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十三·居士外集卷二十三◎杂题跋二十首
予尝与尹师鲁论自魏、晋而下佐命功臣,皆可贬绝,以其贰心旧朝,协成大谋,虽曰忠于所事,而非人臣之正也。及读《裴寂传》迹其终始,良有以哉。始寂为晋阳宫监,私以宫人馈高祖,因见亲▯匿,可谓贰隋矣。及太宗以博奕啖之,遂开义师之谋,卒成唐室。武周为寇,请行自败,不即就诛者,非特佐命有功,岂非曩时私狎之恩哉?坐交沙门,法虽免官见放,复有所陈。太宗数之曰:“计公勋庸,不至于此。”数以武德时政之缪,皆归其人。又闻妖言不自明,乃欲杀人缄口,遂被流放。列其四罪,贷不致理。盖由进身之私恩衰即败也。韩、彭之功犹终不保,况寂也哉!
【书梅圣俞河豚鱼诗后〈至和□年〉】
予友梅圣俞于范饶州席上赋此《河豚鱼》诗,余每体中不康,诵之数过辄佳,亦屡书以示人为奇赠。翰林东阁书。
【书三绝句诗后〈至和□年〉】
前一篇梅圣俞咏泥滑滑,次一篇苏子美咏黄莺,后一篇余咏画眉鸟。三人者之作也出于偶然,初未始相知,及其至也,意辄同归,岂非其精神会通,遂暗合邪?自二子死,余殆绝笔于斯矣。翰林东阁书。
【跋晏元献公书〈至和□年〉】
右观文殿大学士、兵部尚书晏元献公二帖。公为人真率,其词翰亦如其性,是可嘉也。
【跋李西台书〈嘉▯三年〉】
嘉▯三年三月晦日,和叔携以过余,因得览之,不能释手。嗟今之人清尚如西台君者,何少也!遂书其后而还之。庐陵欧阳修。
【又〈嘉▯三年〉】
李公为人端重清方,为当时所重,不徒爱其笔迹也。嘉▯三年三月晦日,修题。
【跋李翰林昌武书〈嘉▯□年〉】
昌武笔画遒峻,盖欲自成一家,宜其见称于当时也。修览其书,知此道寂寞久矣。响时苏、梅二子,以天下两穷人主张斯道,一时士人倾想其风采,奔走不暇,自其沦亡,遂无复继者。岂孟子所谓折枝之易,第不为邪?览李翰林诗笔,见故时朝廷儒学侍从之臣,未尝不以篇章翰墨为乐也。
【记旧本韩文后〈嘉▯□年〉】
予少家汉东,汉东僻陋无学者,吾家又贫无藏书。州南有大姓李氏者,其子尧辅颇好学。予为儿童时,多游其家,见有弊筐贮故书在壁间,发而视之,得唐《昌黎先生文集》六卷,脱落颠倒无次序,因乞李氏以归。读之,见其言深厚而雄博,然予犹少,未能悉究其义,徒见其浩然无涯,若可爱。
是时天下学者杨、刘之作,号为时文,能者取科第,擅名声,以夸荣当世,未尝有道韩文者。予亦方举进士,以礼部诗赋为事。年十有七试于州,为有司所黜。因取所藏韩氏之文复阅之,则喟然叹曰:学者当至于是而止尔!因怪时人之不道,而顾己亦未暇学,徒时时独念于予心,以谓方从进士干禄以养亲,苟得禄矣,当尽力于斯文,以偿其素志。
后七年,举进士及第,官于洛阳。而尹师鲁之徒皆在,遂相与作为古文。因出所藏《昌黎集》而补缀之,求人家所有旧本而校定之。其后天下学者亦渐趋于古,而韩文遂行于世,至于今盖三十余年矣,学者非韩不学也,可谓盛矣。
呜呼!道固有行于远而止于近,有忽于往而贵于今者,非惟世俗好恶之使然,亦其理有当然者。而孔、孟皇皇于一时,而师法于千万世。韩氏之文没而不见者二百年,而后大施于今,此又非特好恶之所上下,盖其久而愈明,不可磨灭,虽蔽于暂而终耀于无穷者,其道当然也。
予之始得于韩也,当其沉没弃废之时,予固知其不足以追时好而取势利,于是就而学之,则予之所为者,岂所以急名誉而干势利之用哉?亦志乎久而已矣。故予之仕,于进不为喜、退不为惧者,盖其志先定而所学者宜然也。
集本出于蜀,文字刻画颇精于今世俗本,而脱缪尤多。凡三十年间,闻人有善本者,必求而改正之。其最后卷帙不足,今不复补者,重增其故也。予家藏书万卷,独《昌黎先生集》为旧物也。呜呼!韩氏之文、之道,万世所共尊,天下所共传而有也。予于此本,特以其旧物而尤惜之。
【题薛公期画〈嘉▯八年〉】
善言画者多云鬼神易为工,以谓画以形似为难,鬼神人不见也。然至其阴威惨淡,变化超腾,而穷奇极怪,使人见辄惊绝,及徐而定视,则千状万态,笔简而意足,是不亦为难哉?此画虽传自妙本,然其笔力精劲,亦自有嘉处。嘉▯八年仲春旬休日,窃览而嘉之,题还薛公期书室。庐陵欧阳修题。
【跋杜祁公书〈嘉▯八年〉】
译我曾经和尹师鲁谈论魏、晋以来辅佐新君建立王朝的功臣,认为他们都可以贬斥断绝,因为他们对旧朝怀有二心,协助谋成了大事;虽说是忠于自己所事奉的人,却不是臣子的正道。等到读《裴寂传》,考察他的始终,确实有这样的原因。起初裴寂任晋阳宫监,私下把宫人送给高祖,因此得到亲近宠幸,可以说已经对隋朝怀有二心。后来太宗用博弈诱使他,于是开启了起兵的谋划,最终成就唐朝。武周成为贼寇时,请求亲自出战而失败;他没有立即被诛杀,不只是因为有辅佐建国的功劳,难道不也是由于当年私下亲近的恩情吗?他因与沙门交往获罪,按法律虽免官放逐,仍然有所陈说。太宗责备他说:“计算你的功勋,不应当到这种地步。”他又多次把武德年间政事的错误归罪于别人。后来听到妖言却不自行申辩,反而想杀人来封住众人的口,于是被流放。列举他的四项罪过,最终宽免,没有依法治罪。大概是因为他靠以私恩求进身,私恩一衰败,自己也就失败了。韩信、彭越的功劳尚且最终不能保全,何况裴寂呢!【书写梅圣俞《河豚鱼》诗之后〈至和□年〉】我的朋友梅圣俞在范饶州的宴席上写下这首《河豚鱼》诗。我每当身体不适时,吟诵几遍就觉得很好,也常常抄写下来给别人看,作为奇特的赠品。翰林东阁书。【书写《三绝句》诗之后〈至和□年〉】前一篇是梅圣俞咏泥滑滑,下一篇是苏子美咏黄莺,最后一篇是我咏画眉鸟。这三个人的作品都是偶然写成的,起初并没有彼此相知;可是到了作品完成时,意思却总归于相同,难道不是因为他们的精神彼此会通,于是不约而同吗?自从这两位去世以后,我几乎在这方面搁笔了。翰林东阁书。【跋晏元献公书〈至和□年〉】以上是观文殿大学士、兵部尚书晏元献公的两幅手帖。晏公为人真率,他的文章书法也像他的性情一样,这是值得称许的。【跋李西台书〈嘉祐三年〉】嘉祐三年三月最后一天,和叔带着它来拜访我,我因此得以观看,爱不释手。感叹如今像西台君这样清正高尚的人,为什么这么少呢!于是写在它后面,然后归还给他。庐陵欧阳修。【又〈嘉祐三年〉】李公为人端庄稳重、清正方直,受到当时人的尊重,并不只是因为人们喜爱他的笔迹。嘉祐三年三月最后一天,欧阳修题。【跋李翰林昌武书〈嘉祐□年〉】昌武的笔画刚劲峻拔,大概是想自成一家,所以在当时受到称赞是理所当然的。我观览他的书法,知道书法这条道路已经寂寞很久了。当时苏子美、梅圣俞二人,以天下两个困穷之人来主持这条道路,一时士人都倾心仰慕他们的风采,奔走追随还来不及;自从他们相继亡故,便再没有继承者了。难道正如孟子所说的折枝那样,只是不肯去做吗?观览李翰林的诗文书法,可见过去朝廷中掌管儒学、供奉侍从的臣子,没有不把文章和书法当作乐事的。【记旧本《韩文》之后〈嘉祐□年〉】我年轻时住在汉东。汉东偏僻鄙陋,没有求学的人,我家又贫穷,没有藏书。州城南面有一个大姓李氏,他的儿子尧辅很喜欢读书。我还是儿童时,常到他家游玩,看见墙间有一只破筐,里面装着旧书;打开来看,得到唐代《昌黎先生文集》六卷,书页脱落、次序颠倒,因而向李氏求来带回家。读它时,觉得文章深厚雄博;但我那时年纪还小,不能完全探究其中的意义,只觉得它浩大无边,十分可爱。当时天下学者所作的文章,以杨亿、刘筠的作品为时文;有才的人凭它取得科举功名,享有声名,以此向当世夸耀荣显,却从来没有人推重韩愈的文章。我那时也正在参加进士考试,以礼部诗赋为学习内容。十七岁时在州中应试,被主管考试的官吏黜退。于是取出所收藏的韩氏文章重新阅读,便长叹说:求学的人应当达到这种境界才可以停止啊!因而奇怪当时人不推重韩文,但回头看看自己,也没有空闲学习,只是时时独自在心里想着,认为自己正要通过进士考试求取俸禄来奉养父母,假如取得俸禄,就应当尽力学习这种文章,以实现自己平素的志愿。后来过了七年,我考中进士,在洛阳做官。当时尹师鲁等人都在那里,于是彼此共同创作古文。因而拿出所收藏的《昌黎集》加以补缀,又寻访各家所有的旧本,互相校订。此后天下的学者也逐渐趋向古文,韩愈文章于是流行于世,到今天大概已经三十多年了;求学的人没有不学习韩文的,可以说盛况空前。唉!道理本来就有在远方流行、在近处停止的,有过去被忽视、如今受到珍重的,这不只是世俗好恶造成的,也有其理所当然的一面。孔子、孟子在当时奔走不息,却成为千万世的师法。韩氏的文章沉没不被看见二百年,后来才在今天大为施行;这又不只是好恶所造成的升降,大概是因为它历久而更加光明,不可磨灭,虽然暂时受到遮蔽,最终仍会照耀无穷,这就是道理本来应有的情形。我最初得到韩文时,正值它沉没、被弃置的时期。我本来就知道它不足以迎合当时的爱好、取得权势利益,于是仍然接近它、学习它;那么我所做的,难道是为了急于求取名誉、攀附权势利益吗?也只是立志于长久罢了。所以我做官以后,升迁不因此高兴,退处也不因此恐惧,大概是因为我的志向早已确定,而所学的道理本来就应当如此。这部集子出自蜀地,文字刻印比现今流行的俗本精美,但脱漏错误尤其多。三十年间,凡听说有人有善本,我一定设法求来,加以改正。最后所得的本子篇卷不足,现在不再补充,是因为不愿把原来的缺失增添进去。我家收藏书籍一万卷,只有《昌黎先生集》是旧日的遗物。唉!韩氏的文章和道理,是万世共同尊崇、天下共同传承并共同拥有的。我对于这部本子,特别因为它是旧物而更加珍惜。【题薛公期画〈嘉祐八年〉】善于谈论绘画的人大多说,鬼神最容易画得精工,因为绘画以形似为难,而鬼神是人所看不见的。然而要画出它们阴森威严、惨淡幽暗、变化飞腾,以及穷奇极怪的形态,使人一见就惊骇失色,等到慢慢定睛细看,又能呈现千种形状、万般姿态,笔墨简略而意趣充足,这难道不也是难事吗?这幅画虽然传承自精妙的画本,但它本身的笔力精细刚劲,也自有可取之处。嘉祐八年仲春旬休日,私下观览并赞赏它,题写后送还薛公期的书斋。庐陵欧阳修题。【跋杜祁公书〈嘉祐八年〉】
右杜祁公墨迹。公当景▯中,为御史中丞,时余以镇南军掌书记为馆阁校勘,始登公门,遂见知奖。后十五年,余以尚书礼部郎中。龙图阁直学士留守南都,公已罢相,致仕于家者数年矣。余岁时率僚属候问起居,见公福寿康宁,言笑不倦。岁余,予遭内艰去,居于颍。服除,来京师,蒙恩召人翰林为学士,与公书问往还,无虚月。又二岁,公以疾薨于家。予既泣而论次公之功德而铭之,又集在南都时唱和诗为一卷,以传二家之子孙。又发箧,得公手书简尺、歌诗,类为十卷而藏之。余与时寡合,辱公之知,久而愈笃,宜于公有不能忘,矧公笔法为世楷模,人人皆宝而藏之,然世人莫若余得之多也。嘉▯八年六月晦日。
【跋永城县学记〈嘉▯八年〉】
唐世执笔之士,工书者十八九,盖自魏、晋以来风流相承,家传少习,故易为能也。下逮懿、僖、昭、哀,衰亡之乱,宜不暇矣。接乎五代,四海分裂,士大夫生长干戈于积尸白刃之间,时时犹有以挥翰驰名于当世者,岂又唐之余习乎?如王文秉之小篆,李鹗、郭忠恕之楷法,杨凝式之行草。至于罗绍威、钱ㄈ,皆武夫骄将之子,酣乐于狗马声色者,其于字画,亦有以过人。
及宋一天下,于今百年,儒学称盛矣,唯以翰墨之妙,中间寂寥者久之,岂其忽而不为乎?将俗尚苟简,废而不振乎?抑亦难能而罕至也?盖久而得三人焉,响时苏子美兄弟以行草称,自二子亡,而君谟书特出于世。
君谟笔有师法,真草惟意所为,动造精绝,世人多藏以为宝,而予得之尤多,若《荔枝谱》、《永城县学记》,笔画尤精而有法者。故聊志之,俾世藏之,知余所好而吾家之有此物也。庐陵欧阳某书。嘉▯八年,岁在癸卯中元日。
【书荔枝谱后〈嘉▯八年〉】
善为物理之论者曰:天地任物之自然,物生有常理,斯之谓至神。圆方刻画,不以智造而力给,然千状万态,各极其巧以成其形,可谓任之自然矣。而其丑好精粗、寿夭多少,皆有常分,不有尸之,孰为之限数?由是言之,又若有为之者。是皆不可诘于有无之间,故谓之神也。
牡丹花之绝,而无甘实;荔枝果之绝,而非名花。昔乐天有感于二物矣,是孰尸其赋予邪?然斯二者惟一不兼万物之美,故各得极其精,此于造化不可知,而推之至理,宜如此也。余少游洛阳,花之盛处也,因为牡丹作记。君谟,闽人也,故能识荔枝而谱之。因念昔人尝有感于二物,而吾二人者适各得其一之详,故聊书其所以然,而以附君谟谱之末。嘉▯八年七月十九日,庐陵欧阳修题。
【跋学士院题名〈嘉▯八年〉】
余向在翰林七年,尝以谓宰辅有任责之忧,神仙无爵禄之宠。既都荣显,又享清闲,而兼有人天之乐者,惟学士也。自顷以来,叨被恩私俾,俾参政议,力疲矣而勤劳不得少息,心衰矣而忧患浩乎无涯。却思玉堂,如在天上。偶因发箧,闲览题名,不觉慨然,遂书于此。嘉▯八年中秋日。
熙宁四年正月二十九日,载览至“却思玉堂,如在天上”之语,因思余作《内制集序》,亦为此语,英宗皇帝尝加称赏,为之泫然感涕不能止也。六一居士书。
【跋茶录〈治平元年〉】
善为书者以真楷为难,而真楷又以小字为难。羲、献以来遗迹见于今者多矣,小楷惟《乐毅论》一篇而已。今世俗所传,出故高绅学士家最为真本,而断裂之余,仅存者百余字尔。此外吾家率更所书《温彦博墓铭》,亦为绝笔。率更书世固不少,而小字亦止此而已,以此见前人于小楷难工,而传于世者少而难得也。君谟小字新出而传者二,《集古录目序》横逸飘发,而《茶录》劲实端严,为体虽殊,而各极其妙。盖学之至者,意之所到必造其精。予非知书者,以接君谟之论久,故亦粗识其一二焉。治平甲辰。
【跋观文王尚书举正书〈治平元年〉】
右观文学士、尚书王公,子伯中,清德之老也。余晚接公游,爱其为人。未几,公以病卒,因录其遗迹而藏之,实思其人,不独玩其笔也。天圣中,公与谢绛希深、黄鉴唐卿修国史。余为进士,初至京师,因希深始识公,而未接其游。后三十年,余为翰林学士,公以书殿兼职经筵,始得窃从公后。故得公手笔不多。呜呼!天圣之间,三人者皆一时之选,今皆亡矣,其遗迹尤可惜,矧公素以书名当世也。治平元年清明前一日书。
【跋学士院御诗〈治平元年〉】
译以上是杜祁公的墨迹。杜公在景祐年间任御史中丞,当时我以镇南军掌书记的身份任馆阁校勘,开始登门拜见杜公,于是受到他的知遇和奖掖。十五年后,我任尚书礼部郎中、龙图阁直学士,留守南都;杜公已经罢相,在家退休数年。我每逢年节便率领僚属前去问候起居,看见杜公福寿康宁,说笑不知疲倦。过了一年多,我遭逢母丧离职,居住在颍地。服丧期满后回到京师,蒙受皇恩召入翰林任学士,便同杜公书信往来,没有一个月中断过。又过了两年,杜公因病在家去世。我已经哭泣着论述编次杜公的功德并为他作铭,又把他在南都时的唱和诗汇成一卷,传给两家的子孙。后来又打开箱子,得到杜公亲笔写的书信、诗歌,分类编成十卷收藏起来。我与时俗常常不合,承蒙杜公知遇,时间越久情谊越深,对杜公自然有不能忘怀的感情;何况杜公的书法是世人的楷模,人人都把它当作珍宝收藏,而世人中没有谁像我这样得到得多。嘉祐八年六月最后一天。【跋《永城县学记》〈嘉祐八年〉】唐代执笔写字的士人,十有八九都擅长书法,大概是魏、晋以来的风流传统代代相承,家中传授、从小学习,所以容易做到。下至懿宗、僖宗、昭宗、哀帝时期,天下衰败动乱,理应无暇顾及书法。接着到了五代,四海分裂,士大夫在堆积的尸体和交错的刀刃之间长大,仍然时时有人凭挥毫书写而在当世成名,难道又是唐代遗留下来的习气吗?例如王文秉的小篆,李鹗、郭忠恕的楷书,杨凝式的行草。至于罗绍威、钱ㄈ,都是武夫骄将的子弟,沉湎于犬马声色之乐,却在书法上也有超过常人的地方。到了宋朝统一天下,至今已有一百年,儒学可以说兴盛了;只是书法的精妙,中间却长期寂寥,这难道是忽然不再从事了吗?还是世俗崇尚苟且简略,使它废弃而不能振兴吗?抑或是它本来就难以做到,所以很少有人达到呢?大概过了很久才得到三个人。当时苏子美兄弟以行草闻名;自从兄弟二人去世,君谟的书法便特别在世上突出。君谟的书法有师承法度,楷书、草书都随心所欲地书写,往往达到精妙绝伦的境界。世人大多收藏它作为珍宝,而我得到的尤其多,例如《荔枝谱》《永城县学记》,笔画尤其精美而且合乎法度。因此姑且记下这些,让后世收藏,知道我的爱好,也知道我家有这些东西。庐陵欧阳某书。嘉祐八年,岁在癸卯中元日。【书写《荔枝谱》之后〈嘉祐八年〉】善于论述万物道理的人说:天地任凭万物依照自然规律发展,万物生长都有恒常的规律,这就叫作至神。圆的、方的以及各种雕刻形状,并不是凭人的智慧创造、凭人的力量供给;然而万千形状姿态,各自极尽巧妙来形成自己的形体,可以说是任凭自然发展了。至于它们的丑美、精粗、寿夭、多少,也都有一定的限度;如果没有一个主宰来掌管,谁来规定它们的数量和限度呢?这样说来,又好像是有一个主宰在安排它们。这些事都不能在有无之间追问清楚,所以称作神。牡丹花是花中的极品,却没有甘美的果实;荔枝果是果实中的极品,却不是著名的花。过去白居易曾因这两种东西有所感慨,那么究竟是谁主宰着它们的赋予呢?然而这两者只是各自独占万物美好的一部分,不能兼有万物的美,因此各自都能达到极精妙的程度;这在造化方面无法知道究竟为何如此,但推求至理,大概应当就是这样。我年轻时游历洛阳,那里是牡丹盛开的地方,于是为牡丹作了记。君谟是闽地人,所以能够辨识荔枝并为它作谱。于是想到前人曾对这两种东西有所感慨,而我们二人恰好各自详细考察了其中一种,所以姑且写下其中的道理,把它附在君谟《荔枝谱》的末尾。嘉祐八年七月十九日,庐陵欧阳修题。【跋学士院题名〈嘉祐八年〉】我从前在翰林任职七年,曾经认为宰相有承担责任的忧虑,神仙没有爵禄宠荣;既有极高的荣耀地位,又享有清闲,还兼得人间和天上的快乐,只有学士能够如此。近年以来,我承蒙私恩,被任命参与政事谋议,精力已经疲惫,却不能稍有休息;心力已经衰竭,而忧患浩大无边。回头想起玉堂,简直如同在天上。偶然因为打开箱子,闲暇翻看题名,禁不住感慨,于是写在这里。嘉祐八年中秋日。熙宁四年正月二十九日,再次看到“回头想起玉堂,简直如同在天上”这句话,因而想到我所作《内制集序》中也有这句话,英宗皇帝曾加以称赏,想到这件事时曾感动流泪,不能停止。六一居士书。【跋《茶录》〈治平元年〉】擅长书法的人认为,楷书最难写,而楷书又以小字最难写。自王羲之、王献之以来,流传到今天的遗迹很多;小楷却只有《乐毅论》一篇。如今世俗流传的本子中,出自故高绅学士家、最为接近真迹的那一部,也只剩断裂残缺后的百余字罢了。此外,我家收藏率更所书的《温彦博墓铭》,也是他的绝笔。率更的书法世上本来不少,但小字也只有这一件。由此可见,前人很难精工于小楷,流传到世上的作品既少又难得。君谟新近传出的传世小楷有两件:《集古录目序》纵横飘逸、笔势飞动,《茶录》则刚劲充实、端庄严整。二者字体虽然不同,却各自极尽精妙。大概学习达到极高境界的人,心意所到之处必然能达到精微。我并不懂书法,只因同君谟讨论书法很久,所以也粗略懂得其中一二。治平甲辰年。【跋观文王尚书《举正书》〈治平元年〉】以上是观文殿学士、尚书王公的书法。王公字伯中,是一位有清正德行的老人。我晚年才同王公交游,喜爱他的为人。不久,王公因病去世,于是我抄录他的遗迹收藏起来,实在是为了思念他这个人,并不只是欣赏他的笔墨。天圣年间,王公同谢绛希深、黄鉴唐卿一起修撰国史。我那时是进士,初到京师,因为希深才认识王公,但还没有同他交游。三十年后,我任翰林学士,王公以书殿兼职在经筵任职,我才得以私下跟随在王公之后。因此得到王公亲笔的东西不多。唉!天圣年间,这三个人都是当时杰出的人才,如今都已去世,他们留下的遗迹尤其可惜,何况王公一向以书法闻名于当世。治平元年清明前一日书。【跋学士院御诗〈治平元年〉】
列圣御制刻石龛,在玉堂北壁,扃锁甚严。至和元年秋,余初蒙恩召为学士,尝因事独对便殿。先帝密谕将幸玉堂,及欲如祖宗时夜召学士,因问唐朝故事。余奏曰:“唐世学士以献替为职业,至于进退大臣,常参密议,故当时号为内相。又谓之天子私人,其职在禁近,故唐制学士不与外人交通。比来选用非精,致上恩礼亦薄,渐见疏外,无异百司。若圣君有意崇奖,则当渐修故事。”予遂退而建言,不许私谒执政。时人喧然,共以为非。盖流俗习见近事,不知学士为禁职,旧制不通外人也。
真宗时,刘子仪当直,既不为丁晋公草制。明日,晏元献公入直,刘见晏来,遽趋以出,相遇不揖,掩面而过,盖当时学士犹交直也。近时当直者多不宿,宿者暮入晨出,玉堂终日阒然,吏人共守空院而已。职隳事废已久,自朝廷近臣皆不知故事,流俗不足怪也。因览刻石,遂并记之于后。治平元年清明日。
院中名画,旧有董羽水,僧巨然山,在玉堂后壁。其后又有燕肃山水,今又有易元吉猿及犭亘,皆在屏风。其诸司官舍,皆莫之有,亦禁林之奇玩也。余自出翰苑,梦寐思之。今中书、枢密院惟内宴更衣,则借学士院解歇。每至徘徊画下,不忍去也。
【跋薛简肃公奎书〈治平四年〉】
右薛简肃公诗并书,其背乃天圣四年司农卿李湘门状,是岁丙寅,至今丁未,实四十二年矣。偶得于家人箧中,因标轴而藏之。公之清节直道,余既铭之,而有传在国史,此不复书。治平四年闰月十八日。
【跋醉翁吟〈熙宁三年〉】
余以至和二年奉使契丹。明年,改元嘉▯,与圣俞作此诗。后五年,圣俞卒。作诗迨今十有五年矣,而圣俞之亡亦十年也。阅其辞翰,一为泫然,遂轴而藏之。熙宁三年五月十三日。
【题青州山斋〈熙宁三年〉】
吾常喜诵常建诗云:“竹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欲效其语作一联,久不可得,乃知造意者为难工也。晚来青州,始得出斋宴息,因谓不意平生想见而不能道以言者乃为己有,于是益欲希其仿佛,竟而莫获一言。夫前人为开其端,而物景又在其目,然不得自称其怀,岂人才有限而不可强?将吾老矣,文思之衰邪?兹为终身之恨尔。熙宁庚戌仲夏月望日题。
【跋三绝贴〈熙宁五年〉】
南唐澄心堂纸为世所珍,今人家不复有,曼卿诗与笔称雄于一时,今亦未有继者,谓之三绝,不为过矣。余家藏此,盖三十余年熙宁壬子正月雨中记。六一居士。
?
●卷七十四·居士外集卷二十四
◎谱
【欧阳氏序吉州庐陵县儒林乡欧桂里】
欧阳氏之先本出于夏禹之苗裔。自帝少康封其庶子于会稽,使守禹祀,传二十余世至允常。允常之子曰勾践,是为越王。越王勾践卒,子王<鼠石>与立。自<鼠石>与传五世,至王无疆,为楚威王所灭。其诸族子分散争立,滨于江南海上,皆受封于楚。有封于欧阳亭者,为欧阳亭侯,欧阳亭在今湖州乌程欧余山之阳。其后子孙遂以为氏。
汉高祖灭秦,得无疆之七世孙摇,复对为越王,使奉越后。而欧阳亭侯之后有仕汉为涿郡太守者,子孙遂居于北。一居冀州之渤海,一居青州之千乘。其居千乘者曰生,字和伯,仕于汉最显,世为博士,以经名家,所谓欧阳《尚书》是也。其居渤海者,仕于晋,最显曰建,字坚石,所谓渤海赫赫欧阳坚石是也。
建遇赵王伦之乱见杀。其兄子质以其族奔于长沙,由是子孙复居于南。仕于陈者曰▯,威名著于南海。▯之孙曰询,询之子通,仕于唐尤显,皆为名臣,其世居长沙,犹以渤海为对望。
自通三世生琮,琮为吉州刺史,子孙因家焉。自琮八世生万,万为安福县令。万生和,和生雅,雅生效、楚,效生谟、▯、讠玄,▯生皇高祖府君。府君生子八人,于世次为曾祖。今图所列子孙,皆八祖之后。盖自安福府君以来,遭唐末五代之乱,江南陷于僭伪,欧阳氏遂不显,然世为庐陵大族。而皇祖府君以儒学知名当世,至今名其所居乡曰儒林云。及宋兴,天下一统,八祖之子孙稍复出而仕宦。然自宋兴三十年,吾先君、伯父、叔父始以进士登于科者四人。后又三十年,某与丽兄之子乾、曜又登于科。今又殆将三十年矣,以进士仕者又才二人。盖自八祖以来,传今百年,或绝或微,分散扶疏,而其达于仕进者,何其迟而又少也!
译历代圣君亲自撰写的诗文刻石龛,位于玉堂北壁,门锁得非常严。至和元年秋天,我初次蒙受恩召入翰林任学士,曾因事情独自在便殿应对。先帝秘密告诉我将要临幸玉堂,并且想像祖宗时那样在夜间召见学士,于是问我唐朝的旧事。我回答说:“唐代学士把向皇帝进谏、补救政事作为职责,至于进退大臣,也常常参与机密谋议,所以当时号称‘内相’。又称他们是天子的私人近臣;他们的职位处于宫禁近处,因此唐代制度规定学士不能同外人交往。近来选任不够精审,导致皇上的恩礼也日渐淡薄,学士逐渐被疏远在外,同一般官署没有区别。如果圣明的君主有意加以尊崇奖掖,就应当逐步恢复旧例。”我退下后便上书建议,不许私下拜谒执政大臣。当时人们喧然议论,都认为不对。大概流俗习惯于眼前的事情,不知道学士是禁中近职,旧制度本来就不许同外人交往。真宗时,刘子仪值班,已经不肯替丁晋公起草制书。第二天,晏元献公入值,刘子仪看见晏公来到,急忙快步离开;两人相遇时也不作揖,只遮着脸走过去,大概当时学士值班时仍然彼此交往。近来值班的人大多不住宿,住宿的人也是晚上进来、早晨出去,玉堂整天寂静无声,吏人共同守着空院而已。这种职务废弛、事务荒废已经很久了,连朝廷近臣都不知道旧例,流俗如此也就不足为怪了。我因观览刻石,便一并把这些事记在后面。治平元年清明日。学士院中有名画,旧日有董羽的水画、僧巨然的山画,都在玉堂后壁。后来又有燕肃的山水画,如今又有易元吉画的猿和犭亘,都在屏风上。其他各司官舍都没有这些,也算是禁林中的奇珍雅玩。我自从离开翰苑,日夜梦中都思念它们。如今中书、枢密院只有举行内宴、更换衣服时,才借用学士院休息。每次走到画下徘徊,都舍不得离开。【跋薛简肃公书〈治平四年〉】以上是薛简肃公的诗和书法;它的背面是天圣四年司农卿李湘的门状。这一年是丙寅,到现在丁未年,实际已经四十二年了。偶然从家人的箱子中得到它,于是装裱成轴收藏起来。薛公清正的节操和正直的道义,我已经为他作铭,国史中也有传记,这里不再记述。治平四年闰月十八日。【跋《醉翁吟》〈熙宁三年〉】我在至和二年奉命出使契丹。第二年改元嘉祐,便同圣俞写下这首诗。后来过了五年,圣俞去世。从写诗到现在已经十五年,而圣俞去世也已经十年了。阅读他的辞章笔迹,禁不住一阵伤感落泪,于是把它装裱成轴收藏起来。熙宁三年五月十三日。【题青州山斋〈熙宁三年〉】我一向喜欢吟诵常建的诗:“竹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想仿照他的语意作一联诗,却很久也作不出来,这才知道构思立意确实难以精工。晚年来到青州,才得以走出斋舍宴饮休息,于是想到,平生所想象而不能用语言说出的景象,竟然被自己亲眼拥有;因此更加想要接近常建诗句的境界,最终却一句也没有得到。前人已经为我开了头,眼前又有真实景物,可是我仍不能自己表达心中的感受,难道是人的才能有限,不能勉强做到吗?还是我已经老了,文思衰退了呢?这成为我终身的遗憾。熙宁庚戌年仲夏月望日题。【跋《三绝帖》〈熙宁五年〉】南唐澄心堂纸为世人所珍爱,如今人家已经不再有;曼卿的诗和书法在当时并称雄杰,如今也没有继承者。称它为“三绝”,并不过分。我家收藏这件东西,大概已经三十多年了。熙宁壬子年正月雨中记。六一居士。?●卷七十四·居士外集卷二十四 ◎谱 【欧阳氏《序吉州庐陵县儒林乡欧桂里》】欧阳氏的先祖本来出自夏禹的后代。帝少康把他的庶子封在会稽,让他守护禹的祭祀;传了二十多代,到允常。允常的儿子叫勾践,就是越王。越王勾践去世后,儿子王<鼠石>与继立为王。从<鼠石>与传了五代,到王无疆,被楚威王灭掉。他的各支族子孙四处分散、争相自立,居住在江南沿海,都接受楚国封爵。其中有一支被封在欧阳亭,称为欧阳亭侯。欧阳亭在今天湖州乌程欧余山的南面。后来他的子孙于是把欧阳作为姓氏。汉高祖灭秦后,得到无疆的七世孙摇,又封他为越王,让他奉守越国后裔的祭祀。欧阳亭侯的后代中有一人在汉朝做涿郡太守,子孙于是居住在北方。一支居住在冀州渤海,一支居住在青州千乘。居住在千乘的这一支有个人叫生,字和伯,在汉朝做官最为显赫,世代担任博士,以经学著名于世,所谓欧阳《尚书》就是指这一支。居住在渤海的这一支在晋朝做官,最显赫的人叫建,字坚石,所谓“渤海赫赫欧阳坚石”就是指他。欧阳建遭逢赵王伦之乱,被杀。他哥哥的儿子欧阳质带着族人逃奔长沙,从此子孙又居住在南方。在陈朝做官的人有个叫▯的,威名在南海一带著称。▯的孙子叫询,询的儿子叫通,在唐朝做官尤其显赫,都是名臣。他们世代居住在长沙,仍然把渤海作为遥相对望的祖源。从欧阳通往下传三代,生了欧阳琮。欧阳琮任吉州刺史,子孙因而在这里定居。从欧阳琮往下传八代,生了欧阳万;欧阳万任安福县令。欧阳万生欧阳和,欧阳和生欧阳雅,欧阳雅生欧阳效、欧阳楚;欧阳效生欧阳谟、欧阳▯、欧阳讠玄;欧阳▯生皇高祖府君。府君生了八个儿子,按世次就是我的曾祖。这份谱图所列的子孙,都是八位祖先的后代。大概从安福府君以来,遭逢唐末五代的战乱,江南陷入僭伪政权,欧阳氏于是没有显达起来,不过世代仍是庐陵的大族。皇祖府君凭借儒学在当时著名,直到今天,人们还把他所居住的乡称为儒林。宋朝兴起后,天下统一,八祖的子孙才逐渐重新出仕做官。然而从宋朝兴起三十年后,我的父亲、伯父、叔父才开始以进士身份登科,共有四人。又过了三十年,我和丽兄的儿子乾、曜又考中科举。如今又快要三十年了,以进士身份做官的又只有两人。大概从八祖以来,传到今天已经一百年,有时断绝,有时衰微,分散零落;其中通达仕进的人,为什么这样迟、这样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