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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欧阳修集四十五

卷四十五·居士集卷四十五◎上书一首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38–141 段

夫关西弛备而民不见兵者,二三十年矣。使贼萌乱之初,藏形隐计,卒然而来。当是时,吾之边屯寡弱,城堡未完,民习久安而易惊,将非素选而败怯。使其羊驱豕突,可以奋然而深入。然国威未挫,民力未疲,彼得城而居,不能久守,掳掠而去,可邀击其归。此下策也,故贼知而不为之。戎狄侵边,自古为患。其攻城掠野,败则走而胜则来,盖其常事。此中策也,故贼兼而用之。若夫假僭名号,以威其众,先击吾之易取者一二以悦其心,然后训养精锐为长久之谋。故其来也,虽胜而不前,不败而自退,所以诱吾兵而劳之也。或击吾东,或击吾西,乍出乍入,所以使吾兵分备多而不得减息也。吾欲速攻,贼方新锐;坐而待战,彼则不来。如此相持,不三四岁,吾兵已老,民力已疲,不幸又遇水旱之灾,调敛不胜而盗贼群起,彼方奋其全锐击吾困弊,可也。使吾不堪其困,忿而出攻,决于一战,彼以逸而待吾劳,亦可也。幸吾苦兵,计未知出,遂求通聘,以邀岁时之赂,度吾困急,不得不从,亦可也。是吾力一困,则贼谋无施而不可。此兵法所谓不战而疲人兵者,上策也,而贼今方用之。今三十万之兵食于西者二岁矣,又有十四五万之乡兵不耕而自食其民,自古未有四五十万之兵连年仰食而国力不困者也。臣闻元昊之为贼,威能畏其下,恩能死其人。自初僭叛,▯书已上。逾年而不出,一出则锋不可当,执劫蕃官,获吾将帅,多礼而不杀。此其凶谋所畜,皆非仓卒者也。奈何彼能以上策而疲吾,吾不自知其已困;彼为久计以挠我,我无长策而制之哉!

夫训兵养士,伺隙乘便,用间出奇,此将帅之职也,所谓阃外之事而君不御者,可也。至于外料贼谋之心,内察国家之势,知彼知此,因谋制敌,此朝廷之大计也,所谓庙算而胜者也,不可以不思。今贼谋可知,以久而疲我耳;吾势可察,西人已困也。诚能丰财积粟,以纾西人而完国壮兵,则贼谋沮而庙算得矣。

夫兵,攻守而已,然皆以财用为强弱也。守非财用而不久,此不待言,请试言攻。昔秦席六世之强,资以事胡,卒困天下而不得志。汉因文、景之富力,三举而才得河南。隋唐突厥、吐蕃常与中国相胜败,击而胜之有矣,未有举而灭者。秦、汉尤强者,其所攻,今元昊之地是也。况自刘平陷没,贼锋炽锐,未尝挫衄。攻守之计,非臣所知。天威所加,虽终期于扫尽,然临边之将尚未闻得贼衅隙,挫其凶锋。是攻守皆未有休息之期,而财用不为长久之计,臣未见其可也。四五十万之人坐而仰食,然关西之地物不加多,关东所有莫能运致,掊克细碎既以无益而罢之矣。至于鬻官入粟,下无应者;改法权货,而商旅不行。是四五十万之人,惟取足于西人而已,西人何为而不困!困而不起为盗者,须水旱尔。外为贼谋之所疲,内遭水旱而多故,天下之患,可胜道哉!夫关西之物不能加多,则必通其漕运而致之。漕运已通,而关东之物不充,则无得而西矣。故臣以谓通漕运、尽地利、权商贾,三术并施,则财用足而西人纾,国力完而兵可久,以守以攻,惟上所使。

夫小琐目前之利,既不足为长久之谋,非旦夕而可效。故为长久而计者,初若迂愚而可笑,在必而行之,则其利博矣。故臣区区不敢避迂愚之责,请上便宜三事,惟陛下裁择。

译关西放松防备、百姓没有见过战争,已经有二三十年了。假如贼人在刚刚萌生叛乱之时,隐藏形迹、暗藏计谋,突然袭来,那么当时我们的边地驻军少而弱,城堡尚未修完,百姓长久习惯安宁而容易惊慌,将领又不是平日选拔出来的,必然失败怯弱。这样一来,他们驱赶羊群、猪群般突进,就可以奋力深入。但国威还没有受挫,民力还没有疲惫,他们即使得到城池而居住,也不能长久守住;他们抢掠后离开,我们还可以截击他们的归路。这是下策,所以贼人知道后没有这样做。戎狄侵犯边境,自古就是祸患。他们攻城掠野,失败就逃走,胜利就再来,大概是他们惯常的做法。这是中策,所以贼人兼用这种办法。至于借用僭越的名号来威服部众,先攻打我们一两个容易夺取的地方来使他们高兴,然后训练、蓄养精锐,作为长久的谋划。因此他们来时,即使获胜也不前进,没有失败却自行退去,是为了诱使我军出战并使其疲劳。有时攻击我方东面,有时攻击西面,忽然出现,忽然进入,是为了使我军分散防备、不能得到休息。我军想迅速进攻时,贼军正新锐;坐等交战时,他们又不来。这样相持不到三四年,我军已经老弱,民力已经疲惫;不幸又遇到水旱灾害,征调赋敛无力承受,盗贼成群而起,他们便可以奋起以全部精锐攻击我们困乏的军民。假如我们不能忍受这种困境,愤怒地出兵进攻,决定进行一战,他们凭借安逸来等待我们的疲劳,也可以取胜。假如我们苦于战争而不知如何谋划,于是请求互通使者,借机索取按年按时的贿赂,估计我们困急到不得不答应,也可以达到目的。这样,只要我们的力量一陷入困境,贼人的谋略便没有什么不能施行的。这就是兵法所说的不交战而使敌军疲劳的上策,而贼人现在正采用它。如今三十万军队在西部供给粮食,已经两年了;又有十四五万乡兵不耕作而靠百姓供养。自古以来,从来没有四五十万军队连续多年依靠国家供养,而国家力量不陷入困境的。臣听说元昊作为贼首,威势足以使部下畏惧,恩德足以使部下为他效死。他从开始僭越叛乱时,▯书已经上报;过了一年还不出兵,一旦出兵便锋芒不可抵挡,俘获劫持蕃官,擒获我方将帅,却以礼相待而不杀害。这些凶险的谋略所作的蓄积,都不是仓促之间形成的。为什么他能够用上策使我们疲惫,我们却不知道自己已经困顿;他采取长久计策来扰乱我们,我们难道没有长远策略来制约他吗?”},{ 训练军队、供养士卒,等待时机、利用便利,使用间谍、出奇制胜,这是将帅的职责;所谓朝廷之外的军务由君主不过问,这样做是可以的。至于从外部推测贼人的谋略,从内部审察国家的形势,做到知彼知己,依据谋略制服敌人,这是朝廷的重大谋划;所谓在宗庙朝廷中谋划而取胜,正是这个道理,不可不加以思考。如今贼人的谋略是可以看清的,他们只是想用持久作战来使我们疲惫罢了;我们的形势也可以看清,西部百姓已经困乏了。如果确实能够充实财力、积聚粮食,以此缓解西部百姓的困苦,使国家完备、军队强盛,那么贼人的谋略就会受挫,朝廷的谋划也就能够实现了。军队的事情,不过是进攻和防守罢了;然而无论攻守,都要以财物和费用来决定强弱。防守如果没有财力支持,就不能长久,这一点无需多说,请允许我试着谈谈进攻。过去秦国凭借六代积累的强盛国力,资助军队来对付胡人,最终却使天下困顿,自己的志愿也未能实现。汉朝依靠汉文帝、汉景帝时期积累的富足力量,三次出兵才勉强取得河南。隋、唐与突厥、吐蕃之间,常常互有胜负,出兵攻打并战胜他们的情况是有的,却从未有过一举消灭他们的事。秦、汉尤其强盛时,它们所攻取的地方,就是如今元昊所占的土地。何况自从刘平陷没以后,贼人的锋芒更加炽盛锐利,从未遭到挫败。关于进攻和防守的方略,不是臣所能预知的。即使依靠天威所加,最终必定要把贼人全部扫除,然而驻守边境的将领,尚且没有听说谁能抓住贼人的过失和间隙,挫败他们凶猛的锋芒。这样看来,攻守两方面都还没有可以停息的期限,而财物费用又不能作为长久之计,臣看不出这样做有什么可行之处。四五十万人坐在那里仰赖供给粮食,可是关西地区的物产并没有增加,关东地区所有的物资又无法运送过去;对百姓进行苛细搜刮,既然已经没有好处,也只好停止了。至于卖官来换取粮食,下面没有人响应;改变法令,权宜地发行货币,而商旅又不肯通行。这样一来,这四五十万人就只能从西部百姓那里取得足够的供给罢了,西部百姓怎么会不困乏呢!他们困乏而没有起来做盗贼,只是还需要等到水旱灾害罢了。外部受到贼人谋略的拖累,内部又遭遇水旱灾害和许多变故,天下的祸患,哪里说得尽呢!关西的物产不能增加,那么就一定要疏通漕运,把物资运送过去。漕运已经疏通,而关东的物资仍然不足,那么就没有办法运到西部。因此臣认为,疏通漕运、尽力开发土地的利益、酌情利用商贾这三种办法一同施行,财物费用就会充足,西部百姓的困苦就能得到缓解,国家的力量就能完备,军队也可以长期维持;至于用来防守还是进攻,只听凭陛下差遣。那些只顾眼前的小利,既不足以作为长久的谋划,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见效的。因此,替国家作长久打算的人,开始时提出的办法似乎迂曲愚拙而可笑;但只要坚决实行它,所得的利益就会很广。所以臣怀着微薄而恳切的心意,不敢逃避被指责为迂曲愚拙的责任,请陛下裁定采纳三件便宜之事,只听凭陛下裁择。

其一曰通漕运。臣闻今为西计者,皆患漕运之不通,臣以谓但未求之耳。今京师在汴,漕运不西,而人之习见者遂以为不能西。不知秦、汉、隋、唐其都在雍,则天下之物皆可致之西也。山川地形非有变易于古,其路皆在,昔人可行,今人胡为而不可?汉初,岁漕山东粟数十万石,是时运路未修,其漕尚少。其后武帝益修渭渠,至漕百余万石。隋文帝时,沿水为仓,转相运置,而关东、汾、晋之粟皆至渭南,运物最多,其遗仓之迹往往皆在。然皆尚有三门之险。自唐裴耀卿又寻隋迹,于三门东、西置仓,开山十八里,为陆运以避其险,卒溯河而入渭,当时岁运不减二三百万石。其后刘晏遵耀卿之路,悉漕江淮之米以实关西。后世言能经财利而善漕运者,耀卿与晏为首。今江淮之米岁入于汴者六百万石,诚能分给关西,得一二百万石足矣。今兵之食汴漕者出戍甚众,有司不惜百万之粟分而及之,其患者,三门阻其中尔。今宜浚治汴渠,使岁运不阻,然后按求耀卿之迹,不惮十许里陆运之劳,则河漕通而物可致,且纾关西之困。使古无法,今有可为尚当为之,况昔人行之而未远,今人行之而岂难哉?耀卿与晏初理漕时,其得尚少,至其末年,所入十倍,是可久行之法明矣。此水运之利也。臣闻汉高祖之入秦,不由东关而道南阳,过郦、析而入武关。曹操等起兵诛董卓,亦欲自南阳道丹、析而入长安。是时张济又自长安出武关,奔南阳。则自古用兵往来之径也。臣尝至南阳,问其遗老,云自邓西北至永兴六七百里,今小商贾往往行之。初,汉高入关,其兵十万。夫能容十万兵之路,宜不甚狭而险也。但自雒阳为都,行者皆趋东关,其路久而遂废。今能按求而通之,则武昌、汉阳、郢、复、襄阳、梁、洋、金、商、均、房、光化沿汉之地十一二州之物,皆可漕而顿之南阳。自南阳为轻车,人辇而递之,募置递兵为十五六铺,则十余州之物日日入关而不绝。沿汉之地山多美木,近汉之民仰足而有余,以造舟车,甚不难也。前日陛下深恤有司之勤,内赐禁钱数十万以供西用,而道路艰远,辇运逾年,不能毕至。至于军装输送,多苦秋霖,边州已寒,冬服尚滞于路。其艰如此。夫使州县纲吏远输京师,转冒艰滞然后得西,岂若较南阳之旁郡,度其道里入于武关与至京师远近等者,与其尤近者,皆使直输于关西。京师之用有不足,则以禁帑出赐有司者代而充用。其迂曲简直,利害较然矣。此陆运之利也。

译第一件是疏通漕运。臣听说如今为西部谋划的人,都担心漕运不能畅通,臣认为只是没有真正去寻求办法罢了。如今京师在汴,漕运不能向西运输,人们因为习惯于眼前所见,便以为物资不能运往西部。却不知道秦、汉、隋、唐的都城都在雍地,那时天下的物资都可以运到西部。山川地形并没有同古代发生改变,道路都还在;古人能够通行,今人为什么反而不能呢?汉朝初年,每年从山东漕运数十万石粮食;那时运输道路还没有修治完善,漕运数量还很少。后来汉武帝更加修治渭渠,以至于每年漕运一百余万石。隋文帝时,沿水道设置粮仓,转运相接、相继设置,于是关东以及汾、晋地区的粮食都运到了渭南,所运输的物资数量最多;当年遗留下来的粮仓遗迹,往往还存在。然而这些运输仍然要经过三门的险阻。到了唐代,裴耀卿又寻求隋朝的旧迹,在三门的东、西两边设置粮仓,开凿山路十八里,改用陆路运输来避开三门的险阻,最终沿黄河逆流而上进入渭水;当时每年运输的粮食不少于二三百万石。后来刘晏遵循裴耀卿的道路,把江淮地区的米粮全部漕运来充实关西。后世谈到善于经营财利、精通漕运的人,裴耀卿和刘晏位居首列。如今江淮的米粮每年运入汴京的有六百万石,如果确实能够分拨给关西,得到一二百万石就足够了。如今军队中靠汴京漕运粮食供给、出外戍守的人很多,有关部门并不吝惜把百万石粮食分拨给他们;问题在于三门阻隔在中间罢了。现在应当疏浚整治汴渠,使每年的运输不受阻碍,然后按照查考裴耀卿的旧迹,不怕十多里陆路运输的劳苦,那么河运漕运就会畅通,物资也可以运到,同时能够缓解关西的困苦。假使古代没有成法、今天有可以做的事情,尚且应当去做,何况古人曾经实行过,而且路程并不遥远,今人实行它又怎么会困难呢?裴耀卿和刘晏起初治理漕运时,运输所得还很少;到了他们治理的后期,收入增加到原来的十倍,这就清楚表明它是可以长久实行的办法。这就是水运的好处。臣听说汉高祖进入秦地时,不从东关经过,而是取道南阳,经过郦、析,进入武关。曹操等人起兵诛讨董卓时,也想从南阳取道丹、析进入长安。当时张济又从长安出武关,逃奔南阳。这就是自古以来用兵往来的道路。臣曾经到过南阳,询问当地的遗老,他们说,从邓地向西北到永兴有六七百里,如今小商贩还常常走这条路。当初汉高祖入关时,军队有十万人。能够容纳十万军队的道路,应当不会太狭窄险阻。只是自从雒阳作为都城以后,行人都趋向东关,这条道路因长期废弃而终于荒废。如今如果能够查考旧迹,把它疏通,那么武昌、汉阳、郢、复、襄阳、梁、洋、金、商、均、房、光化等沿汉水地区十一二州的物资,都可以漕运并集中到南阳。从南阳开始用轻车运输,靠人力用车辇接力运送,招募设置递运士兵,分成十五六个驿铺,那么十多个州的物资就能每天不断地进入关中。汉水沿岸山中有很多优质木材,靠近汉水的百姓仰赖它就能生活并有余力,用来制造船只和车辆,并不是很困难。前些日子陛下深切体恤有关官吏的辛劳,从宫内赐出禁钱数十万,供应西部的军需;可是道路艰难遥远,车辇运输超过一年,仍不能全部运到。至于军装的输送,大多苦于秋季淫雨,边州已经寒冷,冬衣还滞留在路上。艰难到了这种程度。假如让州县的纲运官吏从远方运送到京城,再转运并冒着艰难阻滞然后送往西部,哪里比得上考察南阳附近的各郡,把路程计算到同武关和到京城的远近相等,靠近武关的就都直接运到关西?京城的用度如果不足,便用宫中府库的钱替代赐给有关官吏的物资来补足。这样迂回和直接的办法,利弊十分明显。这是陆路运输的好处。

其二曰尽地利。臣闻昔之画财利者易为工,今之言财利者难为术。昔者之民,赋税而已。故其不足,则铸山煮海,榷酒与茶,征关市而算舟车,尚有可为之法以苟一时之用。自汉、魏迄今,其法日增,其取益细,今取民之法尽矣。昔者赋外之征,以备有事之用。今尽取民之法,用于无事之时,悉以冗费而糜之矣,至卒然有事,则无法可增。然独犹有可为者。民作而输官者已劳,而游手之人方逸;地之产物者耕不得代,而不垦之土尚多。是民有遗力,地有遗利,此可为也。况历视前世,用兵者未尝不先营田。汉武帝时,兵兴用乏,赵过为畎田人犁之法以足用。赵充国攻西羌,议者争欲出击,而充国深思全胜之策,能忍而待其弊。至违诏罢兵而治屯田,田于极边,以游兵而防钞寇,则其理田不为易也,犹勉为之。后汉之时,曹操屯兵许下,强敌四面,以今视之,疑其旦夕战争而不暇。然用枣祗、韩浩之计,建置田官,募民而田近许之地,岁得谷百万石,其后郡国皆田,积谷无数。隋、唐田制尤广,不可胜举。其势艰而难田,莫若充国,迫急而不暇田,莫如曹操,然皆勉焉。不以迂缓而不田者,知地利之博而可以纾民劳也。今天下之土不耕者多矣,臣未能悉言,谨举其近者。自京以西土之不辟者,不知其数,非土之瘠而弃也,盖人不勤农,与夫役重而逃尔。久废之地,其利数倍于营田,今若督之使勤,与免其役,则愿耕者众矣。臣闻乡兵之不便于民,议者方论之矣。充兵之人遂弃农业,托云教习,聚而饮博,取资其家,不顾无有,官吏不加禁,父兄不敢诘,家家自以为患也。河东、河北、关西之乡兵,此犹有用。若京东、西者,平居不足以备盗,而水旱适足以为盗。其尤可患者,京西素贫之地,非有山泽之饶,民惟力农是仰,而今三夫之家一人、五夫之家三人为游手,凡十八九州,以少言之,尚可四五万人,不耕而食,是自相糜耗而重困也。今诚能尽驱之使耕于弃地,官贷其种,岁田之入与中分之,如民之法募吏之习田者为田官,优其课最而诱之,则民愿田者众矣。太宗皇帝时,尝贷陈、蔡民钱,使市牛而耕。真宗皇帝时,亦用耿望之言,买牛湖南而治屯田。今湖南之牛岁贾于北者,皆出京西,若官为买之,不难得也。又宜重为法以困所谓私牛之客者,使不客于民而乐为官耕,凡民之已有牛者使自耕,则牛不足而官市者不多。且乡兵本农也,籍而为兵,遂弃其业。今幸其去农未久,尚可复驱还之田亩,使不得群游而饮博,以为父兄之患,此民所愿也。一夫之力,以逸而言,任耕缦田一顷,使四五万人皆耕,而久废之田利又数倍,则岁谷不可胜数矣。京西之分,北有大河,南至汉而西接关,若又通其水陆之运,所在积谷惟陛下诏有司而移用之耳。

译第二条叫作尽量开发土地的利益。臣听说,从前谋划财利容易取得成效,如今谈论财利却难以找到办法。从前的百姓只承担赋税罢了。因此财用不足时,开采山中的铜铁、煮海制盐,专卖酒和茶,征收关税、市税,核算船车,尚且还有可以采用的办法来勉强应付一时的用度。自汉、魏直到现在,这些法令日益增加,征取也日益琐细,如今向百姓征取的办法已经用尽了。从前赋税以外的征收,是为了防备有事时使用;如今把一切征取百姓的办法都用在无事之时,全部消耗在冗费上了,突然发生事情时,便没有办法再增加收入。然而仍有一件可以做的事:百姓劳动后向官府输纳,已经很劳苦,而游手好闲的人却正安逸;土地能够生产物产,耕地却不能替代荒地,而没有开垦的土地还很多。这就是说百姓还有剩余的劳力,土地还有剩余的利益,这是可以利用的。何况纵观前代,用兵时没有不先经营屯田的。汉武帝时,战争兴起、军需不足,赵过创制畎田和人犁的方法来补足用度。赵充国进攻西羌时,议论的人争着想出兵攻击,赵充国深思取全胜的策略,能够忍耐而等待敌人的困弊。后来他违背诏令停止用兵而经营屯田,在最边远的地方耕田,同时用游动部队防备抄掠的敌寇;这样治理田地并不容易,却仍然勉力去做。后汉时期,曹操在许地屯兵,强敌从四面而来,按今天的情形看,似乎战争随时发生,根本没有空闲屯田。然而他采用枣祗、韩浩的谋略,设置田官,招募百姓在许地附近耕种,每年得到粮食一百万石;此后各郡国都实行屯田,积存的粮食数不胜数。隋、唐的田制尤其广泛,无法一一列举。形势艰难、土地难以耕种,没有比赵充国那里更严重的;局势紧迫、没有时间屯田,没有比曹操那里更紧迫的;但他们都勉力去做。他们不是因为事情迂缓而不屯田,是知道土地利益广大,可以减轻百姓的劳苦。如今天下没有耕种的土地很多,臣不能全部说明,只谨慎举出近处的情况。自京城向西,荒芜未开垦的土地不知有多少,并不是土地贫瘠而被放弃,大概是因为人们不勤于农业,又因为徭役沉重而逃亡罢了。长久荒废的土地,其收益比屯田高出数倍;如今如果督促百姓使他们勤于耕作,并且免除他们的徭役,那么愿意耕种的人一定很多。臣听说乡兵对百姓不利,议论者正在讨论这件事。充任乡兵的人于是放弃农业,托词说在接受训练,聚在一起饮酒赌博,向家里索取钱财,不顾家中有没有钱;官吏不加禁止,父兄也不敢责问,家家都把这当成祸患。河东、河北、关西的乡兵,还有可以使用的地方;至于京东、京西的乡兵,平时不足以防备盗贼,遇到水旱灾害反而足以成为盗贼。他们尤其值得忧虑的是,京西一向贫困,不依靠山林湖泽的富饶,百姓只能靠努力务农生活;如今三口之家有一人、五口之家有三人游手好闲,整个十八九州,即使往少里说,也有四五万人不耕作而吃粮,这是彼此消耗而加重困苦。如今如果确实能够把他们全部赶去荒地耕种,官府借给他们种子,每年田地的收入同他们平分;像百姓的办法那样,招募熟悉农事的官吏担任田官,对考核成绩优异者给予优厚待遇并加以诱导,那么愿意耕田的百姓就会很多。太宗皇帝时,曾经借钱给陈、蔡的百姓,让他们买牛耕作。真宗皇帝时,也采用耿望的建议,在湖南买牛来经营屯田。如今湖南的牛每年卖到北方的,都出自京西;如果由官府购买,得到它们并不困难。又应当加重法令,困制那些所谓以私牛出租牟利的人,使他们不再把牛租给百姓而乐于替官府耕作;凡是百姓自己已有牛的,就让他们自行耕作,这样牛不足时官府购买的数量也不多。乡兵本来就是农民,登记为兵后便放弃了本业。如今幸好他们离开农业还不久,还可以重新驱使他们回到田地上,不让他们成群游荡、饮酒赌博,成为父兄的祸患;这也是百姓所愿意的。一个人的力量,即使按安逸时来计算,也足以耕种荒田一顷;假如四五万人都耕种,而久废土地的收益又高出数倍,那么每年的粮食将多得数不清。京西这一带,北面有大河,南面到汉水,西面连接关中;如果再打通水陆运输,哪里积存的粮食,只等陛下诏令有关官府调运使用罢了。

其三曰权商贾。臣闻秦废王法,启兼并,其上侵公利,下刻细民,为国之患久矣。自汉以来,尝欲为法而抑夺之,然不能也。盖为国者兴利日繁,兼并者趋利日巧,至其甚也,商贾坐而权国利。其故非他,由兴利广也。夫兴利广则上难专,必与下而共之,然后通流而不滞。然为今议者,方欲夺商之利,一归于公上而专之。故夺商之谋益深,则为国之利益损。前日有司屡变其法,法每一变,则一岁之间所损数百万。议者不知利不可专,欲专而反损,但云变法之未当。变而不已,其损愈多。夫欲十分之利皆归于公,至其亏少十不得三,不若与商共之,常得其五也。今为国之利多者,茶与盐耳。茶自变法已来,商贾不复,一岁之失,数年莫补,所在积朽,弃而焚之。前日议者屡言三说之法为便,有司既以详之矣;今诚能复之,使商贾有利而通行,则上下济矣。解池之盐,积若山阜,今宜暂下其价,诱群商而散之,先为令曰“三年将复旧价”,则贪利之商争先而凑矣。夫茶者生于山而无穷,盐者出于水而不竭,贱而散之三年,十未减其一二。夫二物之所以贵者,以能为国资钱币尔,今不散而积之,是惜朽坏也,夫何用哉?夫大商之能蕃其货者,岂其锱铢躬自鬻于市哉?必有贩夫小贾就而分之。贩夫小贾无利则不为,故大商不妒贩夫之分其利者,恃其货博,虽取利少,货行流速,则积少而为多也。今为大国者,有无穷不竭之货,反妒大商之分其利,宁使无用而积为朽壤,何哉!故大商之善为术者,不惜其利而诱贩夫;大国之善为术者,不惜其利而诱大商。此与商贾共利,取少而致多之术也。又今商贾之难以术制者,以其积货多而不急故也。利厚则来,利薄则止,不可以号令召也。故每有司变法,下利既薄,小商以无利而不能行,则大商方幸小商之不行,适得独卖其货,尚安肯勉趋薄利而来哉?故变法而刻利者,适足使小商不来而为大商贾积货也。今必以术制商,宜尽括其居积之物,官为卖而还之,使其货尽而后变法。夫大商以利为生,一岁不营利,则有惶惶之忧,彼必不能守积钱而闲居,得利虽薄,犹将勉而来。此变法制商之术也。夫欲诱商而通货,莫若与之共利,此术之上也。欲制商,使其不得不从,则莫若痛裁之,使无积货。此术之下也。然此可制茶商耳,若盐者,禁益密则冒法愈多而刑繁。若乃县官自为鬻市之事,此大商之不为,臣谓行之难久者也。诚能不较锱铢而思远大,则积朽之物散而钱币通,可不劳而用足矣。

臣愚,不足以知时事。若夫坚守以▯贼,利则出而扰之,凡小便宜,愿且委之边将。至于积谷与钱,通其漕运,不二三岁,而国力渐丰,边兵渐习,贼锐渐挫,而有隙可乘,然后一举而灭之,此万全之策也。愿陛下以其小者责将帅,谋其大计而行之,则天下幸甚。臣修昧死再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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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十六·居士集卷四十六

◎上书一首

  【准诏言事上书〈庆历二年〉】

月日,臣修谨昧死再拜上书于皇帝陛下。臣近准诏书,许臣上书言事。臣学识愚浅,不能广引深远,以明治乱之原,谨采当今急务,条为三弊五事,以应诏书所求,伏惟陛下裁择。

臣闻自古王者之治天下,虽有忧勤之心而不知致治之要,则心愈劳而事愈乖;虽有纳谏之明,而无力行之果断,则言愈多而听愈惑。故为人君者,以细务而责人,专大事而独断,此致治之要术也;纳一言而可用,虽众说不得以沮之,此力行之果断也。知此二者,天下无难治矣。

伏见国家自大兵一动,中外骚然。陛下思社稷之安危,念兵民之疲弊,四五年来,圣心忧劳,可谓至矣。然而兵日益老,贼日益强,并九州之力讨一西戎小者,尚无一人敢前,今又北戎大者违盟而动,其将何以御之?从来所患者夷狄,今夷狄叛矣;所恶者盗贼,今盗贼起矣;所忧者水旱,今水旱作矣;所赖者民力,今民力困矣;所须者财用,今财用乏矣。陛下之心日忧于一日,天下之势岁危于一岁。此臣所谓用心虽劳,不知求致治之要者也。近年朝廷开发言路,献计之士不下数千,然而事绪转多,枝梧不暇。从前所采,众议纷纭,至于临事,谁策可用?此臣所谓听言虽多,不如力行之果断者也。

译第三条叫作调节和利用商贾。臣听说秦朝废弃王法,开启兼并之门,上面侵夺国家的利益,下面刻薄小民,成为国家的祸患已经很久了。自汉代以来,曾经想制定法令来抑制并夺取商人的利益,却不能做到。大概是因为国家兴办财利的事业越来越多,兼并者追逐利益的手段也越来越巧妙,到了严重的时候,商人坐在那里便能操纵国家的利益。原因没有别的,只是因为兴办财利的范围太广。兴办财利的范围广大,上面就难以独占,必须同下面共同经营,然后财货才能流通而不滞塞。然而如今议论此事的人,正想夺取商人的利益,把它全部归于朝廷而由朝廷专擅。因此,夺取商利的谋划越深,国家得到的利益反而越少。前些日子有关官府屡次改变法令,每改变一次,一年之内损失就达数百万。议论者不知道利益不能独占,想要独占反而造成损失,只说变法不恰当;不断变更,损失就越来越多。想让十分的利益全部归于官府,结果亏损后连三分也得不到,还不如同商人共同经营,常常可以得到其中五分。如今国家利益较大的,只有茶和盐罢了。茶自从变法以来,商人不再经营,一年的损失,几年也无法补回;各处积存腐坏,只能丢弃焚烧。前些日子议论者屡次说三说法便利,有关官府已经详细讨论过了;如今如果确实恢复它,使商人有利可图而货物流通,那么上下就都能得到好处。解池的盐,堆积得像山丘一样,如今应当暂时降低价格,引诱众多商人把它们销售出去,先发布命令说:“三年后将恢复原来的价格。”这样贪图利益的商人就会争先恐后来购买。茶生长在山中,取之不尽;盐出于水中,用之不竭。把它们低价销售三年,十成中也不会减少一二成。这两种东西之所以贵,是因为能够替国家提供钱财;如今不把它们销售出去而让它们堆积起来,这是爱惜将要腐坏的东西,究竟有什么用呢?大商人能够使货物繁殖,难道是亲自拿着极小的货物到市场上叫卖吗?一定是有贩夫小商来分销。贩夫小商没有利益就不肯做,所以大商人不嫉妒贩夫小商分取其中的利润;依仗货物多,即使每件取得的利润少,货物流通迅速,积少也能成为多。如今作为大国,拥有无穷无尽的货物,反而嫉妒大商人分取其中的利润,宁可让货物无用地堆积成腐土,这是为什么呢?所以善于经营的大商人,不吝惜自己的利润来诱使贩夫小商;善于经营的大国,也不吝惜自己的利润来诱使大商人。这就是同商人共享利益、取得少量利益而招来大量收益的办法。如今商人难以用办法控制,是因为他们积存的货物多,并不急迫。利益丰厚就来,利益微薄就停止,不可能用号令召来他们。所以每当有关官府改变法令,下面的利润变薄,小商人因没有利益而不能经营时,大商人正庆幸小商人不来,恰好能够独自销售自己的货物,哪里还肯勉强追逐微薄的利润而来呢?因此改变法令、刻薄商利,恰好只能使小商人不来,反而让大商人囤积货物。如今如果一定要用办法控制商人,应当把他们囤积的货物全部收取,由官府替他们卖掉,再把钱还给他们,等货物售尽以后再改变法令。大商人靠利益为生,一年不能经营获利,就会有惶惶不安的忧虑;他们一定不能守着积钱而闲居,即使利润微薄,也还会勉强前来。这是改变法令、控制商人的办法。想要诱使商人而使货物流通,没有比同他们共享利益更好的,这是上策;想要控制商人,使他们不得不服从,没有比严厉裁减他们的利益、使他们没有囤货更有效,这是下策。然而这种办法只能控制茶商;至于盐,禁令越严密,违法私运就越多,刑罚也越繁重。若由县官亲自经营销售,这是大商人不愿做的事,臣认为难以长久实行。只要确实不计较细微得失而考虑长远大局,那么积存腐坏的货物就能散发出去,钱财就能流通,不必劳费太多而用度便可充足。臣愚昧,不足以了解时事。至于坚守来抵御贼人,有利时便出兵扰乱他们,凡是眼前的小便利,希望暂且交给边地将领处理。至于积存粮食和钱财,打通漕运,不出二三年,国力便逐渐富足,边军逐渐熟悉战事,贼人的锐气逐渐受挫,出现可以乘的间隙,然后一举消灭他们,这才是万全之策。希望陛下把小事责成将帅办理,谋划并实行大计,那么天下就非常幸运了。臣欧阳修冒死拜伏。? ●卷四十六·居士集卷四十六 ◎上书一篇 《准诏言事上书》(庆历二年) 某月某日,臣欧阳修冒死拜伏,在皇帝陛下前上书。臣近来接到诏书,准许臣上书陈述政事。臣学识愚陋浅薄,不能广泛引述深远的道理来说明治乱的根源,谨慎地择取当前的急务,分条列为三种弊病、五件事情,以回应诏书所要求的内容,伏望陛下裁量选择。臣听说,自古君主治理天下,即使有忧虑勤劳之心,却不知道达到治世的关键,那么心里越劳苦,事情反而越乖乱;即使有接纳劝谏的明智,却没有坚决实行的果断,那么言论越多,听取时反而越迷惑。因此,做君主的,应当用细小事务来责成臣下,专门掌管大事而独自决断,这就是达到治世的重要方法;采纳一句有用的话,即使众多议论也不能阻挠它,这就是坚决实行的果断。懂得这两点,天下就没有难以治理的了。臣伏见,自从国家大规模用兵以来,朝廷内外骚动不安。陛下思考社稷的安危,忧念军队和百姓的疲惫困苦,四五年来,圣心忧劳,可以说已经到了极点。然而军队一天比一天衰老,贼人一天比一天强大,集合九州的力量去讨伐一个西方戎族中较小的部落,尚且没有一个人敢于前进;如今北方较大的戎族又违背盟约发动行动,将拿什么抵御他们呢?一向所忧患的是夷狄,如今夷狄已经叛乱;所厌恶的是盗贼,如今盗贼已经兴起;所担忧的是水旱灾害,如今水旱已经发生;所依赖的是民力,如今民力已经困乏;所需要的是财用,如今财用已经缺乏。陛下的忧虑一天比一天深,天下的形势一年比一年危险。这就是臣所说的用心虽然劳苦,却不知道求取达到治世的关键。近些年朝廷开放言路,献计的人不下数千,然而事情的头绪反而更多,忙于应付都来不及。从前采纳的意见众说纷纭,到了临事之时,究竟哪条策略可以采用?这就是臣所说的听取言论虽多,却不如坚决实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