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居士集卷六◎古诗二十五首

译奉行祭祀，居于严密幽静的馆舍，代理事务时竭尽精诚。岁末因树叶凋落而悲伤，天气寒冷听见鹤鸣。想起过去山林丘壑的情趣，哪里知道如今朝廷城市中的心情？年少时便被仕途缠住，壮年时仰慕功名。多病却享有厚禄，惭愧；过早衰老，感叹剩余的人生。还不知道怎样报答君恩，哪里能够实现归田耕作的愿望？留恋俸禄而不知惭愧，别人虽然不责备我。贫寒时结交的朋友重视意气，握手时仍然令人感激。腰间黄金光辉灿烂，两鬓却已经飘白。人生生在天地之间，长寿并非金石般永恒。古人尚且报答一饭之恩，君子不能苟且取得东西。忧愁到来便悲歌，眼泪流下沾湿胸口。清冷的夜晚虽然漫长，白天也很容易到了傍晚。昼夜循环百刻，形势像弹丸滚下斜坡。盈亏自然互相补偿，得失有什么值得计算？餐食霞气可以延年，饮酒确实会自我损伤。不知道长期辛苦与短暂适意，哪一种更好？这两者多么相近，百年人生都无法避免。颜回没有著述，后世流传反而更加久远。圣贤并不是虚有的名声，只有行善才值得勉励。做官只希望得到一点俸禄，或许可以不受饥寒逼迫。读书从事文章，本来是想代替耕织。学成后颇为自得，俸禄越厚，责任也越多。想要挟山越过大海，事情有超出自己能力的。君子贵在估量自己的能力，不要轻易享用百姓的食物。唧唧呀又唧唧，夜里叹息，直到天明还没有停止。虫声越急越尖，病弱的耳朵听来如同针刺。壮士容易衰老，美好时光难以再次得到。太阳和月亮一同向东运行，天体的运行却自西北而来。二者互不相谋，万古以来没有穷尽。哪里知道人间世事，岁月忽然已经变迁。【吴学士石屏歌〈嘉祐元年〉】晨光照进树林，群鸟惊动；乌鸦群飞，乱纷纷地鸣叫。它们穿过树林四散飞入空中，巢里的小鸟张着黄口饥饿等待哺食。雌鸟下来啄食，雄鸟高高盘旋；雌雄互相呼唤，飞去又飞回来。空林中无人，鸟声快乐；古树参天，枝条弯曲盘绕。树下有怪石横卧在树间，烟尘掩埋、野草覆盖，长满斑驳苔藓。请问这景象是谁描绘的？原来是吴家的石屏。虢地工匠凿开山体，取出山的骨骼；早晨凿削、晚上砍斫，不是一日之功，万象都从石头中显现出来。我感叹人愚昧，不知道天地创造万物之初的艰难，却说万物都是自然生成的。哪里知道镌刻描画其中的丑与妍，千姿万态不可穷尽，神鬼日夜愁苦哭泣，不能得到闲暇？否则怎能得到巧工妙手耗尽精力、竭尽心思也难以达到的境界，仿佛若有若无、缥缈间生出云烟？鬼神完成了功业，天地也为之珍惜，把它藏在虢山深处的石中。只要人有心，没有什么得不到；天地即使神妙，也藏不住它。又怀疑鬼神好胜而憎恨我们，想穷尽奇怪、耗尽我的才能，于是传说张生从西边来。吴家学士见到这幅石屏又惊又喜，醉后用紫毫笔蘸着浓墨点画。您的才华竟能同鬼神争胜，可叹我已经老了，哪里还能陪伴？【初食车螯〈嘉祐元年〉】盘中堆着一串串蛤，来自海边远处。座中客人起初都不认识，吃之前先发出惊叹。五代时从前隔绝分裂，九州像瓜一样被剖开。东南被淮河大海隔开，遥远得不能沟通夷夏。当时北方州郡的人，饮食简陋到了极点。鸡和猪就算是珍味，贵贱没有差别。自从圣人出现，天下成为一家。南方的物产交错出自交州、广州，西方珍品丰富于邛、巴。水路运输常常船船相连，陆路运输动辄装满车辆。溪水中潜游的有细如毛发之物，海中怪物长着巨大的须牙。哪里只是贵公侯能享用，民间巷陌也吃得鱼虾满足。车螯今天才送到这里，它来得为什么这样晚？听说它又名螯蛾，车螯一名车蛾，早已听南方人夸赞。外壳璀璨如玉，斑斓的斑点像花朵。含着汤汁不肯吐出，一遇火便张口。大家一起吃唯恐落后，争先恐后，屡屡喧哗。只顾美味而不知满足，哪里想到它来自如此遥远的地方？实在惭愧海上的老翁，辛苦在泥沙中挖取。【送裴如晦之吴江〈嘉祐元年〉】鸡鸣时车马奔驰，到了半夜声音还没有停止。人们忙忙碌碌追逐声名利禄，和太阳争夺一寸光阴。只有我独自做什么呢？闲暇宴饮，奉陪君子。京师有十二座城门，四方相隔万里而来。看看座中之人，不过是暂时聚集的浮云罢了。想到您将乘一叶扁舟离去，一片船帆像鸟儿一样飞起。文章才华富有千箱，做官所得却只求斗米。白玉有时也可以卖掉，穿青衫又何必感到羞耻？人生充满忧患，聚合离散本来就是常理。只应当在欢乐时尽情欢聚，饮酒像饮水一样自然。【盘车图〈嘉祐元年〉】浅山层层突兀，乱石高高耸立；山石粗劣崎岖，车轮辘辘前进。山势盘曲倾斜，随着涧谷伸展；车轮偏斜，车辕倾侧，仿佛就要翻倒。车子驶出两岸狭窄的出口，忽然看见百里平坦的陆地。坡长坂陡，牛的力气疲惫；天气寒冷、太阳将落，人的心情焦急。杨褒忍着饥饿在太学任职，得到钱买下这幅画，才刚好铺满一幅。喜爱它画出的老树硬石、山回路转、高下曲直、横斜隐现；远近毫厘都能辨认，妍媸向背各有姿态。他说从前有几位名家画过此景，古画相传却多已失去姓名。后来观看的人知道是谁画的吗？请梅老作诗姑且为它称说。古画画的是意趣而不是外形，梅诗吟咏事物没有隐情。忘掉外形而得到意趣，懂得的人很少；不如读诗，就像看到了画。由此知道杨生确实喜爱奇异之物，这幅画和这首诗兼而有之。快乐能够自足才是富有，哪里一定要有金玉、声名和资财？早晨看画，晚上读诗，杨生有了这些，难道还会饥饿吗？【答梅圣俞莫登楼〈在礼部贡院锁试进士，上元夜作。嘉祐二年〉】不要登楼，城中百姓正兴高采烈地争相出游。楼台宫阙上夜气与春烟浮动。玉轮般的明月从东海边升起，纤细的云气全被洗尽，只留明月当空。灯光月色灿烂得无法收拢，火龙衔着山岭，祝愿国祚千秋。有人缘竿踏索，有各种幻术杂技；鼓声喧闹，管乐呜咽，震得耳朵发痛。清风袅袅，长夜悠悠；明亮的马蹄、带花纹的车角，车辆如流水。娇美女子扶着车栏，车子两头都有她们；剃发垂鬟的女子娇羞而不怕人看。想起年轻时追随朋友，穿轻衫骑骏马，如今却做不到了。中年多病，两眼昏暗；夜间视力还不如猫头鹰。双脚虽然想去，心意却已经止步，只想拥被睡眠。人心所求与国家利害不能相互筹谋；春阳稍有失时，天子便为之忧虑。哪里能使四野乌云浓厚，甘雨按时降落，使麦苗丰收？至于游骑踏泥，那不是我的忧愁。【答圣俞莫饮酒〈此已下皆贡院中作。嘉祐二年〉】您说不要饮酒，我却说不要作诗。花开花落，虫鸟悲鸣，四时万物扰乱我的思绪。早晨吟哦摇头，晚上皱眉；像韩愈那样雕肝琢肾地苦吟。这个老人自己说的话又自己违背，哪里如饮酒一样可以什么都不知？自古以来不饮酒的人没有不死的，只有行善不可拖延。功业施于当世，是圣贤的事业；否则文章也可以流传千年。其余只管酩酊大醉，饮下一尊酒，万事的崎岖艰难都可以暂且平齐。酒伤腐肠、糟肉有两家的说法，斤斤计较这些，何其卑陋！死生寿夭都不值得多说，百年长短才有多少时光？只管饮酒，不要作诗，您听我的话并不是痴话。【思白兔杂言戏答公仪忆鹤之作〈嘉祐二年〉】

译您家的白鹤有白雪般的羽毛，我家的白兔有白玉般的毫毛。谁把这两种动物送给两位老人，说这两物洁白胜过美玉？既怜爱它们野性容易驯服，又喜爱它们仙人的品格何等孤高。玉兔四蹄不会跳舞，不如两只白鹤能够清亮长鸣。它们低垂双翅随着节拍，婆娑弄影，夸耀娇媚。两位老人思念这两种动物，久不见它们，心中十分劳苦。京城少年特别崇尚豪华，意气横溢，争相逞雄；清酒美酒不肯轻易饮，却用千金争买年轻美貌。不要让少年听到我的话，笑我乖僻，遭人讥嘲。或许有人偷偷打开两家的笼子，把这两种动物放出去逍遥。兔子奔向沧海，又进入明月中的月窟；鹤飞上玉山，直冲千仞，栖在青松巢中。两位衰老老人顿时索然无味，拿什么来安慰自己？纤腰绿鬓已不是老年人的事情，玉山沧海一去，又怎么召它们回来？【戏答圣俞〈嘉祐二年〉】鹤行走啄食，嘴像青玉，脚如枯松；兔蹲坐蜷曲，双耳尖长，四蹄聚拢。常常在别人家的高堂净室看见它们的图画，锦缎装裱、玉轴悬挂在墙上。刚看见时擦眼睛，仍然惊疑；羽毛鲜明，眼睛活现，似动非动，仿佛风吹拂。主人夸耀说用百金买来，声称这是人间奇绝的作品。画师画活物而不画死物，所得不过其中十分之二三罢了。哪里如玩赏真实的东西？万物可爱只在于精神。何况这两种动物是物中的珍品：月光照临清净的夜晚，雪色凌驾清晨。两物处于这时，晶莹洁白，没有一点纤尘。不仅可以使醉翁从醉中醒来，还能使诗老的诗思增添清新。醉翁对诗老说：您不要讥笑我的愚拙；我这个老头玩兔儿、怜鹤雏，同您一起老去，难道就会衰败吗？为什么反而舍弃我，要到东家去看舞女？须防舞女见到客人发笑，您自己照照镜子，看白发苍颜吧。【和梅龙图公仪谢鹇〈嘉祐二年〉】有诗时不要因鹤而欢喜，没有诗时也不要因鹇而悲伤。人与禽鸟本来性情不同，各自有适宜的趣好。早晨在青竹林中嬉戏，傍晚栖息在高树枝上。山鹿咿呦鸣叫，野鸟格磔啼鸣。声音彼此不能相通，各自跟随同类。假如让鹤住在笼中，低着头听诗，便如同享受钟鼓；鱼鸟见到西施。鹇和鹤不该争斗，它们所争的道理也可以知道。蚍蜉和蚂蚁，作为生物本来已经微小；当它们彼此交战时，勇猛得像听见战鼓。有心的东西都喜欢争强，免不了争论是非。对我何等薄情，对它们又何等偏爱。它们在栏杆间啄食花卉，鸣叫喧嚣惊醒孩子；两脚跳跃，双翅低垂。有什么值得拿来玩赏？凭什么确定美丑？鹇鸟不能说话，夜里托梦把这些告诉我。主人起身向鹇道歉：你跟随我到现在有多久了？僮仆谨慎看守捕获，出入还要烦劳提携。如今让你逍遥栖息，饮食安适，雌雄相伴。在花下嬉弄日影，风前梳理羽毛。这难道不是主人的恩德吗？你应当思量如何报效。主人如今已经白发，拿酒时身边没有翠眉美人。养鹤又养鹇，鹤鹇彼此嫉妒；我说这些话足以令人发笑。【和圣俞感李花〈嘉祐二年〉】昨天摘花时刚看见桃花，今天摘花又看见李花。晴风暖日苦苦催促，春日景物所剩还能有多少？人到中年多病，壮心衰退；面对酒想归去，却不能归去。不如墙根的花草，春天一来便随处自行芳香。【折刑部海棠戏赠圣俞二首〈嘉祐二年。〉】墙头的花儿摇曳，笑盈盈地显露颜色。在荒凉的众草之间，露出鲜红明艳的花朵。草木本来没有情感，却能及时开放，仿佛自得其乐。青春不可依赖，白日忽然已经西斜。围绕它反复吟诵，回去坐下便成为叹息。人生何必白白辛苦，得到酒且把心怀释放。不见宛陵翁吗？作诗作得头发早白。墙头的花儿摇曳，艳丽得同美人争妍。早晨看见刚开放还不多，傍晚再看，繁盛的花朵已经很多。不惋惜花开得繁盛，只可惜时节流逝。昨天枝头还是红花，今天已经随流水飘去。事物的规律本来如此，来去变化又能怎么办？通达的人只管饮酒，壮士也只能徒然悲歌。【刑部看竹效孟郊体〈嘉祐二年。〉】花朵美丽，姿态像女子，凋零起来多么迅速。竹子的青色具有君子的品德，修长挺拔，寒冷时反而更加碧绿。京城有许多名园，车马纷纷奔驰追逐。春风吹拂、红花紫花盛开时，正好看见这苍翠如玉的竹子。竹子凌乱地冲破青苔，稀疏的枝叶拂过华美的屋舍。竹影森森，阳光下显得悠闲；枝叶光洁，充满蓬勃生机。幸而能够接近这种清雅的赏景，哪里会推辞献上芳香的酒食？黄昏人去后，空廊锁闭；枝头月光明亮，春鸟栖息。●卷七·居士集卷七 ◎古诗二十二首 【赠沈博士歌〈遵嘉祐二年〉】沈夫子，为什么作《醉翁吟》？醉翁哪里能知道您的琴？滁山高峻绝顶，滁水深远；空旷山岩中悲风夜里吹动树林。山涧流水像白玉悬挂在青色山峰，一泻千仞，源头无法寻觅。醉翁每次来都喜欢登临，醉倒在石上，连簪子也遗落。云烟荒芜，山石衰老，岁月不断侵蚀；您有三尺琴，琴徽如黄金，描写我幽深的思绪，穷尽崎岖的山势。您说喜爱这万仞高的水流，认为这是太古遗留下来的声音。泉水淙淙，乱石使水流不平；手指下发出呜咽声，使人心中悲伤。您时时拨弄余音，声音柔和圆润，如同春日禽鸟。唉，沈夫子，您的琴确实弹得好，但请停下来吧！我过去被贬居住在滁山，名义上称翁，实际上还年轻。座中醉客谁最贤？是杜彬，他用皮作弦弹琵琶。自从杜彬死后，世间无人传授；玉连锁般的琴声也进入黄泉。生死聚散日渐零落，我耳朵冷了，心力衰了，老翁孤寂寥落。国恩尚未报答，却惭愧享受厚禄；世事多有忧患，只叹自己力量微薄。容颜衰败，鬓发改变，真正成了老翁；内心因忧患而醉，哪里知道什么是快乐？沈夫子对我说：老翁的话为什么这样悲苦？人生百年之间，能有多少时候可以饮酒？我提起衣服，推开琴起身看夜色，抬头看见银河向西南移动。【和圣俞李侯家鸭脚子〈嘉祐二年〉】鸭脚树生长在江南，名称和实际并没有相差。因绛囊包装而进贡，银杏在中州便显得珍贵。远行进贡尚有余力，好奇之举自然出自贤侯。于是把江上的树根移来，在夷门于秋天结实。刚摘下不过三四颗，便放在金匣中献给皇帝。公卿还来不及认识，天子已用百金酬答。年岁久了，果子渐渐增多，累累地密布枝头。主人以好客闻名，把它赠给我，如同投赠明珠。博望侯过去移植来的蒲萄、安石榴，想当初传来时，价格也和它相当。如今却遍布中国，篱笆根下和墙头到处都是。物性长久虽然不变，人情却随时势流转。只应当记住它的开始，使后世知道它的来由。这也正是史官的法则，哪里只是为了歌咏您的功绩呢？〈京师没有鸭脚树，驸马都尉李和文从南方移植到自己的宅第。〉 【送吴生南归〈嘉祐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