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十·居士外集卷二十◎书二十首
修再拜启。人至,辱书,有秦燕玉马之说,何其谦之甚邪!某昨在广陵,一相见于众人中,未有相知之意,及食,将撤案,方接足下以言,而始知其非众人也。然尚不暇少留,以尽修之所欲得者,后常以为恨也。去年辱书于颍,又客之来自滁者皆能道足下之事,于是判然以为士之相知,或相望于千里,或相追于异世,知其道而已,不必接其迹也,则广陵之不留,无足以为恨。此前书所道,勤勤备矣。
某于足下,不必见其文章之自述,然后以为知也明矣。盖尝辱示诗及书,读而爱之不已,以谓闳博高深,必有放纵奔驰而可喜者,虽得之多,宜不厌也。因复辄有求于足下者,譬之垂涎已啖一脔之味,而思快意于五鼎之间也,何足怪哉!幸足下无惜。
【又答宋咸书〈至和三年〉】
某启。去年冬承惠问,时以奉使契丹,不皇为答。兹者人至,辱书,岂胜感愧。某区区于此,无补当时,徒于京师大众中,汩汩人事,旧学都废,耳不闻仁义之言久矣。惟吾子不以甘荣禄、走声利之徒见待,时有所教,幸甚幸甚。天日之高,以其下临于人者不远,而自古至今,积千万人之智测验之,得其如此。故时亦有差者,由不得其真也。圣人之言,在人情不远,然自战国及今,述者多矣,所以吾侪犹不能默者,以前人未得其真也。然亦当积千万人之见,庶几得者多而近是,此所以学者不可以止也。足下以为如何?倘或不然,当赐教。向热,为政外自重,以副所怀。不宣。某再拜。
【答李大临学士书〈皇▯二年〉】
修再拜。人至,辱书,甚慰。永阳穷僻而多山林之景,又尝得贤士君子居焉。修在滁之三年,得博士杜君与处,甚乐,每登临览泉石之际,惟恐其去也。其后徙官广陵,忽忽不逾岁而求颍,在颍逾年,差自适,然滁之山林泉石与杜君共乐者,未尝辄一日于心也。今足下在滁,而事陈君与居。足下知道之明者,固能达于进退穷通之理,能达于此而无累于心,然后山林泉石可以乐,必与贤者共,然后登临之际有以乐也。
足下所得与修之得者同,而有小异者。修不足以知道,独其遭世忧患多,齿发衰,因得闲处而为宜尔,此为与足下异也。不知足下之乐,惟恐其去,能与修同否?况足下学至文高,宜有所施于当世,不得若某之恋恋,此其与某异也。得陈君所寄二图,览其景物之宛然,复思二贤相与之乐,恨不得追逐于其间。因人还,草率。
【与王深甫论世谱帖】
修启。惠借《颜氏谱》,得见一二,大幸前世常多丧乱,而士大夫之世谱未尝绝也。自五代迄今,家家亡之,由士不自重,礼俗苟简之使然。虽使人人自求其家,犹不可得,况一人之力,兼考于缪乱亡失之余,能如所示者,非深甫之好学深思莫能也。《颜谱》且留,愚有未达,须因见过得请。《集古录》未始委僮奴,昨日大热,艰于检寻,今送,不次。修再拜。
【与王深甫论裴公碣〈嘉▯八年〉】
修启。辱示,承旦莫体佳。高阳说如此,为得之矣。载初元年正月,乃永昌年之十一月尔,当与永昌同年。天授庚寅,载初己丑尔。然自天授至长安四年甲辰,凡十五年,使自武德不除周年,则乾元己亥乃一百四十二年,除周年,则大历乙卯为一百四十年。乙卯,大历十年也,哥舒晃事在八年。又江西出兵,不当越数千里出于明州,此又可疑。前日奉答后再将校勘,却未敢书,更俟面议也。盖江西出岭,路绝近,次则出湖南,已为稍远,就令出明州,非江西可节制也。病嗽无▯,姑此为报。修顿首。
【再与王深甫论裴公碣】
修启。蒙疏示,开益已多,感服何已!唐除周岁,诚如所谕,兼密罢明州在建中二年,则大历八、九年后,儆为明守而密代之,以年数推之,与乾元之说不较可知。但恐除周之年,前人未必如此,难以臆断为定,当两载之,使来者自择也。高阳门徒之说,恐便是高阳人,未知何如?《郭子仪家传》等先送,碑当续驰。修再拜。
所推诚好,然更深思唐人除周之说,恐未必然也。则天是天授中改周,惟复是载初,相较亦只一年尔。
【与王深甫论五代张宪帖〈景▯□年〉】
修启。辱教甚详,蒙益不浅。所疑所论,皆与修所考验者同。今既疑之,则欲著一小论于传后,以哀其忠,如此得否?修之所书,只是变赐死为见杀,于宪无所损益。宪初节其明,但弃城而走不若守位而死,已失此节,则见杀与赐死同尔。其心则可喜,但举措不中尔。更为不见《张昭传》中所载,或为录示,尤幸。目痛,草草不次。修再拜。
庄宗月一日遇弑,存霸在河中闻变,走太原见杀,而宪亦走忻州。明宗初三日入洛,十日监国,二十日即位,宪二十四日死,初以此疑之。又本传言明宗郊天,宪得昭雪,则似非明宗杀之。更为思之,如何?
【再与王深甫论五代张宪帖】
译修再拜启:来人到达,承蒙您惠赐书信,其中说到秦燕玉马之事,您怎么谦逊得太过分了!我昨天在广陵,同您在人群中相见,当时还没有相知的意思;等到吃饭将要撤去案几时,才同您交谈,这才知道您不是普通人。然而当时还来不及稍作停留,以尽情获得我想从您那里得到的东西,后来常常把这件事当作遗憾。去年您在颍州给我来信,又有从滁州来的客人,都能谈到您的事情;于是我清楚地认为,士人之间相知,有的相隔千里相望,有的相隔不同的时代相追慕,只要知道他的道,不一定非要接触他的行迹;这样看来,我在广陵没有留下,也没有什么值得遗憾的了。这些就是前一封信中所说的,已经说明得很详尽了。对于您,我不必等看到您自己写的文章,便知道您是明白而有见识的人了。您曾蒙赐诗和书信,我读后喜爱不已,认为文章宏博高深,一定有纵情驰骋、令人欣喜的地方;即使已经得到很多,也应当不会厌足。因此我又总是向您有所求取,这好比已经垂涎并吃过一片肉,还想在五鼎盛宴中获得满足,有什么可奇怪的呢!幸望您不要吝惜。【又答宋咸书〈至和三年〉】我敬启:去年冬天承蒙您来信问候,当时我正奉使契丹,没有时间答复。如今来人到达,又承蒙您惠赐书信,怎能不感到感激惭愧!我在这里微不足道,对当时的政事没有补益,只是在京师人群中忙于应酬,旧日的学业全都荒废了,耳朵很久没有听到仁义之言了。只有您不把我当作贪恋荣禄、奔走于声名利益之徒来看待,时时有所教诲,实在是幸事,幸事。天日高悬,因为它向下照临人间,并不遥远;而自古至今,集合千万人的智慧加以测验,才得到这样的认识。所以有时也会有差错,是因为没有得到真实情况。圣人的言语,同人情相距并不远;然而从战国到如今,论述它的人很多,我们这些人仍不能沉默,是因为前人还没有得到真实的理解。但也应当汇集千万人的见解,希望所得更多而且更接近正确,这就是求学者不能停止的原因。您认为如何?如果不对,还请赐教。近来天气炎热,处理政务之外务必保重自己,以实现您的志愿。不再详述。某再拜。【答李大临学士书〈皇祐二年〉】修再拜:来人到达,承蒙您惠赐书信,十分欣慰。永阳偏僻困穷,却有许多山林景色,也曾有贤士君子居住在那里。我在滁州的三年,得到博士杜君同我相处,十分快乐;每次登临观赏泉石时,只怕他离去。后来调任广陵,匆匆不到一年便请求前往颍州;在颍州过了一年,稍稍感到自在,但滁州的山林泉石以及同杜君共同游乐的情景,没有一天不在心中。如今您在滁州,又同陈君相处。您是明白道理的人,本来能够通达仕进、退处、困穷、显达的道理;能够通达这些而心中不受牵累,然后山林泉石才可以成为乐趣;一定要同贤者共同享有,登临之时才会真正有快乐。您所得到的同我所得到的相同,但又有一点不同。我不足以说是懂得道,只是遭遇世间忧患很多,年齿和头发都衰老,因而得到闲居之处,算是适宜罢了;这是我同您不同的地方。不知道您所得到的快乐,是否也像我一样害怕它离去?何况您学问达到深处、文章高妙,应该有所施用于当世,不应像我这样留恋;这又是您同我不同的地方。得到陈君寄来的两幅图,观看其中景物宛然如在眼前,又想起两位贤者相处的快乐,遗憾不能追随游走在他们之间。借来人返回,草草写下这些。【与王深甫论世谱帖】修敬启:承蒙借给我《颜氏谱》,得以看到其中一二,实在是前世常有丧乱,而士大夫的世系谱牒却从未断绝,大为庆幸。自五代直到如今,家家都亡失了世谱,是士人不自重、礼俗苟简造成的。即使人人自己寻求本家的谱牒,尚且不可得,何况凭一人之力,在错乱、散失、亡佚的材料中加以考订,能够像您所给我的这样,若不是深甫好学而深思,谁能做到呢?《颜谱》暂且留在我这里,我还有不明白的地方,须等见面时向您请教。《集古录》从未交给童仆,昨天大热,难以检寻;如今送还,次序不及整理。修再拜。【与王深甫论裴公碣〈嘉祐八年〉】修敬启:承蒙您指示。高阳的说法如果是这样,那就说得通了。载初元年正月,就是永昌年十一月,应当同永昌是同一年。天授庚寅,是载初己丑。可是从天授到长安四年甲辰,共十五年;如果从武德开始不除去周年,那么乾元己亥就是一百四十二年;如果除去周年,大历乙卯就是一百四十年。乙卯是大历十年,哥舒晃的事情在大历八年。又说江西出兵,不应越过数千里从明州出兵,这一点也可疑。前天答复您以后,我又重新校勘了一遍,只是不敢写出来,还要等见面再议。大概江西出岭,路程很近;其次是从湖南出兵,已经稍远;即使从明州出兵,也不是江西所能节制的。因咳嗽而没有[缺字],姑且写这些回复。修顿首。【再与王深甫论裴公碣】修敬启:承蒙您详细指示,使我受益很多,感激佩服哪里能停止!唐代除去周年,确实如您所说;加上秘密废止明州是在建中二年,那么大历八、九年以后,儆担任明州刺史,密取代他;按年数推算,同乾元的说法相差不多可以知道。然而恐怕唐人所谓除周之年,前人未必是这样计算的,难以凭臆测定为定论,不如把两种说法都记载下来,让后来的人自行选择。高阳门徒的说法,恐怕就是高阳人,不知是否如此?《郭子仪家传》等先送去,碑文随后快马送达。修再拜。您推求得很有道理,但还要再深思唐人除去周年的说法,恐怕未必如此。则天在天授年间改称周,只有又改为载初,前后相比也不过一年罢了。【与王深甫论五代张宪帖〈景祐□年〉】修敬启:承蒙您指教得很详细,使我受益不少。您所怀疑、所议论的,都同我考查所得相同。既然对此有所怀疑,那么想在传记后写一篇小论,来哀悼他的忠心,这样可以吗?我所写的,只是把“赐死”改为“被杀”,对张宪没有损益。张宪起初守节很明白,只是弃城逃走,不如守住职位而死;既然已经失去这一节,那么“被杀”同“赐死”就相同了。他的心志是可喜的,只是举措不合适罢了。又不知《张昭传》中所载的内容,或许能抄录给我看,那就更为幸甚。眼睛疼痛,草草写来,不再详述。修再拜。庄宗在某月一日遇弑,存霸在河中听到变故,逃到太原后被杀,而张宪也逃往忻州。明宗初三日进入洛阳,初十日监国,二十日即位;张宪在二十四日死,我起初就是因此怀疑。又据本传所说,明宗到郊外祭天时,张宪得以昭雪,这似乎又不是明宗杀的。请再替我想一想,究竟如何?【再与王深甫论五代张宪帖】
修启。辱教,益详尽,多荷多荷。存霸奔太原,人言其马秋▯秋断,疑其战败而来,存霸乃以情告,仍自髡,衣僧衣,见符彦超曰:“愿为山僧,望公庇护。”彦超亦欲留之俟朝命,为军众所杀,若此,则宪似知庄宗已崩,据张昭劝宪奉表,则知新君立明矣。但不知其走忻州何故也。此意可喜,而死不得其所尔。食后见过,更尽高议,可乎?修再拜。
【问王深甫五月一日会朝帖】
修启。信宿为况清佳。前日贪奉笑言,有一事数日欲咨问,偶忘之。唐时有五月一日会朝之礼,略记其始本出于道家,是日君臣集会,其仪甚盛。而其说不经,不知起自何帝,亦记得是开元已后方有,略与批示其时为幸。修再拜。
中间尝罢,后又复行,复行恐是宪宗朝,亦不记子细。
【与杜▯论祁公墓志书〈嘉▯二年〉】
修启。专人至,辱书,伏承暑热,孝履支福,深慰企想。所要方字,终不曾得的实葬日,以谓卜日尚远,遂未曾铨次,忽辱见索,亦莫知葬其远近。为一儿子患伤寒,三次劳发,已一月在床,虚乏可忧。日夕忧迫,心绪纷乱,不能清思于文辞,纵使强为之,辞亦不工,有玷清德。如葬其逼,乞且令韩舍人将行状添改作志文。修虽迟缓,当自作文一篇记述。平生知己,先相公最深,别无报答,只有文字是本职,固不辞,虽足下不见命,亦自当作。然须慎重,要传久远,不斗速也。苟粗能传述于后,亦不必行,况治命不用邪?若葬期未有日,可待,即尤好也,然亦只月十日可了。若以愚见,志文不若且用韩公行状为便,缘修文字简略,止记大节,期于久远,恐难满孝子意。但自报知己,尽心于纪录则可耳,更乞裁择。
范公家神刻,为其子自增损,不免更作文字发明,欲后世以家集为信,续得录呈。尹氏子卒,请韩太尉别为墓表。以此见朋友、门生、故吏,与孝子用心常异,修岂负知己者!范、尹二家,亦可为鉴,更思之。然能有意于传久,则须纪大而略小,此可与通识之士语,足下必深晓此。但因葬期速,恐仓卒不及,遂及斯言也,幸察。京师区区中,日为病患忧煎,不时遣人致问。夏热,节哀自爱。
【再与杜▯论祁公墓志书〈嘉▯二年〉】
修启。秋凉,不审孝履何似?前于递中辱书,所示志文今已撰了,为无得力人,遂托李学士送达。修愚鄙,辱正献公知遇,不比他人。公之知人推奖,未有若修之勤者;修遇知己,未有若公知之深也。其论报之分,他事皆云非公所欲,惟纪述盛德,可以尽门生故使之分。然以衰病,文字不工,不能次序万分之一,此尤为愧恨也。然所纪事,皆录实,有稽据,皆大节与人之所难者。其他常人所能者,在他人更无巨美,不可不书,于公为可略者,皆不暇书。〈如作提刑断狱之类。〉然又不知尊意以为何如?苟见信,甚幸,或择一真楷书而字画不怪者书之,亦所以传世易晓之意也。刻石了,多乞数本,为人来求者多。葬事知定十月,不知何人篆盖?早了为善,昨礼院定谥曰正献。〈清白守节曰贞,今曰正,避御名,音同所改也。文贤有成曰献,义兼文节,文正矣。〉知己今不可得,每临公事,但知感涕尔。渐寒,侍亲千万节哀自爱。不宣。修再拜。
【问刘原甫侍读入阁仪帖】
入阁之礼,起自何年,〈阁是何殿?〉开延英,亦起何年?五日一起居,遂废正衙不坐,起何年?三者,孤陋所不详,乞示其本末。
修启。辱示,其烦尊用。然得以开释未悟,其幸尤多,感刻、感刻。问此一事,本为明宗置内殿起居,又复入阁,当时缘昭宗朝误缪,不合故事也。朔望宣政一事,尤失紫宸入阁本制也。〈然不见初起年代。〉今乃入阁却御前殿,〈此自昭宗失之。延英之对与入阁合仪,〈亦自昭宗失之。〉起居而废正衙,〈自明宗失之,至今遂尔。〉含元大殿,〈大朝会。〉宣政常朝,〈谓之正衙。本为玄宗朔望以陵寝荐食,不复御正殿,始于便殿召入宰臣本已下,此入阁之渐。今云朔望御宣政殿,大失之矣。〉延英便殿,〈亦谓入阁,乃五日一开,与宰臣议事,宣政立而奏事讫,赐坐茶汤。延英赐坐而论事,盖渐密而渐亲也。昭宗始一日中九度开延英入阁,仍于一度开延英,一日行之。〉前殿入阁,〈唐末,即于朔望日前殿正观殿行入阁,自后唐至国朝,并于文明殿行入阁皆非便殿。或指朔宣正为入阁,尤误说也。〉修于史已不熟,于制度又不熟,乞为参详之。
【与蔡君谟求书集古录目序书〈嘉▯八年〉】
译修敬启:承蒙您指教,益发详尽,感荷之至。存霸逃到太原,别人说他的马[OCR字样]断了,怀疑他是战败而来;存霸于是把实情告诉他们,又自行剃发,穿上僧衣,见到符彦超说:“愿意做山僧,希望您庇护。”彦超也想留下他,等待朝廷命令,却被军众杀死。如果是这样,那么张宪似乎知道庄宗已经驾崩;根据张昭劝张宪奉表一事,又知道新君已经即位。但不知道他逃往忻州是什么原因。这种意思很可喜,只是死得没有合宜的地方。饭后请您过来,再详细讨论高论,可以吗?修再拜。【问王深甫五月一日会朝帖】一两夜以来情况还好吧。前天贪恋同您谈笑,有一件事几天来想请教,偶然忘记了。唐代有五月一日会朝的礼仪,我大略记得它的起源本出于道家;这一天君臣集会,仪式非常盛大。但这种说法不合经典,不知道起自哪一位皇帝;又记得似乎是开元以后才有,烦请大略指示其时代,那就幸甚了。修再拜。中间曾经废止,后来又恢复实行;恢复实行恐怕是在宪宗朝,也记不清楚了。【与杜▯论祁公墓志书〈嘉祐二年〉】修敬启:专程来人到达,承蒙您来信;伏承得知天气暑热,您服丧期间身体尚能支撑,深感慰藉而又挂念。您所要的方字,始终没有得到确切的下葬日期;因为认为择定日期还早,所以一直没有编次。忽然承蒙您来索取,我也不知道下葬日期究竟远近。一位儿子患伤寒,病势三次发作,已经卧床一个月,身体虚弱得令人担忧。日夜忧虑迫切,心绪纷乱,不能清静地思考文辞;即使勉强写成,辞句也不工整,会有损您的清德。如果葬期临近,请暂且让韩舍人把行状增删修改成墓志文。我的写作虽然迟缓,也应当亲自写一篇记述。平生知己之中,先相公对我最为深厚;没有别的可以报答,只有文字是我的本职,我本来就不推辞,即使您不命令我,我也自然应当写。然而必须慎重,务求流传久远,不可只图迅速。如果大略能够传述给后世,也不一定非要立即刻行,何况还不用遗命吗?如果葬期尚未定日,可以等待,那就更好;不过我也只能在一个月十日写完。如果采纳我的愚见,墓志文不如暂且采用韩公的行状为方便,因为我的文字简略,只记大节,以求流传久远,恐怕难以满足孝子的心意。但我只是为了报答知己,尽心记录其事,这就可以了;还请您斟酌选择。范公家的神道碑刻,因为他的儿子自行增删,不免还要另作文字加以说明,希望后世以家集为凭据,续写完后再抄录呈上。尹氏的儿子去世,请韩太尉另写墓表。由此可见,朋友、门生、旧日属吏同孝子用心常常不同,我欧阳修难道会辜负知己吗?范、尹两家也可以作为鉴戒,请再加思考。然而如果有意使文章流传长久,就必须记大事而略小事;这可以同有见识的人谈,您一定深深明白这一点。只是因为葬期临近,恐怕仓促之间来不及,所以才说这些,幸望明察。在京师这点地方,我每天都为病患忧煎,不能按时派人来问候。夏天炎热,节制哀情,保重自己。【再与杜▯论祁公墓志书〈嘉祐二年〉】修敬启:秋凉了,不知您服丧期间身体如何?先前在递送信件中承蒙您来信,您所示的墓志文现在已经写成,因为没有得力的人,便托李学士送达。我的才识愚陋,承蒙正献公知遇,并不同于他人。公识别人、推奖人的功绩,没有像对我这样殷勤的;我遇到知己,也没有像公这样了解我深。至于谈报答的情分,其他事情都说不是公所希望的,只有记述他的盛德,才可以尽到门生和旧属吏的情分。然而我因衰老多病,文字不工,不能编次出万分之一,这尤其是惭愧遗憾。所记事情全都记录实际情况,有考据可凭,都是大节以及别人难以做到的事。其他普通人能够做到的事情,对公来说没有特别大的美处,也不能不写;至于对公来说可以略去的事情,我都没有时间写。〈如任提刑、审断案件之类。〉不过还不知道您的心意认为如何?如果承蒙您信任,那就非常幸运;或者请选一位真正楷书写得好、字画不怪异的人来书写,这也是为了流传后世、使人容易看懂。碑已经刻好,请多给我几本,因为来求取的人很多。听说葬事定在十月,不知道由谁篆写碑盖?早些完成为好。昨天礼院议定谥号为正献。〈“清白守节”本称“贞”,如今称“正”,是避御名,因读音相同而改字。有文才而贤能,并且有所成就,称为“献”;兼具文才和节操,便是“文正”。〉如今再也得不到知己了,每次面对公的事迹,只知道感动流泪罢了。天气渐寒,侍奉双亲时千万节制哀情、保重自己。不再详述。修再拜。【问刘原甫侍读入阁仪帖】入阁的礼仪起自哪一年?〈阁是哪一座殿?〉开设延英殿,又起自哪一年?五日举行一次起居问安,于是废止正衙不坐,又起自哪一年?这三件事,都是我孤陋寡闻、不清楚的,请您指示它们的始末。修敬启:承蒙您指示,劳烦尊意了。然而能够借此解释我未曾领悟的地方,所获的幸处尤其多,感激,感激。请教这件事,本来是明宗设置内殿起居,又实行入阁;当时是因为昭宗朝的错误,已不合旧有典制。朔望日在宣政殿举行朝会一事,更是失去了紫宸殿入阁的本来制度。〈不过没有看到最初设立的年代。〉如今却是入阁而到前殿,〈这是昭宗失误造成的。延英殿召对同入阁合为一套仪式,〈也是昭宗造成的失误。〉举行起居而废止正衙,〈是明宗造成的失误,直到现在便一直如此。〉含元大殿,〈举行大朝会。〉宣政殿常朝,〈称为正衙。本来是玄宗因朔望日在陵寝荐献食物,不再到正殿,于是开始在便殿召宰臣以下入见,这就是入阁的起点。如今说朔望日御临宣政殿,是大错。〉延英便殿,〈也称入阁,是五日开一次,同宰臣商议政事;在宣政殿站立奏事完毕后,赐座并赐茶汤。延英殿赐座议事,大概是关系逐渐亲密、议论逐渐深入。昭宗开始一天之内九次开延英、行入阁,又在一次开延英时同时实行,一天之中完成。〉前殿入阁,〈唐末在朔望日前殿的正观殿举行入阁;后来后唐直到本朝,都在文明殿举行入阁,这些都不是便殿。有人把朔望日在宣政殿举行朝会指作入阁,尤其是错误的说法。〉我对史书本来就不熟,对制度也不熟,请您替我参详。【与蔡君谟求书集古录目序书〈嘉祐八年〉】
修启。▯在河朔,不能自闲,尝集录前世金石之遗文,自三代以来古文奇字,莫不皆有。中间虽罪戾摈斥,水陆奔走,颠危困踣,兼之人事吉凶,忧患悲愁,无聊仓卒,未尝一日忘也。盖自庆历乙酉,逮嘉▯壬寅,十有八年,而得千卷,顾其勤至矣,然亦可谓富哉!窃复自念,好嗜与俗异驰,乃得区区收拾世人之所弃者,惟恐不及,是又可笑也。因辄自叙其事,庶以见其志焉。
然顾其文鄙意陋,不足以示人。既则自视前所集录,虽浮屠、老子诡妄之说,常见贬绝于吾儒者,往往取之而不忍遽废者,何哉?岂非特以其字画之工邪?然则字书之法虽为学者之余事,亦有助于金石之传也。若浮屠、老子之说当弃而获存者,乃直以字画而传,是其幸而得所托尔,岂特有助而已哉?仆之文陋矣,顾不能以自传,其或幸而得所托,则未必不传也。由是言之,为仆不朽之托者,在君谟一挥毫之顷尔。窃惟君子乐善欲成人之美者,或闻斯说,谓宜有不能却也,故辄持其说以进而不疑。伏惟幸察。
【与乐秀才第一书〈景▯三年〉】
某白秀才乐君足下。昨者舟行往来,皆辱见过,又蒙以所业一册,先之启事,宛然如后进之见先达之仪。某年始三十矣,其不从乡进士之后者于今才七年,而官仅得一县令,又为有罪之人,其德、爵、齿三者,皆不足以称足下之所待,此其所以为惭。自冬涉春,阴泄不止,夷陵水土之气,比频作疾,又苦多事,是以阙然。
闻古人之于学也,讲之深而言之笃,其充于中者足,而后发乎外者大以光。譬夫金玉之有英华,非由磨饰染濯之所为,而由其质性坚实,而光辉之发自然也。《易》之《大畜》曰:“刚健笃实,辉光日新。”谓夫畜于其内者实,而后发为光辉者日益新而不竭也。故其文曰“君子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此之谓也。古人之学者非一家,其为道虽同,言语文章未尝相似。孔子之系《易》,周公之作《书》,奚斯之作《颂》,其辞皆不同,而各自以为经。子游、子夏、子张与颜回同一师,其为人皆不同,各由其性而就于道耳。今之学者或不然,不务深讲而笃信之,徒巧其词以为华,张其言以为大。夫强为则用力艰,用力艰则有限,有限则易竭。又其为辞不规模于前人,则必屈曲变态以随时俗之所好,鲜克自立。此其充于中者不足,而莫自知其所守也。
窃读足下之所为高健,志甚壮而力有余。譬夫良骏之马,有其质矣,使驾大辂而王良驭之,节以和銮而行大道,不难也。夫欲充其中,由讲之深,至其深,然后知自守。能如是矣,言出其口而皆文。修见恶于时,弃身此邑,不敢自齿于人。人所共弃而足下过礼之,以贤明方正见待,虽不敢当,是以尽所怀为报,以塞其惭。某顿首。
【代曾参答第子书〈不类公作,今附书末。〉】
参白诸足下。闻吾党之士思夫子而莫得见也,以有子之貌似夫子,欲假设其位以夫子师之,诸足下必其然乎否邪?吾试为诸足下陈夫子之道以为断。
诸足下知天之有四时乎?春能生物而不能长也,夏能长之而不能成也,秋能有成而不能有敛也,敛之者其在冬矣。自生民以来,有大圣德,居大圣位,而作法以济世者,类不过八九。三皇经始之,五帝缵明之,禹、汤、文、武该洽之,周公祖述之。经始者春也,缵明之,该洽之者夏也,祖述之者秋也。天恐斯文之中未有以折衷,乃生吾夫子于衰乱之世。前圣之所未立者,俾夫子立之;前圣之所未作者,俾夫子作之。上规圣明,下救沦坏,垂之百王而不变,稽之千古而不疑。虽百周公、百尧舜复出于世,亦无以过夫子也。是夫子于列圣有成岁之功也,是列圣不能敛而夫子敛之也。
吾以谓夫子之道,江汉以濯之,秋阳以暴之,皓皓乎不可尚已!吾与诸足下奚所识知?幸而生于时,得以登其门,望其堂,而传其道,以光荣其身。吾与诸足下犹众无名之星也,夫子犹日月之明也,以无名之星代日月之明,虽积累万数,吾未见其可,况一焉而已乎!诸足下奈何乃不察于是也?天则有一冬,而诸足下有二冬乎?苟有子升夫子之席,而吾与诸足下趋进于左右,敛衣而立,负墙而请,当是时,有子能勿愧乎?吾有以知彼之必愧也。吾侪有所问而不能答,有所辨而不能断,哗然而往,默然而来,铿然而叩,寂然而应,当是时,有子能勿惭乎?吾又知彼之必惭也。昔者吾友子渊,实有圣人之德,不幸短命,前夫子而死。使子渊尚在,而设之于夫子之席,吾犹恐天下之不吾信也。足下以有子之道义,孰与子渊?德明而仁备,孰与子渊?夫子称而叹之,孰与子渊?群弟子服其为人,孰与子渊?达夫子之道而邻夫子之性,孰与子渊?是数者皆无一可,而独以其容貌之似,而欲升师之席,窃师之位,不亦难乎!
译修敬启:我以前在河朔,不能让自己闲下来,曾经搜集并记录前代金石上的遗文。自三代以来的古文奇字,没有不搜集的。期间虽然获罪被斥退,奔波于水陆之间,身处危险、困顿、挫折,又加上人事中的吉凶、忧患、悲愁,常常无聊而仓促,却没有一天忘记这件事。从庆历乙酉到嘉祐壬寅,共十八年,得到一千卷;回头看自己的勤劳,实在已经很多了,但也可以说是收获丰富啊!我又私下想到,自己的爱好同世俗不同,竟然专门收拾世人所抛弃的东西,唯恐来不及,这也很可笑。因此便自行叙述这件事情,希望借此表明自己的志向。然而回头看自己的文章,鄙陋而意趣浅薄,不足以给人看。后来我又审视以前所搜集记录的东西,虽然佛教、老子的荒诞妄说,常常被我们儒者贬斥断绝,却往往把它们收取保存而不忍心立即废弃,这是为什么呢?难道不只是因为它们的字画工整吗?那么,文字书写的法度虽然是求学者的余事,也有助于金石文字的流传。假如佛教、老子的说法本来应当抛弃,却因字画而得以保存,完全只是凭借字画流传,这就是它们幸运地找到寄托,哪里只是“有所帮助”而已呢?我的文章鄙陋,固然不能凭自己流传;如果有幸找到寄托,也未必不能流传。由此说来,替我取得不朽寄托的事情,就在君谟挥笔片刻之间。我私下想,君子乐于行善、愿意成全他人美事,或许听到这番话,应该不会忍心拒绝;所以我就带着这个请求前来,而毫不疑虑。伏望您幸加察看。【与乐秀才第一书〈景祐三年〉】我敬白秀才乐君足下:昨天您乘船往来,都屡次承蒙您来访,又承蒙您把自己的作品编成一册,先写启事奉上,宛然像后辈拜见前辈的礼仪。我年纪刚三十岁,未能跟在乡试进士之后到现在才七年,官职只做到一个县令,又是个获罪之人;德行、爵位、年齿这三方面,都不足以符合您所期待的身份,这正是我惭愧的原因。从冬天到春天,阴湿之气不断发泄,夷陵的水土之气又屡屡使我生病,加上事务繁多,所以一直没有答复。我听说古人对于学问,讲习得深,言说得笃实,内心充实之后,发露到外面的东西才广大而光明。譬如金玉的精英光华,不是靠打磨、修饰、染色、洗濯造成的,而是由于它的本质坚实,光辉自然发出。《易经·大畜》说:“刚健笃实,辉光日新。”意思是说,内在蓄积得充实,然后发出的光辉日益更新而不会穷尽。所以卦辞又说:“君子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古人的学问并不只有一家,他们所达到的道虽然相同,言语文章却从来不相似。孔子作《易》的系辞,周公作《书》,奚斯作《颂》,文辞都不相同,却各自成为经典。子游、子夏、子张同颜回拜同一个老师,他们的为人却各不相同,都是依照自己的性情而达到道的。如今的求学者有的不是这样,不致力于深刻讲习并笃实相信,只是把辞藻雕琢得巧妙来制造华美,把言语铺张得夸大来制造宏大。勉强作成,就会用力艰难;用力艰难,就会受到限制;受到限制,就容易耗尽。而且他们的文辞如果不以古人为规模,就必定曲折变幻,迎合时俗所喜爱的东西,很少能够自立。这是因为内在充实不足,却没有人知道自己究竟守持什么。我私下读您的作品,觉得气势高亢刚健,志向十分壮大而力量有余。譬如良骏之马,本来有优良的资质;让它驾着大车,由王良来驾驭,配合节奏和谐的銮铃,行走在大道上,并不困难。想要使内在充实,就要通过深刻讲习;达到深处之后,才能知道如何自我守持。能够这样,那么从口中说出的话就都会成为有文采的文章。我因为不合时宜而被人厌恶,抛弃自己来到这个地方,不敢把自己同人相提并论。众人都共同抛弃我,而您却以超过礼数的礼意来拜访我,把我当作贤明方正的人看待;我虽不敢当,因此把心中所想全部写出作为答谢,以弥补自己的惭愧。某顿首。【代曾参答弟子书〈不像是欧公所作,今附在书信末尾。〉】曾参敬白诸位足下:听说我们这一群弟子思念夫子,却不能见到他;因为有子的相貌像夫子,便想让他暂时坐在夫子的位子上,以夫子的老师身份来教导你们。诸位一定认为这样可以吗?我姑且替诸位陈说夫子的道理,作为裁断。诸位知道上天有四时吗?春天能够使万物生长,却不能使它们长成;夏天能够使它们成长,却不能使它们成熟;秋天能够使它们成熟,却不能使它们收敛;使它们收敛的,是冬天。自从人类产生以来,具有大圣之德、处在大圣之位并制定法则来救济世道的人,大概不过八九位。三皇开始创立,五帝继承而发扬,禹、汤、文、武使之完备通达,周公承继先圣而加以阐述。开始创立如同春天,继承发扬、使之完备通达如同夏天,承继阐述如同秋天。上天担心这些文化中还没有人加以折中裁定,于是在衰乱的时代生下了我们的夫子。前代圣人没有确立的,让夫子来确立;前代圣人没有做成的,让夫子来做成。他上承圣明,下救沦坏,使其流传给百王而不改变,考察千古而无可疑惑。即使一百个周公、一百个尧舜再次出现在世上,也没有什么能够超过夫子。因此,夫子对于列位圣人有完成一年的功劳,是列位圣人不能收敛的事由夫子来收敛了。我认为夫子的道,用江水汉水洗濯,用秋日暴晒,洁白光明,没有什么可以再超过它了!我和诸位知道什么呢?幸而生在这个时代,能够登上他的门,望见他的堂,传承他的道,以此光荣自身。我们同诸位仍然像众多没有名字的星星,夫子则像日月的光明;用无名的星星代替日月的光明,即使累积千万颗,我也没有看出可以,何况只用一颗呢!诸位为什么竟然不能察觉这一点?上天只有一个冬天,难道诸位就有两个冬天吗?假如让有子登上夫子的席位,而我和诸位快步趋进到他身旁,整理衣襟站立,背靠墙壁请教;在那个时候,有子能够不惭愧吗?我知道他一定会惭愧。我们有所询问而他不能回答,有所辨析而他不能裁断,喧闹地前往,默默地回来;我们铿然叩问,他寂然应答;在那个时候,有子能够不惭愧吗?我又知道他一定会惭愧。从前我的朋友子渊,确实具有圣人的德行,只是不幸短命,死在夫子之前。假使子渊还活着,把他安排在夫子的席位上,我尚且担心天下人不相信我们。诸位认为有子的道义同子渊相比如何?德行明达、仁德完备,同子渊相比如何?夫子称许并赞叹他,能同子渊相比吗?众弟子佩服他的为人,能同子渊相比吗?通达夫子的道而接近夫子的性情,能同子渊相比吗?这些方面没有一项可以相比,却只因为相貌相似,就想让他登上老师的席位、窃取老师的地位,岂不是太难了吗!
夫容貌之似者,非独有子也,阳虎亦似矣。如欲其大似,则当以阳虎为先,奚先于有子哉?诸足下果欲何邪?复欲睹夫子之容乎?复欲闻夫子之道乎?如止欲睹夫子之容,则图之可也,木之可也,何必取弟子之似者以僭其称而悖其位?如必欲闻夫子之道,不可以苟而已也。
且吾闻之:师其道,不必师其人;师其人,不必师其形。如欲师其道,则有夫子之六经在,《诗》可以见夫子之心,《书》可以知夫子之断,《礼》可以明夫子之法,《乐》可以达夫子之德,《易》可以察夫子之性,《春秋》可以存夫子之志。是之弗务,而假设以为尚,此吾所以悼痛而不敢知也。且昔夫子果何师哉?师尧、舜者也,师文王者也,师周公者也。惟曰师其道而已,未闻其假设而师之,则似尧、舜者,似文王者,似周公者,终身而不得见矣。苟不见其人,则亦弗师其道乎?夫麟之于兽也,凤之于鸟也,出乎其类而处乎长者也。不幸而麟以死,凤以亡,则亦假设而为之乎?诸足下盍姑止,不然吾恐万世之后,完口者寡矣。死而无知则已,如其有知,则子渊、子路辈将▯目流涕而有责于足下也。诸足下其思之!不宣。参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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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七十一·居士外集卷二十一
◎策问五首试策八首
【问进士策题五道】
问:古之人作诗,亦因时之得失,郁其情于中,而发之于咏歌而已。一人之为咏歌,欢乐悲瘁宜若所系者,未为重矣。然子夏序《诗》,以谓“动天地。感鬼神莫近于《诗》”者。《诗》之言,果足以动天地、感鬼神乎?
问:古之为圣人者莫如舜,贤而与圣人近者莫如颜回。仲尼称虞舜不可及,而颜氏其殆庶几。至其称舜之所为,则曰“好问而好察迩言”而已;称颜氏之好学,则曰“不迁怒,不贰过”而已。然则如是者,是为不可及与庶几乎?
问:汉宣中兴,丙、魏为相,后之人言为相之贤者必稽焉,宜其有兴树之业显于世也。及观其纪传,亦无他功德,相独有《明堂月令》一章,吉之事大概而已。不识丙、魏之所以得贤于后世者,可得见乎?
问:子、丑、寅,三代之正也,孔子何独行夏之时?说者曰:“夏时质也。”忠、质、文,三代之政也,孔子何独曰从周之文?使夏之时为正,则商、周之时不正乎?周之政尚文,则夏、商之政无文乎?夫周以子,则今之冬十一月乃春正也;商以丑,则今之冬十二月乃春正也。夫以冬十有一月、十有二月颁春正于天下,而教民之事,无乃与天时相戾欤?夫君臣之相和、父子之相爱、兄弟夫妇之相为悌顺,是文之本也;仁以守之、义以制之、礼乐以和节之,是文之成也。使夏、商而无文,则夏、商之世,无君臣、父子、兄弟、夫妇之制欤?说者曰:“三代之正,皆同也。子、丑、寅,出于后儒之妄也,忠、质、文,亦出于后儒之妄也。”使夫诚出于后儒之妄,则孔子安有行时、从文之说?
问:周天子之田方千里,号称万乘,万乘之马皆具,又有十二闲之马,而六卿三百六十官,必皆各有车马,车马岂不多乎哉?千里之地,为田几何,其牧养之地又几何,而能容马若是之多乎哉?千里之地,为田几何?马之法又如何?今天下广矣,常患无马,岂古之善养马而今不善乎?宜有说以对也。
【国学试策三道〈并问目天圣七年〉·第一道】
问:《诗》删风、雅,有一国四方之殊;《书》载典、谟,实二帝三王之道。君臣之制有别,小大之政不侔。然而《关雎》王者之风,反系于周公之化;《秦誓》诸侯之事,乃附于训诰之余。究其闳纲,必有微旨。且巧言者丘明为耻,传《春秋》蒙诬艳之讥;惠人者子产用心,作丘赋被虿尾之谤。谓之诬艳,非巧言乎;目之虿尾,岂惠人也?夫子又何谓之同耻,叹其遗爱者哉?子大夫博识洽闻,强学待问,请谈大义,用释深疑。
译相貌相似的人,不只有有子,阳虎也相似。如果要说更相像,就应当先推阳虎,为什么偏偏先推有子呢?诸位究竟想要什么?难道又想看见夫子的相貌吗?还是又想听到夫子的道呢?如果只想看夫子的相貌,那么画下来可以,刻在木头上也可以,何必找一个相貌相似的弟子来僭越夫子的称号、违背夫子的地位?如果一定想听夫子的道,那就不能苟且了事。况且我听说:学习他的道,不一定要学习他这个人;学习他这个人,也不一定要学习他的形貌。如果想学习他的道,夫子的六经就在这里:《诗》可以看见夫子的心,《书》可以知道夫子的裁断,《礼》可以明白夫子的法度,《乐》可以通达夫子的德性,《易》可以考察夫子的本性,《春秋》可以保存夫子的志向。对这些不下功夫,却另行设置一个人来尊崇,这是我所以悲痛而不敢理解的地方。况且从前夫子究竟师从谁呢?他师从尧、舜,师从文王,师从周公。他只说学习他们的道,没有听说要设置一个人来作为老师;如果一定要找相貌像尧、舜、文王、周公的人,那么终身都见不到他们了。假如见不到那个人,就也不学习他的道吗?麒麟对于兽类,凤凰对于鸟类,都是出类拔萃而处在首领地位的。不幸麒麟死了、凤凰亡了,难道也能另行设置一个来代替它们吗?诸位何不暂且停止?不这样做,我恐怕万世之后,能够保全名声而不受讥责的人就少了。死后没有知觉就罢了,如果死后有知,那么子渊、子路这些人将瞪着眼睛流泪来责问诸位。诸位好好想一想吧!不再详述。曾参敬白。[原文缺失]●卷七十一·居士外集卷二十一 ◎策问五首,试策八首 【问进士策题五道】问:古人作诗,也因时事的得失,把内心郁结的情感发抒在咏唱歌诗之中罢了。一个人作咏歌,欢乐、悲伤、困苦,似乎只是他个人所系念的事情,原本不算重大。然而子夏在《诗序》中说:“能够感动天地、感通鬼神,没有比《诗》更近的。”《诗》中的言辞,果真足以感动天地、感通鬼神吗?问:古代成为圣人的人,没有比舜更高的;贤者中接近圣人的人,没有比颜回更近的。仲尼称虞舜是不可企及的,而颜氏大概差不多可以达到。至于称说舜的作为,只说他“喜欢询问,又善于考察浅近的言语”;称说颜氏好学,也只说他“不把怒气迁移给别人,不重复犯同样的过错”。那么,做到这样,就能称为不可企及和差不多达到圣人吗?问:汉宣帝时中兴,丙吉、魏相担任宰相,后世谈到贤能的宰相,一定要考察他们;按理说,他们应当有振兴、建树的功业显著于世。等到考察他们的纪传,也没有其他特别的功德;两位宰相只有《明堂月令》一篇,大略记载吉祥之事罢了。不知丙吉、魏相所以在后世获得贤相之名的原因,能够说明给我们看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问:子、丑、寅,是三代历法的正月;孔子为什么偏偏施行夏历?解释的人说:“夏历质朴。”忠、质、文,是三代的政治风尚;孔子为什么偏偏说要遵从周代的文治?假使夏历的时令是正确的,那么商、周的时令就不正确吗?周代的政治崇尚文治,那么夏、商的政治就没有文治吗?周以子月为正月,那么如今冬季十一月就是春季正月;商以丑月为正月,那么如今冬季十二月就是春季正月。把冬季十一月、十二月作为春季正月颁行天下,用来教导百姓的事情,岂不是同天时相违背吗?君臣之间相互和谐,父子之间相互慈爱,兄弟、夫妇之间相互敬爱顺从,这是文治的根本;用仁来守持,用义来制约,用礼乐来调和节制,这是文治的成就。假使夏、商没有文治,那么夏、商时代难道就没有君臣、父子、兄弟、夫妇的制度吗?解释的人说:“三代的正月其实相同。子、丑、寅的说法,是后世儒者妄造的;忠、质、文的说法,也是后世儒者妄造的。”假使这些确实出于后世儒者的妄说,那么孔子怎么会有施行某种历法、遵从周代文治的说法呢?问:周天子的土地方圆千里,号称拥有万乘;万乘所需的马都要具备,又有十二闲的马,而六卿和三百六十官员,也一定各自都有车马,车马岂不是太多了吗?方圆千里的土地,究竟有多少田地,作为牧养之地的又有多少,怎么能够容纳这样多的马呢?方圆千里的土地,究竟有多少田地?养马的制度又是怎样的?如今天下广大,常常担忧没有马,难道古人善于养马而今人不善于养马吗?应当有一番说法来回答。【国学试策三道〈连同题目,天圣七年〉·第一道】问:《诗经》删定《国风》和《大雅》《小雅》,有一国之风与天下之风的区别;《尚书》记载典谟,实际上是二帝三王的治道。君臣制度有区别,大小政务也不相同。然而,《关雎》是王者之风,反而归属于周公的教化;《秦誓》是诸侯之事,却附在训诰的篇章之后。推究其中的大纲,必定有精微的旨意。况且巧言令色,是左丘明所认为可耻的;他为《春秋》作传,却受到诬妄浮艳的讥讽。子产以惠民为用心,作《丘赋》却遭到像蝎尾一样狠毒的诽谤。称为诬妄浮艳,难道不是巧言吗?把他比作蝎尾,难道是惠民的人吗?孔子又为什么把这两者同样视为可耻,却称赞他们留下的恩惠呢?先生博学多闻,勤学而能待问,请谈谈其中的大义,以解释我深重的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