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十五·居士集卷三十五◎墓志四首
曾祖讳佑。祖讳杲。父讳序,赠尚书职方员外郎。三世皆不显。职方君三子,曰澹、曰涣,皆以文学举进士。而君少独不喜学,年已壮,犹不知书,职方君纵而不问,乡闾亲族皆怪之。或问其故,职方君笑而不答,君亦自如也。年二十七,始大发愤,谢其素所往来少年,闭户读书,为文辞。岁余,举进士,再不中。又举茂材异等,不中。退而叹曰:“此不足为吾学也。”悉取所为文数百篇焚之,益闭户读书,绝笔不为文辞者五六年,乃大究六经、百家之说,以考质古今治乱成败、圣贤穷达出处之际,得其粹精,涵畜充溢,抑而不发。久之,慨然曰:“可矣。”由是下笔,顷刻数千言,其纵横上下,出入驰骤,必造于深微而后止。盖其禀也厚,故发之迟;志也悫,故得之精。自来京师,一时后生学者皆尊其贤,其文以为师法,以其父子俱知名,故号“老苏”以别之。
初,修为上其书,召试紫微阁,辞不至,遂除试秘书省校书郎。会太常修纂建隆以来礼书,乃以为霸州文安县主簿,使食其禄,与陈州项城县令姚辟同修礼书,为《太常因革礼》一百卷。书成,方奏未报,而君以疾卒,实治平三年四月戊甲也,享年五十有八。天子闻而哀之,特赠光禄寺丞,敕有司具舟,载其丧归于蜀。
君娶程氏,大理寺丞文应之女。生三子:曰景先,早卒;轼,今为殿中丞、直史馆;辙,权大名府推官。三女皆早卒。孙曰迈、曰迟。有文集二十卷,《谥法》三卷。
君善与人交,急人患难,死则恤养其孤,乡人多德之。盖晚而好《易》,曰:“《易》之道深矣,汩而不明者,诸儒以附会之说乱之也,去之,则圣人之旨见矣。”作《易传》,未成而卒。治平四年十月壬申,葬于彭山之安镇乡可龙里。
君生于远方,而学又晚成,常叹曰:“知我者,惟吾父与欧阳公也。”然则非余谁宜铭?铭曰:
苏显唐世,实栾城人。以宦留眉,蕃蕃子孙。自其高曾,乡里称仁。伟与明允,大发于文。亦既有文,而又有子。其存不朽,其嗣弥昌。呜呼明允,可谓不亡。
【赠太子太傅胡公墓志铭〈治平四年〉】
太子少师致仕、赠太子太傅胡公讳宿,字武平。其先豫章人也,后徙常州之晋陵,世有隐德,为晋陵著姓。
公举进士,中天圣二年乙科,为真州扬子尉。县大水,漂溺居民,令不能救。公曰:“拯溺,吾职也。”即率公私舟活数千人。岁满,调庐州合淝主簿。张丞相士逊称其文行,荐诸朝,召试学士院,为馆阁校勘,与修《北史》。改集贤校理,通判宣州。三迁太常博士,判吏部南曹,赐绯衣银鱼。知湖州,为政有惠爱,筑石塘百里捍水患。大兴学校,学者盛于东南,自湖学始。公丁母夫人忧去,而州人思之,名其塘曰“胡公塘”。学者为公立生祠于学中,至今祠之。公居丧,毁瘠过礼,三年不居于内。服除,为三司盐铁判官,转尚书祠部员外郎,判度支勾院,知苏州、两浙路转运使。召还,修起居注,以本官知制诰,兼勾当三班院,已而兼判吏部流内铨。入内都知杨怀敏坐卫士夜盗入禁中惊乘舆,斥出为和州都监,怀敏用事久,势动中外,未几,召复故职。公封还辞头,不草制,论曰:“卫士之变,踪迹连怀敏,得不穷治诛死,幸矣,岂宜复在左右?”其命遂止。久之,拜公翰林侍读学士,迁翰林学士,兼史馆修撰、判馆事,兼端明殿学士。累迁尚书左司郎中,兼知通进银台司、审刑院、群牧使,提举在京诸司库务、醴泉宫,判尚书礼部,遂判都省,再知礼部贡举。奉使契丹,馆伴北朝人使,亦皆再,而虏人严惮之。
公为人清俭谨默,内刚外和。群居笑语欢哗,独正容色,温温不动声气。与人言,必思而后对。故其莅官临事,慎重不辄发,发亦不可回止,而其趣要归于仁厚。朝议:在官年七十而不致仕者,有司以时按籍举行。公以谓养廉耻,厚风俗,宜有渐,而欲一切以吏议从事,殆非所以优老劝功之意,当少缓其事,使人得自言而全其美节。朝廷嘉其言是,至今行之。皇▯新乐成,议者多异论。有诏:新乐用于常祀朝会,而郊庙仍用旧乐。公言书称“同律”,而今旧乐高,新乐下,相去一律,难并用,而新乐未施于郊庙,先用之朝会,非先王荐上帝配祖考之意,皆不可。近制:礼部四岁一贡士,议者患之,请更为间岁。议已定,公独以为不然,曰:“使士子废业,而奔走无宁岁,不如复用三岁之制也。”众皆以公言为非。行之数年,士子果以为不便,而卒用三岁之制。仁宗久未有皇子,群臣多以皇嗣为言,未省。公以学士当作青辞祷嗣于山川,即建言储位久虚,非所以居安而虑危,愿择宗室之贤者立之,以慰安天下之心,语甚切至。
译曾祖父名佑。祖父名杲。父亲名序,赠尚书职方员外郎。三代都没有显达。职方君有三个儿子,名澹、名涣,都凭文学考中进士。只有苏君年少时不喜欢学习,年纪已经成年,仍然不识字;职方君放任他,不加过问,乡里亲族都感到奇怪。有人问其中原因,职方君笑而不答,苏君自己也依然如故。二十七岁时,他才大发奋发,辞别平素来往的少年,闭门读书,学习写文章。一年多后,参加进士考试,两次都没有考中。又参加茂材异等考试,也没有考中。退下来叹息说:“这不足以成为我的学问。”把自己所写的数百篇文章全部取来烧掉,更加闭门读书,五六年不动笔写文章,于是深入研究六经和诸子百家的学说,考察古今治乱成败以及圣贤困厄、通达、出仕、退处的情形,取得其中的精粹,涵养积蓄,充实满盈,却压抑着不发出来。过了很久,他慨然说:“可以了。”从此落笔,片刻之间便写出数千字,文章纵横开阖、上下贯通,驰骋变化,一定深入到精微之处才停止。他大概禀赋深厚,所以发达较迟;志意诚笃,所以所得精纯。自从来到京师,当时的后辈学者都尊敬他的贤德,把他的文章当作师法;因为他们父子都已知名,所以称他为“老苏”以示区别。起初,我把他的文章上奏朝廷,朝廷召他到紫微阁考试,他推辞不去,于是授任试秘书省校书郎。适逢太常修订编纂建隆以来的礼书,便任命他为霸州文安县主簿,让他领取俸禄,与陈州项城县令姚辟共同修撰礼书,编成《太常因革礼》一百卷。书已经完成,正要上奏而尚未得到答复,苏君便因病去世,实为治平三年四月戊甲日,享年五十八岁。天子听说后哀悼他,特赠光禄寺丞,命有关部门准备船只,把他的灵柩送回蜀地。苏君娶程氏,是大理寺丞文应的女儿。生有三个儿子:景先,早年去世;轼,现任殿中丞、直史馆;辙,代理大名府推官。三个女儿都早年去世。孙子名迈、名迟。有文集二十卷,《谥法》三卷。苏君善于同人交往,急切救助别人的患难;朋友去世后,便抚恤养育他的孤儿,乡人多感念他的恩德。他晚年喜爱《易》,说:“《易》的道理深奥啊,混乱而不能明白,是诸儒用牵强附会的说法扰乱了它;除去这些,圣人的旨意就显现出来了。”他写作《易传》,尚未完成便去世。治平四年十月壬申,葬于彭山安镇乡可龙里。苏君出生在远方,而且学问又是晚年才成就的,常叹息说:“了解我的,只有我的父亲和欧阳公。”既然如此,除了我还有谁适合为他作铭呢?铭文说:苏氏显赫于唐代,实际上是栾城人。因做官而留居眉山,子孙繁盛。从他的高祖、曾祖以来,乡里都称颂他们仁厚。伟大而又明允,凭文章大为显扬。既有文章,又有优秀的儿子。他们的精神长存而不朽,后代更加昌盛。唉,明允,可以说是永远不会消亡。《赠太子太傅胡公墓志铭〈治平四年〉》。致仕的太子少师、赠太子太傅胡公,名宿,字武平。他的祖先是豫章人,后来迁居常州晋陵,世代都有隐而不显的德行,是晋陵的著姓。胡公考中进士,天圣二年乙科,任真州扬子县尉。县中发生大水,居民被冲走淹死,县令不能救援。胡公说:“救助溺水者,是我的职责。”立即率领官府和民间的船只,救活了数千人。任期届满,调任庐州合淝县主簿。张丞相士逊称赞他的文章和品行,把他推荐给朝廷;召到学士院考试,任馆阁校勘,参与修撰《北史》。改任集贤校理,任宣州通判。三次升迁后任太常博士,判吏部南曹,赐绯衣银鱼。任湖州知州时,施政有恩惠爱护之意,修筑石塘一百里以防水患。大力兴办学校,东南地区求学的人兴盛起来,湖学便从此开始。胡公因母亲去世离职服丧,州人思念他,把石塘命名为“胡公塘”。学者们在学校中为他建立生祠,直到今天仍祭祀他。胡公服丧期间,因哀毁消瘦超过礼制,三年不住内室。服丧期满,任三司盐铁判官,转任尚书祠部员外郎,判度支勾院,任苏州知州、两浙路转运使。召回朝廷,修撰起居注,以本官身份任知制诰,兼任勾当三班院,不久又兼判吏部流内铨。入内都知杨怀敏因卫士夜间盗入禁中、惊扰皇帝车驾而获罪,被贬出任和州都监;杨怀敏掌权已久,势力震动朝廷内外,不久又被召回恢复原职。胡公封还任命辞头,不起草制书,上奏说:“卫士叛变,踪迹牵连杨怀敏,能够不彻底追究并诛杀他,已经是幸运了,怎么适宜让他再在皇帝左右?”于是这项任命便停止了。过了很久,授胡公翰林侍读学士,升翰林学士,兼史馆修撰、判馆事,兼端明殿学士。多次升任尚书左司郎中,兼知通进银台司、审刑院、群牧使,提举在京诸司库务、醴泉宫,判尚书礼部,于是判都省,再任礼部贡举。他奉使契丹,接待北朝使者,也都是两次,契丹人都严肃敬畏他。胡公为人清廉俭朴、谨慎沉默,内心刚强而外表和缓。众人聚居时谈笑喧闹,只有他端正神色,温和而不动声气。同人说话,一定思考后才回答。因此他任官处理事务时慎重,不轻易发言;一旦发言也不可使他回转停止,但他的意旨最终总归于仁厚。朝廷议论:在任官位上年满七十而不致仕的,有关部门应按时查核名册,予以办理。胡公认为这是为了培养廉耻、厚重风俗,应当逐步实行;如果一概按吏部议论办理,恐怕不是优待老臣、勉励功劳的本意,应稍稍缓办此事,使人能够自行陈说而保全自己的美好节操。朝廷赞同他的意见,认为正确,此后一直实行。皇祐年间新乐制成,议论者多持异议。诏令说:新乐用于常祀和朝会,郊庙仍用旧乐。胡公说,书中称“同律”,但现在旧乐音调高、新乐音调低,相差一律,难以并用;而且新乐不施用于郊庙,却先用于朝会,不符合先王祭祀上帝、配享祖考的本意,这些都不可行。近来的制度是礼部每四年贡士一次,议论者认为间隔太久,请改为隔年一次。议论已经决定,胡公独自认为不对,说:“让士子荒废学业,年年奔走而不得安宁,不如恢复三年一次的制度。”众人都认为胡公的话不对。实行几年后,士子果然认为不便,最终又采用三年一次的制度。仁宗很久没有皇子,群臣多次以皇嗣之事进言,却没有得到省察。胡公以学士身份应当撰写青词,向山川祈求皇嗣,于是进言说储位长久空虚,不是居安思危的做法,希望选择宗室中贤能的人立为皇嗣,以安慰天下人的心,言辞十分恳切。
公学问该博,兼通阴阳五行、天人灾异之说。南京鸿庆宫灾,公以谓南京,圣宋所以受命建号,而大火主于商丘,国家乘火德而王者也,今不领于祠官,而比年数灾,宜修火祀。事下太常,岁以长吏奉祠商丘自公始。庆历六年夏,河北、河东、京东同时地震,而登、莱尤甚。公以岁推之,曰:“明年丁亥,岁之刑德,皆在北宫。阴生于午,而极于亥。然阴犹强而未即伏,阳犹微而未即胜,此所以震也。是谓龙战之会,而其位在乾。今西北二虏,中国之阴也,宜为之备,不然,必有内盗起于河朔。”明年,王则以贝州叛。公又以为登、莱视京师,为东北隅,乃少阳之位也。今二州并置金坑,多聚民以凿山谷,阳气损泄,故阴乘而动。县官入金,岁几何?小利而大害,可即禁止,以宁地道。皇▯五年正月,会灵宫灾,是岁冬至,祀天南郊,以三圣并配。明年大旱,公曰:“五行,火,礼也。去岁火而今又旱,其应在礼,此殆郊丘并配之失也。”即建言并配非古,宜用迭配如初诏。其后,并州议建军为节镇,公以星土考之,曰:“昔高辛氏之二子,不相能也。尧迁阏伯于商丘,主火,而商为宋星;迁实沈于台骀,主水,而参为晋星。国家受命,始于商丘,王以火德。又京师当宋之分野,而并为晋地,参、商,仇雠之星,今欲崇晋,非国之利也。自宋兴,平僭伪,并最后服,太宗削之,不使列于方镇八十年矣。”谓宜如旧制。公在翰林十年,多所补益,大抵不为苟止而妄随。故其言或用或不用,或后卒如其言,然天子察公之忠,欲大用者久矣。
嘉▯六年八月,拜公谏议大夫、枢密副使。公既慎静而当大任,尤顾惜大体,而群臣方建利害,多更张庶事以革弊。公独厌之,曰:“变法,古人之难,不务守祖宗成法而徒纷纷,无益于治也。”又以谓契丹与中国通好六十余年,自古未有也,善待夷狄者,谨为备而已,今三边武备多弛,牧马著虚名于籍,可乘而战者百无一二。又谓沧州宜分为二路以御虏,此今急务也。若其界上交侵小故,乃城寨主吏之职,朝廷宜守祖宗之约,不宜争小利而隳大信,深戒边臣生事以为功。在位六年,其论议类皆如此。
英宗即位,拜给事中。治平三年,累上表乞致仕,未允。久之,拜尚书吏部侍郎、观文殿学士、知杭州。为政不略细故,或谓大臣不宜自劳,公曰:“此民事也,吾不敢忽。”以是民尤爱之。
明年,今上即位,迁左丞。五月,公以疾告,遂除太子少师致仕。命未至,而公以六月十一日薨于正寝,享年七十有三。即以其年十一月某日,葬于某州某县某乡之某原。
公之曾祖讳持,累赠太傅。曾祖妣欧阳氏,追封晋陵郡太夫人。祖讳徽,累赠太师。祖妣杨氏,追封华阴郡太夫人;余氏,嘉兴郡太夫人;余氏,丹阳郡太夫人;龚氏,武陵郡太夫人。父讳{宀林},累赠太师兼中书令。妣沈氏,追封东阳郡太夫人;贝氏,南阳郡太夫人;李氏,金城郡太夫人。
公累阶光禄大夫,勋上柱国,开国安定爵公,食邑二千八百户、食实封四百户,赐推诚保德翊戴功臣。初娶吴氏,追封兰陵郡夫人;再娶何氏,封南康郡夫人。子男五人:长曰宗尧,今为都官员外郎;次曰遵路,早卒;次曰宗质,国子博士;次曰宗炎,著作佐郎;次曰宗厚,秘书省正字,早卒。女四人,皆适士族。孙:志修,太常寺太祝;行修,守秘书省校书郎;简修,试秘书省校书郎;世修、德修、安修、奕修、慎修、益修。
公自为进士,知名于时。杨文公亿得其诗,题于秘阁,叹曰:“吾恨未识此人!”其举进士也,谢阳夏公绛荐公为第一,公名以此益彰,而谢公亦以此自负。少尝善一浮图,其人将死,谓公曰:“我有秘术,能化瓦石为黄金,子其葬我,我以此报子。”公曰:“尔之后事,吾敢不勉?秘术,非吾欲也。”浮图叹曰:“子之志,未可量也。”其笃行自励,至于贵显,常如布衣时。有文集四十卷。铭曰:
允矣胡公,顺外刚中。惟初暨终,一德之恭。公之燕居,其气温温。举必可法,思而后言。公在朝廷,正色侃侃。蔚有嘉话,忧深虑远。不辽利趋,不畏势反。有或不从,后必如之。久而愈信,孰不公思?侍从之亲,枢机之密。名望三朝,清职峻秩。恺悌之仁,宜国黄▯。七十而止,孰云多寿。惟善在人,刻铭不朽。
【端明殿学士蔡公墓志铭〈熙宁元年〉】
译胡公学问广博,还通晓阴阳五行以及天人灾异之说。南京鸿庆宫发生火灾,胡公认为,南京是圣宋接受天命、建立国号的地方,大火主在商丘;国家以火德兴王。如今不由祠官主管祭祀,近年又多次发生灾异,应当修治火神祭祀。事情交给太常,自胡公开始,每年都由长官到商丘奉祀。庆历六年夏,河北、河东、京东同时发生地震,登州、莱州尤其严重。胡公按岁星推算,说:“明年是丁亥年,岁星的刑德都在北宫。阴气在午时产生,到亥时达到极点。然而阴气仍强盛而没有立即伏藏,阳气仍微弱而没有立即胜过它,这就是发生地震的原因。这叫作龙战之会,方位在乾位。如今西北的两个敌国,是中国的阴气,应当为此作好防备,否则一定会有内部盗贼在河朔兴起。”第二年,王则在贝州叛乱。胡公又认为,登州、莱州相对于京师处在东北角,是少阳的位置。如今两州都设置金矿,大量聚集百姓开凿山谷,阳气损耗外泄,所以阴气乘机发动。县官所得的金子一年能有多少?这是小利而大害,可以立即禁止,以使地道安宁。皇祐五年正月,会灵宫发生火灾;这一年冬至,在南郊祭天,让三位圣祖一同配享。第二年发生大旱,胡公说:“五行之中,火属于礼。去年发生火灾,今年又发生旱灾,其对应在礼,这恐怕是郊丘祭祀让三位圣祖并配的过失。”于是进言说三圣并配不是古制,应当像最初诏令那样采用轮流配享。后来,并州议论设置军为节度镇,胡公考察星野分土后说:“从前高辛氏的两个儿子彼此不能相容。尧把阏伯迁到商丘,主管火,而商是宋的星次;把实沈迁到台骀,主管水,而参是晋的星次。国家接受天命,起始于商丘,以火德为王。京师又处于宋的分野,而并州属于晋地;参星、商星是仇敌之星,如今想要尊崇晋地,不是国家的利益。自宋朝兴起以来,平定僭伪诸国,最后才使并州归服;太宗削弱并州,不让它列入方镇,已经八十年了。”他说应当按照旧制。胡公在翰林十年,提出的补益很多,大体上从不苟且敷衍、盲目附和。因此他的意见有时被采用,有时不被采用,有时后来最终按照他说的办理;但天子看察到他的忠心,想要重用他已经很久了。嘉祐六年八月,授胡公谏议大夫、枢密副使。胡公既谨慎沉静,又承担重任,尤其顾全大局;而群臣当时正纷纷提出利弊,想多方变更事务以革除弊病。胡公独自厌恶这些,说:“变法,是古人都认为困难的事;不致力于守护祖宗的成法,却徒然纷纷更张,对治理没有好处。”又认为契丹与中国通好六十多年,这是自古未有的事;善待夷狄,只需谨慎防备罢了。如今三边武备大多松弛,牧马只在簿籍上有虚名,真正能够乘机作战的百不剩一二。又认为沧州应分为两路来防御敌人,这是当前的急务。至于边界上互相侵扰的小事,那是城寨主吏的职责;朝廷应当遵守祖宗的约定,不应争夺小利而毁掉大信,尤其要严禁边臣制造事端来邀功。他任职六年,提出的意见大多如此。英宗即位,授胡公给事中。治平三年,他多次上表请求致仕,没有获准。过了很久,授尚书吏部侍郎、观文殿学士、杭州知州。处理政务不忽略细小事务,有人说大臣不应亲自劳作,胡公说:“这是百姓的事情,我不敢忽视。”因此百姓更加爱戴他。第二年,今上即位,升任左丞。五月,胡公因病请假,于是授任太子少师致仕。任命还未送达,胡公便于六月十一日在正寝去世,享年七十三岁。同年十一月某日,葬于某州某县某乡的某原。胡公的曾祖父名持,多次追赠太傅。曾祖母欧阳氏,追封晋陵郡太夫人。祖父名徽,多次追赠太师。祖母杨氏,追封华阴郡太夫人;余氏,追封嘉兴郡太夫人;余氏,追封丹阳郡太夫人;龚氏,追封武陵郡太夫人。父亲名{宀林},多次追赠太师兼中书令。母亲沈氏,追封东阳郡太夫人;贝氏,封南阳郡太夫人;李氏,封金城郡太夫人。胡公累加官阶至光禄大夫,勋号上柱国,爵封开国安定公,食邑二千八百户、食实封四百户,赐号推诚保德翊戴功臣。起初娶吴氏,追封兰陵郡夫人;后来娶何氏,封南康郡夫人。儿子五人:长子宗尧,现任都官员外郎;次子遵路,早年去世;次子宗质,任国子博士;次子宗炎,任著作佐郎;次子宗厚,任秘书省正字,早年去世。女儿四人,都嫁给士族。孙子有志修,任太常寺太祝;行修,任守秘书省校书郎;简修,任试秘书省校书郎;世修、德修、安修、奕修、慎修、益修。胡公从考中进士起,便在当时知名。杨文公亿得到他的诗,题写在秘阁中,感叹说:“我遗憾没有认识这个人!”他参加进士考试时,谢阳夏公绛推荐胡公为第一名;胡公的名声因此更加显著,谢公也因此自负。胡公年轻时曾善待一个和尚,那人将死时对他说:“我有一种秘术,能把瓦石化成黄金,你把我安葬了,我用这个报答你。”胡公说:“你的后事,我岂敢不尽力?至于秘术,不是我想要的。”和尚叹息说:“你的志向,真不可估量。”他笃实修行、自我砥砺,直到显贵之后,仍常常像平民时一样。有文集四十卷。铭文说:确实是胡公啊,外表柔顺而内心刚强。从最初直到最终,始终保持一种恭谨的德行。胡公闲居时,气度温和。举止都可以作为法则,思考之后才发言。胡公在朝廷上,神色端正,直言敢谏。言论美善而有文采,忧虑深远。不趋逐利益,不畏惧权势而改变立场。有些意见即使没有被采纳,后来最终也必然按他说的实行。时间越久,越能证明他正确,谁不思念胡公?亲近侍从之臣,掌握机要的重臣。三朝享有声望,任清要之职、居崇高官阶。和乐平易的仁德,正适宜成为国家的栋梁。七十岁而止步,谁说这不算长寿?只有善行留在人间,刻下铭文而永不磨灭。《端明殿学士蔡公墓志铭〈熙宁元年〉》。
公讳襄,字君谟,兴化军仙游人也。天圣八年,举进士甲科,为漳州军事判官、西京留守推官,改著作佐郎、馆阁校勘。庆历三年,以秘书丞、集贤校理知谏院,兼修起居注。是时天下无事,士大夫弛于久安,一日元昊叛,师久无功。天子慨然厌兵,思正百度以修太平,既已排群议,进退二三大臣,又诏增置谏官四员,使拾遗补阙,所以遇之甚宠。公以材名在选中,遇事感激,无所回避,权幸畏敛,不敢挠法干政,而上得益与大臣图议。明年,屡下诏书,劝农桑,兴学校,革弊修废,而天下悚然,知上之求治矣。于此之时,言事之臣无日不进见,而公之补益为尤多。
四年,以右正言直史馆。出知福州,以便亲,遂为福建路转运使。复古五塘以溉田,民以为利,为公立生祠于塘侧。又奏减闽人五代时丁口税之半。
丁父忧,服除,判三司盐铁勾院,复修起居注。今参知政事唐公介,时为御史,以直言忤旨,贬春州别驾。廷臣无敢言者,公独论其忠,人皆危之,而上悟意解,唐公得改英州,遂复召用。
皇▯四年,迁起居舍人、知制诰,兼判流内铨。御史吕景初、吴中复、马遵坐论梁丞相适罢台职,除他官,公封还辞头,不草制。其后屡有除授非当者,必皆封还之,而上遇公益厚,曰:“有子如此,其母之贤可知。”命特赐冠帔以宠之。至和元年,迁龙图阁直学士、知开封府。
三年,以枢密直学士知泉州,徙知福州。未几,复知泉州。公为政精明,而世闽人,知其风俗。至则礼其士之贤者,以劝学兴善,而变民之故,除其甚害。往时闽人多好学,而专用赋以应科举,公得先生周希孟,以经术传授,学者常至数百人,公为亲至学舍执经讲问,为诸生率。延见处士陈烈,尊以师礼,而陈襄、郑穆方以德行著称乡里,公皆折节下之。闽俗重凶事,其奉浮图,会宾客,以尽力丰侈为孝,否则深自愧恨,为乡里羞。而奸民、游手、无赖子,幸而贪饮食,利钱财,来者无限极,往往至数百千人。至有亲亡,秘不举哭,必破产办具而后敢发丧者。有力者乘其急时,贱买其田宅,而贫者立券举债,终身困不能偿。公曰:“弊有大于此邪!”即下令禁止。至于巫觋主病蛊毒杀人之类,皆痛断绝之,然后择民之聪明者教以医药,使治疾病。其子弟有不率教令者,条其事,作五戒以教谕之。久之,闽人大便。公既去,闽人相率诣州,请为公立德政碑,吏以法不许谢,即退而以公善政私刻于石,曰:“俾我民不忘公之德。”
嘉▯五年,召拜翰林学士、权三司使。三司、开封,世称省、府,为难治而易以毁誉,居者不由以迁则由以败,而败者十常四五。公居之,皆有能名。其治京师,谈笑无留事,尤喜破奸隐,吏不能欺。至商财利,则较天下盈虚出入,量力以制用,必使下完而上给。下暨百司因习蠹弊,切磨划剔,久之,簿书纤悉纪纲条目皆可法。七年季秋,大享明堂,后数月,仁宗崩,英宗即位,数大尝赍,及作永昭陵,皆猝办于县官经费外。公应烦,愈闲暇若有余,而人不知劳。
遂拜三司使,居二岁,以母老,求知杭州,即拜端明殿学士以往。三年,徙南京留守,未行,丁母夫人忧。明年八月某日,以疾卒于家,享年五十有六。
蔡氏之谱,自晋从事中郎克以来,世有显闻,其后中衰,隐德不仕。公年十八,以农家子举进士,为开封第一,名动京师。后官于闽,典方州,领使一路,二亲尚皆无恙。闽人瞻望咨嗟,不荣公之贵,而荣其父母。母夫人尤有寿,年九十余,饮食起居康强如少者。岁时为寿,母子鬓发皆皤然,而命服金紫,煌煌如也。至今闽人之为子者,必以夫人祝其亲;为父母者,必以公教其子也。
公于朋友重信义,闻其丧则不御酒肉,为位以哭,尽哀乃止。尝会饮会灵东园,坐客有射矢误伤人者,客遽指为公矢,京师喧然。事既闻,上以问公,公即再拜愧谢,终不自辩,退亦未尝以语人。
公为文章,清遒粹美,有文集若干卷。工于书画,颇自惜,不妄为人书,故其残章断稿,人悉珍藏。而仁宗尤爱称之,御制《元舅陇西王碑》文,诏公书之。其后,命学士撰《温成皇后碑》文,又敕公书,则辞不肯书,曰:“此待诏职也。”
译蔡公名襄,字君谟,是兴化军仙游人。天圣八年考中进士甲科,任漳州军事判官、西京留守推官,改任著作佐郎、馆阁校勘。庆历三年,以秘书丞、集贤校理身份任知谏院,兼修起居注。当时天下太平,士大夫因长久安定而松懈;一天元昊叛乱,军队长期没有战功。天子慨然厌恶战争,想整顿百官以修明太平,已经排除众议,进退几位大臣,又下诏增设四名谏官,使他们拾遗补阙,对待他们十分优厚。蔡公因才干声名列入选中,遇到事情便感奋,无所回避;权幸之臣畏惧收敛,不敢扰乱法纪、干预政事,皇上也因此更加同大臣谋划议论。第二年,朝廷多次下诏,劝勉农桑,兴办学校,革除弊端、修复废弛之事,天下于是肃然,知道皇上正在求治。在这时,议论政事的臣子没有一天不进宫,蔡公所作的补益尤其多。庆历四年,以右正言身份任直史馆。出任福州知州,为了方便侍奉双亲,便任福建路转运使。恢复古代的五塘来灌溉田地,百姓认为有利,在塘边为蔡公建立生祠。又上奏请求把闽人五代时期的丁口税减去一半。因父亲去世服丧,服丧期满后,判三司盐铁勾院,重新修撰起居注。当时的参知政事唐公介,原任御史,因直言触犯皇帝旨意,被贬为春州别驾。朝廷大臣没有敢进言的,唯独蔡公论说唐公忠诚,人人都替他担忧;皇上因此醒悟,消除了怒意,唐公得以改任英州,后来又被召回任用。皇祐四年,升任起居舍人、知制诰,兼判流内铨。御史吕景初、吴中复、马遵因论劾梁丞相适而获罪,被罢去台职,改授其他官职;蔡公封还任命辞头,不起草制书。此后多次有不恰当的任命,他都一定封还,皇上对他更加优厚,说:“有这样的儿子,他母亲的贤德就可想而知了。”下令特赐冠帔来宠荣他的母亲。至和元年,升任龙图阁直学士、开封府知府。至和三年,以枢密直学士任泉州知州,调任福州知州。不久,又任泉州知州。蔡公处理政务精明,而且世代是闽人,了解当地风俗。到任后便礼敬当地贤士,以此鼓励学习、兴起善行;改变百姓旧有的弊习,除去其中最严重的危害。从前闽人多喜欢学习,却专门用赋来应付科举;蔡公得到先生周希孟,让他传授经学,求学者常有数百人。蔡公亲自到学舍,手执经书讲解询问,给诸生作表率。他延请处士陈烈,以师礼尊敬他;陈襄、郑穆当时又以德行闻名乡里,蔡公都降低身份礼敬他们。闽地风俗重视丧事,办理葬事、供奉佛教、宴请宾客,务求竭尽财力、排场丰厚才算孝顺,否则便深感惭愧,认为会给乡里丢脸。奸民、游手好闲者、无赖子弟,贪图饮食、钱财,前来的人没有限度,往往达到数百、上千人。甚至有人亲人去世,秘密不举哀,非要倾家荡产置办完备后才敢发丧。有势力的人趁他们危急时低价买下他们的田宅,贫穷的人便立下契约借债,终身困苦而不能偿还。蔡公说:“弊病还有比这更大的吗!”立即下令禁止。至于巫师主治疾病、蛊毒杀人之类的事情,也都痛下决心彻底断绝;然后选择百姓中聪明的人教给他们医药,使他们治疗疾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人〕 子弟中有不遵守教令的,便逐条列出其事,制定五条戒律来教导告诫他们。过了很久,闽地百姓大为便利。蔡公离任后,闽人相继到州府,请求为他建立德政碑;官吏按照法律不准许,他们便退回来,私下把蔡公的善政刻在石头上,说:“让我们的百姓不要忘记您的恩德。” 嘉祐五年,召回朝廷,授任翰林学士、权三司使。三司、开封府,世人称为省、府,是难以治理而又容易因毁誉受到影响的职位;任职者不是由此升迁,就是由此失败,而失败者十人中常有四五人。蔡公任职期间,处处都有能干的名声。他治理京师,谈笑之间便没有遗留的事务,尤其喜欢揭发隐蔽的奸邪,官吏不能欺骗他。至于商议财利,他便比较天下财赋的盈亏出入,量力制定支出,一定使下层供应充足而上层财政有余。对于下属各司因循积习的弊病,他逐一磨治、削除、剔清;时间久了,簿书的细节、纲纪和条目都可作为法式。嘉祐七年秋季末,大享明堂;几个月后,仁宗去世,英宗即位,多次举行大尝祭祀,又营造永昭陵,这些都突然需要在县官经费之外办理。蔡公应付繁重事务,越忙越显得闲暇有余,别人也不知道他劳苦。于是授任三司使,任职两年后,因为母亲年老,请求任杭州知州;朝廷即授他端明殿学士,让他前往。三年后,调任南京留守,还未出发,便因母亲去世服丧。第二年八月某日,因病死于家中,享年五十六岁。蔡氏族谱从晋代从事中郎克以来,世代都有显赫声名;后来家道中衰,隐德而不出仕。蔡公十八岁时,以农家子弟身份考中进士,成为开封府第一名,声名震动京师。后来在闽地任官,主管一州,统领一路使职,而他的双亲都还健在。闽人仰望感叹的,不是以蔡公的显贵为荣耀,而是以他的父母为荣耀。母夫人格外长寿,九十多岁时,饮食起居仍健壮如年轻人。逢年过节为她祝寿,母子二人鬓发都已斑白,却身穿命服、佩戴金紫,光彩显赫。直到今天,闽地做儿子的,必定以夫人为例祝愿自己的父母;做父母的,必定以蔡公来教导自己的儿子。蔡公对朋友看重信义,听到朋友去世,便不饮酒吃肉,设灵位哭悼,尽情哀痛后才停止。曾经在会灵东园举行宴饮,座中有客人射箭,误伤了人;客人仓促间指认那是蔡公射的箭,京城哗然。事情传到皇上那里,皇上拿这件事询问蔡公,蔡公立即拜谢认错,始终不为自己辩解,退朝后也从未把这件事告诉别人。蔡公写文章,清峻劲健而精纯优美,有文集若干卷。他精通书法绘画,很爱惜自己的作品,不随便给别人书写,因此他的残篇断稿,人们都珍藏起来。仁宗尤其喜爱并称许他,御制《元舅陇西王碑》文,诏令蔡公书写。后来命学士撰写《温成皇后碑》文,又命蔡公书写,他却推辞不肯写,说:“这是待诏的职责。”
公累官至礼部侍郎,既卒,翰林学士王▯等十余人列言公贤,其亡可惜。天子新即位,未及识公,而闻其名久也,为之恻然,特赠吏部侍郎,官其子▯为秘书省正字,孙传及弟之子均皆守将作监主簿,而优以赙恤。以▯尚幼,命守吏助给其丧事。曾祖讳显皇,不仕。祖讳恭,赠工部员外郎。父讳▯,赠刑部侍郎。母夫人卢氏,长安郡太君。夫人葛氏,永嘉郡君。子男三人:曰匀,将作监主簿;曰旬,大理评事,皆先公卒。幼子,▯也。女三人,一适著作佐郎谢仲规,二尚幼。以某年某月某日,葬公于莆田县某乡将军山。铭曰:
谁谓闽远,而多奇产。产非物宝,惟士之贤。嶷嶷蔡公,其人杰然。奋躬当朝,谠言正色。出入左右,弥缝补益。间归于闽,有政在人。食不畏蛊,丧不忧贫。疾者有医,学者有师。问谁使然,孰不公思?有高其坟,有拱其木。凡闽之人,过者必肃。
【集贤院学士刘公墓志铭〈熙宁二年〉】
公讳敞,字仲原父,姓刘氏,世为吉州临江人。自其皇祖以尚书郎有声太宗时,遂为名家,其后多闻人,至公而益显。
公举庆历六年进士,中甲科,以大理评事通判蔡州。丁外艰,服除,召试学士院,迁太子中允、直集贤院,判登闻鼓院、吏部南曹、尚书考功。于是夏英公既薨,天子赐谥曰“文正”。公曰:“此吾职也。”即上疏言:“谥者,有司之事也,且竦行不应法。今百司各得守其职,而陛下侵臣官。”疏凡三上,天子嘉其守,为更其谥曰“文庄”。公曰:“姑可以止矣。”权判三悟开拆司,又权度支判官,同修起居注。
至和元年九月,召试,迁右正言、知制诰。宦者石全彬以劳迁宫苑使,领观察使,意不满,退而愠有言。居三日,正除观察使,公封还辞头,不草制,其命遂止。
二年八月,奉使契丹,公素知虏山川道里,虏人道自古北口回曲千余里至柳河,公问曰:“自松亭趋柳河甚直而近,不数日可至中京,何不道彼而道此?”盖虏人常故迂其路,欲以国地险远夸使者,且谓莫习其山川,不虞公之问也,相与惊顾羞愧,即吐其实,曰:“诚如公言。”时顺州山中有异兽,如马而食虎豹,虏人不识,以问。公曰:“此所谓▯也。”为言其形状声音,皆是;虏人益叹服。
三年,使还,以亲嫌求知扬州。岁余,迁起居舍人,徙知郓州,兼京东西路安抚使。居数月,召还,纠察在京刑狱,修玉牒,知嘉▯四年贡举,称为得人。是岁,天子卜以孟冬袷,既廷告,丞相用故事,率文武官加上天子尊号。公上书言:“尊号,非古也。陛下自宝元之郊,止群臣毋得以请,迨今二十年无所加,天下皆知甚盛德,奈何一旦受虚名而损实美。”上曰:“我意亦谓当如此。”遂不允群臣请。而礼官前袷请礻付郭皇后于庙,自孝章以下四后在别庙者,请毋合食。事下议,议者纷然。公之议曰:“春秋之义,不薨于寝,不称夫人,而郭氏以废薨。按景▯之诏,许复其号而不许其谥与礻付,谓宜如诏书。”又曰:“礼于袷,未毁庙之主皆合食,而无帝后之限,且祖宗以来用之。《传》曰‘祭从先祖,宜如故。’”于是皆如公言。
公既骤屈廷臣之议,议者已多仄目;既而又论吕溱过轻而责重,与台谏异,由是言事者亟攻之。公知不容于时矣,会永兴阙守,因自请行,即拜翰林侍读学士,充永兴军路安抚使,兼知永兴军府事。长安多富人右族,豪猾难治,犹习故都时态。公方发大姓范伟事,狱未具而公召,由是狱屡变,连年,吏不能决。至其事闻,制取以付御史台,乃决,而卒如公所发也。
公为三州,皆有善政。在扬州,夺发运使冒占雷塘田数百顷予民,民至今以为德。其治郓、永兴,皆承旱歉,所至必雨雪,蝗辄飞去,岁用丰稔,流亡来归,令行民信,盗贼禁止,至路不拾遗。
公于学博,自六经、百氏、古今传记,下至天文、地理、卜医、数术、浮图、老庄之说,无所不通。其为文章,尤敏赡。尝直紫微阁,一日,追封皇子、公主九人,公方将下直,为之立马却坐,一挥九制数千言,文辞典雅,各得其体。
译蔡公累官至礼部侍郎。去世后,翰林学士王珪等十多人上奏说蔡公贤能,认为他的死亡很可惜。天子刚刚即位,还来不及认识蔡公,但早已听闻他的名声,因此为之悲伤,特赠吏部侍郎;任命他的儿子▯为秘书省正字,孙子以及弟弟的儿子都任守将作监主簿,并优厚地给予丧葬抚恤。因▯年幼,命令守吏协助供给丧事。曾祖父名显皇,不出仕。祖父名恭,赠工部员外郎。父亲名▯,赠刑部侍郎。母夫人卢氏,封长安郡太君。夫人葛氏,封永嘉郡君。儿子三人:匀,任将作监主簿;旬,任大理评事,二人都先于蔡公去世;幼子就是▯。女儿三人,长女嫁给著作佐郎谢仲规,另两人尚年幼。于某年某月某日,葬蔡公于莆田县某乡将军山。铭文说:谁说闽地偏远,却有许多奇异的出产?出产并不在于物产珍宝,只在于贤士。高大卓异的蔡公,是其中杰出的人物。他奋身任职朝廷,以正直的言论和严肃的神色自持;出入君王左右,周旋弥补,辅佐政务。偶尔回到闽地,也留下了惠及百姓的政绩。百姓吃东西不怕蛊毒,丧事不忧虑贫穷;患病的人有医生,求学的人有老师。问是谁使这一切成为现实,谁不思念蔡公?人们高高筑起他的坟墓,树木长到两手合抱。凡是闽地的人经过这里,一定肃然起敬。《集贤院学士刘公墓志铭》(熙宁二年) 刘公名敞,字仲原父,姓刘,世代是吉州临江人。他的皇祖以尚书郎的身份在宋太宗时有声望,于是成为名门;此后家中多有知名人物,到刘公时更加显赫。刘公在庆历六年考中进士,列入甲科,任大理评事、蔡州通判。遭逢父丧,服丧期满后,被召入学士院考试,升任太子中允、直集贤院,兼判登闻鼓院、吏部南曹、尚书考功。此时夏英公已经去世,天子赐谥号“文正”。刘公说:“这是我的职掌。”立即上疏说:“谥号是有关部门的事务,而且夏竦的品行不合乎定谥的法式。如今百官各自守职,而陛下却侵夺臣的职权。”奏疏共上了三次,天子赞赏他的操守,于是改赐谥号为“文庄”。刘公说:“这样姑且可以停止了。”代理判三班开拆司,又代理度支判官,参与修撰《起居注》。至和元年九月,召入考试,升任右正言、知制诰。宦官石全彬因功劳升任宫苑使,兼领观察使,心中不满,退下后含怒发言。过了三天,朝廷正式授予他观察使,刘公封还诏书辞头,不替他起草制书,这项任命于是停止。至和二年八月,奉命出使契丹。刘公一向熟悉契丹的山川道路,契丹人说从古北口绕行一千多里才能到柳河。刘公问:“从松亭直奔柳河,路很直也很近,几天便可到中京,为什么不走那条路而走这里?”原来契丹人常常故意绕远路,想用本国道路的险远来向使者夸耀,又以为没人熟悉他们的山川,没料到刘公会这样询问。契丹人彼此惊讶地对视而感到羞惭,只好说出实情:“确实如您所说。”当时顺州山中有一种异兽,形状像马而能吃虎豹,契丹人不认识,拿来询问。刘公说:“这就是所谓的▯。”并说明它的形状和叫声,样样都对,契丹人更加叹服。至和三年,使者任期结束回朝,他以亲属关系可能引起嫌疑为由,请求出任扬州知州。一年多后,升为起居舍人,调任郓州知州,兼任京东西路安抚使。任职几个月,召回朝廷,负责纠察京城刑狱,修撰玉牒,主持嘉祐四年的贡举,人们称赞他选得人才。这一年,天子占卜决定在孟冬举行袷祭,已经在朝廷告祭,丞相依照旧例,率文武百官给天子加上尊号。刘公上书说:“尊号不是古制。陛下自宝元年郊祀以来,就停止群臣请求加尊号,直到现在二十年没有增加,天下都知道这是极盛的德行,为什么一旦接受虚名,反而损害真实的美德呢?”皇帝说:“我的意思也认为应当这样。”于是没有答应群臣的请求。礼官先前在袷祭时请求把郭皇后祔祭于太庙,又请求孝章皇后以下四位在别庙供奉的皇后不要合祭。此事下交群臣讨论,议论纷纷。刘公提出:“《春秋》的义理说,不死于正寝,就不称为夫人;郭氏是被废后而死的。考察景祐年间的诏书,只允许恢复她的名号,不允许赐谥和祔庙,应当按照诏书办理。”他又说:“按照袷祭的礼制,尚未毁去的宗庙神主都应合祭,并没有限制帝后合祭的规定,而且祖宗以来一直这样实行。《左传》说:‘祭祀遵从先祖。’应当照旧办理。” 于是全都按照刘公的意见办理。刘公接连使朝廷大臣的意见受挫,议论者已经多半侧目;后来他又认为吕溱罪过太轻而责罚太重,与台谏官的意见不同,因此言事者急切地攻击他。刘公知道当时已经容不下自己,恰逢永兴缺少知府,便主动请求前往,于是授任翰林侍读学士,充任永兴军路安抚使,兼任永兴军府知府。长安有许多富户和世家大族,豪强狡猾,难以治理,还沿袭故都时期的习气。刘公正要揭发大姓范伟的案件,案件尚未审定,他就被召回;因此案情多次变化,延续多年,官吏无法判决。后来事情被上报,朝廷下令取来案件交给御史台,才得以判决,结果最终与刘公原先揭发的情形相同。刘公治理三个州,都有良好的政绩。在扬州时,他夺回发运使违法侵占雷塘的数百顷田地,交还给百姓,百姓至今把这看作恩德。他治理郓州、永兴时,都遇到旱灾和歉收;他所到之处必有雨雪,蝗虫总是飞走,年成因此丰收,流亡者回来归附,政令得到执行、百姓信服,盗贼被禁绝,甚至达到路不拾遗的地步。刘公学问广博,从六经、诸子百家、古今传记,下至天文、地理、卜筮、医术、数术、佛教、老庄之说,没有不通晓的。他写文章尤其敏捷而丰富。曾任直紫微阁,一天之内,朝廷追封九位皇子、公主,刘公正要下班,便为此勒马退坐,挥笔写成九篇制书,共数千言,文辞典雅,各自合乎体制。
公知制诰七年,当以次迁翰林学士者数矣,久而不迁。及居永兴岁余,遂以疾闻。八年八月召还,判三班院、太常寺。公在朝廷,遇事多所建明,如古渭州可弃、孟阳河不可开、枢密使狄青宜罢以保全之之类,皆其语在士大夫间者。若其规切人主,直言逆耳,至于从容进见,开导聪明,贤否人物,其事不闻于外廷者,其补益尤多。故虽不合于世,而特被人主之知。方嘉▯中,嫉者众而攻之急,其虽危而得无害者,仁宗深察其忠也。及侍英宗讲读,不专章句解诂,而指事据经,因以讽谏,每见听纳,故尤奇其材。已而复得惊眩疾,告满百日,求便郡。上曰:“如刘某者,岂易得也?”复赐以告。上每宴见诸学士,时时问公少间否,赐以新橙五十,劳其良苦。疾少间,复求外补,上怅然许之。出知卫州,未行,徙汝州。治平三年,召还,以疾不能朝,改集贤院学士、判南京留司御史台。熙宁元年四月八日,卒于官舍,享年五十。
呜呼!以先帝之知公,使其不病,其所以用之者,岂一翰林学士而止哉!方公以论事忤于时也,又有扌▯为谤语以怒时相者。及归自雍,丞相韩公方欲还公学士,未及而公病,遂止于此,岂非其命也夫!
公累官至始事中,阶朝散大夫,勋上轻车都尉,开国彭城爵公,邑户二千一百、实食者三百。曾祖讳▯典,赠大理评事。祖讳式,尚书工部员外郎,赠户部尚书。考讳立之,尚书主客郎中,赠工部尚书。公再娶伦氏,皆侍御史程之女,前夫人先公早卒,后夫人以公贵,累封河南郡君。子男四人:长定国,郊社掌座,早卒;次奉世,大理寺丞;次当时,大理评事;次安上,太常寺太祝。女三人,长适大理评事韩宗直,二尚幼。公既卒,天子推恩录其两孙望、旦,一族子安世,皆试将作监主簿。
公为人磊落明白,推诚自信,不为防虑,至其屡见侵害,皆置而不较,亦不介于胸中。居家不问有无,喜▯宗族,既卒,家无余财。与其弟▯友爱尤笃。有文集六十卷。其为《春秋》之说,曰《传》、曰《权衡》、曰《说例》、曰《文权》、曰《意林》,合四十一卷。又有《七经小传》五卷,《弟子记》五卷,而《七经小传》今盛行于学者。二年十月辛酉,其弟▯与其子奉世等葬公于某所,以状来请铭。乃为之铭曰:
呜呼!维仲原父,学强而博,识敏而明。坦其无疑一以诚,见利如畏义必争。触机履险危不倾,畜大不施夺其龄。惟其文章灿日星,虽欲有毁知莫能。维古圣贤皆后亨,有如不信考斯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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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十六·居士集卷三十六
◎墓志七首碣一首
【南阳县君谢氏墓志铭】
庆历四年秋,予友宛陵梅圣俞来自吴兴,出其哭内之诗而悲曰:“吾妻谢氏亡矣。”丐我以铭而葬焉。予未暇作。居一岁中,书七八至,未尝不以谢氏铭为言,且曰:“吾妻故太子宾客讳涛之女、希深之妹也。希深父子为时闻人,而世显荣。谢氏生于盛族,年二十以归吾,凡十七年而卒。卒之夕,敛以嫁时之衣,甚矣,吾贫可知也!然谢氏怡然处之,治其家,有常法。其饮食器皿虽不及丰侈,而必精以旨;其衣无故新,而浣濯缝纫必洁以完;所至官舍虽庳陋,而庭宇洒扫必肃以严;其平居语言容止,必怡以和。吾穷于世久矣,其出而幸与贤士大夫游而乐,入则见吾妻之怡怡而忘其忧,使吾不以富贵贫贱累其心者,抑吾妻之助也。吾尝与士大夫语,谢氏多从户屏窃听之,间则尽能商榷其人才能贤否及时事之得失,皆有条理。吾官吴兴,或自外醉而归,必问曰:‘今日孰与饮而乐乎?’闻其贤者也则悦,否则叹曰:‘君所交,皆一时贤隽,岂其屈己下之邪?惟以道德焉,故合者尤寡。今与是人饮而欢邪?’是岁南方旱,仰见飞蝗而叹曰:‘今西兵未解,天下重困,盗贼暴起于江淮,而天旱且蝗如此!我为妇人,死而得君葬我,幸矣。’其所以能安居贫而不困者,其性识明而知道理多此类。呜呼!其生也迫吾之贫,而殁也又无以厚焉,谓惟文字可以著其不朽。且其平生尤知文章为可贵,殁而得此,庶几以慰其魂,且塞予悲。此吾所以请铭于子之勤也。”若此,予忍不铭?
夫人享年三十七,用夫恩封南阳县君。二男一女。以其年七月七日,卒于高邮。梅氏世葬宛陵,以贫不能归也,某年某月某日,葬于润州之某乡某原。铭曰:
高崖断谷兮,京口之原。山苍水深兮,土厚而坚。居之可乐兮,卜者曰然。骨肉虽土兮,魂气则天。何必故乡兮,然后为安。
【万寿县君徐氏墓志铭〈庆历五年〉】
河东都转运使、天章阁待制施君,卜以庆历五年三月某日,葬其夫人万寿县君于苏州吴县三让乡之陆公原,以来请铭。
译刘公任知制诰七年,按次序本应升为翰林学士已有好几次,却长期没有升迁。到他在永兴任职一年多时,终于因病上报。八年八月召回,判三班院、太常寺。刘公在朝廷遇到事情,常有建言,如认为古渭州可以放弃、孟阳河不可开通、枢密使狄青应当罢免以保全他之类,这些言论都在士大夫间流传。至于他规劝、切责君主,直言逆耳;以及从容进见时启发君主的聪明,议论人物的贤能与否,这些不传到外朝的事情,他所起的补益尤其多。所以他虽然不合时宜,却特别得到君主的知遇。嘉祐年间,嫉妒他的人很多,攻击也很急迫;他虽然处境危险而能免受伤害,是因为仁宗深知他的忠心。他侍奉英宗讲读时,不专门讲解章句训诂,而是援引事实、依据经书,借此进行讽谏,常常得到采纳,所以英宗尤其惊异于他的才能。不久他又患惊眩病,请假满一百天后,请求到方便养病的郡任职。皇帝说:“像刘某这样的人,哪里容易得到?”又赐给他假期。皇帝每次设宴召见学士,常常问刘公病情是否稍有好转,赐给他五十个新橙,以慰劳他的辛苦。病情稍好后,他又请求外任,皇帝惆怅地答应了。他出任卫州知州,尚未出发,又调任汝州。治平三年召回,因病不能入朝,改任集贤院学士、判南京留司御史台。熙宁元年四月八日,刘公在官舍去世,享年五十岁。唉!凭先帝对刘公的知遇,假如他不生病,朝廷任用他的范围,难道只会止于翰林学士吗?当刘公因议论政事触犯时俗时,又有人捏造诽谤之语来激怒当时的宰相。等他从雍地回来,宰相韩公正想恢复他的学士职衔,还没有来得及,刘公就病了,事情于是止于此,难道不是他的命运吗!刘公屡次升迁至尚书省事中,官阶为朝散大夫,勋阶为上轻车都尉,封开国彭城县公,食邑二千一百户,实际食封三百户。曾祖名▯典,追赠大理评事;祖父名式,任尚书工部员外郎,追赠户部尚书;父亲名立之,任尚书主客郎中,追赠工部尚书。刘公先后娶伦氏为妻,都是侍御史程之的女儿;前夫人先于刘公去世,后夫人因刘公显贵,屡次受封为河南郡君。儿子四人:长子定国,任郊社掌座,早亡;次子奉世,任大理寺丞;次子当时,任大理评事;次子安上,任太常寺太祝。女儿三人,长女嫁给大理评事韩宗直,另两人尚年幼。刘公去世后,天子推恩,录用他的两个孙子望、旦,以及族子安世,均试任将作监主簿。刘公为人磊落明白,以诚相待而自信,不作防备和计虑;即使屡次受到侵害,也都置之不理,不加计较,心中也不介意。居家时不问有无,喜欢周济宗族;去世后家中没有余财。他与弟弟▯友爱尤其深厚。有文集六十卷。他关于《春秋》的著作,有《传》《权衡》《说例》《文权》《意林》,共四十一卷;又有《七经小传》五卷、《弟子记》五卷。《七经小传》如今在学者中广泛流行。二年十月辛酉,他的弟弟▯和儿子奉世等把他葬在某处,带着行状来请我作墓志铭。于是为他写铭说:唉!仲原父啊,学问强劲而广博,见识敏锐而明达;胸怀坦荡毫无疑惑,始终以诚相待;看见利益就像畏惧一样,看见义理必定争取;触动机关、踏入险境,危难中也不倾倒;胸怀大才却未能施展,命运夺去了他的寿命。只有他的文章像日月星辰一样灿烂,即使有人想毁谤,也知道无人能够做到。古代圣贤都是后来才得到亨通;如果有人不相信,就考察这篇铭文吧。?卷三十六·居士集卷三十六 墓志七首,墓碣一首 《南阳县君谢氏墓志铭》庆历四年秋天,我的朋友宛陵人梅圣俞从吴兴来,拿出悼念亡妻的诗,悲伤地说:“我的妻子谢氏去世了。”请我写墓志铭,以便安葬她。我一时没有空写。过了一年之中,他来信七八次,没有一次不提到为谢氏作铭,并且说:“我的妻子是故太子宾客梅涛的女儿、梅希深的妹妹。希深父子是当时闻名的人物,家世显赫。谢氏出生在显贵之家,二十岁嫁给我,共十七年后去世。她去世那天晚上,只能用出嫁时的衣服入殓,可见我家贫困到什么程度了!然而谢氏安然面对,治理家务有固定的法度。饮食器皿虽然比不上丰盛奢华,却一定精致而美好;衣服无论新旧,洗涤缝补一定洁净完整;所住官舍虽然低矮简陋,庭院房屋却一定洒扫得整洁严肃;平日的言语举止,一定和悦温和。我在世上穷困很久了,出门有幸与贤士大夫交游而快乐,回家又看到妻子和悦的样子而忘记忧愁,使我不因富贵贫贱而劳累心神,或许正是我妻子的帮助。我曾经与士大夫谈话,谢氏常常从门后屏风悄悄听着,间或还能详细评论那些人的才干、贤能与否以及时事的得失,条理都很清楚。我在吴兴任官时,有时从外面醉醺醺地回来,她一定问:‘今天和谁一起喝酒,感到快乐吗?’听说对方是贤者,她就高兴;否则便叹息说:‘您所交往的都是一时的贤俊之士,难道他们会委屈自己来迎合您吗?只是因为以道德相交,所以能够相合的尤其少。如今竟然和这种人饮酒而欢快吗?’这一年南方发生旱灾,她仰头看见飞蝗,叹息说:‘如今西部战事还没有结束,天下困苦更加严重,江淮盗贼又纷纷暴起,而天旱蝗灾竟又这样严重!我身为妇人,死后能得到您的安葬,已经是幸运了。’她之所以能够安贫而不感到困顿,是因为她天性明达、懂得道理,类似这样的事情很多。唉!她活着时使我不受贫困之苦,死后我又没有办法厚葬她,只想着文字可以使她不朽。而且她一生尤其知道文章的可贵,死后能得到这篇墓志,大概可以用来安慰她的魂灵,也可以稍稍平息我的悲痛。这就是我不断请您作铭的原因。”既然这样,我怎么忍心不为她作铭呢?夫人享年三十七岁,凭丈夫的恩典受封为南阳县君。她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她于这一年七月七日在高邮去世。梅氏世代葬在宛陵,因为贫穷无法归葬,于某年某月某日葬在润州某乡某原。铭文说:高高的山崖,断裂的山谷,这是京口的原野;山色苍翠,水流深远,土层厚实而坚固。住在这里可以安乐,占卜的人也说是这样。骨肉虽然归于泥土,魂气却归于上天。何必一定要故乡,才可以安息呢?《万寿县君徐氏墓志铭》(庆历五年) 河东都转运使、天章阁待制施君,选定庆历五年三月某日,把他的夫人万寿县君安葬在苏州吴县三让乡陆公原,因此来请我作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