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二九·笔说【老氏说】
学书当自成一家之体,其模仿他人谓之奴书。安昌侯张禹曰:“书必博见,然后识其真伪。”余实见书之未博者。庐陵欧阳修嘉▯二年十一月冬至日。
【李白杜甫诗优劣说】
“落日欲没岘山西,倒着接篱花下迷。襄阳小儿齐拍手,拦街争唱《白铜▯》”,此常言也。至于“清风明月不用一钱买,玉山自倒非人推”,然后见其横放,其所以警动千古者,固不在此也。杜甫于白得其一节,而精强过之。至于天才自放,非甫可到也。
【薛道衡王维诗说】
“空梁落燕泥”未为绝警,而杨广不与薛道衡解仇于泉下,岂荒炀所趣止于此邪?“大风”、“飞云”信是英雄之语也,若“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终非己有,又何必区区于窃攘哉!
【峡州诗说】
“春风疑不到天涯,二月山城未见花”,若无下句,则上句何堪?既见下句,则上句颇工。文意难评,盖如此也。
【辨甘菊说】
《本草》所载菊花者,世所谓甘菊,俗又谓之家菊,其苗泽美,味甘香可食。今市人所卖菊苗,其味苦烈,乃是野菊,其实蒿艾之类,强名为菊尔。家菊性凉,野菊性热,食者宜辨之。余近来求得家菊,植于西斋之前,遂作诗云:“明年食菊知谁在,自向栏边种数丛。”余有思去之心久矣,不觉发于斯。
【博物说】
蟪蛄是何弃物,草木虫鱼,诗家自为一学。博物尤难,然非学者本务。以其多不专意,所通者少,苟有一焉,遂以名世。当汉、晋武帝,有东方朔、张华,皆博物。
【道无常名说】
道无常名,所以尊于万物;君有常道,所以尊于四海。然则无常以应物为功,有常以执道为本。达有无之至理,适用舍之深机,诘之难以言穷,推之不以迹见。
【物有常理说】
凡物有常理,而推之不可知者,圣人之所不言也:磁石引针,▯即▯蛆甘带,松化虎魄。
【世人作肥字说】
世之人有喜作肥字者,正如厚皮馒头,食之未必不佳,而视其为状,已可知其俗物。字法中绝,将五十年。近日稍稍知以字书为贵,而追迹前贤,未有三数人。古之人皆能书,独其人之贤者传遂远。然后世不推此,但务于书,不知前日工书随与纸墨泯弃者,不可胜数也。使颜公书虽不佳,后世见者必宝也。杨凝式以直言谏其父,其节见于艰危,李建中清慎温雅,爱其书者兼取其为人也。岂有其实,然后存之久邪?非自古贤哲必能书也,惟贤者能存尔,其余泯泯不复见尔。
【转笔在熟说】
昨日王靖言转笔诚是难事,其如对以熟,岂不为名理之言哉!往时陈尧咨以射艺自高,尝射于家圃,有一卖油里翁释担而看射多中。陈问:“尔知射乎,吾射精乎?”翁对曰:“无他能,但手熟耳。”陈忿然曰:“汝何敢轻吾射!”翁曰:“不然,以吾酌油可知也。”乃取一胡卢,设于地上,置一钱,以杓酌油沥钱眼中入胡卢,钱不湿。曰:“此无他,亦熟耳。”陈笑而释之。
【李▯笔说】
余书惟用李▯笔,虽诸葛高、许颂皆不如意。▯非金石,安知其不先朝露以填沟壑?然则遂当绝笔,此理之不然也。夫人性易习,当使无所偏系,乃为通理。适得圣俞所和《试笔诗》,尤为精当。余尝为原甫说,圣俞压韵不似和诗,原甫大以为知言。然此无他,惟熟而已。蔡君谟性喜书,多学,是以难精。古人各自为书,用法同而为字异,然后能名于后世。若夫求悦俗以取媚,兹岂复有天真邪?唐所谓欧、虞、褚、陆,至于颜、柳,皆自名家,盖各因其性,则为之亦不为难矣。嘉▯四年夏,纳凉于庭中,学书盈纸,以付发。
【峡州河中纸说】
夷陵纸不甚精,然最耐久。余为县令时,有孙文德者,本三司人吏也。尝劝余多藏峡纸,云其在省中见天下帐籍,惟峡州不朽损,信为然也。今河中府纸,惟供公家及馆阁写官书尔。
【诲学说】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然玉之为物,有不变之常德,虽不琢以为器,而犹不害为玉也。人之性因物则迁,不学则舍君子而为小人,可不念哉!付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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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三○·试笔〈计三十条〉
【南唐砚】
某此一砚,用之二十年矣。当南唐有国时,于歙州置砚务,选工之善者,命以九品之服,月有俸廪之给,号砚务官,岁为官造砚有数。其砚四方而平浅者,南唐官砚也。其石尤精,制作亦不类今工之侈窳。此砚得自今王舍人原叔。原叔家不识为佳砚也,儿子辈弃置之。予始得之,亦不知为南唐物也。有江南人年老者见之,凄然曰:“此故国之物也。”因具道其所以然,遂始宝惜之。其贬夷陵也,折其一角。
【宣笔】
宣笔初不可用,往时圣俞屡以为惠,寻复为人乞去。今得此甚可用,遂深藏之。
【琴枕说】
译学习书法应当自成一家的体势,模仿别人的书法叫作奴书。安昌侯张禹说:“学习书法必须广泛观摩,然后才能辨识真伪。”我确实见过见识不广却学习书法的人。庐陵欧阳修,嘉祐二年十一月冬至日。【李白杜甫诗优劣说】“落日将要沉没在岘山西边,倒戴着接篱,醉倒在花下迷失方向;襄阳的小儿一起拍手,拦住街道争相歌唱《白铜▯》”,这些只是通常所说的。至于“清风明月不用花一文钱购买,玉山倾倒也不是人力推倒的”,这才显出他的纵情豪放;他之所以能够警醒、撼动千古,本来不在前面那些话。杜甫从李白那里得到了一部分风格,却比他更加精深强劲。至于天才自然放纵、无拘无束的境界,却不是杜甫所能达到的。【薛道衡王维诗说】“空屋梁上落下燕泥”还算不上极其警策;可是杨广死后仍不肯同薛道衡在黄泉下解除仇怨,难道炀帝的志趣就只在这一句诗上吗?“大风起兮”“飞云扬兮”确实是英雄的语言。至于“茫茫水田上白鹭飞翔,幽暗的夏日树林中黄鹂鸣啭”,终究不是自己的作品,又何必在偷窃剽取上斤斤计较呢!【峡州诗说】“春风仿佛吹不到天涯,二月的山城还没有见到花”,如果没有下一句,那么上一句怎么承受得住呢?既然看到了下一句,上一句也就相当精工了。文章的意义很难评价,大概就是这样。【辨甘菊说】《本草》所记载的菊花,就是世人所说的甘菊,俗称家菊;它的嫩苗滋润美好,味道甘甜芳香,可以食用。如今市上人们所卖的菊苗,味道苦而辛烈,其实是野菊,属于蒿、艾一类,只是强行取名叫菊罢了。家菊性凉,野菊性热,食用的人应当辨别清楚。近来我求得家菊,种在西斋前,于是作诗说:“明年能够吃到菊花时,不知还有谁在;我先在栏边自己种下几丛。”我想离去的念头已经很久了,不知不觉就在这首诗中流露出来。【博物说】蟪蛄是怎样的弃物,草木虫鱼是什么,诗人自成一门学问。博物尤其困难,但这不是读书人的根本事务。因为很多人不能专心致志,所以真正通晓的很少;只要有一个方面通晓了,便因此闻名于世。汉代、晋武帝时期,有东方朔、张华,都是博物之人。【道无常名说】道没有固定的名称,所以它高于万物;君主有恒常的治道,所以尊贵于四海。然而,没有固定形式,是以适应万物为功用;有所恒常,是以执守道为根本。通达有与无的最高道理,适应任用与舍弃的深奥机理,其中的道理追问起来难以用言语说尽,推究起来也不能从外在迹象看见。【物有常理说】万物都有恒常的道理,但有些道理推究起来无法知道,是圣人不谈论的事情:磁石能吸引针,▯即▯蛆甘带,松树化成琥珀。【世人作肥字说】世上有人喜欢写肥厚的字体,正如厚皮馒头,吃起来未必不好;但看它的外形,就已经知道是庸俗之物。书法之道中断,已经将近五十年了。近来稍稍有人知道应当重视书法,但追踪前代贤人的,尚未有三五个人。古人都能书法,只是那些品德贤良的人流传得更加久远。可是后世人不推求这个道理,只致力于书法,却不知道从前那些书法精工的人,随着纸墨一同消失、被遗弃的,数也数不清。假使颜公的书法即使并不佳,后世看见的人也一定会把它当作珍宝。杨凝式曾直言进谏他的父亲,他的气节在艰难危急中显现;李建中清廉谨慎、温和雅正,喜爱他的书法的人也兼取他的为人。难道一定要有真实的品德,作品才能长久保存吗?自古以来并不是所有贤哲都一定能书法,只是贤者的作品能够保存下来罢了;其余的人默默无闻,再也见不到了。【转笔在熟说】昨天王靖说,转笔确实是难事;如果回答说关键在于熟练,难道不是一句名理之言吗?从前陈尧咨以射箭技艺自负,曾在自家园圃射箭。有个卖油的乡下老人放下担子观看,他射中了很多次。陈尧咨问:“你懂得射箭吗?我的射术精湛吗?”老人回答:“没有别的本领,只是手熟罢了。”陈尧咨愤怒地说:“你怎么敢轻视我的射术!”老人说:“不是这样,我从倒油这件事就可以知道。”于是取出一个葫芦,放在地上,放一枚钱在葫芦口,用勺舀油,从钱眼中滴入葫芦,钱却没有沾湿。他说:“没有别的,只是手熟罢了。”陈尧咨笑了笑,放下了这件事。【李▯笔说】我写字只用李▯笔,即使诸葛高、许颂的笔也不合我的心意。▯不是金石,怎么知道它不会先于朝露消失,填入沟壑呢?但难道因此就应当停止写字吗?道理并不是这样。人的性情容易形成习惯,应当使自己不偏执、不系恋于某一种东西,这才是通达的道理。正好得到圣俞所作的和《试笔诗》,其中的诗意尤其精当。我曾对原甫说,圣俞押韵不像和诗,原甫非常认为这话说得对。然而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熟练罢了。蔡君谟天性喜爱书法,学习得很多,因此难以精专。古人各自形成自己的书体,所用的法则相同而写出的字形不同,然后才能在后世成名。至于追求取悦世俗、博取媚态,这难道还能保有天然真性吗?唐代所说的欧、虞、褚、陆,以及颜、柳,都是各自成名成家的书法家;大概都是顺着自己的性情来写,因此做起来也并不困难。嘉祐四年夏天,在庭院中纳凉,学习书法写满了纸,交给头发〔原文如此〕。【峡州河中纸说】夷陵的纸不算十分精美,但最耐久。我做县令时,有个叫孙文德的人,本来是三司的吏员。他曾劝我多收藏峡州纸,说自己在三司中见过天下的账簿,只有峡州纸不会腐朽损坏,确实如此。如今河中府的纸,只供官府以及馆阁书写公文使用。【诲学说】玉石不雕琢就不能成为器物,人不学习就不会懂得道理。然而玉这种东西有不变的恒常品德,即使不雕琢成器,也仍然不妨碍它成为玉。人的本性会随着外物而改变,不学习就会舍弃君子的道路而成为小人,难道可以不加以思考吗?付奕。[原文缺失]●卷一三 ○·《试笔》〈共三十条〉 【南唐砚】我这方砚台,已经用了二十年。当南唐建国时,在歙州设置砚务,选拔工艺最好的工匠,授予九品官服,每月供给俸禄,称为砚务官,每年为官府制造的砚台有一定数额。这种砚台四方而平浅,是南唐的官砚。它的石质特别精良,制作也不像如今工匠所制的那样奢侈或粗劣。这方砚台是从如今的王舍人原叔那里得到的。原叔家里不知道它是好砚,子弟们把它丢在一边。我起初得到它时,也不知道它是南唐之物。有个年老的江南人看见它,凄然说道:“这是故国的遗物。”于是详细说明其中缘故,我才开始珍爱它。我被贬到夷陵时,它的一角折断了。【宣笔】宣笔起初不能使用,从前圣俞多次把笔送给我,不久又被别人求去。如今得到的这支非常好用,于是把它深深收藏起来。【琴枕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