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七·奏议卷十一◎河北转运进状四首
臣伏见契丹宣徽使刘三嘏挈其爱妾儿女等七口,向化南归,见在广信军听候朝旨。窃虑朝廷只依常式,投来人等,依例约回不纳。国家大患,无如契丹,自四五十年来,智士谋臣昼思夜算,未能为朝廷出一奇策,坐而制之。今天与吾时,使其上下乖离,而亲贵臣忽来归我,此乃陛下威德所加,祖宗社稷之福。窃虑忧国之臣,过有思虑,以谓纳之别恐引惹。臣请略陈纳之、却之二端利害,伏望圣慈裁择其可。往年山遇舍元昊而归朝,边臣为国家存信,拒而遣之。元昊甘心山遇,尽诛其族。由是河西之人皆怒朝廷不纳,而痛山遇以忠而赤族。吾既自绝西人归化之路,坚其事贼之心,然本欲存信以怀元昊,而终至叛逆,几困天下。是拒而不纳,未足存信,而反与贼坚人心,此已验之效也。其后朝廷悟其失计,归罪郭劝,悔已难追矣。此事不远,可为鉴戒,伏望陛下思之。此不可拒而可纳一也。三嘏是契丹贵臣,秉节钺,兼宣徽,可谓至亲且贵矣。一旦君臣离心,走而归我,是彼国中大丑之事,必须掩讳,不欲人闻,必不敢明言求之于我。此其可纳二也。况彼来投,又无追者相继,既绝踪迹,别无明验,虽欲索之于我,难以为辞。此其可纳三也。三嘏既彼之贵臣,彼国之事无不与知,今既南来,而彼之动静虚实我尽知之,可使契丹日夕惧我攻取之不暇,安敢求索于我,自起兵端?若使契丹疑三嘏果在中国,则三四十年之间,卒无南向之患。此又纳之大利,其可纳四也。彼既穷来归我,若拒而遣之,使其受山遇之祸,则幽燕之间,四五十年来,心欲南向之人尽绝其归路,而坚其事狄之心,思为三嘏报仇于中国,又终不能固契丹之信。此为误计,其失尤多。且三嘏在中国,则契丹必尽疑幽燕之人,是其半国离心,常恐向背。凡契丹南寇,常借幽燕,使其尽疑幽燕之人,则可无南寇之患。此又可纳大利五也。古语曰:“天与不取,反受其咎。”此不可失之几也。其刘三嘏,伏望速降密旨与富弼,令就近安存,津遣赴阙。惟乞决于睿断,不惑群言。取进止。
【论两制以上罢举转运使副省府推判官等状〈庆历五年〉】
右臣近准御史台牒,为臣寮上言待制以上举省府推、判官、转运使、副等事,奉圣旨,去年敕命更不行用,令臣知委者。臣窃详臣寮上言,悉涉虚妄。盖因近日陛下进退大臣,改更庶事,小人希合,欺罔天聪。臣试请辨之。据上言者云:“若令两制以上保举,则下长奔竞之路。”方今上自朝廷,下至州县,保举之法多矣。只如台官,亦是两制以上举,以至大理详断、审刑详议、刑部详覆等官,三路知州、知县、通判,选人改京官,学官入国学,班行迁阁职,武臣充将领,选人入县令,下至天下茶盐场务、榷场,及课利多处酒务,凡要切差遣,无大小尽用保举之法,皆不闻以奔竞而废之,岂可独于省府等官,独长奔竞而可废?此其欺妄可知也。上言者又云:“遂令端士,并起驰骛。”且驰骛尽系小人,岂名端士?至如自来举官之法多矣,岂能尽绝小人干求?况自颁新敕以来,何人旧是端士,顿然改节,驰骛于何门而得举?乞赐推究姓名。若果无之,则见其欺妄可知也。上言者又云:“不因请托,人莫肯言。”此又厚诬之甚也。今内外臣寮无大小,曾受人举者十八九,岂可尽因请托而得?自两府大臣而下,至外处通判以上,人人各曾举官,岂可尽因请托而举?若云其他举官不请托,只此敕举官须请托,即非臣所知也。今两制之中好人不少,繁难要害之地皆已委信任用,岂可不如外郡通判等,不堪委任举官?况两制之臣,除此敕外,亦更别许举官,岂可举他官则尽公,惟此敕则顿徇私请?此其欺妄可知也。又云:“每岁举一百五十人,致人多而争差遣。”臣算一人有三人举主,方敢望差遣,一百五十人,须一岁内有四百五十员两制为举主。今两制不及五十人,使人人岁举三人,即才各是一人举主,岂敢便争差遣?况有不曾举人者,或举不及三人者。乞赐检会去年终两制以上举到人数,便可知其恣情欺妄也。
译臣看到,契丹宣徽使刘三嘏带着他宠爱的妾、儿女等七口人,向往教化,南来归附,如今正在广信军听候朝廷旨意。臣私下担心朝廷只按通常的制度,把投来的人员依例约束遣返,不予接纳。国家的重大祸患,没有比契丹更严重的;四五十年来,智士谋臣日夜思考筹算,却不能为朝廷想出一个奇策来制服它。如今上天把时机赐给我们,使契丹上下离心,而亲近显贵的大臣忽然来归附我们,这正是陛下威德所加,也是祖宗社稷的福分。臣私下担心忧国之臣思虑过多,认为接纳他恐怕会招惹祸患。臣请略陈接纳和拒绝两方面的利害,希望圣上慈悲裁择其中可行的。往年山遇舍弃元昊归顺朝廷,边臣为国家保存信义,拒绝接纳而遣返了他。元昊痛恨山遇,杀尽了他的族人。因此河西人都怨恨朝廷不肯接纳山遇,又痛惜山遇因为忠于朝廷而遭到灭族。我们既自行断绝了西方人归化的道路,坚定了他们侍奉贼人的心;本来想保存信义来安抚元昊,最终却导致他叛逆,几乎使天下陷入困境。这说明拒绝接纳,不但不足以保存信义,反而使贼人的人心更加坚定,已经有事实证明了这一点。后来朝廷醒悟到这是错误的计策,把罪责归给郭劝,但后悔已经来不及了。这件事离现在不远,可以作为鉴戒,希望陛下思考它。这是不能拒绝而应当接纳的第一点。刘三嘏是契丹的显贵大臣,掌握节钺,又兼任宣徽使,可以说是最亲近而且最尊贵的人了。一旦君臣离心,逃来归附我国,这是那个国家极其丑恶的事情,必须加以掩盖,不愿让人知道,所以一定不敢公开向我国索要他。这是应当接纳的第二点。何况他来投奔,又没有追赶他的人随后而来,既然已经断绝踪迹,另外也没有明确证据,即使契丹想向我国索取他,也难以找到理由。这是应当接纳的第三点。刘三嘏既然是他们的显贵大臣,契丹国内的事情没有不知道的;如今他南来以后,契丹的动静和虚实我们都能了解,可以使契丹日夜担心我国攻取他们而无暇自保,哪里还敢向我国索取刘三嘏、自己挑起战争呢?如果使契丹怀疑刘三嘏确实在中原,那么三四十年之间,终究不会有向南侵犯的忧患。这又是接纳他的巨大好处,是应当接纳的第四点。他既然困穷而来归附我国,如果拒绝他并遣送回去,使他遭受山遇那样的灾祸,那么幽燕之间四五十年来那些本来想向南归附的人,就会全部断绝归路,坚定侍奉契丹的心,想着为刘三嘏向中原报仇;同时最终也不能保持契丹对我们的信任。这是错误的计策,过失尤其多。况且刘三嘏在中原,契丹一定会完全怀疑幽燕之人,这就会使他们半个国家离心,常常害怕这些人改变立场。契丹每次向南侵犯,常常借助幽燕;如果使他们完全怀疑幽燕人,就可以免除南侵的忧患。这又是接纳他的第五个巨大好处。古语说:“上天赐予的机会不取,反而会遭受灾祸。”这是不可错过的机会。关于刘三嘏,希望陛下迅速下密旨给富弼,命他就近安顿刘三嘏,护送他前往京城。只希望陛下以睿智作出决断,不要被众人的言论迷惑。请陛下裁决。《论两制以上罢举转运使副省府推判官等状〈庆历五年〉》臣近来收到御史台的公文,内容是关于臣僚上言请求停止待制以上官员推荐省府推官、判官、转运使、副使等事,奉圣旨,去年颁布的敕命以后不再施行,命臣知晓。臣私下详细考察臣僚的上言,全都涉及虚妄。大概是因为近来陛下进退大臣、改革各种事务,小人希望迎合,欺骗蒙蔽圣听。臣试着请求辨明此事。上言的人说:“如果命令两制以上官员互相保举,就会助长奔竞求进的道路。”当前上自朝廷,下至州县,实行保举的制度很多。比如台官,也是由两制以上官员推荐;以至大理详断、审刑详议、刑部详覆等官,三路知州、知县、通判,选人改任京官,学官进入国学,班行升任阁职,武臣充任将领,选人进入县令职位,下至天下茶盐场务、榷场,以及课利丰厚地方的酒务,凡是重要差遣,无论大小都使用保举制度,从来没有听说因为会助长奔竞而废止,怎么能唯独对省府等官职说会助长奔竞而废止呢?由此可知这话是欺骗妄说。上言的人又说:‘这样就会使端正之士也一起奔走求进。’况且奔走求进的全是小人,怎么能称为端正之士?至于一向以来推荐官员的办法很多,难道能够完全断绝小人的请托求进吗?何况自从颁布新敕以来,什么人原来是端正之士,却突然改变节操,奔走于什么门路而得到推荐了?请下令追查姓名。如果果真没有这样的人,那么就可知这是欺骗妄说。上言的人又说:‘如果不是因为请托,人们就没有谁肯推荐。’这又是极其严重的诬陷。如今内外臣僚,无论官职大小,曾经接受别人推荐的十人中有八九人,难道都一定是通过请托才得到推荐的吗?从两府大臣以下,到外地通判以上,人人都曾推荐过官员,难道都一定是因为请托才推荐的吗?如果说其他推荐官员不需要请托,只有这项敕令所规定的推荐官员必须请托,那就不是臣所知道的情况。如今两制之中有不少好人,繁难重要的职位都已经委任信赖他们,难道他们还不如外郡通判等官,不能担任推荐官员的责任吗?何况两制之臣除了这项敕令外,也另行允许推荐官员,难道推荐其他官员就全都公正,唯独这一项敕令便立即徇私请托吗?由此可知这话是欺骗妄说。他们又说:‘每年推荐一百五十人,导致人数太多而争夺差遣。’臣计算,一个人要有三名推荐者,才敢希望得到差遣;一百五十人,就必须在一年之内有四百五十名两制官员担任推荐者。如今两制官员不到五十人,即使每人每年推荐三人,也才各自成为一个人的推荐者,哪里敢就此争夺差遣呢?何况还有从未推荐过人的,或者推荐不足三人的。请下令查考去年年终两制以上官员推荐的人数,马上就能知道他们是任意妄说、欺骗蒙蔽。
近日改更政令甚多,惟此一事,尤易辨明,故臣不避烦言而辨者,伏冀陛下因此深悟小人希合而欺妄也。缘自去年陛下用范仲淹、富弼在两府,值累年盗贼频起,天下官吏多不得力,因此屡建举官之议。然亦不是自出意见,皆先检祖宗故事,请陛下择而行之,所以元降敕文,首引国书为言是也。当时臣寮,并不论议。近因仲淹等出外与朝廷经画边事,谗嫉之人幸其不在左右,百端攻击。只此事,朝廷不暇审察,便与施行。臣昨见富弼自至河北,缘山傍海,经画勤劳,河北人皆云自来未有大臣如此。其经画所得,事亦不少。归至国门,临入而黜,使河北官吏军民见其尽忠而不知其罪状。小人贪务希合,又不为朝廷惜事体,凡事攻击,至今未已。况朝廷用人屡有进退,岂有一人才出,便不问是非,尽改所行之事?若大臣一度进退,政令一度改更,如此纷纭,岂有定制?伏望陛下重察爱憎之私,辨其虚实之说,凡于政令,更慎改张。臣检详元降举官敕意,亦是于国书检用祖宗所行之法。今上言者却云“因谏官论列,致差遣不定而有更张”,事涉臣身,不敢自辨。然臣在谏署日言事无状,至今来臣寮指以为辞,岂可尚冒宠荣,不能自劾?请从黜罚,以免人言。臣伏见陛下圣德仁慈,保全忠正之士,进退之际,各有恩意,此所以能使忠臣义士忘身报国,至死而不已也。其今后臣寮希附上言,攻击前两府所行之事,乞赐辨明,择其实有不便者方与改更,庶全大体,则天下幸甚也。臣伏睹去年八月二日元降敕命节文,云“比于国书,择诸治要,见其官人之际,尤慎外台之选”,又云“然其进任,必属近臣”。又今告示赏罚之命,皆三朝之攸行。此是元议,举官因依,乞赐详酌。臣无任激切祈天待罪之至。
【论杜衍范仲淹等罢政事状〈庆历五年〉】
臣闻士不忘身不为忠,言不逆耳不为谏。故臣不避群邪切齿之祸,敢干一人难犯之颜。惟赖圣明,幸加省察。臣伏见杜衍、韩琦、范仲淹、富弼等,皆是陛下素所委任之臣,一旦相继罢黜,天下之士皆素知其可用之贤,而不闻其可罢之罪。臣虽供职在外,事不尽知,然臣窃见自古小人谗害忠贤,其说不远。欲广陷良善,则不过指为朋党;欲动摇大臣,则必须诬以专权。其故何也?夫去一善人而众善人尚在,则未为小人之利;欲尽去之,则善人少过,难为一二求瑕;惟有指以为朋,则可一时尽逐。至如大臣已被知遇而蒙信任,则难以他事动摇,惟有专权,是上之所恶,故须此说,方可倾之。臣料衍等四人各无大过,而一时尽逐,弼与仲淹委任尤深,而忽遭离间,必有以朋党、专权之说上惑圣聪。臣请试辨之。
昔年仲淹初以忠言谠论闻于中外,天下贤士争相称慕,当时奸臣诬作朋党,犹难辨明。自近日陛下擢此数人,并在两府,察其临事,可以辨也。盖衍为人清慎而谨守规矩,仲淹则恢廓自信而不疑,琦则纯正而质直,弼则明敏而果锐。四人为性,既各不同,虽皆归于尽忠,而其所见各异,故于议事,多不相从。至如杜衍欲深罪滕宗谅,仲淹则力争而宽之。仲淹谓契丹必攻河东,请急修边备,富弼料以九事,力言契丹必不来。至如尹洙,亦号仲淹之党,及争水洛城事,韩琦则是尹洙而非刘沪,仲淹则是刘沪而非尹洙。此数事尤彰著,陛下素已知者。此四人者,可谓天下至公之贤也。平日闲居,则相称美之不暇;为国议事,则公言廷诤而不私。以此而言,臣见衍等真得汉史所谓忠臣有不和之节,而小人谗为朋党,可谓诬矣。
译近来改革更改的政令很多,唯独这件事尤其容易辨明,所以臣不避烦琐言辞而加以辨析,希望陛下由此深刻体察小人迎合欺骗的情形。自从去年陛下任用范仲淹、富弼在两府,正值多年盗贼频繁发生、天下官吏大多不能任事,因此多次提出推荐官员的建议。但这也不是他们凭空提出的意见,都是先查考祖宗旧例,请陛下选择施行,所以最初颁下的敕文首先引用国书作为依据。当时臣僚并没有提出异议。近来因为范仲淹等人出任外地,为朝廷筹划边事,谗嫉之人庆幸他们不在左右,便从各方面加以攻击。仅仅这件事,朝廷来不及审察,便同意施行。臣昨天看到富弼到了河北,沿山靠海奔走筹划,辛勤劳苦,河北人都说自古以来没有大臣能像他这样。他筹划所得的成果,事情也有不少。回到国门,临近入朝却被罢黜,使河北的官吏、军人和百姓只看见他竭尽忠诚,却不知道他有什么罪状。小人贪图迎合,又不替朝廷顾惜体统,凡事加以攻击,直到现在还没有停止。何况朝廷任用人的进退常常发生变化,哪里有一个人才一离开,便不问是非,把他所施行的事情全部更改的道理?如果大臣每进退一次,政令便更改一次,这样纷纷扰扰,哪里会有固定的制度?希望陛下更加审察个人爱憎的私情,辨明那些说法的虚实;凡是政令,都更加慎重地改革。臣查考最初颁下的推荐官员敕令,其意也是从国书中查用祖宗实行的法令。如今上言的人却说“因为谏官论列,导致差遣不定而有所更改”,事情涉及臣自身,臣不敢替自己辩解。然而臣在谏院任职时议论政事没有成效,至今仍被臣僚指为借口,难道还可以贪恋宠荣,不能自行弹劾吗?请允许对臣加以罢黜惩罚,以免遭受人们的议论。臣看到陛下圣德仁慈,保全忠正之士,在进退之间各有恩意;这正是能够使忠臣义士忘却自身、报效国家,直到死也不停止的原因。今后如果臣僚为了迎合依附而上言,攻击前两府所施行的事情,希望陛下加以辨明,选择其中确有不便的才予以更改,这样或许可以保全大体,则天下幸甚。臣恭读去年八月二日最初颁下的敕命条文,其中说:“参照国书,选择有关治理的要务,可以看到任用官员时尤其慎重选择外台官员。”又说:“但凡进任,必须属于近臣。”如今告示中关于赏罚的命令,也都是三朝所实行的。这就是最初议定推荐官员的依据,希望陛下详细斟酌。臣怀着激切祈求上天、等待治罪的至诚。《论杜衍范仲淹等罢政事状〈庆历五年〉》臣听说,士人不能忘却自身,就不能称为忠;言语不能触犯耳朵,就不能称为谏。因此臣不躲避使群邪咬牙切齿的祸患,敢于触犯一个人难以触犯的威严。只希望依靠陛下的圣明,幸望加以省察。臣看到杜衍、韩琦、范仲淹、富弼等人,都是陛下一向委任的大臣,却一旦相继被罢黜;天下士人都一向知道他们是可以任用的贤才,却没有听说他们有什么应该罢免的罪过。臣虽然在外地供职,不能尽知事情,但臣私下看到,自古以来小人谗害忠贤,他们的说法大致没有变化。想要大范围陷害善良之人,不过是把他们指为朋党;想要动摇大臣,则必须诬陷他们专擅权力。这是什么缘故呢?除去一个善人而众多善人还在,并不能给小人带来利益;想要把善人全部除去,但善人过失少,很难从一两个人身上寻找瑕疵;只有把他们指为朋党,才可以在一时之间全部驱逐。至于大臣已经得到知遇和信任,难以用其他事情动摇他,只有专权是君主所憎恶的,所以必须用这个说法,才能倾覆他。臣料想杜衍等四人各自都没有大的过错,却在一时之间全部被驱逐;富弼和范仲淹受到的委任尤其深,却忽然遭到离间,一定是有人以朋党、专权的说法上惑圣听。臣请尝试加以辨明。当年范仲淹最初以忠诚正直的言论闻名于朝廷内外,天下贤士争相称颂仰慕;当时奸臣诬陷他结成朋党,尚且难以辨明。自从近来陛下擢用这几个人,让他们一同在两府任职,观察他们处理事务的情形,就可以辨明了。杜衍为人清廉谨慎,谨守规矩;范仲淹胸襟开阔、自信而不疑惑;韩琦纯正质直;富弼明敏果断。四人的性情本来各不相同,虽然都归于竭尽忠心,但他们的见解各异,所以讨论事情时常常不能相同。例如杜衍想重重治罪滕宗谅,范仲淹却极力争辩,要求宽免他;范仲淹认为契丹一定会攻打河东,请求赶快修整边防,富弼则根据九件事情判断,极力说契丹一定不会来;至于尹洙,也被称为范仲淹一党,等到争论水洛城的事情时,韩琦认为尹洙正确而刘沪错误,范仲淹却认为刘沪正确而尹洙错误。这几件事尤其明显,陛下一向已经知道。这四个人,可以说是天下最为公正的贤臣。平日闲居时,他们互相称赞都来不及;为国家讨论事务时,则公开进言、在朝廷争辩,并不徇私。由此说来,臣看杜衍等人确实具有《汉史》所说的忠臣之间彼此不相和同的节操,而小人却诬陷他们结成朋党,这种说法可以说是诬陷了。
臣闻有国之权,诚非臣下之得专也。然臣窃思仲淹等自入两府以来,不见其专权之迹,而但见其善避权也。权者,得名位则可行,故好权之臣必贪名位。自陛下召琦与仲淹于陕西,琦等让至五六,陛下亦五六召之。至如富弼三命学士,两命枢密副使,每一命未尝不恳让,恳让之者愈切,而陛下用之愈坚,此天下之人所共知。臣但见其避让太繁,不见其好权贪位也。及陛下坚不许辞,方敢受命,然犹未敢别有所为。陛下见其皆未作事,乃特开天章,召而赐坐,授以纸笔,使其条事。然众人避让,不敢下笔,弼等亦不敢独有所述。因此又烦圣慈,特出手诏,指定姓名,专责弼等条列大事而施行。弼等迟回,近及一月,方敢略条数事。仲淹老练世事,必知凡事难遽更张,故其所陈,志在远大而多若迂缓,但欲渐而行之以久,冀皆有效。弼性虽锐,然亦不敢自出意见,但举祖宗故事,请陛下择而行之。自古君臣相得,一言道合,遇事便行,更无推避。臣方怪弼等蒙陛下如此坚意委任,督责丁宁,而犹迟缓自疑,作事不果,然小人巧谮已曰专权者,岂不诬哉!至如两路宣抚,国朝常遣大臣。况自中国之威,近年不振,故元昊叛逆一方,而劳困及于天下。北虏乘衅,违盟而动,其书辞侮慢,至有责祖宗之言。陛下愤耻虽深,但以边防无备,未可与争,屈志买和,莫大之辱。弼等见中国累年侵凌之患,感陛下不次进用之恩,故各自请行,力思雪国家之前耻,沿山傍海,不惮勤劳,欲使武备再修,国威复振。臣见弼等用心,本欲尊陛下威权以御四夷,未见其侵权而作过也。
伏惟陛下睿哲聪明,有知人之圣,臣下能否,洞见不遗。故于千官百辟之中,亲选得此数人,骤加擢用。夫正士在朝,群邪所忌,谋臣不用,敌国之福也。今此数人一旦罢去,而使群邪相贺于内,四夷相贺于外,此臣所以为陛下惜之也。伏惟陛下圣德仁慈,保全忠善,退去之际,恩礼各优。今仲淹四路之任亦不轻矣,惟愿陛下拒绝群谤,委信不疑,使尽其所为,犹有裨补。方今西北二虏交争未已,正是天与陛下经营之时,如弼与琦,岂可置之闲处?伏望陛下早辨谗巧,特加图任,则不胜幸甚。臣自前岁召入谏院,十月之内,七受圣恩,而致身两制,常思荣宠至深,未知报效之所。今群邪争进谗巧,而正士继去朝廷,乃臣忘身报国之时,岂可缄言而避罪?敢竭愚瞽,惟陛下择之。臣无任祈天待罪恳激屏营之至。臣修昧死再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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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八·奏议卷十二
◎铨部进札子一首
【论权贵子弟冲移选人札子〈至和元年六月,判流内铨。〉】
臣勘会铨司近年选人倍多,员阙常少。待阙者多是孤寒贫乏之人,得替住京,动经年岁,遇有合入阙次,多被权贵之家将子弟亲戚陈乞,便行冲改。或已注授者,且令待阙;或才到任者,即被对移。只就权贵勾当家私,不问孤寒便与不便。兼臣所见臣寮陈乞,多非急切事故,或云近便乡里,或云看觑坟茔。侥幸希求,妄托名目;孤寒阻滞,徒益怨嗟。臣欲乞今后臣寮须有急切事故,如委任边寄不许般家,及致仕、分司、丁忧、病患之类,方许陈乞子弟差遣。其虽无事故,自将恩泽陈乞者,许铨司勘会。如已注人者更不改注,已到任者更不冲移,并令别具陈乞,仍不许连并陈乞两任。如允臣所请,乞下铨司遵守施行。今取进止。〈依奏并下三班审官并依此。〉
◎翰苑进札状六首
【论臣寮奏带指使差遣札子〈至和元年九月,兼三班院。〉】
臣等勘会本班见管使臣至八千余员。其入仕之源,既已冗滥,及差遣之际,又多有因缘,附权贵者侥幸多门,致孤寒者怨嗟不已。伏见近年文武臣寮出外任者,多带指使随行,不久便奏乞监押、巡检差遣,仍多指定去处陈乞。亦有元只是诸司职掌人奏带随行,后来改转班行,并不曾历短使、监当差遣,便入监押、巡检亲民,亦无合入远近路分,取便指射有职田处。朝廷以重违臣寮奏请,更不勘会差遣资序、路分远近、合与不合入得,便行差除,相继成例,近日渐多,合行厘革。臣今欲乞今后臣寮奏带随行指使之人,及三年已上,并只与理为一任,候归班依例差遣外,更不得陈乞差遣,所贵止绝侥幸。今取进止。
【请驾不幸温成庙札子〈至和二年〉】
译臣听说,国家的权力,确实不是臣下可以专擅的。然而臣私下思考,范仲淹等人自从进入两府以来,没有看到他们专擅权力的迹象,却只看到他们善于避让权力。权力意味着有了名位就可以施行,所以喜欢权力的大臣必然贪恋名位。自从陛下从陕西召回韩琦和范仲淹,韩琦等人推辞了五六次,陛下也五六次召用他们。至于富弼,三次任命他为学士,两次任命他为枢密副使,每一次任命他都没有不恳切推辞的;他们推辞得越恳切,陛下任用他们就越坚定,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臣只看到他们推让过多,没有看到他们喜欢权力、贪恋官位。等到陛下坚决不允许他们辞让,他们才敢接受命令,但仍然不敢另行有所作为。陛下看到他们都没有办事,于是特意打开天章阁,召他们入内赐座,给他们纸笔,让他们分条陈述事务。然而众人推让,不敢下笔,富弼等人也不敢单独有所陈述。因此又劳烦圣上慈悲,特地下手诏,指明姓名,专门责成富弼等人分条陈列大事并加以施行。富弼等人迟疑徘徊,接近一个月后,才敢略略分条陈述几件事。范仲淹老于世故,必然知道凡事难以仓促改革,所以他所陈述的志向远大,却多半显得迂缓,只想逐渐施行并长期坚持,希望都能取得成效。富弼的性情虽然锐利,但也不敢自行提出意见,只是列举祖宗旧例,请陛下选择施行。自古以来君臣相互投合,一句话意见相合,遇到事情便立即施行,不再推辞躲避。臣正奇怪富弼等受到陛下这样坚定的委任,又受到督促责成和恳切叮咛,却仍然迟缓自疑,办事不能果断;然而小人巧妙进谗,已经说他们专擅权力,难道不是诬陷吗?至于两路宣抚,国朝本来常常派遣大臣担任。何况近年中原的威势不振,所以元昊在一方叛逆,劳苦困乏波及天下;北方敌人乘机违背盟约而行动,文书措辞侮慢,甚至有责骂祖宗的话。陛下的愤怒和耻辱虽然深重,但因为边防没有准备,还不能同他们争战,只能压下心志购买和平,这是最大的耻辱。富弼等人看到中原多年受到侵凌的祸患,感念陛下破格进用的恩德,所以各自请求前往,竭力设法洗雪国家从前的耻辱,沿山靠海奔走,不怕辛劳,希望使武备重新修整,国家威势再次振作。臣看富弼等人的用心,本来是想尊崇陛下的威权,以抵御四方夷狄,没有看到他们侵犯权力、制造过失。臣恭敬地认为,陛下睿智聪明,具有识人的圣明,臣下能干还是无能,都洞察无遗。因此在众多官员之中,亲自选得这几个人,迅速加以擢用。正直之士在朝廷,群邪就会忌恨;谋臣不能得到任用,是敌国的福气。如今这几个人一旦被罢去,就会使群邪在国内相互庆贺,使四方夷狄在国外相互庆贺,这正是臣替陛下感到惋惜的地方。臣恭敬地认为,陛下圣德仁慈,保全忠诚善良的人,在罢退他们时,恩礼也各自优厚。如今范仲淹担任四路之职也并不轻,希望陛下拒绝群言诽谤,委以信任而不疑,使他们尽力施展作为,仍然可以有所补益。当前西北两个敌国交战不止,正是上天赐给陛下经营谋划的时机,像富弼和韩琦这样的人,怎么可以把他们置于闲散之处?希望陛下早日辨明谗言巧语,特加任用和谋划,不胜幸甚。臣自前一年被召入谏院,十个月内七次受到圣恩,并且进入两制,常常想到荣宠深厚,却不知道从哪里报答效力。如今群邪争相进献谗言巧语,而正直之士接连离开朝廷,正是臣忘却自身、报效国家的时候,怎么能闭口不言而躲避获罪呢?臣谨竭尽愚昧之见,只希望陛下选择采纳。臣怀着祈求上天、等待治罪的恳切激烈和惶恐至诚。臣修冒死再拜。【原文为“?”,疑为缺失或OCR残留,无法确定其含义。】●卷一 ○八·奏议卷十二 ◎铨部进札子一首 《论权贵子弟冲移选人札子〈至和元年六月,任流内铨判官。〉》臣查考,铨司近几年选人增加了一倍,官缺却常常很少。等待官缺的人大多是孤寒贫困之人,任期届满后留在京城等待,动辄经过多年;遇到应该轮到他们的官缺,往往被权贵之家替子弟亲戚上书请求,立即冲改名次。有的已经注授官职,却被命令继续等待官缺;有的刚刚到任,便被调换。只要是为权贵之家办事、照料私事,就不问孤寒之人是否方便。加上臣所见臣僚上书请求的事情,大多不是紧急事故,有的说是靠近乡里,有的说是为了照看坟墓。侥幸求取,胡乱托用名目;孤寒之人受到阻滞,只会更加怨恨叹息。臣希望请求今后臣僚必须确有紧急事故,例如受任边地而不许携带家属,以及退休、分司、丁忧、患病之类,才允许为子弟请求差遣。即使没有事故,而只是自行凭借恩泽请求的,也允许铨司查核。如果已经注授人员,就不再改换注授;已经到任人员,也不再冲调,并且命令另行具状请求,不许把两任差遣合并请求。如果陛下允许臣的请求,希望下达铨司遵守施行。现在请陛下裁决。〈依照奏请,并下达到三班、审官院,一并依此施行。〉 ◎翰苑进札状六首 《论臣僚奏带指使差遣札子〈至和元年九月,兼任三班院。〉》臣等查考,本班现在管理的使臣已经达到八千多员。他们入仕的来源本来就已经冗滥,到了差遣任职时,又多有凭借关系的;依附权贵的人有许多侥幸的门路,导致孤寒之人怨恨叹息不止。臣看到,近几年文武臣僚出任外地时,大多带着指使随行,不久便上奏请求监押、巡检等差遣,并且多指定地点请求。也有原本只是各司职掌人员,奏请带随行人员,后来改入班行,从来没有经历短使、监当等差遣,便进入监押、巡检等亲民职位;也没有按照应当进入的远近路分,而是选择方便的、有职田的地方。朝廷因为重视而不愿违背臣僚的奏请,便不再查核差遣资序、路分远近以及是否符合入任条件,立即授予差遣,接连形成惯例,近来逐渐增多,应当予以改革。臣现在希望请求,今后臣僚奏请带随行指使的人,以及任职三年以上的人,只准按一任计算;等归班后依例差遣之外,不得再请求差遣,以求彻底停止侥幸行为。现在请陛下裁决。《请驾不幸温成庙札子〈至和二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