▯一见到他就认为非同寻常,于是把他视为知己。后来宋祁考中进士,很快便有了当时的声名,所以世人称赞孙宣公能识人。孙宣公曾对门下宾客说:“近代的谥号使用两个字,而文臣一定谥为‘文’,都不是古制。我死后如果能得到‘宣’或‘戴’这样的谥号,就足够了。”孙宣公去世时,宋祁正任礼官,于是给他谥为“宣”,完成了他的愿望。嘉▯二年,枢密使田公况罢任,改任尚书右丞、观文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罢去枢密使按例应当降麻宣布任命,但这里只用制书任命。原来以前高若讷罢枢密使时,所授官职正和田公相同,也没有降麻,于是便把这当成成例。真宗时,丁晋公从平江军节度使改任兵部尚书、参知政事,节度使一职按例应当降麻,而朝廷议论时有所顾惜,于是也只用制书任命。近来陈相执中罢去使相,改任仆射,才降麻宣布。庞籍罢去节度使,改任观文殿大学士,又没有降麻。看来并没有固定的制度。宝元、康定年间,我从贬所回来,经过京师,见到王君贶刚任舍人,出使契丹回来。当时我正在座,看到都知、押班、殿前马步军的官员骑马联列站在门外,呈上名帖,说不敢求见。舍人派人向他们致谢,让他们离去。到了庆历三年,我任舍人时,这种礼节已经废除了。然而三衙的管军官员在道路上遇到舍人,远远看见有前导呵喝的,便收拢马匹停住站立。前导传声说太尉停马,舍人便急忙派人致谢。等舍人的马经过以后,他们才敢继续前行。后来我在外地任官,十年后回来,便入翰林任学士。看到三衙的前导仪仗十分威盛,不再像当时那样;他们和学士相遇时,各自分道而过,再没有收马避让的礼节了。这大概是两制官逐渐被轻视,而三衙逐渐受到重视。旧制度中,侍卫亲军和殿前军分为两司。自从侍卫司不再设置马步军都指挥使,只设置马军指挥使、步军指挥使以后,侍卫一司自行分成两司,所以和殿前司合称三衙。五代的军制已经没有典章法度,如今又有很多地方不同于旧制了。本朝开宝年间铸造的钱,钱文写作“宋通元宝”。到了宝元年间,则写作“皇宋通宝”。近代的钱文都写年号,只有这两种钱不是这样,因为年号中有“宝”字,钱文不能重复使用。太祖建隆六年,将要商议改换年号时,告诉宰相不要使用前代旧年号,于是改元为乾德。后来太祖在宫禁中看到宫人镜背上有“乾德”的年号,便拿这件事询问学士窦仪。窦仪说:“这是伪蜀时期的年号。”太祖于是询问宫人,才知道她是前蜀王时期的人。太祖因此更加重视儒士,并感叹宰相必须任用读书人。
仁宗即位,改元天圣。时章献明肃太后临朝称制,议者谓撰号者取“天”字,于文为二人,以为二人圣者,悦太后尔。至九年,改元明道,又以为“明”字,于文日月并也,与二人旨同。无何,以犯契丹讳,明年遽改曰景▯。是时,连岁天下大旱,改元诏意,冀以迎和气也。五年,因郊,又改元曰宝元。自景▯初,群臣慕唐玄宗以开元加尊号,遂请加景▯于尊号之上。至宝元,亦然。是岁,赵元昊以河西叛,改姓元氏。朝廷恶之,遽改元曰康定,而不复加于尊号。而好事者又曰康定乃谥尔。明年,又改曰庆历。至九年,大旱,河北尤甚,民死者十八九,于是又改元曰皇▯,犹景▯也。六年,日蚀四月朔,以谓正阳之月,自古所忌,又改元曰至和。三年,仁宗不豫,久之康复,又改元曰嘉▯。自天圣至此,凡年号九,皆有谓也。
寇忠愍公准之贬也,初以列卿知安州,既而又贬衡州副使,又贬道州别驾,遂贬雷州司户。时丁晋公与冯相拯在中书,丁当秉笔,初欲贬崖州,而丁忽自疑,语冯曰:“崖州再涉鲸波如何?”冯唯唯而已,丁乃徐拟雷州。及丁之贬也,冯遂拟崖州。当时好事者相语曰:“若见雷州寇司户,人生何处不相逢?”比丁之南也,寇复移道州,寇闻丁当来,遣人以▯羊逆于境上,而收其僮仆,杜门不放出。闻者多以为得体。
杨文公亿以文章擅天下,然性特刚劲寡合。有恶之者,以事谮之。大年在学士院,忽夜召见于一小阁,深在禁中。既见,赐茶,从容顾问。久之,出文稿数箧以示大年云:“卿识朕书迹乎?皆朕自起草,未尝命臣下代作也。”大年惶恐,不知所对,顿首再拜而出,乃知必为人所谮矣。由是佯狂,奔于阳翟。真宗好文,初待大年眷顾无比,晚年恩礼渐衰,亦由此也。
王文正公曾为人方正持重,在中书最为贤相,尝谓大臣执政不当收恩避怨。公尝语尹师鲁曰:“恩欲归己,怨使谁当?”闻者叹服,以为名言。
李文靖公沆为相沉正厚重,有大臣体,尝曰:“吾为相,无他能,唯不改朝廷法制,用此以报国。”士大夫初闻此言,以谓不切于事。及其后当国者,或不思事体,或收恩取誉,屡更祖宗旧制,遂至官兵冗滥,不可胜纪,而用度无节,财用匮乏,公私困弊。推迹其事,皆因执政不能遵守旧规,妄有更改所致。至此,始知公言简而得其要,由是服其识虑之精。
陶尚书谷为学士,尝晚召对。太祖御便殿,陶至,望见上,将前而复却者数四,左右催宣甚急,谷终彷徨不进。太祖笑曰“此措大索事分”,顾左右取袍带来,上已束带,谷遽趋入。
薛简肃公知开封府,时明参政镐为府曹官,简肃待之甚厚,直以公辅期之。其后,公守秦益,常辟以自随,优礼特异。有问于公,何以知其必贵者?公曰:“其为人端肃,其言简而理尽。凡人简重则尊严,此贵臣相也。”其后,果至参知政事以卒。时皆服公知人。
腊茶出于剑、建,草茶盛于两浙。两浙之品,日注为第一。自景▯已后,洪州双井白芽渐盛,近岁作尤精,囊以红纱,不过一二两,以常茶十数斤养之,用辟暑湿之气,其品远出日注上,遂为草茶第一。
仁宗退朝,常命侍臣讲读于迩英阁。贾侍中昌朝时为侍讲,讲《春秋左氏传》,每至诸侯淫乱事,则略而不说。上问其故,贾以实对。上曰:“六经载此,所以为后王鉴戒,何必讳?”
丁晋公自保信军节度使知江宁府,召为参知政事。中书以丁节度使,召学士草麻。时盛文肃为学士,以为参知政事合用舍人草制,遂以制除。丁甚恨之。
寇忠愍之贬,所素厚者九人,自盛文肃已下,皆坐斥逐。而杨大年与寇公尤善,丁晋公怜其才,曲保全之。议者谓丁所贬朝士甚多,独于大年能全之,大臣爱才,一节可称也。
太祖时,以李汉超为关南巡检,使捍北虏,与兵三千而已。然其齐州赋税最多,乃以为齐州防御使,悉与一州之赋,俾之养士。而汉超武人,所为多不法,久之,关南百姓诣阙,讼汉超贷民钱不还,及掠其女以为妾。太祖召百姓入见便殿,赐以酒食,慰劳之,徐问曰:“自汉超在关南,契丹入寇者几?”百姓曰:“无也。”太祖曰:“往时契丹入寇,边将不能御,河北之民岁遭劫虏,汝于此时能保全其资财妇女乎?今汉超所取,孰与契丹之多?”又问讼女者曰:“汝家几女,所嫁何人?”百姓具以对。太祖曰:“然则所嫁皆村夫也。若汉超者,吾之贵臣也,以爱汝女则取之,得之必不使失所。与其嫁村夫,孰若处汉超家富贵?”于是百姓皆感悦而去。太祖使人语汉超曰:“汝须钱,何不告我而取于民乎?”乃赐以银数百两,曰:“汝自还之,使其感汝也。”汉超感泣,誓以死报。
译仁宗即位后,改元天圣。当时章献明肃太后临朝称制,议论的人说,拟定年号的人取“天”字,是因为这个字在字形上像两个“人”,意思是两个人都圣明,用来取悦太后。到了天圣九年,改元明道,议论的人又说“明”字由日月组成,和“两个人”的意思相同。不久,因为触犯契丹的避讳,第二年立即改称景▯。当时天下连年大旱,改元诏书的意思,是希望借此迎来和气。景▯五年,因为举行郊祀,又改元为宝元。景▯初年起,群臣仰慕唐玄宗把开元加在尊号上的做法,于是请求把景▯加在尊号之上。到了宝元年间,也这样做。这一年,赵元昊在河西反叛,改姓元氏。朝廷厌恶这件事,立即改元为康定,不再把它加在尊号上。好事之徒又说康定只是谥号罢了。第二年,又改元为庆历。庆历九年发生大旱,河北尤其严重,百姓死亡十之八九,于是又改元为皇▯,这和景▯的做法相同。皇▯六年四月初一发生日食,人们认为四月是正阳之月,自古所忌,于是又改元为至和。至和三年,仁宗患病,过了很久才康复,于是又改元为嘉▯。从天圣到这里,共有九个年号,每一个都有这样改换的原因。寇忠愍公准被贬时,起初以列卿身份任安州知州,随后又贬为衡州副使,又贬为道州别驾,最后贬为雷州司户。当时丁晋公和冯相拯在中书省,丁晋公负责起草诏令,起初想把寇准贬到崖州,但忽然自己迟疑了,对冯拯说:“崖州要再一次渡过鲸波,怎么样?”冯拯只是连声答应,丁晋公于是慢慢拟定把寇准贬到雷州。等到丁晋公自己被贬时,冯拯便拟定把他贬到崖州。当时好事的人互相传话说:“如果遇到雷州的寇司户,人生何处不能相逢?”等到丁晋公南行时,寇准又被移到道州。寇准听说丁晋公要来,派人带着蒸羊到边境迎接,却把丁晋公的童仆收留下来,关上门不让他们出去。听说这件事的人,大多认为寇准处理得很得体。杨文公亿凭文章名满天下,但性情特别刚强,和人很少合得来。有人厌恶他,便借事诬陷他。杨大年在学士院时,忽然在夜里被召到一座小阁中,那里深处宫禁之内。见到真宗后,皇帝赐他茶,神态从容地询问了一些事情。过了很久,皇帝拿出几箱文稿给杨大年看,说:“你认得我的笔迹吗?这些都是我亲自起草的,从来没有命令臣下代写。”杨大年惶恐不安,不知道如何回答,叩头再拜后退出,这才知道自己一定是被人诬陷了。因此他假装疯狂,逃奔阳翟。真宗喜爱文章,起初对杨大年宠信无比,晚年恩宠礼遇逐渐衰减,也是由于这件事。王文正公曾为人方正持重,在中书省时是最贤明的宰相。他曾说,大臣执掌政事,不应当把恩惠归给自己、把怨恨推给别人。王公曾对尹师鲁说:“恩惠想归于自己,那么怨恨又让谁来承担?”听到的人都赞叹佩服,认为这是名言。李文靖公沆任宰相时沉着正直、厚重稳健,很有大臣的体统。他曾说:“我做宰相,没有别的才能,只是不改变朝廷的法制,用这一点来报效国家。”士大夫最初听到这话,认为它不切合实际。后来掌国政的人,有的不了解政事的体统,有的收取恩惠、求取声誉,屡次改变祖宗的旧制度,最终导致官府和军队冗员冗费,数不胜数;开支又没有节制,财用匮乏,公私都陷于困窘。追究这些事情的根源,都是因为执政者不能遵守旧规,任意妄加更改造成的。到这时,人们才知道李公的话虽然简约,却抓住了要害,因此佩服他的见识和谋虑精深。陶尚书谷任学士时,曾在傍晚被召入应对。太祖在便殿,陶谷到了,远远看见皇上,想上前却又退回来,如此反复了好几次。左右催促皇帝召见得很急,陶谷始终徘徊不敢进去。太祖笑着说:“这是措大在寻找事由。”又回头命左右取袍带来。皇上已经系好衣带,陶谷才赶快趋步进去。薛简肃公任开封府知府时,明镐任府中的属官,简肃公待他十分厚重,直把他当作将来辅佐君王的大臣来期许。后来明镐出任秦州、益州长官,常常征召他随行,礼遇格外优厚。有人问简肃公凭什么知道明镐必然显贵,简肃公说:“他为人端正严肃,说话简明而道理周全。凡是简约而持重的人,就显得尊贵庄严,这是贵臣的相貌。”后来明镐果然官至参知政事而去世。当时人人都佩服简肃公有知人之明。腊茶产于剑州、建州,草茶盛产于两浙。两浙茶中,日注茶最好。自景▯以后,洪州双井白芽逐渐兴盛,近年制作得尤其精美,用红纱袋装着,每袋不过一二两,还用十几斤普通茶来养护它,以排除暑湿之气。这种茶的品质远在日注之上,于是成为草茶中的第一品。仁宗退朝后,常常命侍臣在迩英阁讲读。贾昌朝任侍讲时,讲解《春秋左氏传》,每讲到诸侯淫乱的事情,就略过不说。皇上问他原因,贾昌朝据实回答。皇上说:“六经记载这些事情,正是为了给后世君王作鉴戒,何必忌讳呢?” 丁晋公从保信军节度使任上改任江宁府知府,又被召回任参知政事。中书省因丁仍是节度使,召翰林学士起草任命诏书。当时盛文肃任学士,认为任命参知政事应由中书舍人起草制书,于是便用制书任命了他。丁晋公对此十分怨恨。寇忠愍被贬时,平日与他交情深厚的九个人,从盛文肃以下,都因此被斥退放逐。杨大年与寇公尤其友善,丁晋公怜惜他的才华,设法保全了他。议论的人说,丁晋公所贬逐的朝士很多,唯独保全了杨大年,大臣爱惜人才,这一点值得称道。太祖时,任命李汉超为关南巡检,让他抵御北方敌虏,只给了三千士兵。然而齐州的赋税最多,于是又任命他为齐州防御使,把全州的赋税都给他,让他用来养兵。李汉超是武人,做事多有违法之处。过了很久,关南百姓到宫阙上诉,说李汉超借他们的钱不还,还抢夺他们的女儿作妾。太祖召百姓到便殿接见,赐给酒食,安慰慰劳他们,然后慢慢问道:“自从李汉超在关南以来,契丹入侵过几次?”百姓说:“没有。”太祖说:“从前契丹入侵,边将不能抵御,河北百姓每年都遭受劫掠和掳掠,你们在那种时候能够保全自己的财物和妇女吗?现在李汉超取走的东西,和契丹相比谁多?”太祖又问告发女儿的人:“你家有几个女儿,嫁给了什么人?”百姓全都据实回答。太祖说:“既然如此,她们嫁的都是村夫。像李汉超这样的人,是我的贵臣;他喜欢你们的女儿才把她们取走,得到以后一定不会让她们失去安身之处。与其嫁给村夫,哪里比得上住在李汉超家中享受富贵呢?”于是百姓都感激欣悦地离去了。太祖派人对李汉超说:“你需要钱,为什么不告诉我,却要从百姓那里取呢?”于是赐给他几百两银子,说:“你自己把钱还给他们,让他们感激你。” 李汉超感动得流泪,发誓要以死报答。
仁宗万几之暇,无所玩好,惟亲翰墨,而飞白尤为神妙。凡飞白,以点画象物形,而点最难工。至和中,有书待诏李唐卿撰飞白三百点以进,自谓穷尽物象。上亦颇佳之,乃特为“清净”二字以赐之,其六点尤为奇绝,又出三百点外。
仁宗圣性恭俭,至和二年春,不豫。两府大臣日至寝阁问圣体,见上器服简质,用素漆唾壶盂子,素磁盏进药,御榻上衾褥皆黄纟▯,色已故暗,宫人遽取新衾覆其上,亦黄纟▯也,然外人无知者,惟两府侍疾,因见之耳。
陈康肃公尧咨善射,当世无双,公亦以此自矜。尝射于家圃,有卖油翁释担而立睨之,久而不去,见其发矢十中八九,但微颔之,康肃问曰:“汝亦知射乎,吾射不亦精乎?”翁曰:“无他,但手熟尔。”康肃忿然曰:“尔安敢轻吾射?”翁曰:“以我酌油知之。”乃取一葫芦,置于地,以钱覆其口,徐以杓酌油沥之,自钱孔入而钱不湿,因曰:“我亦无他,惟手熟尔。”康肃笑而遣之。此与庄生所谓解牛、斫轮者何异。
至和初,陈恭公罢相,而并用文、富二公,〈彦博、弼。〉正衙宣麻之际,上遣小黄门密于百官班中,听其论议。而二公久有人望,一旦复用,朝士往往相贺。黄门具奏,上大悦。余时为学士,后数日,奏事垂拱殿。上问新除彦博等外议如何,余以朝士相贺为对。上曰:“自古人君用人,或以梦卜。苟不知人,当从人望,梦卜岂足凭邪?”故余作文公批答云:“永惟商、周之所记,至以梦卜而求贤,孰若用缙绅之公言,从中外之人望者?”具述上语也。
王元之任翰林,尝草夏州李继迁制,继迁送润笔物,数倍于常。然用启头书送,拒而不纳,盖惜事体也。近时舍人院草制,有送润笔物稍后时者,必遣院子诣门催索,而当送者往往不送。相承既久,今索者、送者,皆恬然不以为怪也。
内中旧有玉石三清真像,初在真游殿,既而大内火,遂迁于玉清昭应宫。已而玉清又大火,又迁于洞真。洞真又火,又迁于上清。上清又火,皆焚荡无孑遗,遂迁于景灵。而宫司、道官相与惶恐上言:“真像所至辄火,景灵必不免,愿迁他所。”遂迁于集禧宫迎祥池水心殿,而都人谓之行火真君也。
丁文简公度罢参知政事,为紫宸殿学士,即文明殿学士也。文明本有大学士,为宰相兼职,又有学士,为诸学士之首。后以文明者,真宗谥号也,遂更曰紫宸。近世学士皆以殿名为官称,如端明资政是也。丁既受命,遂称曰丁紫宸。议者又谓紫宸之号,非人臣之所宜称,遽更曰观文。观文是隋炀帝殿名,理宜避之,盖当时不知。然则朝廷之事,不可以不学也。
王冀公钦若罢参知政事,而真宗眷遇之意未衰,特置资政殿学士以宠之。时寇莱公在中书,定其班位,依杂学士,在翰林学士下。冀公因诉于上曰:“臣自学士拜参知政事,今无罪而罢,班反在下,是贬也。”真宗为特加大学士,班在翰林学士上,其宠遇如此。
景▯中,有郎官皮仲容者,偶出街衢,为一轻薄子所戏,遽前贺云:“闻君有台宪之命。”仲容立马愧谢久之,徐问其何以知之?对曰:“今新制,台官必用稀姓者,故以君姓知之尔。”盖是时三院御史,乃仲简、论程、掌禹锡也。闻者传以为笑。
太宗时,宋白、贾黄中、李至、吕蒙正、苏易简五人同时拜翰林学士承旨,扈蒙赠之以诗云:“五凤齐飞入翰林。”其后吕蒙正为宰相,贾黄中、李至、苏易简皆至参知政事。宋白官至尚书,老于承旨。皆为名臣。
御史台故事:三院御史言事,必先白中丞。自刘子仪为中丞,始榜台中:今后御史有所言,不须先白中丞。杂端至今如此。
丁晋公之南迁也,行过潭州,自作《斋僧疏》云:“补仲山之衮,虽曲尽于巧心;和傅说之羹,实难调于众口。”其少以文称,晚年诗笔尤精。在海南,篇咏尤多,如“草解忘忧忧底事,花名含笑笑何人?”尤为人所传诵。
张仆射齐贤体质丰大,饮食过人,尤嗜肥猪肉,每食数斤。天寿院风药黑神丸,常人所服不过一弹丸,公常以五七两为一大剂,夹以胡饼而顿食之。淳化中,罢相知安州。安陆,山郡,未尝识达官,见公饮啖不类常人,举郡惊骇。尝与宾客会食,厨吏置一金漆大桶于厅侧,窥视公所食,如其物投桶中。至暮,酒浆浸渍,涨益满桶。郡人嗟愕,以谓享富贵者,必有异于人也。然而晏元献公清瘦如削,其饮食甚微,每析半饼,以箸卷之,抽去其箸内捻头一茎而食,此亦异于常人也。
宋宣献公绶、夏英公竦同试童行诵经,有一行者诵《法华经》不过,问其习业几年矣,曰十年也。二公笑且闵之,因各取《法华经》一部诵之,宋公十日,夏公七日,不复遗一字。人性之相远如此。
译仁宗在处理万机政务的闲暇,没有什么玩赏嗜好,只亲自研习书法,尤其擅长飞白,神妙无比。飞白这种书体,通常用点画来表现物体的形状,其中点最难写得精工。至和年间,书待诏李唐卿创作飞白三百种点画进献,自称已经穷尽了各种物象。皇上也很欣赏,于是特意写“清净”二字赐给他,其中六个点尤其奇妙绝伦,又超出了三百种点画之外。仁宗天性恭敬俭朴。至和二年春天,他身体不适。两府大臣每天到寝阁问候圣体,看见皇上的器物和服用都很简朴:使用素漆的唾壶、盂子,用素色瓷盏进药;御榻上的被褥都是黄色纟▯,颜色已经陈旧暗淡。宫人急忙取来新被子盖在上面,也同样是黄色纟▯。不过外人没有知道的,只有两府大臣侍奉病榻时才偶然看见。陈康肃公尧咨善于射箭,当时世上没有人能比得上,他也因此自我夸耀。一次,他在家中的园圃射箭,有个卖油的老人放下担子站在那里,斜眼看他,久久不肯离去。老人看见他射出的箭十支中有八九支命中,只是微微点头。康肃问:“你也懂射箭吗?我的箭术难道不精吗?”老人说:“没有别的,只是手熟罢了。”康肃愤怒地说:“你怎么敢轻视我的箭术?”老人说:“凭我倒油就可以知道这个道理。”于是取来一个葫芦放在地上,用一枚钱盖住葫芦口,慢慢用勺子舀油滴下去,油从钱孔中灌入而钱却没有沾湿,于是说:“我也没有别的,只是手熟罢了。”康肃笑着把他打发走了。这和庄子所说的庖丁解牛、轮扁斫轮有什么不同呢?至和初年,陈恭公罢去宰相职务,同时任用文彦博、富弼二位公,〈即彦博、弼。〉在正衙宣布任命时,皇上派小黄门秘密站在百官班列中,听他们的议论。这两人久已享有声望,一旦重新被任用,朝士往往互相道贺。小黄门把情况详细奏报,皇上非常高兴。我当时任学士,几天后到垂拱殿奏事。皇上问新任的彦博等人在外面的舆论如何,我以朝士互相道贺回答。皇上说:“自古君主任用人才,有时凭借梦兆和占卜。如果不了解人才,就应当顺从众望,梦兆和占卜哪里值得凭信呢?”所以我撰写文彦博的批答说:“长久地思考商、周典籍所记载的事情,至于凭梦兆和占卜来求取贤才,哪里比得上采用缙绅的公论,顺从朝廷内外的人望呢?”其中完整叙述了皇上的话。王元之任翰林学士时,曾替夏州李继迁起草诏书。李继迁送来的润笔礼物,是平常的几倍。但他用书启作开头送来,王元之认为不合体制,拒绝接受,因为他爱惜事情的体统。近来舍人院起草制书,有人送润笔礼物稍微晚了些,就一定派院子到他家门口催索;而应该送的人往往并不送。这样相沿已久,如今索取的人和送礼的人都安然处之,不再觉得奇怪了。宫中旧有玉石雕成的三清真人像,起初在真游殿,后来大内失火,于是迁到玉清昭应宫。不久玉清昭应宫又发生大火,便迁到洞真宫;洞真宫又失火,便迁到上清宫;上清宫又失火,所有东西都焚烧殆尽,没有留下任何遗物,于是迁到景灵宫。宫司和道官彼此惶恐地上奏说:“真人像所到之处总要失火,景灵宫一定也不能幸免,请求迁往别处。”于是又迁到集禧宫迎祥池水心殿,京城人便称它为‘行火真君’。丁文简公度罢去参知政事,任紫宸殿学士,也就是文明殿学士。文明殿本来有大学士,是宰相兼任的职务;又有学士,是诸学士之首。后来因为“文明”是宋真宗的谥号,于是改称紫宸。近世的学士都用殿名作为官称,如端明、资政就是这样。丁公接受任命后,便称作“丁紫宸”。议论的人又说,紫宸这个称号不是人臣应该使用的,于是仓促改称观文。观文是隋炀帝的殿名,按理也应避讳,大概当时并不知道。由此可见,朝廷的事情不可以不学习。王冀公钦若罢去参知政事,但真宗对他的眷顾恩遇之意并未减退,特意设置资政殿学士一职来宠荣他。当时寇莱公在中书省,确定他的班次地位,依照杂学士,位次在翰林学士之下。王冀公因此向皇上诉说:“臣从学士升任参知政事,如今没有罪过却被罢免,班次反而排在下面,这是贬斥啊。”真宗于是特意加授他为大学士,班次排在翰林学士之上,对他的宠遇就是这样。景▯年间,有个郎官叫皮仲容,偶然走出街道,被一个轻薄子弟戏弄。那人立即上前道贺说:“听说您有担任台宪官的任命了。”仲容停住马,惭愧地道谢了很久,然后慢慢问他怎么知道。那人回答:“现在的新制度,台官一定任用稀姓的人,所以我从您的姓就知道了。”原来当时三院御史分别是仲简、论程、掌禹锡。听到这件事的人都把它传为笑谈。太宗时,宋白、贾黄中、李至、吕蒙正、苏易简五人同时被任命为翰林学士承旨,扈蒙赠诗给他们说:“五只凤凰一同飞入翰林。”后来吕蒙正任宰相,贾黄中、李至、苏易简都做到参知政事。宋白官至尚书,老年仍任承旨。他们都成为有声望的大臣。御史台的旧例是:三院御史上奏言事,必须先禀告御史中丞。自从刘子仪任中丞,才开始在台中张榜宣布:今后三院御史有事要说,不必先禀告中丞。杂端至今仍遵循这个做法。丁晋公南迁时,路过潭州,亲自写了一篇《斋僧疏》,说:“要补好仲山的衮服,即使巧心竭尽也能做到;要调和傅说的羹汤,实际上却难以调和众人的口味。”他年轻时就以文章著称,晚年诗笔尤其精妙。在海南时,写的篇章诗咏特别多,例如“草解忘忧忧底事,花名含笑笑何人?”尤其为人们传诵。张仆射齐贤体格肥大,食量超过常人,尤其喜欢吃肥猪肉,每餐要吃几斤。天寿院的风药黑神丸,普通人服用不过一弹丸,张公常常用五七两作为一大剂,夹在胡饼中一顿吃下。淳化年间,他罢相后任安州知州。安陆是山郡,向来没有见过达官显贵,看见张公的饮食不像常人,全郡都惊骇不已。有一次他和宾客聚餐,厨吏在厅堂旁放了一只金漆大桶,窥看张公吃了什么,就把同样的东西投入桶中。到了傍晚,酒浆浸泡,桶里的东西越涨越满。郡人惊叹,认为享受富贵的人一定有异于常人之处。然而晏元献公清瘦得像削成的一样,食量极少,每次把半张饼掰开,用筷子卷起来,抽出筷子后只捻取一根饼丝来吃,这也异于常人。宋宣献公绶、夏英公竦一同考核童行诵经,有一个童行诵《法华经》不能通顺,问他学习了几年,说已经十年了。两公又笑又怜悯他,于是各自取出一部《法华经》诵读,宋公用了十天,夏公用了七天,竟然一个字也没有遗漏。人的天性和资质相差竟然如此之远。
枢密曹侍中利用,澶渊之役以殿直使于契丹,议定盟好,由是进用。当庄献明肃太后时,以勋旧自处,权倾中外,虽太后亦严惮之,但呼侍中而不名,凡内降恩泽,皆执不行。然以其所执既多,故有三执而又降出者,则不得已而行之。久之,为小人所测,凡有求而三降不行者,必又请之。太后曰“侍中已不行矣”,请者徐启曰“臣已告得侍中宅奶婆”。或其亲信为言之,许矣,于是又降出。曹莫知其然也,但以三执不能已,亻黾亻免行之。于是太后大怒,自此切齿,遂及曹芮之祸。乃知大臣功高而权盛,祸患之来,非智虑所能防也。
曹侍中在枢府,务革侥幸,而中官尤被裁抑。罗崇勋时为供奉官,监后苑作,岁满叙劳,过求恩赏,内中唐突不已。庄献太后怒之,帘前谕曹,使召而戒励。曹归院,坐厅事,召崇勋立庭中,去其巾带,困辱久之,乃取状以闻。崇勋不胜其耻。其后曹芮事作,镇州急奏,言芮反状,仁宗、太后大惊。崇勋适在侧,因自请行。既受命,喜见颜色,昼夜疾驰,炼成其狱。芮既被诛,曹初贬随州,再贬房州。行至襄阳,渡北津,监送内臣杨怀敏指江水谓曹曰:“侍中,好一江水!”盖欲其自投也,再三言之,曹不谕。至襄阳驿,遂逼其自缢。
宋郑公庠初名郊,字伯庠,与其弟祁自布衣时名动天下,号为二宋。其为知制诰,仁宗骤加奖眷,便欲大用。有忌其先进者,谮之,谓其姓符国号,名应郊天。又曰:“郊,音交也,交者,替代之名也。宋交,其言不祥。”仁宗遽命改之。公怏怏不获已,乃改为庠,字公序。公后更践二府二十余年,以司空致仕,完享福寿而终。而谮者竟不见用以卒。可以为小人之戒也。
曹武惠王彬,国朝名将,勋业之盛,无与为比。尝曰:“自吾为将,杀人多矣,然未尝以私喜怒辄戮一人。”其所居堂室弊坏,子弟请加修葺。公曰:“时方大冬,墙壁瓦石之间百虫所蛰,不可伤其生。”其仁心爱物盖如此。既平江南回,请阁门入见,榜子称“奉敕江南勾当公事回”。其谦恭不伐又如此。
真宗好文,虽以文辞取士,然必视其器识,每御崇政赐进士及第,必召其高第三四人并列于庭,更察其形神磊落者,始赐第一人及第,或取其所试文辞有理趣者。徐▯《铸鼎象物赋》云:“足惟下正,讵闻公饣束之欹倾;铉乃上居,实取王臣之威重。”遂以为第一。蔡齐《置器赋》云:“安天下于覆盂,其功可大。”遂以为第一人。
钱思公生长富贵,而性俭约,闺门用度,为法甚谨,子弟辈非时,不能辄取一钱。公有一珊瑚笔格,平生尤所珍惜,常置之几案。子弟有欲钱者,辄窃而藏之。公即怅然自失,乃榜于家庭,以钱十千赎之。居一二日,子弟佯为求得以献,公欣然以十千赐之。他日,有欲钱者又窃去,一岁中率五七如此,公终不悟也。余官西都,在公幕,亲见之,每与同僚叹公之纯德也。
国朝雅乐,即用王朴所制《周乐》。太祖时,和岘以为声高,遂下其一律。然至今言乐者,犹以为高,云今黄钟乃古夹钟也。景▯中,李照作新乐,又下其声。太常歌工以其太浊,歌不成声,当铸钟时,乃私赂铸匠,使减其铜齐而声稍清,歌乃协而成声。而照竟不知。以此知审音作乐之难也。照每谓人曰:“声高则急促,下则舒缓,吾乐之作,久而可使人心感之皆舒和,而人物之生亦当丰大。”王侍读洙身尤短小,常戏之曰:“君乐之成,能使我长乎?”闻者以为笑。而乐成,竟不用。
邓州花蜡烛名著天下,虽京师不能造,相传云是寇莱公烛法。公尝知邓州,而自少年富贵,不点油灯,尤好夜宴剧饮,虽寝室亦燃烛达旦。每罢官去后,人至官舍,见厕溷间烛泪在地,往往成堆。杜祁公为人清俭,在官未尝燃官烛,油灯一炷,荧然欲灭,与客相对清谈而已。二公皆为名臣,而奢俭不同如此。然祁公寿考终吉,莱公晚有南迁之祸,遂殁不返。虽其不幸,亦可以为戒也。
故事:学士在内中,院吏朱衣双引。太祖朝,李▯为学士。太宗在南衙,朱衣一人前引而已,▯亦去其一人。至今如此。
往时,学士入札子,不著姓,但云学士臣某。先朝盛度、丁度并为学士,遂著姓以别之。其后遂皆著姓。
晏元献公以文章名誉,少年居富贵,性豪俊,所至延宾客,一时名士多出其门。罢枢密副使,为南京留守,时年三十八。幕下王琪、张亢,最为上客。亢体肥大,琪目为牛;琪瘦骨立,亢目为猴。二人以此自相讥诮,琪尝嘲亢曰“张亢触墙成八字”,亢应声曰“王琪望月叫三声”。一坐为之大笑。
杨文公常戒其门人,为文宜避俗语。既而公因作表云“伏惟陛下德迈九皇”,门人郑戬遽请于公曰:“未审何时得卖生菜?”于是公为之大笑而易之。
译枢密曹侍中利用在澶渊之战中以殿直身份出使契丹,议定盟好,因此得到升迁任用。庄献明肃太后临朝时,他以功勋旧臣自居,权势压倒朝廷内外,即使太后也对他严肃畏惧,只称“侍中”而不直呼其名。凡是宫中降下的恩泽诏令,他都坚持不予执行。不过因为他所扣留的诏令很多,所以有时同一件事三次被扣留后又降下诏书,这时就不得已执行。时间久了,被小人摸清了规律:凡是有所请求而三次降诏仍不执行的,就再请求一次。太后说:“侍中已经不执行了。”请求的人慢慢启奏说:“臣已经托侍中宅中的奶婆去说了。”有时是曹利用的亲信替他说情,太后便答应了,于是诏书又下发。曹利用不知道其中缘故,只因已经三次扣留,不能再拖延,便勉强执行。于是太后大怒,从此对他咬牙切齿,终于引发了曹芮之祸。由此可知,大臣功劳很高而权势太盛,祸患到来时,并不是智慧谋虑所能防止的。曹侍中在枢密院任职时,致力于革除侥幸得利的事情,其中宦官尤其受到裁抑。罗崇勋当时任供奉官,监管后苑营造,任期满后按劳绩叙功,却过分要求恩赏,在宫中不断冒犯纠缠。庄献太后因此发怒,在帘前告诉曹侍中,让他把罗崇勋召来训诫。曹侍中回到院中,坐在厅堂,召罗崇勋站在庭中,剥去他的巾带,使他困窘受辱很久,然后才取出他的状牒上报。罗崇勋不堪其耻辱。后来曹芮的事情发生,镇州紧急奏报,说曹芮有谋反的迹象,仁宗和太后都大为惊恐。罗崇勋正好在旁边,便主动请求前往。接受命令后,他喜形于色,昼夜奔驰,罗织构成了这桩案件。曹芮被诛杀后,曹侍中先被贬到随州,又被贬到房州。走到襄阳,渡过北津时,押送他的内臣杨怀敏指着江水对曹侍中说:“侍中,好一江水啊!”显然是想让他自己投江,再三这样说,曹侍中却不明白。到了襄阳驿站,杨怀敏便强迫他自缢。宋郑公庠起初名叫郊,字伯庠,和弟弟祁在还是平民时就因文章才华名震天下,号称“二宋”。他任知制诰时,仁宗突然加以奖赏宠信,正想重用他。有人嫉妒他升迁在先,便进谗言,说他的姓与国号相合,名字又应合郊天之礼。又说:“郊,读音是交;交是替代的意思。宋交,这个名字不吉祥。”仁宗立即命令他改名。宋公心中不快而又无可奈何,于是改名为庠,字公序。后来宋公历任两府二十多年,以司空身份退休,享尽福寿而终。进谗言的人最终却没有得到任用,直到死去。这可以作为小人的警戒。曹武惠王彬是本朝名将,功勋事业的盛大,没有人能与他相比。他曾说:“自从我做将领以来,杀人很多,但从未因个人的喜怒而随意杀过一个人。”他住的厅堂房屋破旧,子弟请求加以修缮。曹公说:“现在正是隆冬,墙壁瓦石之间有许多虫子正在蛰伏,不可以伤害它们的生命。”他的仁爱之心、爱护万物就是这样。他平定江南回来后,请求从阁门入宫觐见,名帖上写着“奉敕江南勾当公事回”。他的谦恭不自夸又是这样。真宗喜爱文章,虽然用文章辞采来选取士人,却一定还要考察他们的器度和见识。每次在崇政殿赐给进士及第,必定召来名次最高的三四人并列站在庭中,再观察谁的仪表神采磊落,才赐第一名及第;有时也选取应试文章中有理趣的。徐▯的《铸鼎象物赋》说:“鼎足只有向下才端正,哪里听说公饣束会倾斜;鼎耳处在上方,实在取的是王臣的威严厚重。”于是把他定为第一。蔡齐的《置器赋》说:“使天下安稳得像倒扣的盂一样,这功绩可以说是伟大的。”于是把他定为第一人。钱思公生长在富贵之家,但性情俭朴节约,内宅中的用度管理得非常严格,子弟们若不是规定的时候,不能随意拿取一文钱。钱公有一个珊瑚笔架,一生尤其珍爱,常常放在案几上。子弟中有人想要钱,便常常把它偷走藏起来。钱公立刻怅然若失,于是在家庭中张贴告示,愿用一万钱赎回。过了一两天,子弟假装把笔架找到了拿来献上,钱公高兴地赏给他一万钱。后来又有人想要钱,再把笔架偷走;一年中大都这样发生五七次,钱公始终没有察觉。我任职西都时,在钱公幕府中,亲眼见过这件事,常常和同僚感叹钱公品德淳厚。本朝雅乐使用的,就是王朴制定的《周乐》。太祖时,和岘认为音调太高,于是把它降低一个律。但直到现在谈论音乐的人仍认为音调高,说今天的黄钟其实就是古代的夹钟。景▯年间,李照创作新乐,又降低了音调。太常的歌工认为音调太低浊,唱不成曲调;铸钟时,便私下贿赂铸匠,让他减少铜料,声音稍微清亮一些,歌声才协调成调,而李照竟然不知道。由此可见,审定音律、制作音乐是多么困难。李照常对人说:“音调高就急促,降低就舒缓;我的音乐制成以后,时间久了可以使人的心情都感到舒畅平和,人的身体也应当因此长得丰大。”侍读王洙身材尤其矮小,常常戏弄他说:“你的音乐制成后,能够使我长高吗?”听到的人都觉得好笑。但音乐制成后,最终还是没有采用。邓州花蜡烛名闻天下,即使京城也不能制作,相传是寇莱公的制烛方法。寇公曾任邓州知州,而且从年轻时起就身居富贵,不点油灯,尤其喜欢夜间宴饮痛饮,即使寝室里也燃着蜡烛直到天亮。每次他离任后,人们到官舍去,常常看见厕所里蜡烛融化的烛泪落在地上,往往堆成一堆。杜祁公为人清廉节俭,任官时从不点官家的蜡烛,只点一炷油灯,微弱得仿佛将要熄灭,只和客人相对清谈罢了。两人都是名臣,但奢侈和节俭竟如此不同。然而杜祁公高寿善终,寇莱公晚年却遭受南迁之祸,最终死在那里没有回来。即使这是他的不幸,也可以作为戒鉴。旧例是:学士进入宫中时,由穿朱衣的两个人在前面引导。太祖朝,李▯任学士。太宗在南衙时,只由一个穿朱衣的人在前面引导,李▯也去掉了其中一人。直到现在仍然如此。从前,学士递入札子,不写姓,只说“学士臣某”。先朝盛度、丁度同时任学士,于是写上姓来加以区别。后来便都写上姓了。晏元献公凭文章声誉著名,年轻时身居富贵,性情豪爽俊逸,所到之处都延请宾客,当时许多名士都出自他的门下。他罢去枢密副使后任南京留守,当时三十八岁。幕僚中王琪、张亢是最尊贵的宾客。张亢体形肥大,王琪把他比作牛;王琪瘦得骨立,张亢把他比作猴。两人因此互相讥笑。王琪曾嘲笑张亢说:“张亢撞墙,撞成一个八字。”张亢随声应道:“王琪望月,叫上三声。”满座的人都因此大笑。杨文公常常告诫门人,写文章应当避开俗语。后来杨公写表章时说“伏惟陛下德迈九皇”,门人郑戬立即请问杨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卖生菜呢?”于是杨公大笑,为此改掉了原句。
夏英公竦父官于河北,景德中,契丹犯河北,遂殁于阵。后公为舍人,丁母忧。起复,奉使契丹,公辞不行,其表云:“父殁王事,身丁母忧。义不戴天,难下穹庐之拜;礼当枕块,忍闻夷乐之声?”当时以为四六偶对,最为精绝。
孙何、孙仅俱以能文驰名一时。仅为陕西转运使,作《骊山》诗二篇,其后篇有云:“秦帝墓成陈胜起,明皇宫就禄山来。”时方建玉清昭应宫,有恶仅者,欲中伤之,因录其诗以进。真宗读前篇云“朱衣吏引上骊山”,遽曰:“仅小器也,此何足夸?”遂弃不读,而“陈胜”、“禄山”之语卒得不闻。人以为幸也。
杨大年每欲作文,则与门人宾客饮、博、投壶、弈棋,语笑喧哗,而不妨构思。以小方纸细书,挥翰如飞,文不加点,每盈一幅则命门人传录,门人疲于应命,顷刻之际,成数千言,真一代之文豪也。
杨大年为学士时,草《答契丹书》云“邻壤交欢”,进草既入,真宗自注其侧云“▯亏壤、鼠壤、粪壤”。大年遽改为“邻境”。明旦,引唐故事:学士作文书有所改,为不称职,当罢。因亟求解职。真宗语宰相曰:“杨亿不通商量,真有气性。”
太常所用王朴乐,编钟皆不圆而侧垂,自李照、胡瑗之徒皆以为非。及照作新乐,将铸编钟,给铜于铸泻务,得古编钟一枚,工人不敢销毁,遂藏于太常。钟不知何代所作,其铭曰:“粤朕皇祖宝▯钟。粤斯万年,子子孙孙永宝用。”叩其声,与王朴“夷则清声”合,而其形不圆而侧垂,正与朴钟同,然后知朴博古好学不为无据也。其后胡瑗改铸编钟,遂圆其形而下垂,叩之掩郁而不扬,其▯钟又长甬而震掉,其声不和。著作佐郎刘羲叟窃谓人曰:“此与周景王无射钟无异,必有眩惑之疾。”未几,仁宗得疾,人以羲叟之言验矣。其乐亦寻废。
自太宗崇奖儒学,骤擢高科,至辅弼者多矣。盖太平兴国二年至天圣八年二十三榜,由吕文穆公蒙正而下,大用二十七人,而三人并登两府,惟天圣五年一榜而已。是岁王文安公尧臣第一,今昭文相公韩仆射琦、西厅参政赵侍郎概第二、第三人也。予忝与二公同府,每见语此,以为科场盛事。自景▯元年已后,至今治平三年,三十余年十二榜,五人已上未有一人登两府者,亦可怪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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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二七·归田录卷二〈九射格附〉
真宗朝,岁岁尝花钓鱼,群臣应制。尝一岁临池久之,而御钓不食。时丁晋公谓应制,诗云:“莺惊凤辇穿花去,鱼畏龙颜上钓迟。”真宗称赏,群臣皆自以为不及也。
赵元昊二子,长曰佞令受,次曰谅祚。谅祚之母,尼也,有色而宠。佞令受母子怨望。而谅祚母之兄曰没藏讹▯ζ者,亦黠虏也,因教佞令受以弑逆之谋。元昊已见杀,讹▯ζ遂以弑逆之罪诛佞令受子母。而谅祚乃得立,而年甚幼,讹▯ζ遂专夏国之政。其后谅祚稍长,卒杀讹▯ζ,灭其族。元昊为西鄙患者十余年,国家困天下之力,有事于一方,而败军杀将,不可胜数,然未尝少挫其锋。及其困于女色,祸生父子之间,以亡其身。此自古贤智之君或不能免,况夷狄乎。讹▯ζ教人之子杀其父以为己利,而卒亦灭族,皆理之然也。
晏元献公喜评诗,尝曰:“‘老觉腰金重,慵便枕玉凉’,未见富贵语,不如‘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此善言富贵者也。”人皆以为知言。
契丹阿保机,当唐末、五代时最盛。开平中,屡遣使聘梁,梁亦遣人报聘。今世传李琪《金门集》有《赐契丹诏》,乃为阿布机,当时书诏不应有误。而自五代以来,见于他书者皆为阿保机,虽今契丹之人自谓之阿保机,亦不应有失。又有赵志忠者,本华人也,自幼陷虏。为人明敏,在虏中举进士,至显官。既而脱身归国,能述虏中君臣世次、山川风物甚详,又云阿保机,虏人实谓之阿保谨。未知孰是?此圣人所以慎于传疑也。
真宗尤重儒学,今科场条制,皆当时所定。至今每亲试进士,已放及第,自十人已上御试卷子,并录本于真宗影殿前焚烧,制举登科者亦然。
近时名画:李成、巨然山水,包鼎虎,赵昌花果。成官至尚书郎,其山水寒林,往往人家有之。巨然之笔,惟学士院玉堂北壁独存,人间不复见也。包氏,宣州人,世以画虎名家,而鼎最为妙,今子孙独以画虎为业,而曾不得其仿佛也。昌花写生逼真,而笔法软俗,殊无古人格致,然时亦未有其比。
寇莱公在中书,与同列戏云:“水底日为天上日。”未有对。而会杨大年适来白事,因请其对。大年应声曰:“眼中人是面前人。”一坐称为的对。
朝廷之制,有因偶出一时而遂为故事者。契丹人使见辞赐宴,杂学士员虽多,皆赴坐,惟翰林学士只召当直一员,余皆不赴。诸王宫教授入谢,祖宗时偶因便殿,不御袍带见之。至今教授入谢,必俟上入内解袍带,复出见之。有司皆以为定制也。
译夏英公竦的父亲在河北任官,景德年间契丹侵犯河北,于是战死阵中。后来夏公任舍人,为母亲服丧。服丧期满起复后,朝廷派他出使契丹,夏公推辞不去,表章说:“父亲为国事而死,自己又正逢母亲丧期。义理上不能戴着父仇之天,却向穹庐行拜礼;礼制上应当枕着土块守丧,怎么忍心听夷狄的音乐?”当时人认为这篇四六对偶极其精妙。孙何、孙仅都因擅长文章而一时闻名。孙仅任陕西转运使时,写了两首《骊山》诗,后一首有这样的句子:“秦始皇的陵墓建成,陈胜就起兵了;唐明皇的宫殿建成,安禄山就来了。”当时正值修建玉清昭应宫,有个憎恶孙仅的人想要中伤他,便把他的诗抄录进献。真宗读前一首,读到“朱衣吏引上骊山”,立即说:“孙仅器量狭小,这有什么值得夸耀的?”于是放弃不再读下去,也终于没有听到“陈胜”“禄山”这两句话。人们认为这是幸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篇〕 杨大年每当想写文章,就和门人宾客饮酒、赌博、投壶、下棋,谈笑喧闹,却丝毫不妨碍构思。他用小方纸细细书写,挥笔如飞,文章一气呵成,毫不修改;每写满一幅纸,就命门人传抄记录,门人忙于应付命令。片刻之间,便能写成几千字,真是一代文豪。杨大年任学士时,起草《答契丹书》,其中写道“邻壤交欢”。草稿进呈后,真宗亲自在旁边批注“▯亏壤、鼠壤、粪壤”。杨大年立即改成“邻境”。第二天早晨,他援引唐代旧事说:学士作文书时有所改动,便是不称职,应当罢职。因此急忙请求解除职务。真宗对宰相说:“杨亿不懂得商量,真是有气性。” 太常使用的王朴乐器,编钟都不是圆形,而是侧着下垂;李照、胡瑗等人都认为这种形制不对。等到李照创制新乐、准备铸造编钟时,向铸泻务领取铜料,得到一枚古编钟。工匠不敢销毁它,于是把它藏在太常寺。没有人知道这口钟是哪个朝代铸造的,钟上的铭文说:“这是我皇祖的宝▯钟。愿千秋万年,子子孙孙永远珍宝并使用它。”敲击它的声音,与王朴所说的“夷则清声”相合;而且它的形状不圆而侧垂,正与王朴的钟相同,这才知道王朴博学好古,并不是没有根据。后来胡瑗改铸编钟,便把钟体改成圆形而向下垂挂,敲起来声音沉闷不扬;其▯钟又有很长的钟柄,震动摇荡,声音不和谐。著作佐郎刘羲叟私下对人说:“这和周景王的无射钟没有不同,必定会有使人迷惑的灾病。”不久,仁宗果然得病,人们认为刘羲叟的话得到了验证。这种音乐也很快废止了。自太宗崇尚奖掖儒学、突然提拔科举高第之士以来,做到辅弼大臣的人很多。太平兴国二年至天圣八年,共二十三榜;从吕文穆公蒙正以下,被重用的有二十七人,其中三人同时进入两府,只有天圣五年这一榜如此。这一年王文安公尧臣考取第一,今昭文相公韩琦、集贤曾公以及西厅参政赵概分别为第二、第三人。我有幸和二公同在两府,每次谈到这件事,都认为是科场的盛事。自景▯元年以后,直到现在治平三年,三十多年十二榜,五人以上却没有一人进入两府,也很值得奇怪。?●卷一二七·《归田录》卷二〈九射格附〉 真宗朝,每年都曾在春日赏花、钓鱼,群臣奉诏应制。有一年,真宗临池很久,御用鱼钩却没有鱼上钩。当时丁晋公应制作诗说:“黄莺惊动凤辇,穿过花丛飞去;鱼儿害怕龙颜,迟迟不肯上钩。”真宗称赞欣赏,群臣都认为自己的诗比不上它。赵元昊有两个儿子,长子叫佞令受,次子叫谅祚。谅祚的母亲是尼姑,姿色美丽而受到宠爱。佞令受母子心怀怨恨。谅祚母亲的哥哥叫没藏讹▯ζ,也是个狡黠的胡人,于是教唆佞令受谋划弑逆。元昊已经被杀后,没藏讹▯ζ便以弑逆的罪名诛杀佞令受母子。于是谅祚得以即位,但年纪很小,没藏讹▯ζ便专擅夏国政权。后来谅祚渐渐长大,终于杀死没藏讹▯ζ,并灭了他的族人。元昊成为西部边境的祸患十多年,国家耗尽天下的力量专门对付一方,败军杀将的事情多得数不清,但始终没有稍稍挫伤他的锋芒。等到他被女色困惑,灾祸从父子之间产生,终于因此丧命。这种事情自古以来贤明智慧的君主有时也不能避免,更何况是夷狄呢?没藏讹▯ζ教唆别人的儿子杀死他的父亲来为自己谋利,最终自己也被灭族,这都是天理如此。晏元献公喜欢评论诗歌,曾说:“‘老觉腰金重,慵便枕玉凉’,还没有写出富贵的意味;不如‘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这才是善于描写富贵的句子。”人们都认为他说得有道理。契丹的阿保机,在唐末、五代时最为强盛。开平年间,他多次派使者出使梁,梁也派人回访。如今流传的李琪《金门集》中有一篇《赐契丹诏》,写作“阿布机”;当时的诏书不应有错误。但自五代以来,其他书中所见都写作阿保机,即使今天契丹人自己也称他为阿保机,也不应该有误。又有个叫赵志忠的人,本来是汉人,自幼陷入敌境。他聪明机敏,在契丹中考中进士,做到显官。后来脱身回国,能够非常详细地讲述敌国君臣的世系、山川风物,又说阿保机,契丹人实际上称他为阿保谨。究竟哪一种说法正确,无法知道。这正是圣人传述疑问时所以谨慎的原因。真宗尤其重视儒学,如今科场的各项制度,都是当时制定的。直到现在,每次亲自考试进士,已经宣布及第后,凡十人以上的御试卷子,都要抄录副本,在真宗影殿前焚烧;制举登科的卷子也是这样。近来的名画家有:李成、巨然的山水画,包鼎的虎画,赵昌的花果画。李成官至尚书郎,他画的寒林山水,往往人家都有收藏。巨然的画笔,如今只有学士院玉堂北墙上还保存着一幅,民间再也见不到了。包氏是宣州人,世代以画虎闻名,而包鼎画得最精妙;如今他的子孙只以画虎为业,却连他的些许神韵也没有。赵昌画花,写生逼真,但笔法柔弱俗气,实在没有古人的格调,然而当时也没有能比得上他的。寇莱公在中书省,和同僚开玩笑说:“水底的太阳是天上的太阳。”没有人能对出下句。恰好杨大年来到中书省办事,于是请他作对。杨大年应声说:“眼中的人就是面前的人。”满座都称赞这是工整的对句。朝廷的制度中,有些是偶然因一时情形产生,后来竟成为旧例。契丹使者入朝辞行、赐宴时,杂学士人数虽多,都要赴宴,只有翰林学士只召当值的一人,其余都不参加。诸王宫教授入宫谢恩,祖宗时偶然因为在便殿,皇上没有穿袍戴带便接见他们。直到现在,教授入宫谢恩,也一定等皇上进入内宫解下袍带,再出来接见他们。主管部门都把这些当作固定制度。
处士林逋,居于杭州西湖之孤山。逋工笔画,善为诗,如“草泥行郭索,云木叫钩▯”,颇为士大夫所称。又《梅花诗》云“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评诗者谓前世咏梅者多矣,未有此句也。又其临终为句云“茂陵他日求遗稿,犹喜曾无封禅书”,尤为人称诵。自逋之卒,湖山寂寥,未有继者。
俚谚云“赵老送灯台,一去更不来”,不知是何等语,虽士大夫亦往往道之。天圣中,有尚书郎赵世长者,常以滑稽自负。其老也,求为西京留台御史,有轻薄子送以诗云:“此回真是送灯台。”世长深恶之,亦以不能酬酢为恨,其后竟卒于留台也。
官制废久矣,今其名称讹谬者多,虽士大夫皆从俗,不以为怪。皇女为公主,其夫必拜驸马都尉,故谓之驸马。宗室女封郡主者,谓其夫为郡马,县主者为县马,不知何义也。
唐制:三卫官有司阶、司戈、执干、执戟,谓之四色官。今三卫废,无官属,惟金吾有一人,每日于正衙放朝,喝不坐直,谓之四色官,尤可笑也。
京师诸司库务,皆由三司举官监当,而权贵之家子弟亲戚因缘请托,不可胜数,为三司使者,常以为患。田元均为人,宽厚长者,其在三司深厌干请者,虽不能从,然不欲峻拒之,每温颜强笑以遣之。尝谓人曰:“作三司使数年,强笑多矣,直笑得面似靴皮。”士大夫闻者,传以为笑,然皆服其德量也。
茶之品,莫贵于龙凤,谓之团茶,凡八饼,重一斤。庆历中,蔡君谟为福建路转运使,始造小片龙茶以进。其品绝精,谓之小团,凡二十饼,重一斤。其价直金二两,然金可有而茶不可得。每因南郊致斋,中书、枢密院各赐一饼,四人分之。宫人往往缕金花于其上,盖其贵重如此。
太宗时,有待诏贾玄,以棋供奉,号为国手。迩来数十年,未有继者。近时有李憨子者,颇为人所称,云举世无敌手。然其人状貌昏浊,垢秽不可近,盖里巷庸人也,不足置之尊俎间。故胡旦尝语人曰:“以棋为易解,则如旦聪明尚或不能,以为难解,则愚下小人往往造于精绝。”信如其言也。
王副枢畴之夫人,梅鼎臣之女也。景彝初除枢密副使,梅夫人入谢慈宫,太后问夫人谁家子?对曰梅鼎臣女也。太后笑曰:“是梅圣俞家乎?”由是始知圣俞名闻于宫禁也。圣俞在时,家甚贫,余或至其家,饮酒甚醇,非常人家所有。问其所得?云皇亲有好学者,宛转致之。余又闻皇亲有以钱数千购梅诗一篇者,其名重于时如此。
钱思公虽生长富贵,而少所嗜好。在西洛时,尝语寮属言:平生惟好读书,坐则读经史,卧则读小说,上厕则阅小辞,盖未尝顷刻释卷也。谢希深亦言宋公垂同在史院,每走厕,必挟书以往,讽诵之声琅然闻于远近,其笃学如此。余因谓希深曰:“余平生所作文章,多在三上:乃马上、枕上、厕上也。盖惟此尤可以属思尔。”
国朝宰相最少年者惟王溥,罢相时,父母皆在,人以为荣。今富丞相弼入中书时年五十二,太夫人在堂康强。后三年,太夫人薨,有司议赠恤之典,云无见任宰相丁忧例。是岁三月十七日春宴,百司已具,前一夕有旨:富某母丧在殡,特罢宴。此事亦前世未有也。
皇▯二年、嘉▯七年季秋大享,皆以大庆殿为明堂,盖明堂者,路寝也。方于寓祭圜丘,斯为近礼。明堂额御篆,以金填字,门牌亦御飞白,皆皇▯中所书,神翰雄伟,势若飞动。余诗云“宝墨飞云动,金文耀日晶”者,谓二牌也。
钱思公官兼将相,阶、勋、品皆第一。自云平生不足者,不得于黄纸书名,每以为恨也。
三班院所领使臣,八千余人莅事于外,其罢而在院者,常数百人。每岁乾元节,醵钱饭僧进香,合以祝圣寿,谓之香钱,判院官常利其余以为餐钱。群牧司领内外坊监使副、判官,比他司俸入最优,又岁收粪墼钱颇多,以充公用。故京师为之语曰“三班吃香,群牧吃粪”也。
咸平五年,南省试进士,《有教无类赋》,王沂公为第一。《赋》盛行于世,其警句有云:“神龙异禀,犹嗜欲之可求;纤草何知,尚薰莸而相假。”时有轻薄子拟作四句云:“相国寺前,熊翻筋斗;望春门外,驴舞柘枝。”议者以谓言虽鄙俚,亦著题也。
国朝之制:自学士已上,赐金带者例不佩鱼,若奉使契丹及馆伴北使则佩。事已,复去之,惟两府之臣则赐佩,谓之重金。初,太宗尝曰:“玉不离石,犀不离角,可贵者惟金也。”乃创为金钅夸之制,以赐群臣,方团球路以赐两府,御仙花以赐学士以上。今俗谓球路为笏头,御仙花为荔枝,皆失其本号也。
宋丞相庠早以文行负重名于时,晚年尤精字学,尝手校郭忠恕《佩Δ》三篇,宝玩之。其在中书,堂吏书牒尾,以俗体书“宋”为“宋”。公见之,不肯下笔,责堂吏曰:“吾虽不才,尚能见姓书名,此不是我姓。”堂吏惶惧改之,乃肯书名。
译处士林逋居住在杭州西湖的孤山。他擅长工笔画,也善于写诗,如“草泥行郭索,云木叫钩▯”,很受士大夫称赞。他又有《梅花诗》说:“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评论诗歌的人说,前代咏梅的人很多,却没有写出这样的句子。林逋临终前又作诗句说:“茂陵他日求遗稿,犹喜曾无封禅书。”尤其为人们称颂传诵。自从林逋去世,湖山显得寂寥,再没有继承他的人。俗谚说:“赵老送灯台,一去更不来。”不知道这是什么话,即使士大夫也常常说它。天圣年间,有个尚书郎赵世长,平常以诙谐自负。他老年时请求担任西京留台御史,有个轻薄子弟送诗给他说:“这一次真是送灯台。”赵世长非常厌恶这句话,也恨自己不能用言语应酬回击,后来竟然死在留台任上。官制废弃已久,如今许多官名都发生了讹误,即使士大夫也都随从俗称,并不觉得奇怪。皇女封为公主,她的丈夫一定授驸马都尉,所以称作驸马。宗室女子封为郡主的,称她的丈夫为郡马;封为县主的,称为县马,不知道这有什么根据。唐代制度中,三卫官有司阶、司戈、执干、执戟,称为四色官。如今三卫制度废弃,没有所属官员,只有金吾中有一人每天在正衙退朝时喝令不得坐着值班,仍称为四色官,尤其可笑。京城各部门的仓库和事务机构,都由三司推荐官员负责监当;权贵人家的子弟、亲戚通过关系请托的人多得数不清,任三司使的人常把这当作忧患。田元均为人宽厚仁慈,任三司使时很厌恶这些请托,虽然不能答应,却不愿严厉拒绝,总是和颜强笑着把他们打发走。他曾对人说:“做了几年三司使,强笑的次数太多了,简直笑得脸像靴子皮一样。”士大夫听到后,都传为笑谈,但也都佩服他的德量。茶叶中没有比龙凤茶更名贵的,称作团茶,共八饼,重一斤。庆历年间,蔡君谟任福建路转运使,开始制作小片龙茶进献。品质极其精美,称作小团,共二十饼,重一斤。价格相当于黄金二两,但黄金还可以得到,这种茶却难以得到。每逢南郊祭祀前斋戒,中书省、枢密院各赐一饼,四个人分食。宫人常常把金花纹样缕绣在茶饼上,可见它贵重到这种程度。太宗时,有个待诏贾玄,凭棋艺供奉宫廷,号称国手。近几十年来,再没有人能继承他的地位。近来有个叫李憨子的人,很受人称道,说天下没有对手。但这个人相貌昏沉污浊,肮脏得令人无法接近,不过是里巷中的庸人,不值得把他请到尊俎之间。因此胡旦曾对人说:“如果认为下棋容易理解,那么像我胡旦这样的聪明人尚且有时不能做到;如果认为下棋难以理解,那么愚笨低下的小人却往往能达到精妙绝伦的境界。”确实如他所说。王副枢畴的夫人,是梅鼎臣的女儿。景彝刚被任命为枢密副使时,梅夫人入宫向太后谢恩,太后问夫人是哪家的女儿,回答说是梅鼎臣的女儿。太后笑着说:“是梅圣俞家的吗?”由此才知道梅圣俞的名声已经传到宫中。梅圣俞在世时,家里很贫穷,我有时到他家去,却能喝到非常醇厚的酒,不是普通人家所有的。问酒是从哪里来的,他说有位爱好学习的皇亲,辗转设法送给他的。我又听说有皇亲用几千钱买梅圣俞的一篇诗,他当时的声名就是这样显赫。钱思公虽然生长在富贵之家,却很少有嗜好。他在西洛时,曾对属官说:平生只喜欢读书,坐着就读经史,躺着就读小说,上厕所就读小辞,几乎没有片刻放下书卷。谢希深也说,宋公垂和他同在史馆,每次去厕所,必定夹着书一起去,朗朗的诵读声远近都能听见,他勤奋好学就是这样。我于是对谢希深说:“我平生所写的文章,大多在‘三上’完成:马上、枕上、厕上。大概只有这三个地方最可以集中思考。” 本朝宰相中最年轻的只有王溥;他罢相时,父母都还健在,人们以此为荣耀。如今富丞相弼进入中书省时五十二岁,母亲太夫人还健在且身体康健。三年后,太夫人去世,有司议定赠恤的典礼,说没有现任宰相丁忧的先例。这年三月十七日举行春宴,各部门都已经准备妥当,前一天晚上却传下诏旨:“富某的母亲丧事还停柩未葬,特意罢免宴会。”这件事也是前代没有过的。皇▯二年、嘉▯七年季秋大享,都把大庆殿作为明堂,因为明堂就是正寝。正好可以用它来举行祭祀圜丘的仪式,这才接近礼制。明堂的匾额是皇帝御笔篆书,用金色填字;门牌也是皇帝所写的飞白,都是皇▯年间书写的,笔势雄伟,仿佛飞动。我诗中说“宝墨飞云动,金文耀日晶”,指的就是这两块牌匾。钱思公兼任将相,官阶、勋爵、品级都为第一等。他自己说,平生唯一感到不足的,是不能在黄纸上写下自己的姓名,因此常常引以为恨。三班院所统领的使臣有八千多人,在外地任职;罢职后留在院中的,常有几百人。每年乾元节,他们凑钱请僧人吃饭、进香,合起来祝颂皇帝长寿,称作香钱,判院官常常把剩余的钱据为己有,作为饭钱。群牧司统领内外坊监的使、副、判官,俸禄收入比其他部门优厚,又每年收取很多粪墼钱,用作公用。所以京城有俗语说:“三班吃香,群牧吃粪。” 咸平五年,南省考试进士,题目是《有教无类赋》,王沂公考取第一。《赋》在世上广泛流传,其中警策的句子有:“神龙禀赋奇异,尚且可以求取它所欲;纤细小草知道什么,却还会把香草和臭草相互借喻。”当时有个轻薄子弟仿作四句说:“相国寺前,熊翻筋斗;望春门外,驴舞柘枝。”议论的人认为,这些话虽然粗俗,却也切合题目。本朝制度是:学士以上的官员,凡赐金带者,按例不佩鱼袋;如果奉使契丹或担任北方使者的馆伴,则要佩戴。事情办完后,又除去鱼袋;只有两府大臣获赐并佩戴,称作“重金”。起初太宗曾说:“玉不离开石,犀不离开角,真正可贵的只有金。”于是创制金钅夸制度赐给群臣:方团球路赐给两府,御仙花赐给学士以上。如今俗称把球路叫作笏头,把御仙花叫作荔枝,都失去了原来的名称。宋丞相庠早年就凭文章品行在当时享有很高声望,晚年尤其精通书法,曾亲手校订郭忠恕的《佩Δ》三篇,把它当作珍宝赏玩。他在中书省时,堂吏在文书末尾用俗体把“宋”写成“宋”。宋公看见后不肯落笔,责备堂吏说:“我虽然没有才华,尚且还能看清自己的姓、写好自己的名,这不是我的姓。”堂吏惶恐地改正后,宋公才肯签名。
京师食店卖酸饣兼者,皆大出牌榜于通衢,而俚俗昧于字法,转酸从食、饣兼从▯。有滑稽子谓人曰:“彼家所卖▯馅,〈音俊叨。〉不知为何物也?”饮食四方异宜,而名号亦随时俗言语不同,至或传者转失其本。汤饼,唐人谓之不托,今俗谓之饣▯饣乇矣。晋束皙《饼赋》,有馒头、薄持、起溲、牢丸之号,惟馒头至今名存,而起溲、牢丸,皆莫晓为何物。薄持,荀氏又谓之薄夜,亦莫知何物也。
嘉▯八年上元夜,赐中书、枢密院御筵于相国寺罗汉院。国朝之制,岁时赐宴多矣,自两制已上皆与,惟上元一夕只赐中书、枢密院,虽前两府见任使相,皆不得与也。是岁昭文韩相、集贤曾公、枢密张太尉,皆在假不赴,惟余与西厅赵侍郎概、副枢胡谏议宿、吴谏议奎四人在席。酒半相顾,四人者皆同时翰林学士,相继登二府,前此未有也。因相与道玉堂旧事为笑乐,遂皆引满剧饮,亦一时之盛事也。
国朝之制:大宴,枢密使、副不坐,侍立殿上。既而退就御厨赐食,与阁门、引进、四方馆使列坐庑下,亲王一人伴食。每春秋赐衣,门谢,则与内诸司使、副班于垂拱殿外廷中,而中书则别班谢于门上。故朝中为之语曰:“厨中赐食,阶下谢衣。”盖枢密使,唐制以内臣为之,故常与内诸司使、副为伍。自后唐庄宗用郭崇韬,与宰相分秉朝政,文事出中书,武事出枢密,自此之后,其权渐盛。至今朝,遂号为两府,事权、进用,禄赐、礼遇,与宰相均。惟日趋、内朝,侍宴、赐衣等事,尚循唐旧。其任隆辅弼之崇,而杂用内诸司故事,使朝廷制度轻重失序,盖沿革异时,因循不能厘正也。
蔡君谟既为余书《集古录目序》刻石,其字尤精劲,为世所珍。余以鼠须栗尾笔、铜绿笔格、大小龙茶、惠山泉等物为润笔,君谟大笑,以为太清而不俗。后月余,有人遗余以清泉香饼一箧者,君谟闻之叹曰:“香饼来迟,使我润笔独无此一种佳物。”兹又可笑也,清泉,地名;香饼,石炭也。用以焚香,一饼之火可终日不灭。
梅圣俞以诗知名三十年,终不得一馆职。晚年与修《唐书》,书成,未奏而卒,士大夫莫不叹惜。其初受敕修《唐书》,语其妻刁氏曰:“吾之修书,可谓猢狲入布袋矣。”刁氏对曰:“君于仕宦,亦何异鲇鱼上竹竿邪?”闻者皆以为善对。”
仁宗初立今上为皇子,令中书召学士草诏。学士王▯当直,召至中书谕之,王曰“此大事也,必须面奉圣旨”,于是求对。明日面禀,得旨,乃草诏。群公皆以王为真得学士体也。
盛文肃公丰肌大腹,而眉目清秀,丁晋公疏瘦如削,二公皆两浙人也,并以文辞知名于时。梅学士询,在真宗时已为名臣,至庆历中,为翰林侍读以卒,性喜焚香,其在官所,每晨起将视事,必焚香两炉,以公服罩之,撮其袖以出,坐定,撒开两袖,郁然满室浓香。有窦元宾者,五代汉宰相正固之孙也,以名家子有文行为馆职,而不喜修饰,经时未尝沐浴。故时人为之语曰“盛肥、丁瘦,梅香、窦臭”也。
宝元中,赵元昊叛命,朝廷命将讨伐,以▯延、环庆、泾原、秦凤四路,各置经略安抚、招讨使。余以为四路皆内地也,当如故事,置灵夏四面行营招讨使。今自于境内,何所招讨?余因窃料王师必不能出境。其复用兵五六年,刘平、任福、葛怀敏三大将,皆自战其地而大败。由是至于罢兵,竟不能出师。
吕文穆公蒙正以宽厚为宰相,太宗尤所眷遇。有一朝士家藏古鉴,自言能照二百里,欲因公弟献以求知。其弟伺间从容言之,公笑曰:“吾面不过▯▯子大,安用照二百里?”其弟遂不复敢言。闻者叹服,以谓贤于李卫公远矣。盖寡好而不为物累者,昔贤之所难也。
国朝百有余年,年号无过九年者。开宝九年,改为太平兴国。太平兴国九年,改为雍熙。大中祥符九年,改为天禧。庆历九年,改为皇▯。嘉▯九年,改为治平。惟天圣尽九年,而十年改为明道。
唐人奏事,非表、非状者,谓之榜子,亦谓之录子。今谓之札子,凡群臣百司上殿奏事,两制以上非时有所奏陈,皆用札子。中书、枢密院事有不降宣敕者,亦用札子,与两府自相往来,亦然。若百司申中书,皆用状,惟学士院用咨报,其实如札子,亦不书名,但当直学士一人押字而已。谓之咨报,〈今俗谓草书,名为押字也。〉此唐学士旧规也,唐世学士院故事,近时堕废殆尽,惟此一事在尔。
燕王元俨,太宗幼子也。太宗子八人,真宗朝六人已亡殁,至仁宗即位,独燕王在,以皇叔之亲特见尊礼,契丹亦畏其名。其疾亟时,仁宗幸其宫,亲为调药。平生未尝语朝政,遗言一二事,皆切于理。余时知制诰,所作赠官制,所载皆其实事也。
译京城的食店卖酸饣兼,都在通衢大道上大张牌榜;但民间俗人不懂字法,把“酸”改从食旁,把“饣兼”改从▯。有个滑稽的人对别人说:“那家店卖的▯馅,〈音俊叨。〉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各地饮食有不同风味,名称也随着当时当地的语言而不同,有时流传下来就逐渐失去本来的样子。汤饼,唐人称作“不托”,如今俗称饣▯饣乇。晋代束皙《饼赋》中有馒头、薄持、起溲、牢丸等名称,只有馒头至今还保留这个名称,起溲、牢丸都没有人知道是什么东西。薄持,荀氏又称作薄夜,也没有人知道是什么东西。嘉▯八年上元夜,皇帝在相国寺罗汉院赐中书省、枢密院御宴。本朝制度中,按时节赐宴的情况很多,自两制以上的官员都参加;只有上元这一夜只赐中书省、枢密院,连前两府中现任使相也不能参加。这一年昭文韩相、集贤曾公、枢密张太尉都在休假没有赴宴,只有我和西厅赵侍郎概、副枢胡谏议宿、吴谏议奎四人在席。酒喝到一半,四人互相看着,原来都曾同时任翰林学士,又相继升入两府,此前从未有过这种情况。于是共同谈起玉堂旧事来取乐,便都举杯痛饮,也是当时的一件盛事。本朝制度是:举行大宴时,枢密使、枢密副使不入座,而在殿上侍立。随后退到御厨接受赐食,和阁门使、引进使、四方馆使一起列坐在廊下,由一位亲王陪同进食。每逢春秋赐衣,入门谢恩时,枢密使、副使便和内诸司使、副使一起在垂拱殿外庭列班,而中书省则另列一班,在殿门上谢恩。所以朝中有俗语说:“厨中赐食,阶下谢衣。”大概是因为枢密使按唐代制度由内臣担任,所以常和内诸司使、副使同列。后来后唐庄宗任用郭崇韬,让他与宰相分掌朝政,文事由中书省处理,武事由枢密院处理;从此以后,枢密院的权力逐渐强盛。到本朝,终于号称两府,在事权、升迁任用、俸禄赏赐、礼遇方面都与宰相相等。只有每日入朝、内朝、侍宴、赐衣等事情,还沿袭唐代旧制。它的职位尊崇到辅弼大臣的程度,却夹杂采用内诸司旧例,使朝廷制度的轻重失去秩序,大概是时代变迁、因循沿袭而不能加以整顿的缘故。蔡君谟替我书写《集古录目序》并刻在石上以后,字写得尤其精美刚劲,为世人所珍爱。我用鼠须栗尾笔、铜绿笔格、大小龙茶、惠山泉等物品作为润笔礼物,君谟大笑,认为这些礼物太清雅而不俗。过了一个多月,有人送给我一箱清泉香饼,君谟听说后叹息说:“香饼来得太晚了,使我这次润笔礼物偏偏没有这一种好东西。”这件事也很可笑。清泉是地名,香饼是石炭,用来焚香,一饼的火可以整天不灭。梅圣俞凭诗歌成名三十年,最终却没有得到一个馆阁职务。晚年参与编修《唐书》,书编成后还没有进呈就去世了,士大夫无不为他叹息惋惜。他刚接受诏命修撰《唐书》时,对妻子刁氏说:“我这次修书,可以说是猢狲钻进布袋了。”刁氏回答:“您在仕途上,又和鲇鱼上竹竿有什么不同呢?”听到的人都认为这是很好的应对。仁宗刚即位时,立今上为皇子,命中书省召学士起草诏书。学士王▯当值,召到中书省后把这件事告诉他,王▯说:“这是大事,必须当面接受圣旨。”于是请求入对。第二天当面禀告,得到旨意后,才起草诏书。众公卿都认为王▯确实深得学士应有的体制。盛文肃公身材肥壮、腹部很大,但眉目清秀;丁晋公身材疏瘦,像削成的一样。这两位公都是两浙人,都凭文章辞才闻名当时。梅学士询在真宗时已经是名臣,到庆历年间,任翰林侍读,任内去世。他生性爱焚香,在官署中每天早晨起身将要办公时,一定要点燃两炉香,用公服罩住香炉,拢起衣袖走出去;坐定后,张开两袖,浓郁的香气顿时充满整个屋子。有个叫窦元宾的人,是五代后汉宰相窦正固的孙子,凭名门子弟的身份和文才担任馆职,却不喜欢修饰自己,常常长时间不洗澡。所以当时人编成话说:“盛肥、丁瘦、梅香、窦臭。” 宝元年间,赵元昊违抗命令,朝廷命将领讨伐,在▯延、环庆、泾原、秦凤四路各设置经略安抚、招讨使。我认为这四路都是内地,应当按照旧例,设置灵夏四面行营招讨使。如今只在境内行动,还要招讨什么呢?因此我私下料想,王师一定不能出境。后来用兵五六年,刘平、任福、葛怀敏三位大将,都在当地作战而遭到惨败。于是直到罢兵,终究也不能出师境外。吕文穆公吕蒙正以宽厚著称,担任宰相,太宗尤其宠信礼遇他。有一位朝士家中藏有一面古镜,自称能够照见二百里之外,想借吕蒙正的弟弟进献,以求得到知遇。他的弟弟趁空闲从容地说起此事,吕蒙正笑道:“我的脸不过木▯▯子那么大,哪里用得着能照二百里的镜子?”他的弟弟于是再也不敢提了。听到这件事的人都赞叹佩服,认为他远比李卫公贤明。大概少有嗜好、不被外物牵累,是古代贤者也难以做到的事。本朝建立一百多年,年号没有超过九年的。开宝九年改为太平兴国;太平兴国九年改为雍熙;大中祥符九年改为天禧;庆历九年改为皇▯;嘉▯九年改为治平。只有天圣满九年,到第十年才改为明道。唐人奏报政事,凡不是表、状的,称为“榜子”,也称为“录子”。现在称为“札子”。凡群臣和各官司上殿奏事,以及两制以上官员临时有所奏陈,都使用札子。中书省、枢密院的事务如果不下发宣敕,也使用札子;两府之间相互往来,也同样如此。如果各官司向中书省申报,都使用状,只有学士院使用咨报;其实咨报就像札子一样,也不写姓名,只由当值学士一人押字而已。之所以称为咨报,〈如今俗称草书,署名叫押字。〉这是唐代学士院的旧规。唐代学士院的旧例,近来几乎全都废弃了,只有这一项还保留下来。燕王元俨是太宗的小儿子。太宗有八个儿子,真宗在位时已有六人去世;到仁宗即位时,只剩燕王一人。他以皇叔的亲属关系特别受到尊崇礼遇,契丹也畏惧他的声名。他病重时,仁宗亲临他的宫邸,亲自为他调药。他一生从未谈论朝廷政事,遗言一两件事,也都切合事理。我当时任知制诰,所撰写的赠官制书,记载的全是实际情况。
华元郡王允良,燕王子也。性好昼睡,每自旦酣寝,至暮始兴,盥濯栉漱,衣冠而出,燃灯烛,治家事,饮食宴乐,达旦而罢,则复寝以终日,无日不如此。由是一宫之人,皆昼睡夕兴。允良不甚喜声色,亦不为他骄恣,惟以夜为昼,亦其性之异,前世所未有也。故观察使刘从广,燕王婿也,尝语余:燕王好坐木马子,坐则不下,或饥,则便就其上饮食,往往乘兴奏乐于前,酣饮终日。亦其性之异也。
皇子颢封东阳郡王,除婺州节度使、检校太傅。翰林贾学士黯上言:“太傅,天子师臣也。子为父师,于体不顺。中书检勘,自唐以来,亲王无兼师傅官者。盖自国朝命官,只以差遣为职事,自三师、三公以降,皆是虚名,故失于因循尔。”议者皆以贾言为当也。
端明殿学士,五代后唐时置,国朝尤以为贵,多以翰林学士兼之。其不以翰苑兼职及换职者,百年间才两人特拜,程戡、王素是也。
庆历八年正月十八日夜,崇政殿宿卫士作乱,于殿前杀伤四人,取准备救火长梯登屋入禁中,逢一宫人,问寝阁在何处,宫人不对,杀之。既而宿直都知闻变,领宿卫士入搜索,已复逃窜。后三日,于内城西北角楼中获一人,杀之。时内臣杨怀敏受旨“获贼勿杀”,而仓卒杀之,由是竟莫究其事。
叶子格者,自唐中世以后有之,说者云:因人有姓叶号叶子青者撰此格,因以为名。此说非也。唐人藏书,皆作卷轴,其后有叶子,其制似今策子。凡文字有备检用者,卷轴难数卷舒,故以叶子写之,如吴彩鸾《唐韵》、李▯彩选之类是也。骰子格本备检用,故亦以叶子写之,因以为名尔。唐世士人宴聚,盛行叶子格,五代国初犹然,后渐废不传。今其格,世或有之,而人无知者。惟昔杨大年好之,仲待制简,大年门下客也,故亦能之。大年又取叶子彩名红鹤、皂鹤者,别演为鹤格。郑宣徽戬、章郇公得象,皆大年门下客也,故皆能之。余少时亦有此二格,后失其本,今绝无知者。
国朝自下湖南,始置诸州通判,既非副贰,又非属官。故常与知州争权,每云“我是监郡,朝廷使我监汝”,举动为其所制。太祖闻而患之,下诏书戒励,使与长吏协和,凡文书,非与长吏同签书者,所在不得承受施行,自此遂稍稍戢。然至今州郡,往往与通判不和。往时有钱昆少卿者,家世余杭人也。杭人嗜蟹,昆尝求补外郡,人问其所欲何州,昆曰“但得有螃蟹无通判处则可矣”。至今士人以为口实。
嘉▯二年,余与端明韩子华、翰长王禹玉、侍读范景仁、龙图梅公仪同知礼部贡举,辟梅圣俞为小试官,凡锁院五十日,六人者相与唱和,为古律歌诗一百七十余篇,集为三卷。禹玉,余为校理时,武成王庙所解进士也,至此新入翰林,与余同院,又同知贡举。故禹玉赠余云“十五年前出门下,最荣今日预东堂”。余答云“昔时叨入武成宫,曾看挥毫气吐虹。梦寐闲思十年事,笑谈今此一尊同。喜君新赐黄金带,顾我宜为白发翁”也。天圣中,余举进士,国学、南省,皆忝第一人荐名。其后,景仁相继亦然。故景仁赠余云“澹墨题名第一人,孤生何幸继前尘”也。圣俞自天圣中,与余为诗友,余尝赠以《蟠桃诗》,有“韩、孟”之戏。故至此梅赠余云“犹喜共量天下士,亦胜东野亦胜韩”。而子华笔力豪赡,公仪文思温雅而敏捷,皆▯敌也,前此为南省试官者,多窘束条制,不少放怀。余六人者,欢然相得,群居终日,长篇险韵,众制交作,笔吏疲于写录,僮史奔走往来。间以滑稽嘲谑,形于风刺,更相酬酢,往往烘堂绝倒。自谓一时盛事,前此未之有也。
往时学士循唐故事,宰相,不具靴笏,系鞋坐玉堂上,遣院吏计会堂头直省官,学士将至,宰相出迎。近时学士始具靴笏至中书,与常参官杂坐于客位,有移时不得见者。学士日益自卑,丞相礼亦渐薄,盖习见已久,恬然不复为怪也。
张尧封者,南京进士也,累举不第,家甚贫。有善相者谓曰:“视子之相,不过一幕职。然君骨贵,必享王封。”人初莫晓其旨。其后尧封举进士及第,终于幕职。尧封,温成皇后父也,后既贵,尧封累赠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封清河郡王。由是始悟相者之言。
治平二年八月三日,大雨一夕,都城水深数尺,上降诏责躬,求直言。学士草诏,有“大臣惕思天变”之语。上夜批出云“淫雨为灾,专戒不德”,遽令除去大臣思变之言。上之恭己畏天,自励如此。
章郇公得象与石资政中立素相友善。而石喜谈谐,尝戏章云:“昔时名画有戴松牛、韩干马,而今有章得象也。”世言闽人多短小,而长大者必为贵人。郇公身既长大,而语声如钟,岂出其类者,是为异人乎!其为相,务以厚重,镇止浮竞。时人称其德量。
译华元郡王允良是燕王的儿子。他生性爱白天睡觉,每天从早晨酣睡,到傍晚才起床,洗脸、洗浴、梳头、漱口,穿戴整齐出来;点燃灯烛,处理家事,饮食宴乐,一直到天亮才结束,随后又睡觉,整日如此,没有一天不是这样。因此一宫之人都白天睡觉、晚上起身。允良并不特别喜好声色,也不因此骄纵放肆,只是把夜晚当白天过,这也是他性情的奇异之处,前代从未有过。观察使刘从广是燕王的女婿,曾经告诉我:燕王喜欢坐木马子,坐上去就不下来;有时饿了,便在木马子上吃喝,常常兴致来了就在面前奏乐,痛饮一整天。这也是他性情的奇异之处。皇子颢封为东阳郡王,授任婺州节度使、检校太傅。翰林贾学士黯上奏说:“太傅,是天子的师臣。儿子做父亲的老师,从礼制上说不顺。中书省考察核验,发现自唐代以来,亲王从没有兼任师傅官职的。大概是本朝任命官职,只把差遣看作职事;从三师、三公以下,都是虚名,所以因循沿袭而造成了这个错误。”议论此事的人都认为贾黯的话是恰当的。端明殿学士这一官职,是五代后唐时设置的,本朝尤其认为尊贵,许多人由翰林学士兼任。不以翰林院职务兼任或改任此职的,一百年间只有两人被特意授予此官,即程戡、王素。庆历八年正月十八日夜,崇政殿的宿卫士兵作乱,在殿前杀伤四人,拿取预备救火的长梯登上屋顶,进入禁中。遇到一名宫人,问寝阁在哪里,宫人不回答,便把她杀了。随后,值夜的都知听说发生变故,带领宿卫士兵进去搜查,但乱兵已经逃窜。三天后,在内城西北角楼中捕获一人,将他杀死。当时内臣杨怀敏奉旨“捕获贼人不要杀”,但仓促之间还是把他杀了,因此最终没有查清这件事。叶子格从唐代中期以后就有了。有人说,因为有个姓叶、号叶子青的人创制了这种格,所以取名叶子格。这种说法不对。唐人藏书都制成卷轴,后来出现了叶子,形制像今天的册子。凡是文字需要随时检索使用的,卷轴不便反复展开收卷,所以就写在叶子上,如吴彩鸾的《唐韵》、李▯的彩选之类。骰子格本来就是为了便于检索,所以也写在叶子上,因而得名。唐代士人宴饮聚会,叶子格很盛行,五代和国初仍然如此,后来逐渐废弃失传。如今这种格子有时还存在,但已经没有人懂得了。只有从前杨大年喜欢它,仲待制简是杨大年门下的客人,所以也会玩。杨大年又取叶子上的彩名“红鹤”“皂鹤”等,另行演变成鹤格。郑宣徽戬、章郇公得象都是杨大年的门客,所以也都会玩。我年轻时也有这两种格子,后来底本遗失,如今已经绝少有人知道了。本朝攻下湖南以后,才开始设置各州通判。通判既不是副职,也不是属官,所以常常和知州争权,每每说:“我是监郡,朝廷派我来监督你。”一举一动都受通判制约。太祖听说后对此忧虑,下诏告诫勉励,使通判和长官协调相处;所有文书,如果不是和长官共同签署的,各地都不得接受执行。从此这种情况才逐渐收敛。然而直到今天,各州郡往往仍和通判不和。从前有位钱昆少卿,家世是余杭人。杭州人喜欢吃螃蟹,钱昆曾请求调任外郡,别人问他想去哪一州,他说:“只要有螃蟹、没有通判的地方就可以了。”直到今天,士人还把这句话当作笑谈。嘉▯二年,我和端明韩子华、翰林学士王禹玉、侍读范景仁、龙图梅公仪共同主持礼部贡举,征召梅圣俞担任小试官。闭院考试共五十天,我们六人彼此唱和,创作古体、律体以及歌诗一百七十多篇,汇编成三卷。王禹玉在我任校理时,是武成王庙荐送的进士,到这时新入翰林,又和我同院,并共同主持贡举。所以王禹玉赠诗给我说:“十五年前出自门下,最荣幸的是今天同预东堂。”我答诗说:“往日有幸进入武成宫,曾看你挥笔气势如虹。闲暇梦中追想十年前的事,谈笑之间如今共饮一杯。欣喜你新获赐黄金带,回头看我应当已是白发老翁。”天圣年间,我考中进士,在国学、南省考试中,都有幸列为第一名被荐举。后来范景仁也接连如此。所以范景仁赠诗给我说:“淡墨题名列第一人,孤独一生多么有幸能承继前人的成就。”梅圣俞从天圣年间起就是我的诗友,我曾赠给他《蟠桃诗》,其中有戏称韩愈、孟郊的内容。因此这次梅圣俞赠诗给我说:“还高兴能共同衡量天下士人,也胜过东野,也胜过韩愈。”韩子华笔力豪放丰赡,梅公仪文思温雅而敏捷,都是▯敌。此前担任南省试官的人,大多受条文制度拘束,不能尽情抒发。我们六个人相处融洽,整日群聚在一起,长篇诗作和险韵诗交相写成,书吏疲于抄写记录,童仆和史卒来回奔走。间或用滑稽的话互相嘲弄,表现为讽刺,彼此酬答,常常使满堂哄笑、笑倒在地。我们自认为这是当时的盛事,在此以前从未有过。从前学士遵循唐代旧例,宰相不穿靴、不执笏,穿着鞋坐在玉堂上,派院吏与堂头直省官联系;学士将到时,宰相出来迎接。近来学士开始穿靴执笏到中书省,和普通参见官混坐在客位,有时过了很久也见不到宰相。学士日益自觉卑下,丞相的礼遇也渐渐淡薄。这大概是因为这样的情况已经习以为常,大家安然处之,不再觉得奇怪了。张尧封是南京的进士,多次应试都没有考中,家里十分贫穷。有个善于相面的人对他说:“看你的相貌,不过只能做到幕职;但你的骨相尊贵,将来一定享有王爵。”当时人们都不明白这话的意思。后来张尧封考中进士,最终果然只做到幕职。张尧封是温成皇后的父亲,皇后显贵以后,张尧封屡次获得追赠,官至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封清河郡王。由此才明白相士当初说的话。治平二年八月三日,大雨下了一整夜,都城积水深达数尺,皇帝下诏责备自己,要求臣下直言。学士起草诏书,其中有“大臣应当警惕思考天变”的话。皇帝夜间批示说:“淫雨造成灾害,只应专门警戒自己的德行不足。”随即命令删去“大臣思考天变”的话。皇帝这样恭敬自持、敬畏上天,自我勉励到这种程度。章郇公章得象和石资政石中立一向友好。石中立喜欢说笑,曾经戏弄章得象说:“从前名画有戴松画牛、韩干画马,如今又有章得象。”世人说闽人多半身材矮小,身材高大的一定是贵人。郇公身材既高大,说话声音又像钟声,难道是超出同类的异人吗?他做宰相时,致力于以敦厚持重的作风镇定和制止浮躁争逐。当时人称赞他的德行和气度。
金橘产于江西,以远难致,都人初不识。明道、景▯初,始与竹子俱至京师。竹子味酸,人不甚喜,后遂不至。而金橘香清味美,置之尊俎间,光彩灼烁,如金弹丸,诚珍果也。都人初亦不甚贵,其后因温成皇后尤好食之,由是价重京师。余世家江西,见吉州人甚惜此果,其欲久留者,则于绿豆中藏之,可经时不变,云橘性热而豆性凉,故能久也。
凡物有相感者,出于自然,非人智虑所及,皆因其旧俗而习知之。今唐、邓间多大柿,其初生涩,坚实如石。凡百十柿以一▯▯▯置其中,〈▯▯亦可。〉则红熟烂如泥而可食,土人谓之烘柿者,非用火,乃用此尔。淮南人藏盐酒蟹,凡一器数十蟹,以皂▯半挺置其中,则可藏,经岁不沙。至于薄荷醉猫、死猫引竹之类,皆世俗常知。而翡翠屑金、人气粉犀,此二物则世人未知者。余家有一玉罂,形制甚古而精巧,始得之梅圣俞,以为碧玉。在颍州时,尝以示僚属。坐有兵马钤辖邓保吉者,真宗朝老内臣也,识之,曰:此宝器也,谓之翡翠。云禁中宝物皆藏宜圣库,库中有翡翠盏一只,所以识也。其后,予偶以金环于罂腹信手磨之,金屑纷纷而落,如砚中磨墨,始知翡翠之能屑金也。诸药中犀最难捣,必先镑屑,乃入众药中捣之,众药筛罗已尽,而犀屑独存。余偶见一医僧元达者,解犀为小块子,方一寸半许,以极薄纸裹置于怀中近肉,以人气蒸之,候气薰蒸浃洽,乘热投臼中急捣,应手如粉。因知人气之能粉犀也,然今医工皆莫有知者。
石曼卿磊落奇才,知名当世,气貌雄伟,饮酒过人。有刘潜者,亦志义之士也,常与曼卿为酒敌,闻京师沙行王氏新开酒楼,遂往造焉,对饮终日,不交一言。王氏怪其所饮过多,非常人之量,以为异人,稍献肴果,益取好酒,奉之甚谨。二人饮啖自若,傲然不顾。至夕,殊无酒色,相揖而去。明日,都下喧传王氏酒楼有二酒仙来饮,久之乃知刘、石也。
燕龙图肃有巧思,初为永兴推官,知府寇莱公好舞柘枝,有一鼓甚惜之,其环忽脱,公怅然以问诸匠,皆莫知所为。燕请以环脚为锁簧,内之,则不脱矣,莱公大喜。燕为人宽厚长者,博学多闻,其漏刻法最精,今州郡往往有之。
刘岳《书仪·婚礼》有“女坐婿之马鞍,父母为之合髻”之礼,不知用何经义?据岳自叙云,以时之所尚者益之。则是当时流俗之所为尔。岳当五代干戈之际,礼乐废坏之时,不暇讲求三王之制度,苟取一时世俗所用吉凶仪式,略整齐之,固不足为后世法矣,然而后世犹不能行之。今岳《书仪》,十已废其七八,其一二仅行于世者,皆苟简粗略,不如本书。就中转失乖缪可为大笑者,坐鞍一事尔。今之士族,当婚之夕,以两椅相背,置一马鞍,反令婿坐其上,饮以三爵,女家遣人三请而后下,乃成婚礼,谓之上高坐。凡婚家,举族内外姻亲,与其男女宾客,堂上堂下,竦立而视者,惟婿上高坐为盛礼尔。或有偶不及设者,则相与怅然咨嗟,以为阙礼。其转失乖缪,至于如此!今虽名儒巨公,衣冠旧族,莫不皆然。呜呼!士大夫不知礼义,而与闾阎鄙俚同其习见,而不知为非者,多矣。前日濮园皇伯之议是已,岂止坐鞍之缪哉?
世俗传讹,惟祠庙之名为甚。今都城西崇化坊显圣寺者,本名蒲池寺,周氏显德中增广之,更名显圣。而俚俗多道其旧名,今转为菩提寺矣。江南有大、小孤山,在江水中,嶷然独立,而世俗转孤为姑。江侧有一石矶,谓之澎浪矶,遂转为彭郎矶,云彭郎者,小姑婿也。余尝过小孤山,庙像乃一妇人,而敕额为圣母庙,岂止俚俗之缪哉!西京龙门山,夹伊水上,自端望之如双阙,故谓之阙塞,而山口有庙曰阙口庙。余尝见其庙像甚勇,手持一屠刀尖锐,按膝而坐。问之,云此乃豁口大王也。此尤可笑者尔。
今世俗言语之讹,而举世君子小人皆同其缪者,惟打〈丁雅反。〉字尔。其义本谓考击,故人相殴,以物相击,皆谓之打。而工造金银器,亦谓之打可矣,盖有捶挝之义也。至于造舟车者曰打船打车,网鱼曰打鱼,汲水曰打水,役夫饷饭曰打饭,兵士给衣粮曰打衣粮,从者执伞曰打伞,以糊黏纸曰打黏,以丈尺量地曰打量,举手试眼之昏明曰打试。至于名儒硕学,语皆如此,触事皆谓之打,而遍检字书,了无此字。〈丁雅反者。〉其义主考击之打,自音谪耿,以字学言之,打字从手从丁,丁又击物之声,故音谪耿为是,不知因何转为丁雅也。
译金橘产于江西,因为路远难以运来,都城人起初并不认识。明道、景▯初年,金橘才和竹子一起运到京师。竹子味道酸,人们不太喜欢,后来就不再运来了。金橘香气清纯、味道鲜美,放在酒席之间,光彩灿烂,像金色弹丸,确实是珍贵的水果。都城人起初也不十分看重,后来因为温成皇后特别喜欢吃,金橘便在京城身价倍增。我家世代居住在江西,见吉州人十分珍惜这种果子;想让它保存久些,就把它藏在绿豆中,可以经过很长时间而不变质,说是橘性热而豆性凉,所以能保存长久。万物之间有相互感应的现象,出于自然,不是人的智力思虑所能达到的,都是人们沿袭旧俗、习惯知道的。如今唐州、邓州一带有许多大柿子,刚长出来时又涩又硬,坚实如石。每一百多个柿子中放入一个▯▯▯,〈放▯▯也可以。〉柿子就会变红、成熟、软烂得像泥一样,可以食用。当地人称为“烘柿”,并不是用火烘烤,而是用这个东西。淮南人储藏盐酒蟹,一器放几十只螃蟹,在其中放半挺皂▯,就可以保存,经过一年也不会变成沙状。至于薄荷醉猫、死猫引竹之类,都是世俗常知的事。可是翡翠屑金、人气粉犀这两件事,世人却不知道。我家有一只玉罂,形制很古老而精巧,起初是梅圣俞送给我的,我以为它是碧玉。在颍州时,曾经拿给同僚看。座中有位兵马钤辖邓保吉,是真宗朝的老内臣,认出它来,说:“这是宝器,叫作翡翠。听说禁中的宝物都收藏在宜圣库,库中有一只翡翠杯,所以我认得。”后来我偶然用金环在玉罂腹部随手摩擦,金屑纷纷落下,像在砚台中磨墨一样,这才知道翡翠能够磨削金子。各种药材中,犀角最难捣碎,必须先削成碎屑,再放入其他药材中一起捣;等其他药材都筛尽了,只有犀角屑还留着。我偶然见到一个名叫元达的医僧,他把犀角解成小块,每块约一寸半见方,用极薄的纸包好,放在怀中贴近身体,用人的体气蒸它;等到热气熏蒸得完全透彻,趁热投入臼中迅速捣碎,随手就能捣成粉末。因此知道人的体气能够使犀角成粉,但如今的医生没有人知道这件事。石曼卿才气豪放奇特,闻名当世,气度相貌雄伟,饮酒超过常人。有个叫刘潜的人,也是有志气、重义气的士人,常和石曼卿较量酒量。听说京城沙行街王氏新开了一座酒楼,便一同前往,面对面饮酒一整天,彼此一句话也不说。王氏奇怪他们喝得太多,不是常人的酒量,以为是异人,便稍微献上菜肴果品,又取来好酒,非常恭敬地侍奉他们。两人照常饮酒吃饭,傲然不加理会。到了晚上,脸上丝毫没有酒色,互相作揖离去。第二天,京城传得沸沸扬扬,说王氏酒楼来了两个酒仙饮酒,过了很久才知道原来是刘潜、石曼卿。燕龙图燕肃心思巧妙,起初任永兴推官时,知府寇莱公喜欢跳柘枝舞,有一面鼓非常珍爱,鼓环忽然脱落,寇公惆怅地询问各位工匠,大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燕肃请求把鼓环的脚做成锁簧,装进去以后,鼓环就不再脱落,寇公非常高兴。燕肃为人宽厚,是忠厚长者,博学多闻,他所创制的漏刻法最为精密,如今各州郡往往还在使用。刘岳《书仪·婚礼》中有“女子坐在女婿的马鞍上,父母替她合髻”的礼仪,不知依据的是哪一部经书的义理?据刘岳自己叙述,是把当时流行的做法增补进去的。这样看来,不过是当时流俗所实行的罢了。刘岳处在五代战乱、礼乐败坏的时代,没有时间讲求三王的制度,只是勉强采用当时世俗所用的吉凶仪式,略加整齐,本来就不足以成为后世的法则,然而后世仍然不能实行其中正确的礼制。如今刘岳的《书仪》十之七八已经废弃,剩下的一两项还流行于世的,也都苟且简略,不如本书原来的记载。其中转相失误、悖谬得可笑的,就是坐马鞍这一件事。如今士族人家在婚礼当晚,把两把椅子背靠背放置,中间放一副马鞍,反而让女婿坐在上面,给他饮三爵酒;女家派人三次邀请,女婿才下来,这才算完成婚礼,称为“上高坐”。凡是婚姻之家,无论族内族外的姻亲,以及男女宾客,都在堂上堂下挺立观看;在这些人眼中,只有女婿上高坐才是最盛大的礼仪。有时偶然来不及设置,大家就一起惆怅叹息,认为缺少了礼节。这种转相失误、悖谬,竟然到了如此地步!如今即使是名儒大公、世代戴冠束带的旧族,也没有不这样做的。唉!士大夫不懂礼义,却和民间粗俗之人共同遵从习以为常的做法,还不知道这是错误的,实在太多了。前些日子濮园皇伯一事的议论就是如此,哪里只是坐马鞍这一项谬误呢?世俗以讹传讹,寺庙祠堂的名称尤其严重。如今都城西面崇化坊的显圣寺,本来叫蒲池寺,周氏显德年间扩建后改名显圣寺。但民间多称它的旧名,后来又转讹成菩提寺。江南有大孤山、小孤山,耸立在江水中,世俗却把“孤”讹作“姑”。江边有一座石矶,称为澎浪矶,于是又讹成彭郎矶,说彭郎是小姑的丈夫。我曾经过小孤山,庙中塑像竟是一个妇人,而朝廷赐额却是圣母庙,难道只是民间的错误吗?西京龙门山夹在伊水两岸,从远处望去像两座宫阙,所以称为阙塞;山口有座庙叫阙口庙。我曾看见庙中的塑像十分勇猛,手拿一把尖利的屠刀,按膝而坐。询问此事,人们说这就是豁口大王。这尤其可笑。如今世俗语言中的错误,天下无论君子小人都共同沿用而不知其错的,只有“打”字〈反切为丁雅。〉。它本来的意思是考击,所以人们互相殴打、用东西互相击打,都称为打。工匠制作金银器,也可以称为打,因为有捶打的意思。至于制作船车,说打船、打车;捕鱼,说打鱼;汲水,说打水;役夫送饭,说打饭;士兵领取衣粮,说打衣粮;随从拿伞,说打伞;用糊粘纸,说打黏;用丈尺量地,说打量;举手试探眼睛的昏明,说打试。甚至名儒博学之士,说话也都如此,遇到什么事都称为打,可是遍查字书,完全没有这个字。〈反切为丁雅。〉这个字的意义本来是考击,读音应为“谪耿”;从文字学来说,打字从手从丁,丁又是击物的声音,所以读作谪耿是对的,不知为什么却转读成丁雅了。
用钱之法,自五代以来,以七十七为百,谓之省陌。今市井交易,又克其五,谓之依除。咸平五年,陈恕知贡举,选士最精,所解七十二人,王沂公曾为第一,御试又落其半,而及第者三十八人,沂公又为第一。故京师为语曰“南省解一百依除,殿前放五十省陌”也。是岁取人虽少,得士最多:宰相三人,乃沂公与王公随、章公得象;参知政事一人,韩公亿;侍读学士一人,李仲容;御史中丞一人,王臻;知制诰一人,陈知微;而汪白青、阳楷二人虽不达,而皆以文学知名当世。
唐李肇《国史补》序云:“言报应,叙鬼神,述梦卜,近帷薄,悉去之。纪事实,探物理,辨疑惑,示劝戒,采风俗,助谈笑,则书之。”余之所录,大抵以肇为法。而小异于肇者,不书人之过恶,以谓职非史官,而掩恶扬善者,君子之志也。览者详之。
◎附录
【九射格】
九射之格,其物九,为一大侯,而寓以八侯。熊当中,虎居上,鹿居下,雕、雉、猿居右,雁兔鱼居左。而物各有筹,射中其物,则视筹所大而饮之。射者,所以为群居之乐也。而古之君子以争九射之格,以为酒祸起于争,争而为欢,不若不争而乐也。故无胜负,无赏罚。中者不为功,则无好胜之矜;不中者无所罚,则无不能之诮。探筹而饮,饮非觥也,无所耻,故射而自中者,有不得免饮,而屡及者亦不得辞,所以息争也。终日为乐而不耻不争,君子之乐也。探筹之法,一物必为三筹,盖射宾之数多少不常,故多为之筹以备也。凡今宾主之数九人,则人探其一,八人则置其熊筹,不及八人而又少,则人探其一而置其余筹可也。益之以筹,而人探其一或二,皆可也。惟主人临时之约,然皆置其熊筹。中则在席皆饮,若一物而再中,则视执筹者饮量之多少。而饮器之大小,亦惟主人之命。若两筹而一物者,亦然。凡射者一周,既饮▯,则敛筹而复探之。筹新而屡变,矢中而无情,或适当之,或幸而免,此所以欢然为乐而不厌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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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二八·诗话〈计二十八条〉
居士退居汝阴,而集以资闲谈也。
李文正公进《永昌陵挽歌辞》云:“奠玉五回朝上帝,御楼三度纳降王。”当时群臣皆进,而公诗最为首出。所谓三降王者,广南刘钅长、西蜀孟昶及江南李后主是也。若五朝上帝则误矣。太祖建隆尽四年,明年初郊,改元乾德。至六年再郊,改元开宝。开宝五年又郊,而不改元。九年已平江南,四月大雩,告谢于西京。盖执玉祀天者,实四也。李公当时人,必不缪,乃传者误云五耳。
仁宗朝,有数达官,以诗知名。常慕白乐天体,故其语多得于容易。尝有一联云:“有禄肥妻子,无恩及吏民。”有戏之者云:“昨日通衢过一辎▯车,载极重,而羸牛甚苦,岂非足下肥妻子乎?”闻者传以为笑。
京师辇毂之下,风物繁富,而士大夫牵于事役,良辰美景,罕或宴游之乐。其诗至有“卖花担上看桃李,拍酒楼头听管弦”之句。西京应天禅院有祖宗神御殿,盖在水北,去河南府十余里。岁时朝拜官吏,常苦晨兴,而留守达官简贵,每朝罢,公酒三行,不交一言而退。故其诗曰:“正梦寐中行十里,不言语处吃三杯。”其语虽浅近,皆两京之实事也。
梅圣俞常于范希文席上赋《河豚鱼》诗云:“春洲生荻芽,春岸飞杨花。河豚当是时,贵不数鱼虾。”河豚常出于春暮,群游水上,食絮而肥。南人多与荻芽为羹,云最美。故知诗者谓只破题两句,已道尽河豚好处。圣俞平生苦于吟咏,以闲远古淡为意,故其构思极艰。此诗作于尊俎之间,笔力雄赡,顷刻而成,遂为绝唱。
苏子瞻学士,蜀人也。尝于氵育井监得西南夷人所卖蛮布弓衣,其文织成梅圣俞《春雪》诗。此诗在圣俞集中,未为绝唱。盖其名重天下,一篇一咏,传落夷狄,而异域之人贵重之如此耳。子瞻以余尤知圣俞者,得之,因以见遗。余家旧蓄琴一张,乃宝历三年雷会所斫,距今二百五十年矣。其声清越如击金石,遂以此布更为琴囊,二物真余家之宝玩也。
吴僧赞宁,国初为僧录。颇读儒书,博览强记,亦自能撰述,而辞辩纵横,人莫能屈。时有安鸿渐者,文词隽敏,尤好嘲咏。尝街行遇赞宁与数僧相随,鸿渐指而嘲曰:“郑都官不爱之徒,时时作队。”赞宁应声答曰:“秦始皇未坑之辈,往往成群。”时皆善其捷对。鸿渐所道,乃郑谷诗云“爱僧不爱紫衣僧”也。
译使用钱币的办法,自五代以来,以七十七枚当作一百枚,称为“省陌”。如今市井交易又扣除其中五枚,称为“依除”。咸平五年,陈恕主持贡举,选取士人最为精审,所荐送的七十二人中,王沂公曾列第一;皇帝亲试时又淘汰了一半,及第的三十八人中,王沂公又列第一。因此京城编成话说:“南省荐送一百人依除,殿前放榜五十人省陌。”这一年录取的人虽然少,得到的人才却最多:宰相三人,即王沂公、王随公、章得象公;参知政事一人,韩亿公;侍读学士一人,李仲容;御史中丞一人,王臻;知制诰一人,陈知微;此外汪白青、阳楷二人虽然没有显达,也都凭文学闻名于当世。唐代李肇《国史补》序说:“谈论报应,叙述鬼神,讲述梦占和卜筮,涉及闺房帷帐的内容,全都删去。记载事实,探究事物的道理,辨明疑惑,显示劝善惩恶,采录风俗,帮助谈笑,这些就写下来。” 我所记录的,大体以李肇为准则。和李肇略有不同的是,不记人的过失和罪恶,因为我认为自己不是史官,而掩盖恶行、宣扬善行,是君子的志向。读者请仔细体会。附录 九射格 九射格所用的物象有九种,设置一个大侯,并在其中安排八个侯位。熊在中央,虎在上方,鹿在下方;雕、雉、猿在右边,雁、兔、鱼在左边。每种物象都有相应的筹;箭射中哪种物象,就按照该物象筹所规定的饮酒量来饮酒。射箭本来是为了成为众人聚居时的乐趣。古代君子认为,九射格如果争胜负,酒祸就会由争执而起;争着玩乐,不如不争而共同欢乐。因此没有胜负,也没有奖赏惩罚。射中的人不算功劳,就没有好胜自矜;没有射中的人也不受惩罚,就没有无能的讥笑。抽筹饮酒,所饮的不是罚酒,没有什么可羞耻的;所以射中自己所射物象的人,有时也不能免于饮酒,而屡次射中的人也不能推辞,这样可以平息争执。整日欢乐,却不以不争为羞耻,是君子的乐趣。抽筹的方法是每种物象一定设置三根筹,大概因为参加射箭的宾客人数多少不固定,所以多设筹以备用。如果宾主共九人,每人抽一根;八人时,就把熊筹放置不用;不足八人而且人数更少时,每人抽一根,剩下的筹放置不用,也可以。增加筹数后,每人抽一根或两根都可以。只是由主人临时约定,但熊筹都要放置不用。射中后,在座的人都要饮酒;如果同一种物象被射中两次,就看持筹者规定的饮酒量是多少。饮酒器具的大小,也只听主人的安排。如果一件物象对应两根筹,也是这样。凡射箭者完成一轮后,饮过▯酒,就收拢筹再重新抽取。筹不断更新、屡屡变化,箭射中与否没有固定结果,有时恰好射中,有时幸运地免于射中;这正是大家欢乐游戏而不感到厌倦的原因。【原文仅见“?”,无法确定其内容。】卷一二八·诗话〈共二十八条〉 居士退居汝阴,编集这些内容来作为闲谈的资助。李文正公进献《永昌陵挽歌辞》说:“五次捧玉举行朝拜上帝,三次登御楼接受投降的君王。”当时群臣都进献诗作,而李公的诗最为突出。所谓三位投降的君王,是广南的刘钅长、西蜀的孟昶以及江南的李后主。如果说五次朝拜上帝,就是错误了。太祖建隆年号用到四年,第二年第一次举行郊祀,改元乾德;到乾德六年第二次郊祀,改元开宝;开宝五年又举行郊祀,但没有改元;开宝九年已经平定江南,四月举行大雩,在西京告谢。大概捧玉祭祀上天,实际是四次。李公是当时的人,必不会弄错,原来是传写者误传为五次罢了。仁宗朝有几位显贵官员,以诗歌闻名。他们常常仰慕白乐天的诗体,所以诗句多写得平易。曾有一联说:“有俸禄使妻子肥美,却没有恩惠施及官吏百姓。”有人戏弄他说:“昨天我从大街上经过,看见一辆辎▯车,车上载得极重,瘦弱的牛十分劳苦,难道这不是您使妻子肥美的样子吗?”听到的人把这件事传为笑谈。京师处在天子车驾所到之地,风物繁盛丰富,可是士大夫被事务差役牵累,美好的时辰和景色,很少能享受到宴饮游乐的快乐。他们的诗中甚至有“在卖花担上看桃李,在酒楼楼头拍手听管弦”的句子。西京应天禅院有祖宗神御殿,大概在水北,距离河南府十多里。每逢节令,朝拜的官吏常常苦于清晨起身;而留守的显贵官员身份尊贵,每次朝拜结束后,饮三行公酒,一句话也不交谈就退下。所以诗中说:“正当梦中已经走了十里,不说话的地方吃了三杯酒。”这些话虽然浅显平近,却都是两京的实际事情。梅圣俞曾在范希文的宴席上写《河豚鱼》诗说:“春天的洲渚长出芦荻嫩芽,春日的江岸飞舞着杨花。河豚正在这个时节出现,珍贵得不是鱼虾所能相比。”河豚常在暮春时出现,成群游在水面上,吃杨花柳絮而肥美。南方人多把它和芦荻嫩芽一起煮羹,说味道最美。因此懂诗的人说,这首诗开头两句已经把河豚的好处全写尽了。圣俞一生苦心吟咏,以闲远古淡为旨趣,所以构思极其艰苦。这首诗在酒席间创作,笔力雄健丰赡,片刻就写成了,于是成为绝唱。苏子瞻学士是蜀人。曾经在氵育井监得到西南夷人出售的一件蛮布弓衣,上面织着梅圣俞的《春雪》诗。这首诗在圣俞的诗集中,并不是最著名的绝唱。大概是他的声名重于天下,一篇诗、一首诗都流传到了夷狄之地,外域的人竟如此珍视。子瞻认为我最了解圣俞,得到这件弓衣后,便把它送给我。我家旧藏一张琴,是宝历三年雷会所斫制的,距今已经二百五十年了。琴声清越,像敲击金石,于是我把这块布改作琴囊,这两件东西确实是我家的珍玩。吴地僧人赞宁,国初任僧录。他很读儒家书籍,博览强记,也能自己撰写著述,且言辞纵横,人们没有谁能难倒他。当时有个叫安鸿渐的人,文辞俊逸敏捷,尤其喜欢嘲讽吟咏。一次他在街上行走,遇见赞宁和几个僧人同行,便指着他们嘲笑说:“郑都官不喜欢的那些人,时时成群结队。” 赞宁随声答道:“秦始皇没有活埋的那些人,往往成群结队。” 当时人们都称赞他们应答迅捷。安鸿渐所说的,是郑谷的诗句“爱僧不爱紫衣僧”。
郑谷诗名盛于唐末,号《云台编》,而世俗但称其官,为“郑都官诗”。其诗极有意思,亦多佳句,但其格不甚高。以其易晓,人家多以教小儿,余为儿时犹诵之,今其集不行于世矣。梅圣俞晚年官亦至都官,一日会饮余家,刘原父戏之曰:“圣俞官必止于此。”坐客皆惊。原父曰:“昔有郑都官,今有梅都官也。”圣俞颇不乐。未几,圣俞病卒。余为序其诗为《宛陵集》,而今人但谓之“梅都官诗”。一言之谑,后遂果然,斯可叹也!
陈舍人从易,当时文方盛之际,独以醇儒古学见称,其诗多类白乐天。盖自杨、刘唱和,《西昆集》行,后进学者争效之,风雅一变,谓之昆体。繇是唐贤诸诗集几废而不行。陈公时偶得杜集旧本,文多脱误,至《送蔡都尉》诗云“身轻一鸟”,其下脱一字。陈公因与数客各用一字补之,或云“疾”,或云“落”,或云“起”,或云“下”,莫能定。其后得一善本,乃是“身轻一鸟过”。陈公叹服,以为虽一字,诸君亦不能到也。
国初浮图,以诗名于世者九人,故时有集号《九僧诗》,今不复传矣。余少时闻人多称其一曰惠崇,余八人者忘其名字也。余亦略记其诗,有云“马放降来地,雕盘战后云”。又云“春生桂岭外,人在海门西”。其佳句多类此。其集已亡,今人多不知有所谓九僧者矣,是可叹也。当时有进士许洞者,善为辞章,俊逸之士也。因会诸诗僧分题,出一纸约曰:“不得犯此一字。”其字乃山、水、风、云、竹、石、花、草、雪、霜、星、月、禽、鸟之类,于是诸僧皆阁笔。洞,咸平三年进士及第,时无名子嘲曰“张康浑裹马,许洞闹装妻”者是也。
孟郊、贾岛皆以诗穷至死,而平生尤自喜为穷苦之句。孟有《移居》诗云:“借车载家具,家具少于车。”乃是都无一物耳。又《谢人惠炭》云:“暖得曲身成直身。”人谓非其身备尝之,不能道此句也。贾云:“鬓边虽有丝,不堪织寒衣。”就令织得,能得几何?又其《朝饥》诗云:“坐闻西床琴,冻折两三弦。”人谓其不止忍饥而已,其寒亦可忍也。
唐之晚年,诗人无复李、杜豪放之格,然亦务以精意相高。如周朴者,构思尤艰,每有所得,必极其雕琢,故时人称朴诗“月锻季炼,未及成篇,已播人口”。其名重当时如此,而今不复传矣。余少时犹见其集,其句有云“风暖鸟声碎,日高花影重”,又云“晓来山鸟闹,雨过杏花稀”,诚佳句也。
圣俞尝语予曰:“诗家虽率意,而造语亦难。若意新语工,得前人所未道者,斯为善也。必能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然后为至矣。贾岛云:‘竹笼拾山果,瓦瓶担石泉。’姚合云:‘马随山鹿放,鸡逐野禽栖。’等是山邑荒僻,官况萧条,不如‘县古槐根出,官清马骨高’为工也。”余曰:“语之工者固如是。状难写之景,含不尽之意,何诗为然?”圣俞曰:“作者得于心,览者会以意,殆难指陈以言也。虽然,亦可略道其仿佛:若严维‘柳塘春水慢,花坞夕阳迟’,则天容时态,融和骀荡,岂不如在目前乎?又若温庭筠‘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贾岛‘怪禽啼旷野,落日恐行人’,则道路辛苦,羁愁旅思,岂不见于言外乎?”
圣俞、子美齐名于一时,而二家诗体特异。子美笔力主豪隽,以超迈横绝为奇;圣俞覃思精微,以深远闲淡为意。各极其长,虽善论者不能优劣也。余尝于《水谷夜行》诗略道其一二云:“子美气尤雄,万窍号一噫。有时肆颠狂,醉墨洒滂霈。譬如千里马,已发不可杀。盈前尽珠玑,一一难拣汰。梅翁事清切,石齿漱寒濑。作诗三十年,视我犹后辈。文辞愈精新,心意虽老大。有如妖韶女,老自有余态。近诗尤古硬,咀嚼苦难嘬。又如食橄榄,真味久愈在。苏豪以气轹,举世徒惊骇。梅穷独我知,古货今难卖。”语虽非工,谓粗得其仿佛,然不能优劣之也。
吕文穆公未第时,薄游一县,〈忘其县名。〉胡大监旦方随其父宰是邑,遇吕甚薄。客有誉吕曰:“吕君工于诗,宜少加礼。”胡问诗之警句,客举一篇,其卒章云“挑尽寒灯梦不成。”胡笑曰:“乃是一渴〈俗语转音溘。〉睡汉尔。”吕闻之,甚恨而去。明年,首中甲科,使人寄声语胡曰:“渴睡汉状元及第矣。”胡答曰:“待我明年第二人及第,输君一筹。”既而次榜,亦中首选。
圣俞尝云:“诗句义理虽通,语涉浅俗而可笑者,亦其病也。如有《赠渔父》一联云:‘眼前不见市朝事,耳畔惟闻风水声。’说者云:‘患肝肾风。’又有咏诗者云:‘尽日觅不得,有时还自来。’本谓诗之好句难得尔,而说者云:‘此是人家失却猫儿诗。’人皆以为笑也。”
译郑谷在唐末诗名很盛,诗集号称《云台编》,但世俗只称他的官职,叫作“郑都官诗”。他的诗很有意味,也有许多佳句,只是格调不算很高。因为容易理解,许多人家拿来教小孩子,我小时候还背诵过;如今他的诗集已经不流行于世了。梅圣俞晚年官职也做到都官,有一天在我家聚饮,刘原父戏弄他说:“圣俞的官职一定止步于此了。”座中客人都很惊讶。原父说:“从前有郑都官,如今有梅都官。”圣俞很不高兴。不久,圣俞病逝。我替他的诗作序,题为《宛陵集》,但如今人们只称为“梅都官诗”。一句戏言,后来竟然成了事实,这是可叹的。陈舍人从易,处在当时文风极盛的时代,却独以醇厚的儒学和古学受到称誉,他的诗多像白乐天。自从杨亿、刘筠唱和,《西昆集》流行以后,后来的学习者争相仿效,诗歌风格发生变化,称为昆体。从此唐代贤人们的诗集几乎都废弃不再流行。陈公当时偶然得到杜甫诗集的旧本,文字多有脱漏错误;其中《送蔡都尉》一诗写道“身轻一鸟”,下面脱了一个字。陈公便和几位客人各自补上一个字,有人说是“疾”,有人说是“落”,有人说是“起”,有人说是“下”,没有人能确定。后来得到一个善本,原来是“身轻一鸟过”。陈公感叹佩服,认为即使只差一个字,诸位也不能补到这样恰当。本朝初年以诗歌闻名于世的僧人有九位,所以当时有诗集题为《九僧诗》,如今已经失传。我年轻时听人多次称说其中一人叫惠崇,其余八人的姓名我忘记了。我还大略记得他们的诗,有句说:“马放归降之地,雕盘旋在战后的云间。”又有句说:“春意生在桂岭之外,人在海门以西。”他们的佳句多像这样。诗集已经亡佚,现在人们大多不知道所谓九僧了,这是可叹的。当时有位进士许洞,善于写文章,是俊逸之士。他趁和各位诗僧聚会分题时,拿出一张纸约定说:“不许触犯这一个字。”所谓这个字,是山、水、风、云、竹、石、花、草、雪、霜、星、月、禽、鸟之类的字,于是各位僧人都停笔不写。许洞于咸平三年考中进士,当时无名之人讥笑他说:“张康浑裹马,许洞闹装妻。”就是指这件事。孟郊、贾岛都因写诗困窘至死,而且一生尤其喜欢写贫困苦寒的句子。孟郊《移居》诗说:“借车装载家具,家具还少于车。”这就是说家中根本没有一件东西。又有《谢人惠炭》诗说:“暖得弯曲的身体变直了。”人们说,如果不是亲身饱受贫寒,就写不出这样的句子。贾岛说:“鬓边虽然有几根白发,却不够用来织成寒衣。”即使真能织成,又能织出多少呢?他又在《朝饥》诗中说:“坐着听西床的琴声,琴弦因寒冷冻断了两三根。”人们说,他不只是能够忍受饥饿,连严寒也能忍受。唐代晚年,诗人不再有李白、杜甫那样豪放的风格,但也致力于以精深的构思互相争高下。像周朴这样的人,构思尤其艰苦,每有所得,一定极力雕琢,所以当时人称赞周朴的诗“像月月锤炼、季季琢磨,还没有写成篇章,已经传遍人口”。他的声名在当时如此显著,但如今已经不再流传。我年轻时还见过他的诗集,其中有句说:“风暖了,鸟声变得细碎;日高了,花影显得重叠。”又有句说:“清晨起来山鸟喧闹,雨过之后杏花稀疏。”确实都是佳句。圣俞曾对我说:“诗人即使任意写作,遣词造句也很困难。如果意境新颖、语言工巧,写出前人没有说过的东西,这才算好诗。一定要能描写难以描摹的景象,像在眼前一样;包含无穷尽的意味,显现在语言之外,这才达到最高境界。贾岛说:‘竹笼装着拾来的山果,瓦瓶挑着石缝中的泉水。’姚合说:‘马随着山鹿放牧,鸡追逐野禽栖息。’这些都写的是山城偏僻、官场冷落的情形,却不如‘县古槐根出,官清马骨高’写得工巧。”我说:“语言工巧固然如此。至于描写难写的景象、含有说不尽的意味,哪首诗是这样呢?”圣俞说:“作者从心中得到这种境界,读者凭自己的意会领悟,实在很难用语言指明。即便如此,也可以大略说说它的样子:比如严维的‘柳塘春水慢,花坞夕阳迟’,天地的容态、时节的情状,融洽和谐、舒缓荡漾,难道不像在眼前吗?又比如温庭筠的‘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贾岛的‘怪禽啼旷野,落日恐行人’,道路的辛苦、羁旅的愁思,难道不是显现在言外吗?” 圣俞和子美在当时齐名,但两家的诗体特别不同。子美的笔力以豪迈俊逸为主,以超越纵横、无与伦比为奇;圣俞深思精微,以深远闲淡为意。两人各自发挥所长,即使善于评论的人也不能判定谁优谁劣。我曾在《水谷夜行》诗中略微说明其中一二:“子美气势尤其雄健,万窍齐鸣如同一声长叹。有时尽情狂放,醉后笔墨洒落如暴雨。譬如千里马,已经奔驰便不可遏止。眼前满是珠玉般的佳句,一句一句都难以取舍。梅翁写事清峭真切,像石齿冲刷寒冷的急流。写诗三十年,看我还像后辈。文辞越来越精美新奇,心志虽已老成博大。有如妖娆的美女,年老了仍自有余韵。近来的诗尤其古朴峭硬,咀嚼起来艰苦难以下咽。又像吃橄榄,真正的滋味越久越能感到。苏诗豪迈,以气势压倒众人,举世只知道惊骇。梅诗的穷深幽微只有我懂,古代的珍货如今很难卖出。”这些话虽然写得不算工整,只说大略得到了一点相似之处,却不能据此判定二人优劣。吕文穆公尚未考中时,曾到一个县游历,〈忘记县名了。〉胡大监胡旦当时正随父亲在这个县任职,对吕蒙正十分冷淡。有位客人称赞吕蒙正说:“吕君很会写诗,应该稍微以礼相待。”胡旦问他的警策名句,客人举出一首诗,结尾说:“挑尽寒灯梦不成。”胡旦笑道:“原来只是一个口渴贪睡的汉子罢了。”吕蒙正听说后,非常恨他,离开了。第二年,吕蒙正考取甲科第一名,派人传话给胡旦说:“口渴贪睡的汉子已经考中状元了。”胡旦回答说:“等我明年考中第二名,再胜你一筹。”后来第二榜公布,胡旦也考取了第一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圣俞曾说:“诗句的义理虽然通顺,但语言流于浅俗而可笑,也是诗的毛病。比如有一首《赠渔父》,其中一联说:‘眼前看不见市朝的事情,耳边只听见风水的声音。’解说的人说:‘这是患了肝肾风。’又有吟咏诗歌的人说:‘整天寻找也找不到,有时却自己回来。’本来是说好的诗句很难得到,解说的人却说:‘这是人家丢猫的诗。’大家都把这些当作笑话。”
王建《宫词》一百首,多言唐宫禁中事,皆史传小说所不载者,往往见于其诗,如“内中数日无呼唤,传得滕王蛱蝶图”。滕王元婴,高祖子,新、旧《唐书》皆不著其所能,惟《名画录》略言其善画,亦不云其工蛱蝶也。又《画断》云“工于蛱蝶”,及见于建诗尔。或闻今人家亦有得其图者。唐世一艺之善,如公孙大娘舞剑器,曹刚弹琵琶,米嘉荣歌,皆见于唐贤诗句,遂知名于后世。当时山林田亩,潜德隐行君子,不闻于世者多矣,而贱工末艺得所附托,乃垂于不朽,盖其各有幸不幸也。
李白《戏杜甫》云:“借问别来太瘦生,总为从前作诗苦。”“太瘦生”,唐人语也,至今犹以“生”为语助,如“作么生”、“何似生”之类是也。陶尚书谷尝曰:“尖檐帽子卑凡厮,短▯幼靴儿末厥兵。”“末厥”,亦当时语。余天圣、景▯间已闻此句,时去陶公尚未远,人皆莫晓其义。王原叔博学多闻,见称于世,最为多识前言者,亦云不知为何说也。第记之,必有知者耳。
诗人贪求好句而理有不通,亦语病也。如“袖中谏草朝天去,头上宫花侍燕归”,诚为佳句矣,但进谏必以章疏,无直用稿草之理。唐人有云:“姑苏台下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说者亦云句则佳矣,其如三更不是打钟时。如贾岛《哭僧》云:“写留行道影,焚却坐禅身。”时谓烧杀活和尚,此尤可笑也。若“步随青山影,坐学白塔骨”,又“独行潭底影,数息树边身”,皆岛诗,何精粗顿异也?
松江新作长桥,制度宏丽,前世所未有。苏子美《新桥对月》诗所谓“云头滟滟开金饼,水面沉沉卧彩虹”者是也。时谓此桥非此句雄伟不能称也。子美兄舜元,字才翁,诗亦遒劲,多佳句,而世独罕传。其与子美《紫阁寺联句》,无愧韩、孟也,恨不得尽见之耳。
晏元献公文章擅天下,尤善为诗,而多称引后进,一时名士往往出其门。圣俞平生所作诗多矣,然公独爱其两联,云“寒鱼犹著底,白鹭已飞前”,又“絮暖▯鱼繁,豉添莼菜紫”。余尝于圣俞家见公自书手简,再三称赏此二联。余疑而问之,圣俞曰:“此非我之极致,岂公偶自得意于其间乎?”乃知自古文士,不独知己难得,而知人亦难也。
杨大年与钱、刘数公唱和。自《西昆集》出,时人争效之,诗体一变。而先生老辈,患其多用故事,至于语僻难晓。殊不知自是学者之弊。如子仪《新蝉》云:“风来玉宇乌先转,露下金茎鹤未知。”虽用故事,何害为佳句也?又如“峭帆横渡官桥柳,叠鼓惊飞海岸鸥”,其不用故事,又岂不佳乎?盖其雄文博学,笔力有余,故无施而不可,非如前世号诗人者,区区于风云草木之类,为许洞所困者也。
西洛故都,荒台废沿,遗迹依然,见于诗者多矣。惟钱文僖公一联最为警绝,云:“日上故陵烟漠漠,春归空苑水潺潺。”裴晋公绿野堂在午桥南,往时尝属张仆射齐贤家,仆射罢相归洛,日与宾客吟宴于其间,惟郑工部文宝一联最为警绝,云:“水暖凫▯行哺子,溪深桃李卧开花。”人谓不减王维、杜甫也。钱诗好句尤多,而郑句不惟当时人莫及,虽其集中自及此者亦少。
闽人有谢伯初者,字景山,当天圣、景▯之间,以诗知名。余谪夷陵时,景山方为许州法曹,以长韵见寄,颇多佳句。有云:“长官衫色江波绿,学士文华蜀锦张。”余答云:“参军春思乱如云,白发题诗愁送春。”盖景山诗有“多情未老已白发,野思到春如乱云”之句,故余以此戏之也。景山诗颇多,如“自种黄花添野景,旋移高竹听秋声”,“园林换叶梅初熟,池馆无人燕学飞”之类,皆无愧于唐贤。而仕宦不偶,终以困穷而卒。其诗今已不见于世,其家亦流落不知所在。其寄余诗,殆今三十五年矣,余犹能诵之。盖其人不幸既可哀,其诗沦弃亦可惜,因录于此。诗曰:“江流无险似瞿唐,满峡猿声断旅肠。万里可堪人谪宦,经年应合鬓成霜。长官衫色江波绿,学士文华蜀锦张。异域化为儒雅俗,远民争识校雠郎。才如梦得多为累,情似安仁久悼亡。下国难留金马客,新诗传与竹枝娘。典辞悬待修青史,谏草当来集皂囊。莫为明时暂迁谪,便将缨足濯沧浪。”
译王建的《宫词》一百首,大多讲述唐代宫禁中的事情,都是史传和小说没有记载的,往往能在他的诗中见到,例如“宫中几天没有召见,传来了滕王的蛱蝶图”。滕王李元婴是高祖的儿子,《新唐书》《旧唐书》都没有记载他擅长什么,只有《名画录》略说他善于绘画,也没有说他擅长画蛱蝶。又有《画断》说他“擅长蛱蝶画”,这件事也只在王建诗中见到。听说如今人家也有得到他的画作的。唐代人擅长某一种技艺,如公孙大娘舞剑器、曹刚弹琵琶、米嘉荣歌唱,都见于唐代贤人的诗句,于是为后世所知。当时山林田野间那些有潜在德行、隐居不仕的君子,没有闻名于世的很多;而卑贱的工匠末技却借助他人的记载而流传不朽,大概各自都有幸运和不幸。李白《戏杜甫》说:“请问分别以来为何这样消瘦,总是因为从前写诗太苦。”“太瘦生”是唐人的说法,直到现在还把“生”作为语气助词使用,如“作么生”“何似生”之类就是这样。陶尚书谷曾说:“尖檐帽子卑凡厮,短▯幼靴儿末厥兵。”“末厥”也是当时的说法。我在天圣、景▯年间已经听到过这句话,那时距离陶公去世还不远,但人人都不明白它的意思。王原叔博学多闻,受到世人称誉,是最为熟悉前代语言的人,他也说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姑且记下它,一定会有懂得的人。诗人贪求佳句而使道理不通,也是语言上的毛病。比如“袖中带着谏草向天子进发,头上插着宫花侍宴归来”,确实是佳句,但进谏一定要使用章疏,没有直接拿稿草进呈的道理。唐人又有诗说:“姑苏台下寒山寺,半夜钟声传到客船。”解说的人也说句子很好,只是三更并不是敲钟的时候。又如贾岛《哭僧》说:“写下留下行道的身影,焚烧掉打坐参禅的身体。”当时人说这是把活和尚烧死了,这尤其可笑。至于“脚步随着青山的影子,坐下学习白塔的骨头”,以及“独自走在潭底的影子里,几次在树边停息身体”,都是贾岛的诗,为什么精粗竟然相差如此之大呢?松江新建了一座长桥,规模宏大、形制华丽,是前代从未有过的。苏子美《新桥对月》诗中所说的“云头明亮地展开金饼,水面深沉地卧着彩虹”,就是指这座桥。当时人说,这座桥如果没有这两句的雄伟气势,就不足以相称。子美的哥哥舜元,字才翁,诗也遒劲有力,多有佳句,但世上独独很少流传。他和子美合写的《紫阁寺联句》,并不逊于韩愈、孟郊,只可惜不能全部见到。晏元献公文章闻名天下,尤其擅长写诗,而且多多奖掖后进,当时的名士往往出自他的门下。圣俞一生写的诗很多,但晏公唯独喜爱其中两联,说是“寒鱼还藏在水底,白鹭已经飞到眼前”,又是“柳絮温暖,鲫鱼繁多;豆豉添入莼菜,菜色变成紫色”。我曾在圣俞家见到晏公亲笔写的书信,反复称赏这两联。我感到疑惑,便问圣俞,圣俞说:“这不是我的最高境界,难道是晏公偶然在这两联中得到自己的得意之处吗?”由此才知道,自古以来文士不但难以得到知己,能够真正识别人也很难。杨大年和钱、刘几位公唱和。自从《西昆集》问世,时人争相仿效,诗体为之一变。但当时年长的先生们忧虑它大量使用典故,以至于语言生僻难懂。殊不知这只是学习者的问题。比如子仪《新蝉》说:“风吹来时玉宇中的乌鸦先转动,露水降下时金茎上的仙鹤还不知道。”虽然用了典故,哪里妨碍它成为佳句呢?又如“高峭的帆横过官桥边的柳树,层层鼓声惊飞海岸上的鸥鸟”,没有使用典故,难道不也是佳句吗?大概因为他们文章雄健、学问广博、笔力有余,所以没有什么题材不能写,并不像前代那些号称诗人的人,只在风云草木之类的题材上局促经营,反而被许洞的禁忌难住。西都洛阳的旧都,荒废的台榭和废弃的园苑,遗迹依然存在,见于诗中的已经很多了。只有钱文僖公的一联最为警策绝妙,说:“太阳升上旧陵,烟霭茫茫;春天归来,空苑中水声潺潺。”裴晋公的绿野堂在午桥南面,从前曾属于张仆射齐贤家。仆射罢相回到洛阳后,每天和宾客在那里吟诗宴饮,只有郑工部文宝的一联最为警策绝妙,说:“水暖了,野鸭行走着哺育小鸭;溪水深处,桃李横卧着开放。”人们说这不亚于王维、杜甫。钱氏诗中好句尤其多,而郑氏这两句不但当时无人能比,即使在他自己的诗集中,能达到这种境界的也很少。闽地有个谢伯初,字景山,在天圣、景祐年间以诗闻名。我被贬到夷陵时,景山正任许州法曹,写了一首长韵诗寄给我,其中有很多佳句。有一句说:“长官的衣色如江波碧绿,学士的文采像蜀锦铺张。”我答道:“参军的春日愁思乱如云,白发中题诗,愁苦地送走春天。”这是因为景山诗中有“多情未老已白发,野思到春如乱云”两句,所以我用这两句来取笑他。景山的诗很多,例如“自己种菊花增添野外景色,随即移栽高竹来听秋声”,“园林换了树叶,梅子刚刚成熟;池馆无人,燕子学着飞翔”等,都不愧为唐代贤者的诗句。然而他仕途不得意,最终困顿贫穷而死。他的诗如今已经不见于世,他的家人也流落不知所在。他寄给我的诗,距今大概三十五年了,我还能够背诵。想到他本人命运不幸,已经令人悲哀;他的诗作被埋没丢弃,也很可惜,所以把它记录在这里。诗说:“江水奔流没有险阻,像瞿唐峡一样;满峡猿声,使羁旅之人的愁肠寸断。远行万里,怎能忍受被贬谪为官?经过多年,想来鬓发也该变成白霜。长官的衣色如江波碧绿,学士的文采像蜀锦铺张。在异乡化成儒雅的风俗,远方百姓争相认识这位校雠郎。” 才华如刘梦得,却多半因此成为牵累;情怀像潘安仁,长久地为亡妻哀悼。偏远之国难以留住金马门的宾客,新诗应传给唱竹枝歌的女子。典章辞令还等着你来修撰青史,谏诤的奏草将来应当装入黑色袋囊。不要因为在清明之世暂时遭到贬谪,便把冠缨和脚都放到沧浪水中洗濯。
石曼卿自少以诗酒豪放自得,其气貌伟然,诗格奇峭,又工于书,笔画遒劲,体兼颜、柳,为世所珍。余家尝得南唐后主澄心堂纸,曼卿为余以此纸书其《筹笔驿》诗。诗,曼卿平生所自爱者。至今藏之,号为三绝,真余家宝也。曼卿卒后,其故人有见之者,云恍惚如梦中,言“我今为鬼仙也,所主芙蓉城”,欲呼故人往游,不得,忿然骑一素骡去如飞。其后又云降于亳州一举子家,又呼举子去,不得,因留诗一篇与之。余亦略记其一联云:“莺声不逐春光老,花影长随日脚流。”神仙事怪不可知,其诗颇类曼卿平生语,举子不能道也。
王建《霓裳词》云:“弟子部中留一色,听风听水作《霓裳》。”《霓裳曲》,今教坊尚能作其声,其舞则废而不传矣。人间又有《望瀛府》、《献仙音》二曲,云此其遗声也。《霓裳曲》前世传记论说颇详,不知“听风听水”为何事也?白乐天有《霓裳歌》甚详,亦无风、水之说。第记之,或有遗亡者尔。
龙图赵学士师民,以醇儒硕学名重当时。为人沉厚端默,群居终日,似不能言,而于文章之外,诗思尤精。如“麦天晨气润,槐夏午阴清”,前世名流,皆所未到也。又如“晓莺林外千声啭,芳草阶前一尺长”,殆不类其为人矣。
退之笔力无施不可,而尝以诗为文章末事,故其诗曰“多情怀酒伴,余事作诗人”也。然其资谈笑,助谐谑,叙人情,状物态,一寓于诗,而曲尽其妙。此在雄文大手,固不足论,而予独爱其工于用韵也。盖其得韵宽,则波澜横溢,泛入傍韵,乍还乍离,出入回合,殆不可拘以常格,如《此日足可惜》之类是也。得韵窄,则不复傍出,而因难见巧,愈险愈奇,如《病中赠张十八》之类是也。余尝与圣俞论此,以谓譬如善驭良马者,通衢广陌,从横驰逐,惟意所之。至于水曲蚁封,疾徐中节,而不少蹉跌,乃天下之至工也。圣俞戏曰:“前史言退之为人木强,若宽韵可自足,而辄傍出,窄韵难独用,而反不出,岂非其拗强而然欤?”坐客皆为之笑也。
自科场用赋取人,进士不复留意于诗,故绝无可称者。惟天圣二年省试《采侯诗》,宋尚书祁最擅场,其句有“色映堋云烂,声迎羽月迟”,尤为京师传诵,当时举子目公为宋采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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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二九·笔说〈计十九条〉
【老氏说】
“前后之相随”、“长短之相形”,推而广之,万物之理皆然也,不必更言其余。然老子为书,比其余诸子已为简要也,其于核见人情,尤为精尔,非庄周、慎道之伦可拟。其言虽若虚无,而于治人之术至矣。
【富贵贫贱说】
贫贱常思富贵,富贵必履危机,此古人之所叹也。惟不思而得、既得而不患失之者,其庶几乎!富贵易安而患于难守,贫贱难处而患于易夺。居富贵而能守者周公也,在贫贱而能久者颜回也。然为颜回者易,为周公者难也。君子、小人之用心常异趣,于此见之。小人莫不欲富贵而不知所以守,是趣祸罪而惟恐不及也。君子莫不安于贫贱,为小人者不闵则笑,是闵笑人之不舍其所乐而趋于祸罪也。其为大趣相反如此,则其所为,不得不事事异也。故与小人共事者难于和同,凡事不和同则不济。古之君子有用权以合正者,为至难也。若其事君之忠主于诚信,有欲济其事,顾不害其正,亦有用权之助者,此可以理得,难以言传。孔子所以置而不论也。推诚以接物,有害其身者,仁人不悔也,所谓杀身以成仁。然其所济者远矣,非常情之可企至也。
【钟莛说】
甲问于乙曰:“铸铜为钟,削木为莛,以莛叩钟,则铿然而鸣,然则声在木乎?在铜乎?”乙曰:“以莛叩垣墙则不鸣,叩钟则鸣,是声在铜。”甲曰:“以莛叩钱,积则不鸣,声果在铜乎?”乙曰:“钱积实,钟虚中,是声在虚器之中。”甲曰:“以木若泥为钟则无声,声果在虚器之中乎?”
【驷不及舌说】
欲云“一言出口,驷马难追”,《论语》所谓“驷不及舌”也。若较其理,即俗谚为是。然则泥古之士,学者患之也。
【学书静中至乐说】
有暇即学书,非以求艺之精,直胜劳心于他事尔。以此知不寓心于物者,真所谓至人也;寓于有益者,君子也;寓于伐性汩情而为害者,愚惑之人也。学书不能不劳,独不害情性耳,要得静中之乐者惟此耳。
【夏日学书说】
夏日之长,饱食难过,不自知愧,但思所以寓心而销昼暑者。惟据案作字,殊不为劳。当其挥翰若飞,手不能止,虽惊雷疾霆,雨雹交下,有不暇顾也。古人流爱,信有之矣。字未至于工,尚已如此,使其乐之不厌,未有不至于工者。使其遂至于工,可以乐而不厌,不必取悦当时之人,垂名于后世,要于自适而已。嘉▯七年正月九日补空。
【学书自成家说】
译石曼卿从年轻时起就以诗酒豪放自得。他气度相貌伟岸,诗风奇特峻拔,又擅长书法,笔画遒劲,字体兼有颜真卿、柳公权的风格,为世人所珍爱。我家曾得到南唐后主的澄心堂纸,曼卿用这纸为我书写了他的《筹笔驿》诗。这首诗是曼卿一生最自爱的一首。至今还收藏着它,称为“三绝”,确实是我家的珍宝。曼卿死后,他的故人有人见到过他,说他恍恍惚惚如在梦中,说:“我如今已经成了鬼仙,掌管芙蓉城。”他想叫故人前去游览,却没有成功,便愤然骑着一头白骡飞驰而去。后来又有人说他降临到亳州一个举子家中,又召唤举子同去,举子没有答应,于是他留下了一首诗给他。我也大略记得其中一联:“黄莺的叫声不随春光一同衰老,花的影子长随日光的脚步流动。”神仙之事怪诞难知,但这首诗很像曼卿平日的语气,那个举子却不可能说出这样的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王建的《霓裳词》说:“弟子中只留下一个乐部,听风听水来演奏《霓裳》。”《霓裳曲》如今教坊还能够演奏它的曲调,但舞蹈已经失传了。人间又有《望瀛府》《献仙音》两支曲子,据说是《霓裳曲》遗留下来的声调。《霓裳曲》在前代的传记和论说中记载得相当详细,却不知道“听风听水”究竟指什么。白乐天有《霓裳歌》,记载得也很详细,同样没有关于风、水的说法。姑且记录下来,或许其中有散佚的内容罢了。龙图阁赵学士师民,以醇厚的儒学和博大的学问闻名,声望在当时很高。他为人深沉厚重,端庄沉默,同众人相处一整天,仿佛不善言谈;但在文章之外,诗歌构思尤其精妙。比如“麦收时节早晨的空气湿润,槐树成荫的夏日正午清凉”,前代名流都没有达到这样的境界。又如“清晨黄莺在林外千声婉转,芳草在台阶前长到一尺”,几乎不像是他这样的人所能写出的。韩愈的笔力无所不能,但他曾把写诗看作文章中的末事,所以他的诗说“多情怀念饮酒的朋友,余事只是做个诗人”。然而资助谈笑、增添谐谑、叙写人情、描摹物态,都寄托在诗中,把其中的妙处曲折详尽地表现出来。这对于文章雄健、才力宏大的作者来说,本来不值得特别议论;但我独独喜爱他善于押韵。他遇到宽韵,便波澜横溢,泛用旁韵,忽近忽离,出入回旋,几乎不能用通常的格式来拘束,如《此日足可惜》之类就是这样。遇到窄韵,便不再旁出,而是因困难而显出技巧,越险峻越奇特,如《病中赠张十八》之类就是这样。我曾和圣俞谈论此事,认为这就像善于驾驭良马的人,在四通八达的大路上纵横驰骋,任凭心意所到;至于道路曲折狭窄、坑洼如蚁封之处,快慢都合乎节奏,却一点也不跌跤,这才是天下最精巧的技艺。圣俞开玩笑说:“前史说韩愈为人木强,如果宽韵本来可以自足,却偏要旁出;窄韵难以独用,却反而不旁出,难道不是因为他性情执拗倔强吗?”在座宾客都因此笑了起来。自从科场用赋来取士,进士便不再留意诗歌,所以几乎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诗。只有天圣二年礼部省试《采侯诗》时,宋尚书祁最为出众。他有两句说“色彩映照着箭靶,云霞灿烂;声音迎着羽箭,月亮迟迟升起”,尤其为京城人传诵。当时的举子都称宋祁为“宋采侯”。[原文缺失]●卷一二九·《笔说》〈共十九条〉 【老氏说】“前后相互跟随”“长短相互对照”,推而广之,万物的道理都是这样,不必再说其他方面。然而《老子》这部书,与其他诸子相比已经很简约了;它考察、洞见人情,尤其精微,不是庄周、慎到这一类人可以相比的。它的话虽然好像在谈虚无,但对于治理人的方法却已经说到了极点。【富贵贫贱说】贫贱之人常常思求富贵,富贵之人却一定要面临危机,这是古人所感叹的。只有不曾刻意求取却得到富贵,得到之后又不担心失去的人,才差不多可以算得上理想吧!富贵容易使人安逸,却忧虑难以守住;贫贱难以处身,却又忧虑容易被夺去。处在富贵中而能够守住富贵的,是周公;身在贫贱中而能够长久安处的,是颜回。然而,做颜回容易,做周公困难。君子和小人的用心常常志趣不同,这件事正可以看出来。小人没有不想富贵的,却不知道怎样守住富贵,这是主动趋向祸患罪责,唯恐还来不及。君子没有不安于贫贱的;小人对这种人不是怜悯,就是嘲笑。那些怜悯、嘲笑君子的人,是因为不能舍弃自己所喜欢的东西,反而趋向祸患罪责。两者的志趣如此相反,所以他们所做的事情不能不处处不同。因此,同小人共事,很难做到和谐一致;凡事不能和谐一致,就不能成功。古代君子有时运用权宜之计来合乎正道,这是最困难的事。如果侍奉君主的忠心以诚信为根本,又希望成就君主的事业,同时不妨害正道,也有借助权宜之计的时候;这可以从道理上理解,却难以用言语传授。以诚心待人,有时会损害自身,仁人也不后悔,这就是所谓牺牲生命来成就仁德。然而这样成就的事业影响深远,不是一般人的情感所能企及的。【钟莛说】甲问乙说:“把铜铸成钟,把木削成莛,用莛敲钟,便铿锵作响,那么声音是在木头里,还是在铜里?”乙说:“用莛敲墙,墙不会响;敲钟,钟却会响,所以声音在铜里。”甲说:“用莛敲钱,把钱堆积起来却不响,声音果真在铜里吗?”乙说:“钱堆积得实,钟的内部却是空的,所以声音在空的器物之中。”甲说:“用木头或泥土做成钟就没有声音,声音果真在空的器物之中吗?” 【驷不及舌说】想说“一句话说出口,四匹马也追不回来”,就是《论语》所谓“四匹马也追不上舌头”。如果比较其中的道理,俗语说得更正确。然而,拘泥于古语的人,正是读书人的弊病。【学书静中至乐说】有空就学习书法,不是为了追求技艺精妙,只是胜过把心思劳费在其他事情上罢了。由此可知,不把心思寄托在外物上的人,才是真正所谓的至人;把心思寄托在有益事物上的,是君子;把心思寄托在损害性情、扰乱感情而有害的事物上的,是愚昧迷惑的人。学习书法不能不劳神,但唯独不伤害性情;想得到静中之乐,只有这件事最合适。【夏日学书说】夏天白昼漫长,吃饱了饭很难消磨时光,也顾不得自惭,只想着用什么来寄托心思、消解白昼的暑热。只有伏在案上写字,特别不觉得劳累。当挥笔如飞时,手不能停下来,即使惊雷疾霆、雨雹交加,也没有空闲顾及。古人流连于书法,确实是有道理的。字还没有达到精工的程度,就已经如此;假使能以此为乐而不厌倦,没有不达到精工程度的。假使终于达到精工程度,仍然可以快乐而不厌倦,不必取悦当时的人,也不必在后世留下名声,只要自己感到舒适就够了。嘉祐七年正月九日补写空缺。【学书自成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