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居士集卷七◎古诗二十二首

译自从我得到曾子这样的朋友，到现在已经二十年了。如今又得到吴生，既高兴又感叹。古代贤士不会同时出现，百年之间尚且可以并肩相比。小小的江西，却盛产许多有才德的人。吴生起初自己怀疑，认为自己的才学哪里能和他们相比。我当初见到曾子时，他的文章起初也是这样。昆仑山倾泻黄河，浩渺的水流充满百川；加以疏导使它顺流而下，渐渐收束横溢的波澜。东海知道归宿，认清道路便不难到达。吴生初次见我，把新作藏在衣袖里。忽然从布衣中取出，许多珍宝般的文章展现在我面前。有明珠夹杂着玑贝，堆积斑驳，其中有的还不圆满。我问他为何长久怀藏这些文章，为什么起初竟没有声名？吴生不加隐瞒，想说时羞惭地低下脸：年少时不自重，乡里人也不怜惜我。后来虽然知道悔改，然而求学因贫困而十分艰苦。自己认为只要长久坚持便能取得信任，努力实行反而更加困顿。如今来请教以解除疑惑，幸而希望得到洗涤和指正。我笑着对吴生说，你听我说：世人所说的君子，和普通人有什么不同？普通人做坏事，细小的过失积累起来，便会毁掉自身。君子能够自知过错，改正过错从不迟疑。正是在这两点上，愚人与智者便由此分开。颜回不重复犯错，后世称赞他的仁德。孔子有过错便改正，如同日月冲破浮云。子路刚来孔门时，戴着鸡冠似的帽子，佩着雄鸡形的饰物；后来能斩蛟、射杀白额虎，最终成为有名的大臣。你既然已经悔恨过去，谁又能阻止你开创新的道路呢？丑陋的丈夫也能祭祀上帝，孟子难道没有说过吗？临行时赠给你这些话，希望可以写在衣带上牢记。【乐哉襄阳人送刘太尉从广赴襄阳〈嘉祐二年〉】啊，你们这些快乐的襄阳人，万家屋舍连绵在清汉水边。说话声音轻柔清亮，微微带着秦地口音；向南通往交趾、广西，向西连接峨眉、岷山。罗纱轻薄华丽，药材珍贵；枇杷甘甜、橘子清香，献在洁净的酒杯旁。金盘中堆着灿烂的水产，槎头鱼、缩项鱼都是过去听说过的名物。黄橙捣碎后又香又辛，春雷震动大地，竹笋破土而出。锦缎般的花苞、玉石般的嫩笋争相呈现新鲜滋味，凤林中的花也在春天开放。花木掩映着山谷入口，山门藏在其中；楼台金碧辉煌，瓦片像鱼鳞一样密布。岘首山的高亭倚着浮云，汉水如天空般倾泻，浩浩荡荡。斜阳返照，白鸟成群；两岸桑树、柘树夹杂着耕作的田地。周文王遗留下来的教化已经寂寞，千年之后还有谁再思念他的仁德？荆州自汉、魏以来就是重要地方，古今相继出了许多名臣。啊，你们这些快乐的襄阳人，扶着白发老人，抱着年幼的孙子。远远迎接刘侯，两轮朱红色的车子格外醒目。刘侯年纪虽轻，气质却十分淳厚。读诗书、做学问如同寒士一般，酒席间谈笑往来的多是嘉宾。从前邢昺有良好的政绩，直到今天遗留下的恩爱仍留在百姓中。谁能把我的诗带去，替我先向襄阳人祝贺？【奉酬扬州刘舍人见寄之作〈原父〔嘉祐二年〕〉】和您分别到现在有多久了，岁月快得如同插上羽毛飞逝。悠悠然连睡觉和吃饭都不得安宁，恍恍惚惚又过了一朝一暮。纷纷扰扰究竟是为了什么，凛然之中又不免自我恐惧。朝廷上没有进献谋议，粮仓却白白被消耗蛀蚀。风霜苦苦侵袭，衰老和疾病一天天加重。难道不思念江湖？恳切的心意已经屡次表达。广陵公真是美好，您的风政传遍道路。您从容地侍奉皇帝左右，受到天子的顾念。您来得为什么这样迟？我请求相见也早已有所准备。什么时候才能各自回归，再希望有一次相遇？也许还不能握手相见，但请及时寄来一封书信。【西斋手植菊花过节始开偶书奉呈圣俞〈嘉祐二年〉】秋风吹散浮云，寒雨洒落在清冷的早晨。墙下的菊花鲜明艳丽，颜色是多么美好。美丽的颜色哪里能够长久？即使得时开放，也仍然来得不早。写文章损耗精神，又何必窥探上天的巧妙安排。四季更替令人悲伤，万物凋零也令人怜惜。哪里知道寒冷的镜子中，我的两鬓已经如秋草一般。东城那位诗翁，和我从少年时起便有同样的学问。尘世风波很多，日月流逝，能够相聚的时候很少。我有一尊酒，想着您，想和您共同饮尽。酒面浮着黄金般的花蕊，配上袅袅清歌送给您。愿为您焕发红颜，可以驱除您的衰老。【于刘功曹家见杨直讲褒女奴弹琵琶戏作呈圣俞〈〔嘉祐二年〕〉】大弦声音迟缓，小弦声音急促；十岁的娇儿弹奏《啄木曲》。啄木鸟不啄食新生的枝条，只啄那有棱角的枯树树腹。繁花茂密遮蔽阳光，锁住空寂的园子；老树高耸入云，重重叠叠直入深谷。看不见啄木鸟，只听到啄木的声音。春风温暖，百鸟鸣叫；山路崎岖坚硬，行人在路上行走。啄木鸟从哪里飞来？花间叶底不时传来丁丁的啄击声。树林空寂，山谷安静，啄木声更加响亮；行人抬头一看，飞鸟受惊而起。娇儿身子小，手指却用力拨弦；功曹厅堂冷清，弦索声不断响起。繁密的声音、急促的节拍使满座倾倒，我为你饮尽黄金酒杯。杨君爱好高雅，心性不俗；在太学任官地位虽低，只吃粗米。娇儿穿着两幅青布裙，坐在三脚木床上调弦奏曲。奇书古画不论价值，装在锦囊中，卷轴包着玉轴头。展开图画、合上书卷有时疲倦，便躺着听琵琶，仰头看屋顶。客人来了，便叫女儿赶快梳洗，额头上贴满花钿和黄菊。虽然眉目秀美，惹人喜爱，却无奈长期饥饿，头颈都缩着。宛陵诗翁不要责怪她，人生能够自得其乐才算快乐；这样的孩子和这样的曲子，我家中都没有。【长句送陆子履学士通判宿州〈嘉祐二年〉】古人相马看的是骨相，不看外表；马虽然瘦，骨法却可能奇异。世上没有伯乐实在可笑，千金买马却只买肥马。骐骥伏在马槽旁，两耳低垂；夜里听到秋风，仰头吃草嘶鸣。有一天给它套上黄金装饰的马笼头，早晨刷洗吴越，晚上奔驰到燕地边陲。大丈夫处在憔悴困顿时实在可怜，世俗之人庸庸碌碌，都把他遗弃。子履年轻时便声名远播，落笔写文章天下皆知，敞开心胸吐露抱负而毫不自疑。世路狭窄，充满机巧；鬓发凋零，遭受风霜摧残。十年游走江湖写成千首诗，归来京城，旧日游踪已经不同。大笑相逢，索取酒杯；酒意酣畅时仍能调笑歌姬。山川草木凋零，百草枯萎；我爱您不改其志，正如青松的枝干。想到您明天将整治车马出发，赠给您美玉般的诗篇，期望您早日归来。岂只是朋友相互追随，还将使台阁因您而增添光辉。【送公期得假归绛〈嘉祐三年〉】风吹融太行山上积雪，河桥水暖，杨柳吐出芳香。少年初次做官便到了京城，故乡回去过几次，头发已因岁月染霜。山路上马匹瘦弱，春泥湿滑；在野外吃饭，天气寒冷而糖粥芳香。留恋芳美的景物和佳节，系好衣带仍要回来，到未央宫朝见。【送宋次道学士敏求赴太平州〈嘉祐三年〉】古堤上的老柳树藏在春烟中，清明前桃花水上涨。江南太守见到这种情景便笑起来，击鼓插旗催促解开船缆。侍中的美德应当有后继者，学士才华清俊，正值少年。文章秀美精粹，得到家学传统；笔画点缀，富有多余的妍丽。藏书万卷，又有很强的记忆力，历朝旧事都能口头传述。来居侍从之职本来就是您的职责，为什么反而把您远置在州郡？一时交游的全是英俊人物，车马在两岸接连而来。船头早晨转向，傍晚已行千里；有酒为什么不尽情留连？【谢观文王尚书举正惠西京牡丹〈嘉祐二年〉】

译京城里轻浮的年轻人，意气大多豪侠。他们争相夸耀红颜，炫示年轻，哪里肯安慰白发老人，还把花插在头上。尚书爱好风雅，和世俗不同，怜悯我白发如霜，凋零萧瑟。赠给我一盘洛阳牡丹，红紫相杂，争奇斗丽。两京相距五百里，几天之内奔驰送来，何其迅速。紫檀色的花、金粉色的花香气还未吐出，绿萼红苞上露珠仍然晶莹。我曾经做过洛阳客，对这种花颇有涉猎。回忆当年进士初次登科，开始在相公手下办理官府文书。河南官署中全是贤能俊杰，洛阳城中池塘楼阁彼此相连。那时我年纪才二十多岁，每逢花开便像蝴蝶一样到处游赏。姚黄、魏紫高贵得仿佛腰带上的玉饰，浓墨般的花色齐头开放，藏在绿叶之间。鹤翎色的花又稍次一等，此外即使艳丽，也不过如婢妾。转眼不觉已经三十年，岁月快得如煮熟的羊胛骨。无情的草木颜色不改，多难的人生却自行衰败。如今看花，虽然清楚仍是旧日相识，面对景物却依依不舍，几乎让泪水触动眼睫。想起过去每逢花开必定买酒，起身坐下，欢呼着多次饮尽酒杯。如今得到酒又能做什么？爱花，只能围着它空自走上百圈。心力衰退，懒散而难以勉强自己，和过去相比，勇怯相差何其悬殊。感念您的情意深厚却不知怎样报答，只能让墨笔淋漓，口头徒然嗫嚅。【送朱职方表臣提举运盐〈嘉祐三年〉】齐国人谨慎地办理盐政，这是霸主所做的事情。按人口收取赋税余利，随着人口增减计算盐利。百姓充实，国家也富足，灿然有条理。只是这毕竟不是三王的法度，儒者仍以为可耻。后世更加不这样，盐业专卖从汉代开始。权衡器量都由官府掌握，琐碎苛细已经过分。盐灶密集得像蜂房，煎熬海水以消取盐分。哪里知道那些头发斑白的百姓，吃淡食竟至于死。物资越艰难，盐利越丰厚；命令一出，奸邪便随之兴起。良民陷入盗贼之中，严酷的刑法也难以禁止。问官府得到多少，按月考课，动辄鞭打呵斥。公家和私家都这样，巧拙得失已经可以看清。职方郎朱公英俊挺拔，文章品行纯粹美好。连续多年任职于宿州、泗州，政绩都值得记载。忽然接到征辟文书，感激知己而前去任职。他怜悯远方百姓，提出策略献给天子：治理国家如同治理身体，士农工商好比人的四肢。为什么要堵塞其中一肢？这无异于砍断自己的脚趾。工商业相互流通，本末彼此为表里。臣请求疏通流通，使国家扫除泥滓。金钱归入府库，百姓也能吃饱有滋味。利弊不能预先断言，经过岁月便可以比较。盐官都认为这样说对，丞相也说值得欣喜。能够适应时势才算有才，空谈高论只是诡辩。即使管仲来发布政令，也不会用那种办法替代这种办法。隋堤上的树枝细长下垂，汴水流淌不息。您此行要努力，我同道之人正侧耳等待。【尝新茶呈圣俞〈嘉祐三年〉】建安相距三千里，京城在三月便品尝新茶。人情喜欢抢先、务求胜过别人，万物都以早出为贵，彼此夸耀。年终腊尽，春天将要发动；蛰雷还没有响起，便驱赶龙蛇。夜里听见击鼓，山谷中满是声音，千人相助呼喊。万木寒冷僵睡，尚未苏醒，只有这种茶树先发嫩芽。才知道它是最有灵性的植物，理应独自得到天地的精华。整天采摘还装不满一捧，通犀形的细小圆饼又精巧。谷雨时采摘的枪芽旗芽多么鄙陋，大多不值得珍贵，像割麻一样。建安太守急忙寄给我，香茶包裹斜封题字。泉水甘美，茶具洁净，天色晴好；座中挑选茶叶，客人也觉得美好。新香嫩色如同刚制成，不像从天涯远道运来。停下茶匙，侧着茶盏试验水路；擦亮眼睛向空中看茶汤浮起的乳花。可怜那些俗人拿着金锭，猛火烘烤，背部热得像虾蟆。自来真正的物品自有真正的欣赏者，恰逢诗老在座，频频赞叹。不一会儿大家一起起身索酒饮用，和雅乐演奏到最后流于淫哇有什么不同呢？【次韵再作〈嘉祐三年〉】我年近老年，对世间滋味越来越淡，所爱好而未衰减的只有饮茶。建溪虽然遥远去不了，但从少年时就常听闽人夸赞。常常嘲笑江浙的普通茶，不过是杂乱丛生、只足以藏蛇的草。哪里比得上含着油膏、制成香气浓郁的金饼，蜿蜒如两条龙相互嬉戏？其余等级也奇异绝妙，越小越精细，都是带露的嫩芽。把它放入水中，白花如粉如乳，刚一看见，紫色的茶面便生出光华。手里拿着心爱的茶不忍碾碎，有些像玩弄印章，几乎碾成碎屑。论功效可以治疗百病，轻身，长期服用胜过胡麻。我说这些话颇为过分，其实它最能驱除睡意。茶官进贡后偶然分寄给我，产地遥远，东西新鲜，寄托的情意可嘉。亲自煎煮，反复斟饮而不知厌倦，自认为这种快乐真是没有尽头。还没说长期饮用会使手颤抖，已经感觉饥饿疾病使眼睛发花。客人遭遇水厄，疲倦地捧着茶碗，嘴脸和被月食的蟆一样。僮仆在旁边又疑惑又发笑，说这种嗜好乖僻，实在值得叹息。又承蒙您以诗唱和，奇怪得令人惊骇，孩子们也帮着哇哇喧闹。【乐郊诗〈为刘原甫作。嘉祐三年〉】乐郊有什么可快乐的？快乐在于跟随公出游。三天公不出门，百姓便皱眉忧愁。一听到车马的声音，跟随的人便如云涌来。我问郓州百姓，难道失去职业了吗？他们说，只有安于本业，才能享受闲暇的快乐。乐郊有什么景物？为什么不考察公所作的诗？东边有山，水从曲折的地方流出；有台可以登临远望，有池沼可以游玩嬉戏。俯仰之间，上下景物迷人，朱红栏杆映在清池中。草木并非只有一种，青红颜色随着四季变化。其余即使细小琐碎，也都安排得各得其宜。乐郊为什么得名？我来探究它的本意。自古贤哲之人，留下的德泽并不只在一世。当时偶然留下的遗迹，后来的人便因而不废弃。郓州不是公长久停留之地，公离去后百姓依靠谁？这座亭子是公登临过的，这棵树是公休息过的。使百姓百年之后仍然思念公，难道只是为了取得一日醉乐吗？【洗儿歌〈为圣俞作。嘉祐三年〉】月晕呈现五色，像彩虹一样；深山中的猛虎夜里生下小虎。虎儿可爱，光彩闪耀；一睁眼便已有震慑百步的威势。诗翁虽然年老，精神骨相秀美，可以想见婴儿的眼睛和眉毛也很出众。木星的精气化为紫气，照耀山岭，山中生玉，水中生犀。孩子的父亲不是普通父亲，三十年来声名天下皆知。才高而官位低下，众人都为他惋惜，上天姑且把这个孩子赐给他以作安慰。老人家洗儿，众人都高兴，不惜花钱把财物散给乡里。将来宛陵若见到高门大宅，车马辉煌，那就是梅氏子弟。【鸣鸠〈崇政殿后考试所作。嘉祐四年〉】天将阴，斑鸠追逐雌鸠，在树林中鸣叫；雌鸠愤怒啼叫，声音很不好听。天雨停了，雄鸠呼唤雌鸠回来，边鸣叫边高兴；雌鸠不赶快回来，它便不停地呼唤。追逐它离去，恨不得当初早些放弃；呼唤它却不肯回来，本来就是情理之中的事。我年老多病，骨头都能感知阴晴；每逢天阴，听到这种声音便忧愁。白日漫长想睡也睡不着，遭你这样聒噪，什么时候才能停？众鸟都嘲笑斑鸠，说你的笨拙实在无人可比。不能娶到聪明的妻子，和她共同经营家庭。寄居在别的巢中生子，四处飞散；自己虽有妻子，却长久彼此失散。夫妻恩情重如泰山，背恩弃义却在片刻之间。内心并非无情，只是不得已；万物有极其笨拙的，实在值得怜悯。你没看见人的内心有百般变化，既机巧又艰险，临到危急时利害便相互牵连。早晨还是亲戚，晚上便成仇敌，自古以来人们常常感叹交往之道艰难。【代鸠妇言〈嘉祐四年〉】

译斑斓的锦绣翅膀花团锦簇，雄雌相伴，快乐无比。抱着雏鸟从卵中出来，翅羽已经长成，哪里料到有一天竟会反目。人们说嫁鸡随鸡飞，哪里知道嫁给斑鸠却被斑鸠驱逐。自古有盛必有衰，富贵时不要忘记贫贱之时。女子离开父母出嫁称为归，半路舍弃丈夫又能到哪里去？上天生育万物，各有各的种类，谁说鸟兽就没有知觉？它们虽然没有仁义，却有情爱；如果听到这些话，难道不会悲伤吗？【看花呈子华内翰〈崇政殿后考试作。嘉祐四年〉】年老虽然可厌，也还值得叹息；病眼昏花，忧愁地观看花朵。不知道花开的是桃还是李，只看见红白交错。春深时雨露洗涤花朵，阳光温暖，金色碧色彼此辉映。浮动的香气附着万物，却无法收取；花含着将吐未吐的情意，意味无穷。可爱的是稀疏帘子下安静相对，最适合落日刚刚西斜之时。时常倾饮赐下的酒壶，与人共同斟酌，直到蜂鸟开始喧闹。普通花容易见到，不值得计数；禁苑难以到达，足以回来夸耀。老病面对花仍不知厌倦，年轻人又何必苦苦思念故乡。【啼鸟〈崇政殿后考试举人卷子作。嘉祐四年〉】提葫芦，提葫芦，不必去买美酒。宫中酒壶每天赐下新酿的酒，足以扶助我这个衰老多病的人。百舌鸟，百舌鸟，不要只说泥滑滑。宫花正开得好，却忧愁雨水将来；暖日刚刚催促百花纷纷开放。苑中树木千重，浓绿笼罩着春色；珍禽彩羽成群聚集。它们在花间只习惯迎接皇帝的车驾，鸟鸣初起却惊讶地看见外来之人。千声百啭忽然飞去，枝头纷纷飘落红花。彩绘帘幕阴暗，隔着宫灯；禁中的更漏幽远，深深传入千重宫门。可怜我在枕上听到五更的鸟声，却不像在滁州山中听到的那样。《和圣俞在唐书局后面的丛草中发现一株芸香所作的诗，并用其原韵〈嘉▯四年〉》有一株芸草，黄色的花朵开放在众草之间。清香经晓露洗濯，秀美的颜色在春风中摇曳。幸而依傍华堂的阴影，却没有得到您的一顾。那位大雅君子，偶然来到学宫；文章高出一世，议论使群公折服。博学多识，源于广泛学习；新篇并非雕虫小技。唱和应答，佳作灿烂，使幽僻草丛也发出光辉。事物如果确实有用，一旦得时，哪里会长久穷困？可叹普通草木，纵使生在粪土中，也只能自行呈现青红颜色。【答刘原父舍人见过后中夜酒定复追昨日所览杂记并简梅圣俞之作〈四年〉】君子忽然屈尊来看我，贫寒之家又有什么可供款待？空堂中吹来清风，拿美味果品配浊酒。翻检书册，记述那些遗逸之事；彼此议论，互相评判可否。想知道书中所记的人吗？他们的尸骨大多已经朽坏。前人既然如此，后来的人又怎能长久？所以古人说，酒杯传行就不要停手。●卷八·居士集卷八 ◎古诗二十一首 【有人赠给我端溪绿石枕和靳州竹席，都是很好的物品；我本来就喜欢睡觉，得到这两样东西后快乐无比，奉呈原父舍人、圣俞直讲〈嘉祐四年〉】端溪雕琢成缺月形状，靳州织成两道水波纹。叫孩子放好石枕，铺开方形竹席；正午烈日当空，天空没有一片云。黄色琉璃般的光泽，绿色玉石般的润泽，晶莹洁净、清冷光滑，没有尘埃。回想去年暂时在开封任职，屡次请求让自己退休，以躲避繁重事务。圣明的君主怜悯大臣，察知我的衰老疾病并非虚饰。仍蒙圣恩没有让我像获罪之人那样离职，特许我迁任官职而恢复旧职。选拔人才、处理事务都已不能胜任，见到利益却不惭愧，只知苟且求取。自从租屋住在城南，官署也不去，门前客人很少。自然只有睡觉最适合我，因懒惰而获得清闲，多么舒适惬意。向来身体瘦弱，苦于疲困；何况如今事务烦多，天气又正炎热。年轻时喘息，别人还听不见；到了中年，鼻鼾声尤其难听。痴儿捂住耳朵，说是雷声；厨妇惊疑地探看，以为锅在鸣响。苍蝇蠓虫任意扑来，蛀蚀的书籍懒得上架，抛得横七竖八。精神昏沉，气息混浊到了这种地步，言语和思虑又怎能清明？曾听说李白喜爱饮酒，想和酒铛酒杓同生共死。我如今喜爱睡觉更胜于他，身体和这两样东西合起来正好是三个。江西获准归去就在早晚之间，收拾行装从现在开始。最终应当卷起竹席、带上石枕离去，在清颍水边买田筑屋。【夜闻风声有感奉呈原父舍人圣俞直讲〈嘉祐四年〉】半夜万物止息，有风从树梢生起。飒飒吹动我的衣服，我起身坐着长叹。苦热时你不要厌恶，初凉时你也不要欢喜。暑气存在，万物还在盛长；凉意回来，一年将要进入寒冷。清霜忽然飞落，零散的露水也浓重铺陈。霜露本来没有感情，哪里会偏爱蕙兰？不只是草木如此，你的形体又怎能保持完好？梳理头发，已经新添白发；对镜看容貌，昔日红润已经消退。风尘一同侵袭逼迫，心志也遭受摧残。万古岁月不过如一只飞隼，两轮日月如同跳动的弹丸。贤人和愚人都在纷扰中，像流沙随着惊急的水流漂荡。事情本来就是如此，只是唯独长久保持本性实在困难。服食药物反而造成误害，这句话确实不可更改。只管饮用美酒，何必穿着轻薄的丝绸。【答梅圣俞大雨见寄〈嘉祐二年〉】傍晚的云像将要崩塌的山，夜里的雨像决开的水渠。忽然看见青天，月亮像火焰般升起。转眼阴气又生出，四面仿佛有气流吹动。狂雷在昏黑中奔走，惊电照亮夔虚。搜寻着蛰伏的龙，向下击打坟墓和废墟。雷声每次都轩然轰鸣，雨势随着快慢变化。开始像浩大无边、不会停止，忽然间便收尽，寂静得不留痕迹。只剩千丈长虹悬挂，紫色和翠色横在空中。顷刻之间变化百态，昏暗和明亮由谁卷起舒展？哪里知道地上的人，洪水已经没到衣襟下摆。人们在泥泞水淖中纷乱奔走，和鸭子、猪没有什么不同。唉，我来到京师，连遮蔽身体的完整房屋都没有。住在僻静街坊租来的旧屋里，低矮简陋，和里巷人家混杂。邻里的水涌入沟渠，街上的水漫到庭院。出门忧愁水势浩渺，关门又害怕变成水泽。墙壁破裂，四面漏风漏雨，幸好家中没有储藏什么东西。蛤蟆在灶下鸣叫，老妇人只是抽泣叹息。九座城门都断绝了柴薪，早晨做饭几乎要拆车当柴。房屋压塌、洪水淹溺，只好任凭性命，哪里还顾得上图书？这才知道即使生在尧的时代，也免不了担忧变成鱼。梅子还惦念我，寄来声音，忧虑我的居处。用新诗安慰我，声调琅琅如美玉相击。我官事清闲、才能浅薄，惭愧自己空疏而没有补益。岁月将晚，我们何不归去江湖？我居住的地方只是传递文书的驿站罢了，这个计划难道还要犹豫吗？【答圣俞白鹦鹉杂言〈嘉祐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