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十四·居士集卷三十四◎墓志五首
君讳休复,字邻几。其为人外若简旷,而内行修饬,不妄动于利欲。其强学博览,无所不通,而不以矜人,至有问辄应,虽好辩者不能穷也,已则默若不能言者。其为文章淳雅,尤长于诗,淡泊闲远,往往造人之不至。善隶书,喜琴、奕、饮酒。与人交,久而益笃。孝于宗族,事孀姑如母。天圣中,与尹师鲁、苏子美游,知名当时。
举进士及第,调蓝山尉,骑驴赴官,每据鞍读书,至迷失道,家人求得之,乃觉。历信、潞二州司法参军,又举书判拔萃,改大理寺丞,知长葛县事,通判阆州。以母丧去职,服除,知天长县事,迁殿中丞。又以父忧终丧。献其所著书,召试,充集贤校理,判尚书刑部。当庆历时,小人不便大臣执政者,欲累以事去之。君友苏子美,杜丞相婿也,以祠神会饮得罪,一时知名士皆被逐。君坐落职,监蔡州商税。久之,知奉符县事,改太常博士、能判睦州,徙庐州,复得集贤校理,判吏部南曹、登闻检院,为群牧判官,出知同州,提点陕西路刑狱,入判三司盐铁勾院,修起居注,累迁刑部郎中。君于治人,则曰:“为政所以安民也,无扰之而已。”故所至,民乐其简易。至辨疑折狱,则或权以术,举无不得,而不常用,亦不自以为能也。
君所著书,号《唐宜鉴》十五卷,《春秋世论》三十卷,文集二十卷。又作《神告》一篇,言皇嗣事,以谓皇嗣,国大事也,臣子以为嫌而难言,或言而不见纳,故假神告祖宗之意,务为深切,冀以感悟。又尝言昭宪太后杜氏子孙宜录用。故翰林学士刘筠无后,而官没其资,宜为立后,还其资,刘氏得不绝。君之论议颇多,凡与其游者,莫不称其贤,而在上位者久未之用也。自其修起居注,士大夫始相庆,以为在上者知将用之矣,而用君者亦方自以为得,而君亡矣。呜呼,岂非其命哉!
君以嘉▯五年四月乙亥,以疾终于京师,即以其年六月庚申,葬于某所。君享年五十有六。方其亡恙时,为理命数百言,已而疾且革,其子问所欲言,曰:“吾已著之矣。”遂不复言。
曾祖讳浚,殿中丞,赠驾部员外郎;妣李氏,始平县太君。祖讳日新,驾部员外郎,赠太仆少卿;妣孙氏,富阳县太君。考讳中古,太常博士,赠工部侍郎;妣张氏,仁寿县太君。夫人夏侯氏,永安县君,金部郎中▯之女,先君数月卒。子男三人:长曰懋简,并州司户参军;次曰懋相,太庙斋郎;次曰懋迪。女三人,长适秘书丞钱衮,余尚幼。君姓江氏,开封陈留人也。自汉▯▯阳侯德,居于陈留之圉城,其后子孙分散,而君世至今居圉城不去。自高祖而上七世,葬圉南夏冈;由大王父而下三世,乃葬阳夏。铭曰:
彼驰而我后,彼取而我不。岂用力者好先,而知命者不苟。嗟吾邻几兮,卒以不偶。举世之随兮,君子之守。众人所亡兮,君子之有。其失一世兮,其存不朽。惟其自以为得兮,吾将谁咎?
【尚书工部郎中欧阳公墓志铭〈嘉▯二年〉】
欧阳氏世为庐陵人,庐陵于五代时属伪吴,故欧阳氏在五代无闻者。淳化三年,修仲父府君始以进士中乙科,其后为御史,有能名。
真宗尝自择御史,府君以秘书丞见。见者数人皆进,自称荐,惟恐不用。府君独立墀下,无所说。明日,拜监察御史。中丞王嗣宗指曰:“是独立墀下者,真御史也。”绛州守齐化基犯法,制劾其事。化基,嗣宗素所恶者,讽之,欲使蔓其狱。府君曰:“如诏而已。”嗣宗怒,及狱上奏,用他吏覆之,索其家,得铜器十数。府君坐鞫狱不尽,免官。明年,复得御史,监蕲州税。又明年,迁殿中侍御史、左巡使。居二岁,奏事殿中,真宗识之,劳曰:“御史久矣,亦劳乎!”问何所欲,府君谢不任职而已。后数日,真宗语宰相与转运,使宰相疑其有求而不先白己,对以员无阙。复使与一大郡,宰相召至中书,问御史家何在?欲郡孰为便?对曰:“无不便。”宰相怒,与海州,又移睦州。
天禧元年,入迁侍御史。二年,出知泗州。先是,京师岁旱,有浮图人断臂祷雨,官为起寺于龟山,自京师王公大臣皆礼下之,其势倾动四方。又诱民男女投淮水死,曰:“佛之法,用此得大利。而愚民岁死淮水者几百人。至其临溺时,用其徒唱呼前后,拥之以入,至有自悔欲走者,叫号不得免。府君闻之,惊曰:“害有大于此邪!”尽捕其徒,诘其奸民,诛数人,遣还乡里者数百人,遂毁其寺。
译君名休复,字邻几。他为人外表简朴旷达,内在品行却修养严谨,不因利欲而妄动。他勤学博览,没有什么不通晓的,却不以此向人夸耀;凡有人询问,他总能回答,即使喜欢争辩的人也难以问倒他;回答完毕后又沉默,好像不善言辞。他的文章淳厚雅正,尤其擅长诗歌,淡泊闲远,往往达到别人不能达到的境界。擅长隶书,喜欢琴、棋和饮酒。与人交往,时间越久感情越深厚。对宗族孝敬,侍奉守寡的姑母如同母亲。天圣年间,他与尹师鲁、苏子美交游,在当时就很有名。考中进士及第,调任蓝山县尉,骑驴赴任,每次都靠在鞍上读书,以至于迷失道路,家人找到他时,他才察觉。历任信州、潞州司法参军,又因书判拔萃科入选,改任大理寺丞、知长葛县,任阆州通判。因母丧离职,服丧期满后知天长县,升任殿中丞。又因父丧服满丧期。献上自己所著的书,接受召试,充任集贤校理,判尚书刑部。庆历年间,小人认为这不利于大臣执政,想要借事牵连他们使之离职。君的朋友苏子美是杜丞相的女婿,因在祭祀神灵的聚会中饮酒获罪,一时之间知名士人都被驱逐。君也因受牵连而被降职,监蔡州商税。过了很久,知奉符县,改任太常博士、能判睦州,调任庐州,又任集贤校理,判吏部南曹、登闻检院,任群牧判官,出任知同州、提点陕西路刑狱,入朝判三司盐铁勾院,修起居注,屡次升迁至刑部郎中。君治理百姓时说:“施政就是为了使百姓安定,只是不扰害他们罢了。”所以所到之处,百姓都喜欢他的简易政风。至于审辨疑案、判决诉讼,有时也权宜运用计策,几乎没有不能解决的,但并不常用,也不认为这是自己的才能。君所著的书,有《唐宜鉴》十五卷、《春秋世论》三十卷、文集二十卷。又作《神告》一篇,谈论皇位继承人的事,认为皇位继承人是国家的大事,臣子因为有所顾忌而难以开口,有时开口又得不到采纳,所以假托神灵告知祖宗的意思,务求深切,希望能够使皇帝感悟。他又曾说昭宪太后杜氏的子孙应当录用。因此翰林学士刘筠没有后代,死后官府没收他的财产,应当为他立后并归还财产,刘氏才没有断绝。君的论议很多,凡是同他交游的人无不称赞他的贤能,但在上位者却长期没有任用他。自从他修起居注,士大夫才相互庆贺,认为在上位者已经知道将要任用他了;而将要任用君的人也正自以为得到了一位人才,君却去世了。唉,难道不是命运吗!君于嘉祐五年四月乙亥日因病在京师去世,就在这一年六月庚申日,葬在某地。君享年五十六岁。当他尚未患病时,曾写下数百字安排后事;后来病势加重,儿子问他还想说什么,他说:“我已经写下来了。”于是再也没有说话。曾祖父名浚,任殿中丞,追赠驾部员外郎;曾祖母李氏,封始平县太君。祖父名日新,任驾部员外郎,追赠太仆少卿;祖母孙氏,封富阳县太君。父亲名中古,任太常博士,追赠工部侍郎;母亲张氏,封仁寿县太君。夫人夏侯氏,封永安县君,是金部郎中▯的女儿,比君早几个月去世。儿子三人:长子懋简,任并州司户参军;次子懋相,任太庙斋郎;次子懋迪。女儿三人:长女嫁秘书丞钱衮,其余尚且年幼。君姓江,是开封陈留人。自汉代圉阳侯德以来,居住在陈留圉城;后来子孙分散,但君家世代至今仍居住在圉城,没有迁离。自高祖以上七代,葬在圉城南面的夏冈;从大王父以下三代,便葬在阳夏。铭文说:别人奔驰在前而我落后,别人取得而我没有。难道只是用力的人喜欢抢先,而知命的人不肯苟且吗?可叹我的邻几,最终还是没有得到际遇。世人都随波逐流,君子却坚守操守。众人所丧失的,君子却拥有。虽然失去了一世的机会,却能存留而不朽。既然他自以为已经获得满足,我又将责怪谁呢?《尚书工部郎中欧阳公墓志铭》(嘉祐二年) 欧阳氏世代是庐陵人。庐陵在五代时属于伪吴,所以欧阳氏在五代没有闻名的人。淳化三年,修仲父府君才以进士身份考中乙科,后来任御史,以能干闻名。真宗曾亲自选任御史,府君以秘书丞身份进见。被召见的几个人都上前,自我推荐,唯恐不能被任用;府君独自站在台阶下,一句话也不说。第二天,授任监察御史。中丞王嗣宗指着他说:“那个独自站在台阶下的,才是真正的御史。”绛州知州齐化基犯法,皇帝命令弹劾此事。齐化基是王嗣宗一向憎恶的人,王嗣宗暗示府君,想让案件牵连扩大。府君说:“只按诏令办就是了。”王嗣宗大怒。案件上奏后,王嗣宗又用其他官吏复审,搜查齐化基家,得到十几件铜器。府君因审讯案件不够彻底而获罪,免去官职。第二年,又任御史,监蕲州税务。再过一年,升任殿中侍御史、左巡使。过了两年,在殿中奏事,真宗认出了他,慰劳说:“你做御史很久了,也辛劳吧!”问他有什么要求,府君只谢罪说自己不能胜任职务而已。几天后,真宗对宰相说起此事,并对转运使下令,使宰相怀疑他有所请求却没有先向自己说明,便回答说官员名额没有空缺。皇帝又让宰相给他一个大郡,宰相召他到中书,问他御史的家乡在哪里,想要哪个郡最方便。他回答说:“没有哪里不方便。”宰相发怒,便给他海州,后来又调任睦州。天禧元年,入朝升任侍御史。天禧二年,出任知泗州。在此以前,京师年年干旱,有个浮屠僧人砍断手臂祈雨,官府替他在龟山修建寺院;从京师的王公大臣起,都向他行礼,声势震动四方。他又诱骗男女百姓投淮水而死,说:“佛法认为这样做能得到大利。”愚昧百姓每年死在淮水中的有几百人。等到他们临近溺死时,僧徒便前后呼喊,把他们拥入水中;甚至有人后悔想逃走,也在叫喊声中不能脱身。府君听说后,惊叹说:“祸害还有比这更大的吗!”便把僧徒全部捕获,审问其中作奸犯科的百姓,杀了几人,把数百名百姓遣返回乡,最终毁掉了那座寺院。
入转尚书司封员外郎、三司户部判官。六年,为广南东路转运使。前为使者以市舶物代俸钱,其利三倍。府君叹曰:“利岂吾欲邪!”使直以钱为俸。今上即位,就转工部郎中,秩满,以一弊舟还,无一海上物。归朝,赐金紫,为两浙路转运使,以足疾求知江州。天圣四年,又求分司,未得命,以其年二月某日卒于江州之廨,享年六十有八。以某年某月某日葬某所。
曾祖讳某。祖讳某,伪唐吉州军事判官。父讳某,伪唐屯田员外郎。娶米朱氏,封金坛县君,先府君以卒。嗣子鉴,为右侍禁、武昌巡检。女二人,长适某,次未嫁。
府君讳载,字则之。性方直严谨,治身俭薄,简言语,为政务清净。平居敛色而坐,如对大宾,终日不少懈弛,人用惮之。荐举下吏,人未尝知,后有知者来谢,皆拒不纳。所至官舍,未尝窥园圃,至果烂堕地,家人无敢取者,其清如此。铭曰:
唐隳盗猖,土裂四方。钟氏于洪,入州自王。传死子时,败臣于杨。自梁迄周,庐陵伪帮。欧阳是家,世以不章。违命之侯,庐陵王土。欧阳有闻,始我仲父。以贡中科,来者继武。仲父之材,御史其能。廉清俭恭,直躬以行。铭以藏之,子孙之承。
【徂徕石先生墓志铭〈治平二年〉】
徂徕先生姓石氏,名介,字守道,兖州奉符人也。徂徕鲁东山,而先生非隐者也,其仕尝位于朝矣,鲁之人不称其官而称其德,以为徂徕鲁之望,先生鲁人之所尊,故因其所居山以配其有德之称,曰徂徕先生者,鲁人之志也。
先生貌厚而气完,学笃而志大,虽在畎亩,不忘天下忧。以谓时无不可为,为之无不至,不在其位,则行其言。吾言用,功利施于天下,不必出乎己;吾言不用,虽获祸咎,至死而不悔。其遇事发愤,作为文章,极陈古今治乱成败,以指切当世,贤愚善恶,是是非非,无所讳忌。世俗颇骇其言,由是谤议喧然,而小人尤嫉恶之,相与出力必挤之死。先生安然,不惑不变,曰:“吾道固如是,吾勇过孟轲矣。”不幸遇疾以卒。既卒,而奸人有欲以奇祸中伤大臣者,犹指先生以起事,谓其诈死而北走契丹矣,请发棺以验。赖天子仁圣,察其诬,得不发棺,而保全其妻子。
先生世为农家,父讳丙,始以仕进,官至太常博士。先生年二十六,举进士甲科,为郓州观察推官、南京留守推官。御史台辟主簿,未至,以上书论赦,罢不召。秩满,迁某军节度掌书记,代其父官于蜀,为嘉州军事判官。丁内外艰去官,垢面跣足,躬耕徂徕之下,葬其五世未葬者七十丧。服除,召入国子监直讲。是时,兵讨元昊久无功,海内重困。天子奋然思欲振起威德,而进退二三大臣,增置谏官御史,所以求治之意甚锐。先生跃然喜曰:“此盛事也,雅颂吾职,其可已乎!”乃作《庆历圣德诗》,以褒贬大臣,分别邪正,累数百言。诗出,太山孙明复曰:“子祸始于此矣。”明复,先生之师友也。其后所谓奸人作奇祸者,乃诗之所斥也。
先生自闲居租徕,后官于南京,常以经术教授。及在太常,益以师道自居,门人弟子从之者甚众,太学之兴,自先生始。其所为文章,曰某集者若干卷,曰某集者若干卷。其斥佛、老、时文,则有《怪说》、《中国论》,曰去此三者,然后可以有为。其戒奸臣、宦女,则有《唐鉴》,曰吾非为一世监也。其余喜怒哀乐,必见于文。其辞博辩雄伟,而忧思深远。其为言曰:“学者,学为仁义也。惟忠能忘其身,信笃于自信者,乃可以力行也。以是行于己,赤以是教于人,所谓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孟轲、扬雄、韩愈氏者,未尝一日不诵于口。思与天下之士,皆为周、孔之徒,以致其君为尧舜之君,民为尧舜之民,亦未尝一日少忘于心。至其违世惊众,人或笑之,则曰:‘吾非狂痴者也。’是以君子察其行而信其言,推其用心而哀其志。”
先生直讲岁余,杜祁公荐之天子,拜太子中允。今丞相韩公又荐之,乃直集贤院。又岁余,始去太学,通判濮州。方待次于徂徕,以庆历五年七月某日卒于家,享年四十有一。友人庐陵欧阳修哭之以诗,以谓待彼谤焰熄,然后先生之道明矣。先生既殁,妻子冻馁不自胜,今丞相韩公与河阳富公分俸买田以活之。后二十一年,其家始克葬先生于某所。将葬,其子师讷与其门人姜潜、杜默、徐遁等来告曰:“谤焰熄矣,可以发先生之光矣,敢请铭。”某曰:“吾诗不云乎‘子道自能久’也,何必吾铭?”遁等曰:“虽然,鲁人之欲也。”乃为之铭曰:
徂徕之岩岩,与子之德兮,鲁人之所瞻;汶水之汤汤,与子之道兮,逾远而弥长。道之难行兮,孔孟遑遑。一世之屯兮,万世之光。曰吾不有命兮,安在夫桓▯与臧仓?自古圣贤皆然兮,噫子虽毁其何伤!
【尚书驾部员外郎致仕薛君墓志铭〈治平三年〉】
译入朝后改任尚书司封员外郎、三司户部判官。景祐六年,任广南东路转运使。此前的转运使把市舶货物折作俸钱,获利达三倍。府君叹息说:“获利难道是我想要的吗!”于是只按钱数领取俸禄。今上即位后,升任工部郎中,任期届满,乘一条破旧船回来,没有带回一件海上货物。回朝后,赐给金紫服饰,任两浙路转运使;因脚疾,请求担任江州知州。天圣四年,又请求分司任职,未获任命;同年二月某日,死于江州官署,享年六十八岁。于某年某月某日葬在某处。曾祖父名某。祖父名某,伪唐时任吉州军事判官。父亲名某,伪唐时任屯田员外郎。娶米朱氏,封为金坛县君,在府君之前去世。嗣子鉴,任右侍禁、武昌巡检。女儿二人,长女嫁给某人,次女尚未出嫁。府君名载,字则之。性情方正耿直而严谨,修身俭朴,少说话,处理政务以清静为要。平日端正神色而坐,如同面对贵宾,整天一点也不懈怠,人们因此都敬畏他。他推荐提拔属吏,从不让本人知道;后来有人得知而来道谢,他都拒绝接受。所到之处的官舍,他从不窥视园圃;即使果实腐烂掉在地上,家人也没有敢拾取的,他清廉到如此。铭文说:唐朝崩溃,盗贼猖獗,土地分裂于四方。钟氏在洪州起兵,进入州城自称为王。传至钟氏死后传给儿子,失败的臣子归附于杨氏。从梁到周,庐陵成为伪国。欧阳氏在这里成为家族,世代默默无闻。违抗天命的诸侯,土地成了庐陵王的领土。欧阳氏中有声望的人,始自我的仲父。凭贡举考中科第,后来的人接踵而来。仲父的才干,足以胜任御史。他廉洁清正、俭朴谦恭,亲身践行正道。刻下这篇铭文加以埋藏,愿子孙后代承继。《徂徕石先生墓志铭〈治平二年〉》。徂徕先生姓石,名介,字守道,是兖州奉符人。徂徕山是鲁地东部的山,而先生并不是隐士;他曾经出仕,官位在朝廷。鲁地人不称说他的官职而称颂他的德行,认为徂徕山是鲁地的声望所在,先生是鲁人所尊敬的人,所以借他居住的山来配称他有德的名号,称为“徂徕先生”,这是鲁人的心愿。先生相貌敦厚而气度充沛,学问笃实而志向远大;即使身处田野,也不忘记天下的忧患。他认为时局没有什么不可作为,只要去做就应当做到极致;不在那个职位上,也要实行自己的主张。自己的言论被采用,功业利益施及天下,不一定非要由自己亲手完成;自己的言论不被采用,即使因此遭受祸患,到死也不后悔。他遇到事情便激愤发作,写成文章,极力陈述古今治乱成败,用来指斥当世;对于贤愚、善恶,是非,都无所忌讳。世俗很惊骇他的言论,因此诽谤议论喧嚣起来,小人尤其嫉恨他,彼此合力一定要排挤他至死。先生安然自若,不迷惑,也不改变,说:“我的道本来就是这样,我的勇气已经超过孟轲了。”不幸患病去世。去世后,又有奸人想以奇祸中伤大臣,仍然拿先生来制造事端,说他是假死而向北逃往契丹,请求打开棺材验看。幸亏天子仁慈圣明,察知这是诬陷,才没有打开棺材,并保全了他的妻子儿女。先生家世代务农,父亲名丙,开始凭出仕进身,官做到太常博士。先生二十六岁时,考中进士甲科,任郓州观察推官、南京留守推官。御史台征召他任主簿,还未到任,因上书议论赦令而被罢免,不再召用。任期届满,调任某军节度掌书记,代替父亲在蜀地任职,担任嘉州军事判官。因父母丧服离职,污面赤脚,亲自在徂徕山下耕种,安葬五代以来尚未下葬的亲属七十丧。服丧期满,召入国子监任直讲。这时,朝廷讨伐元昊的战争久无功效,天下十分困苦。天子奋然想振兴国威,进退几位大臣,增设谏官、御史,求得治理的意图非常强烈。先生欣喜地说:“这是盛大的事情,正是我讽谏颂美的职责,难道可以停止吗!”于是写成《庆历圣德诗》,褒贬大臣,分别邪正,共有数百字。诗作传出后,太山孙明复说:“你的祸患从此开始了。”明复是先生的师友。后来所谓制造奇祸的奸人,就是诗中所斥责的人。先生自从闲居徂徕山,后来在南京任官,常常用经学教授学生。等到任太常官职时,更以老师的身份自居,跟随他的门人弟子很多,太学的兴盛就是从先生开始的。他所写的文章,有《某集》若干卷,有《某集》若干卷。他斥责佛教、道教和时文,写有《怪说》《中国论》,说:“除去这三者,然后才可以有所作为。”他告诫人们警惕奸臣和宦官、宫女,写有《唐鉴》,说:“我不是只为一代作鉴戒。”其余喜怒哀乐,也必定表现在文章中。他的文辞广博雄辩而宏伟,忧思深沉而久远。他曾说:“学习,是学习成为仁义之人。只有忠诚到能够忘却自身,诚信笃实到坚信自己的人,才可以努力实行。用这些来修养自己,也用这些来教导别人,所谓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孟轲、扬雄、韩愈这些人,我没有一天不在口中诵念。我想和天下的士人都成为周公、孔子的门徒,使君主成为尧舜那样的君主,使百姓成为尧舜那样的百姓,这个愿望也没有一天在心中稍稍忘记。至于违背世俗、惊动众人,有人嘲笑他,就说:‘我不是狂妄痴愚的人。’因此君子考察他的行为,便相信他的话;推究他的用心,便哀怜他的志向。” 先生任直讲一年多,杜祁公向天子推荐他,授任太子中允。如今的丞相韩公又推荐他,于是任直集贤院。又过了一年多,才离开太学,任濮州通判。当时正在徂徕山等待任次,庆历五年七月某日死于家中,享年四十一岁。友人庐陵欧阳修作诗哭悼他,认为等到诽谤的火焰熄灭后,先生的道才会显明。先生去世后,妻子儿女受冻挨饿,难以自存;如今丞相韩公和河阳富公分出俸禄买田养活他们。二十一年后,他的家人才得以把先生安葬在某处。将要下葬时,他的儿子师讷和门人姜潜、杜默、徐遁等来告诉我说:“诽谤的火焰已经熄灭,可以发扬先生的光辉了,冒昧请求您作铭。”我说:“我的诗不是说过‘您的道自然能够长久’吗,何必一定要我的铭文?”徐遁等说:“即使如此,这也是鲁人的愿望。”于是为他作铭说:徂徕山高峻巍峨,正像您的德行,是鲁人所仰望的;汶水浩荡奔流,正像您的道,越传得久远就越加绵长。道义难以实行啊,孔子、孟子奔波不安;一世的困厄啊,却成为万世的光明。若说我没有天命啊,那么桓魋和臧仓又算在哪里?自古圣贤都是如此啊,唉,您即使被毁谤,又有什么损伤!《尚书驾部员外郎致仕薛君墓志铭〈治平三年〉》。
尚书驾部员外郎致仕薛君,讳长孺,字元卿,绛州正平人也。赠太傅讳温瑜之曾孙,殿中丞、赠太师讳化光之孙,右班殿直、赠左骁卫大将军讳睦之子,尚书户部侍郎、赠司空简肃公兄之子。薛为绛大族,简肃公为时名臣,君为薛氏良子弟。少用简肃公荫,补郊社斋郎、将作监主簿、太常寺太祝、大理评事、卫尉、大理寺丞、太子右赞善大夫、殿中丞、国子博士、尚书虞部比部驾部三员外郎,历知赵州临城县,通判汉、湖、滑三州,知彭州,坐断狱降监阳武县税。会简肃公夫人薨,葬于绛州,即起君知州事以办葬。岁满,通判成都府,未行,遂以疾致仕,居于许州之郾城。嘉▯六年七月丙午以卒,享年六十有一。
君在汉州,州兵数百杀其军校,烧营以为乱。君挺身徒步,自坏垣入其营中,以祸福语乱卒曰:“叛者立左,协从者立右。”于是数百人者皆趋立于右,独叛者十三人亡去,州遂无事。明年,蜀大饥,今韩丞相安抚两川,独汉人不甚殍,赐诏书奖谕。其在绛也,曰:“绛,吾乡里也。长老乃吾父师,子弟犹吾子弟也。”为立学置学官以教之,为政有惠爱,绛人大悦。君为人谨默淳质,平居似不能言,而其临事如此。
先娶李氏,早亡;后娶董氏,封范阳县君。子男二人:长曰延,永兴军醴泉县主簿;次曰通,蔡州司户参军。孙男曰震。孙女三人。以治平三年二月乙酉,葬于绛州正平县清原乡周村原。将葬,其女弟之夫欧阳修为之铭曰:
维圣有言兮,仁勇而寿。寿胡不多兮?勇则信有。为政乡州兮,称于长老。柩车来归兮,乡人奔走。遗思在人兮,刻铭不朽。
【国子博士薛君墓志铭〈治平三年〉】
君讳良孺,字得之,姓薛氏,绛州正平人也。少孤,育于其叔父,是为简肃公。以公荫,为将作监主簿、太常寺奉礼郎、大理评事、将作监丞、大理寺丞、迁太子右赞善大夫、殿中丞。尝知秦州清水县,县杂蕃夷,君为简其政令,示之必信,蕃夷畏爱,岁满罢去,人甚思之。其后签书通利军判官公事,与其军守争事,坐停官。久之,复为殿中丞,迁国子博士、监陈州清酒务。嘉▯八年二月甲午,以疾卒于官舍,享年四十有六。
宋兴百年,薛姓五显,而简肃公以清德直节闻。故其家法严,而子弟多贤材。君为人开爽明秀,幼为简肃公所爱,若己子。长工书,作歌诗。尝一举进士,不中。以荫补,例监库务,无所施其能。一为民政,遂有声。平居喜饮酒谈笑,与其亲戚朋友欢然,未尝有怨恶。其在通利,与其军守所争皆公事,既废,无怼色,至卒穷以死,豁如也。呜呼,可哀也已!
曾祖赠太傅讳温瑜。祖赠太师讳化光。父右班殿直、赠左骁卫大将军讳睦。君娶张氏,故枢密直学士逸之女,封仁寿县君,先君二岁而卒。子男一人,曰逊。女三人,长适大理评事王正甫,次适太常寺太祝王端甫,次尚幼。治平三年二月乙酉,其孤逊举其丧,合葬于绛州正平县清原乡周村原。将葬,庐陵欧阳修曰:“余,薛氏婿也,与君游而贤其人,宜有以哀之。”乃为之铭曰:
维古才子兮,出于名族。嗟吾得之兮,既哲而淑。有能不施兮,不遐以趣。卒困于艰兮,泰乎自足。绛水深长兮,山冈起伏。利我后人兮,安于吉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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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十五·居士集卷三十五
◎墓志四首
【故霸州文安县主簿苏君墓志铭〈治平四年〉】
有蜀君子曰苏君,讳洵,字明允,眉州眉山人也。君之行义修于家,信于乡里,闻于蜀之人久矣。当至和、嘉▯之间,与其二子轼、辙偕至京师,翰林学士欧阳修得其所著书二十二篇,献诸朝。书既出,而公卿士大夫争传之。其二子举进士,皆在高等,亦以文学称于世。眉山在西南数千里外,一日父子隐然名动京师,而苏氏文章遂擅天下。君之文博辩宏伟,读者悚然想见其人,既见,而温温似不能言。及即之,与居愈久而愈可爱,间而出其所有,愈叩而愈无穷。呜呼!可谓纯明笃实之君子也。
译致仕的尚书驾部员外郎薛君,名长孺,字元卿,是绛州正平人。是赠太傅温瑜的曾孙,殿中丞、赠太师化光的孙子,右班殿直、赠左骁卫大将军睦的儿子,也是尚书户部侍郎、赠司空简肃公的兄长之子。薛氏是绛州的大族,简肃公是当时的名臣,薛君是薛氏中优秀的子弟。年轻时凭简肃公的恩荫,补任郊社斋郎、将作监主簿、太常寺太祝、大理评事、卫尉、大理寺丞、太子右赞善大夫、殿中丞、国子博士,以及尚书虞部、比部、驾部三司员外郎;历任赵州临城县知县、汉州、湖州、滑州通判、彭州知州;因审判案件获罪,降职监阳武县税。适逢简肃公夫人去世,葬在绛州,于是起用薛君主管州事来办理丧葬。任期届满,任成都府通判,还未出发,便因病请求致仕,居住在许州郾城。嘉祐六年七月丙午去世,享年六十一岁。薛君在汉州时,州中数百名士兵杀死军校,焚烧营寨作乱。薛君挺身而出徒步走去,从毁坏的墙垣进入他们的营中,对乱兵说明祸福,说:“叛乱的人站在左边,协从的人站在右边。”于是数百人都跑到右边站立,只有十三名叛乱者逃走了,州中于是平安无事。第二年,蜀地发生大饥荒,如今的韩丞相安抚两川,只有汉州人没有大量饿死,皇帝下诏书嘉奖慰劳。薛君在绛州时说:“绛州是我的乡里,长者是我的父亲和老师,子弟也如同我的子弟。”于是为那里建立学校、设置学官来教育他们,处理政务有恩惠爱护之意,绛州人非常喜悦。薛君为人谨慎沉默、淳朴质实,平日在家似乎不善言谈,可是遇到事情却能这样处理。先娶李氏,早年去世;后来娶董氏,封为范阳县君。儿子二人:长子延,任永兴军醴泉县主簿;次子通,任蔡州司户参军。孙子名震。孙女三人。治平三年二月乙酉,葬于绛州正平县清原乡周村原。将要下葬时,薛君妻妹的丈夫欧阳修为他作铭说:圣人确实有这样的话:仁厚而勇敢,就能长寿。为什么寿命不长呢?勇德确实存在。在乡里和州郡施政啊,受到长者称誉。灵柩车回来啊,乡人奔走相迎。遗留下的思念存在于人们心中啊,刻下铭文而永不磨灭。《国子博士薛君墓志铭〈治平三年〉》。薛君名良孺,字得之,姓薛,是绛州正平人。幼年丧父,由叔父抚养,这位叔父就是简肃公。凭简肃公的恩荫,任将作监主簿、太常寺奉礼郎、大理评事、将作监丞、大理寺丞,升任太子右赞善大夫、殿中丞。曾任秦州清水县知县,县中杂居着蕃夷,薛君简化政令,表明一定守信,蕃夷既畏惧又爱戴他;任期届满离去后,人们非常思念他。后来任签书通利军判官公事,因与军中长官争论事务而获罪停职。过了很久,又任殿中丞,升任国子博士,主管陈州清酒务。嘉祐八年二月甲午,因病死于官舍,享年四十六岁。宋朝兴起一百年来,薛姓有五人显达,而简肃公以清廉的德行和刚直的气节闻名。因此他家的家法严明,子弟大多贤能有才。薛君为人开朗明快、聪慧俊秀,幼年深受简肃公喜爱,待他如同自己的儿子。长大后擅长书法,能作歌诗。曾经参加一次进士考试,没有考中。凭恩荫补官,按惯例主管库务,却没有施展才干的机会。一次任民政官,便有了声誉。平日喜欢饮酒谈笑,与亲戚朋友欢快相处,从没有怨恨厌恶之色。他在通利军时,与军中长官争论的都是公务;罢职以后也没有怨怒的神色,直到最终穷困而死,仍然胸怀开阔。唉,实在令人悲哀啊!曾祖父赠太傅,名温瑜。祖父赠太师,名化光。父亲右班殿直、赠左骁卫大将军,名睦。薛君娶张氏,是故枢密直学士逸的女儿,封为仁寿县君,比薛君早两年去世。儿子一人,名逊。女儿三人,长女嫁给大理评事王正甫,次女嫁给太常寺太祝王端甫,幼女尚未出嫁。治平三年二月乙酉,遗孤逊抬着他的灵柩,与母亲合葬于绛州正平县清原乡周村原。将要下葬时,庐陵欧阳修说:“我是薛氏的女婿,曾与薛君交游,认为他是贤人,理应作些文字来哀悼他。”于是作铭说:古代的才子啊,出自名门。可叹我得之啊,既聪明又善良。有才干却未能施展啊,前途也未能通达。最终困顿于艰难之中啊,却能安然自足。绛水深远绵长啊,山冈起伏不平。愿福利惠及我的后人啊,使他们安居于吉祥的卜地。?●第三十五卷·居士集第三十五卷 ◎墓志四篇 《故霸州文安县主簿苏君墓志铭〈治平四年〉》。蜀地有一位君子,姓苏,名洵,字明允,是眉州眉山人。苏君的品行和道义在家中修养,在乡里取得信任,在蜀地人的心中闻名已久。至和、嘉祐年间,他和两个儿子轼、辙一同来到京师,翰林学士欧阳修得到他所写的文章二十二篇,把它们献给朝廷。文章传出后,公卿士大夫争相传阅。他的两个儿子参加进士考试,都名列高等,也以文章闻名于世。眉山在西南数千里之外,一天之内父子三人默默然声名震动京师,于是苏氏的文章便称雄天下。苏君的文章博大雄辩而宏伟,读者读来肃然,仿佛看见其为人;见到本人后,却发现他温和敦厚,似乎不善言谈。等到亲近他、与他相处越久,就越觉得可爱;偶尔让他拿出自己的文章,越是追问,越觉得没有穷尽。唉!真可以说是纯正明达、笃实厚重的君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