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十八·居士外集卷十八◎书八首
某不佞,守先人之绪余。先人在太宗时,以文辞为名进士,以对策为贤良方正,既而守道纯正,为贤待制,逢时太平,奋身扬名,宜其言之所载,文之所行,大而可恃以传也。然未能甚行于世者,岂其嗣续不肖,不能继守而泯没之,抑有由也。夫文之行虽系其所载,犹有待焉。《诗》、《书》、《易》、《春秋》,待仲尼之删正。荀、孟、屈原无所待,犹待其弟子而传焉。汉之徒,亦得其史臣之书。其始出也,或待其时之有名者而后发;其既殁也,或待其后之纪次者而传。其为之纪次也,非其门人故吏,则其亲戚朋友,如梦得之序子厚,李汉之序退之也。伏惟阁下学老文钜,为时雄人,出入三朝,其能望光辉、接步武者,惟先君为旧,则亦先君之所待也,岂小子之敢有请焉。谨以家集若干卷数,写献门下,惟哀其诚而幸赐之。
【代杨推官洎上吕相公求见书〈景▯元年〉】
某闻古者尧、舜、禹之为君也,有皋、夔、益、稷之徒者为其臣。而汤之王也,亦有仲虺、伊尹者。周之始兴也,有周公、召公;其复兴也,有方叔、召虎、申甫之徒。下而至汉,其初也功臣尤多,而称善相者曰萧、曹,其后曰丙、魏。唐之始则曰房、杜,既而曰姚、宋者,是皆能以功德佐其君,而卓然特以名出众而见于世者。夫《诗》、《书》之所美,莫大乎尧、舜、三代,其后世之盛者,莫盛乎汉与唐。而其兴也必有贤哲之臣出其际,而能使其君之功业名誉赫然光显于万世而不泯。故每一读其书,考其事,量其功,而想乎其人,疑其瑰杰奇怪若神人,然非如今世之人可得而识也。夫其人已亡,其事已久,去数千百岁之后,徒得其书而一读之,犹灼然如在人耳目之际,使人希慕称述之不暇。况得身出于其时,亲见其所为,而一识其人,则虽奔走俯伏,从妾圉,执鞭仆,犹为幸欤!
某尝诵于此而私自为恨者有日矣。国家之兴七十有五年矣,礼乐文章,可谓太平,而杰然称王公大人于世者,往往而出,凡士之得身出于斯时者,宜为幸矣,又何必忽近以慕远,违目而信耳,且安知后之望今不若今之望昔者邪!然其实有若不幸者。某生也少,贱而愚,贱则不接乎朝廷之闻,愚故不能与于事,则虽有王公大人者并出,而欲一往识之,乃无一事可因而进焉。噫!古之君子在上,不幸而不得出其间。今之君子在上,幸而亲见矣,又以愚贱见隔,而莫可望焉,是真可闵叹也已。
然尝独念昔有闻于先君大夫者,似有可以藉而为说以干进于左右者,试一陈之。先君之生也,好学勤力,以孤直不自进于时。其晚也,始登朝廷,享荣禄,使终不困其志而少申者,盖实出于大君子之门,则相公之于杨氏,不为无恩矣。某不肖,其能继大先君之世,而又苟欲藉之以有绪于阍人,诚宜获罪于下执事者矣。然而不询于长者,不谋于蓍龟,而决然用是以自进者,盖冀万一得偿其素所愿焉,虽及门而获罪,不犹愈于望古而自为恨者邪!言狂计愚,伏惟聪明幸赐察焉。
【与黄校书论文章书】
修顿首启。蒙问及邱舍人所示杂文十篇,窃尝览之,惊叹不已。其《毁誉》等数短篇尤为笃论,然观其用意在于策论,此古人之所难工,是以不能无小阙。其救弊之说甚详,而革弊未之能至。见其弊而识其所以革之者,才识兼通,然后其文博辩而深切,中于时病而不为空言。盖见其弊,必见其所以弊之因,若贾生论秦之失,而推古养太子之礼,此可谓知其本矣。然近世应科目文辞,求若此者盖寡,必欲其极致,则宜少加意,然后焕乎其不可御矣。文章系乎治乱之说,未易谈,况乎愚昧,恶能当此?愧畏愧畏!修谨白。
【与高司谏书〈景▯三年〉】
修顿首再拜白司谏足下。某年十七时,家随州,见天圣二年进士及第榜,始识足下姓名。是时予年少,未与人接,又居远方,但闻今宋舍人兄弟与叶道卿、郑天休数人者,以文学大有名,号称得人。而足下厕其间,独无卓卓可道说者,予固疑足下不知何如人也。其后更十一年,予再至京师,足下已为御史里行,然犹未暇一识足下之面,但时时于予友尹师鲁问足下之贤否,而师鲁说足下正直有学问,君子人也,予犹疑之。夫正直者不可屈曲,有学问者必能辨是非,以不可屈之节,有能辨是非之明,又为言事之官,而俯仰默默,无异众人,是果贤者邪?此不得使予之不疑也。自足下为谏官来,始得相识,侃然正色,论前世事,历历可听,褒贬是非,无一谬说。噫!持此辩以示人,孰不爱之?虽予亦疑足下真君子也。是予自闻足下之名及相识,凡十有四年,而三疑之。今者推其实迹而较之,然后决知足下非君子也。
译我没有什么才干,只是守护先人的余绪。先人在宋太宗时,以文章闻名而中进士,又凭对策成为贤良方正;后来守道纯正,成为贤待制,遇上太平时代,奋发立身、扬名于世,他的言语所承载的事情、文章所传播的内容,本应宏大而足以凭借流传。然而还没有在世上广泛流传,难道是因为他的后嗣不肖,不能继承守护而使它湮没,还是另有原因呢?文章的流传虽然取决于它所承载的内容,仍然有所等待。《诗》《书》《易》《春秋》要等待仲尼删定修正。荀子、孟子、屈原没有等待什么,却还要依靠他们的弟子来传承。汉代诸人的作品,也有赖史官的著述。他们的作品刚出现时,有的要等到当时有名望的人加以发扬才流传;他们死后,有的要等到后人编次整理才流传。负责编次整理的人,不是他们的门人、旧日属吏,就是亲戚朋友,如刘梦得为柳子厚作序、李汉为韩退之作序那样。恭敬地想,阁下学问老成、文章宏大,是当代的雄杰人物,出入三朝;能够仰望您的光辉、接续您的脚步的人,只有先君是旧交,那么您也正是先君所等待的人,哪里是我这个小子敢有所请求的呢?谨把家集若干卷抄写献到您的门下,只希望您怜悯我的诚意而幸加赐序。【代杨推官洎上吕相公求见书〈景▯元年〉】我听说古代尧、舜、禹做君主时,有皋、夔、益、稷这些人做臣子;商汤称王时,也有仲虺、伊尹。周朝刚兴起时,有周公、召公;周朝再次兴盛时,有方叔、召虎、申甫一类人。往下到汉朝,汉初功臣尤其多,称为善于辅佐的宰相有萧何、曹参,后来有丙吉、魏相。唐朝初年则有房玄龄、杜如晦,后来有姚崇、宋璟。这些人都能凭功劳德行辅佐君主,又卓然不凡,因名声超出众人而显于世。凡是《诗》《书》所赞美的,没有比尧、舜和三代更大的;后世盛大的朝代,没有比汉、唐更盛的。而它们兴起时,必定有贤能明哲的臣子出现在那个时代,能够使君主的功业声誉显赫光明,流传万世而不泯灭。所以每当读到相关书籍,考察相关事情,衡量他们的功劳,想象他们的为人,就疑心他们瑰伟杰出、奇特非凡,仿佛神人,然而不是如今世上的人可以认识的。那些人已经亡故,那些事情也已过去很久;在相隔数千百年之后,我们只是得到他们的书读一读,仍然觉得他们鲜明地如同在眼前耳边,使人来不及仰慕、称颂和述说。何况能够亲身生在那个时代,亲眼见到他们所做的事,而且亲自认识那个人,那么即使奔走俯伏,做侍妾的婢仆、执鞭的仆役,难道不也是幸运吗?我曾经反复念及这些,私下为自己遗憾已经很久了。国家兴起已经七十五年,礼乐文章,可以说是太平盛世;而杰出地被称为王公大人的人物,也往往不断出现。凡是士人能够生在这个时代,本来应当是幸运的,又何必忽视眼前而仰慕远古,违背亲眼所见而只相信耳闻,况且怎么知道后人仰望今人,不会像今人仰望古人那样呢?然而实际上也有像不幸一样的地方。我生得年少,地位卑贱而且愚昧;地位卑贱,所以接触不到朝廷的消息;愚昧,所以不能参与政事。这样,即使王公大人一同出现,我想前往认识他们,却没有任何事情可以借此进身。唉!古代的君子居于上位,我不幸不能置身其中;如今的君子居于上位,我有幸亲眼见到,却又因愚昧卑贱而被隔绝,无法仰望,这实在是值得怜悯叹息的事。然而我曾独自想到,从先君大夫那里听到过一些事,似乎可以借此作为说辞,向您求取进身的机会,姑且试着陈述出来。先君在世时,爱好学习,勤奋努力,因为孤高正直而不肯自行求进于当时。晚年才进入朝廷,享有荣禄;使他最终不困厄其志向、稍微得到施展的,实际上出自大君子的门下,那么相公对于杨氏,并不是没有恩德。我不肖,不能继承先君伟大的事业,却又想借此向门吏求取进身的凭借,实在应当获罪于您的属吏了。然而我没有向长者询问,也没有求问蓍龟,便果断地用这件事来自我求进,大概是希望万一能够实现自己平素的愿望。即使到了门下获罪,难道不仍然胜过仰望古人而独自遗憾吗?言语狂妄,谋划愚昧,希望您明察并幸加体察。【与黄校书论文章书】修叩头启告。承蒙您问及邱舍人所示的十篇杂文,我私下曾经读过,惊叹不止。其中《毁誉》等几篇短文尤其是笃实的议论;然而看它们的用意在于策论,这是古人也难以写好的事情,因此不能没有小的缺失。文章中救治弊病的说法很详细,但还没有达到革除弊病的程度。能够看见弊病,又能认识造成弊病的原因,才识兼通,然后文章才能广博雄辩而深刻切实,切中时代的弊病而不是空话。看见弊病,必定要看见形成弊病的原因;像贾谊议论秦朝的过失,并进一步推究古代抚养太子的礼法,这可以说是知道根本。可是近世应试科举的文章,能够达到这样的很少;如果一定要追求极致,就应当稍微加以用心,这样以后便会文采焕发,达到不可抵挡的程度。文章关系到国家政治的治乱,这不是容易谈论的事情,何况我愚昧无知,哪里能承担这样的讨论?惭愧,惶恐,惭愧,惶恐!修谨此告白。【与高司谏书〈景▯三年〉】修叩头再拜,告白司谏足下。我十七岁时,家住随州,看见天圣二年进士及第榜,才知道足下的姓名。那时我年纪小,没有同人交往,又居住在远方,只听说今宋舍人兄弟、叶道卿、郑天休几人,凭文学很有名声,被称为朝廷得到人才。而足下列在他们中间,却独独没有什么特别显著、可以称说的地方,我本来就怀疑足下究竟是怎样的人。后来过了十一年,我再次来到京师,足下已经做了御史里行,但我仍没有机会亲自见到足下,只是常常向我的朋友尹师鲁询问足下贤能与否;师鲁说足下正直而有学问,是君子,我仍然怀疑。正直的人不可屈曲,有学问的人必定能够辨别是非;凭不可屈服的节操,又有能够辨别是非的明察,且做着负责进言的官,却低头抬头默默无言,和普通人没有不同,这真是贤者吗?这不能不使我怀疑。自从足下做谏官以来,我才得以认识您;您神情刚正、面色严肃,谈论前代的事情,条理清楚、值得听取;褒贬是非,没有一句错误的话。唉!把这样的辩才展示给人,谁会不喜爱呢?即使是我,也开始怀疑足下真是君子了。从我听到足下姓名到同您相识,共十四年,我总共怀疑过您三次。如今推究您的实际行为并加以比较之后,我才断定足下不是君子。
前日范希文贬官后,与足下相见于安道家,足下诋诮希文为人。予始闻之,疑是戏言;及见师鲁,亦说足下深非希文所为,然后其疑遂决。希文平生刚正,好学通古今,其立朝有本末,天下所共知,今又以言事触宰相得罪。足下既不能为辨其非辜,又畏有识者之责己,遂随而诋之,以为当黜。是可怪也。夫人之性,刚果懦软,禀之于天,不可勉强,虽圣人亦不以不能责人之必能。今足下家有老母,身惜官位,惧饥寒而顾利禄,不敢一忤宰相以近刑祸,此乃庸人之常情,不过作一不才谏官尔。虽朝廷君子,亦将闵足下之不能,而不责以必能也。今乃不然,反昂然自得,了无愧畏,便毁其贤,以为当黜,庶乎饰己不言之过。夫力所不敢为,乃愚者之不逮;以智文其过,此君子之贼也。
且希文果不贤邪?自三四年来,从大理寺丞至前行员外郎,作待制日,日备顾问,今班行中无与比者。是天子骤用不贤之人?夫使天子待不贤以为贤,是聪明有所未尽。足下身为司谏,乃耳目之官,当其骤用时,何不一为天子辨其不贤,反默默无一语,待其自败,然后随而非之?若果贤邪,则今日天子与宰相以忤意逐贤人,足下不得不言。是则足下以希文为贤,亦不免责;以为不贤,亦不免责。大抵罪在默默尔。
昔汉杀萧望之与王章,计其当时之议,必不肯明言杀贤者也,必以石显、王凤为忠臣,望之与章为不贤而被罪也。今足下视石显、王凤果忠邪,望之与章果不贤邪?当时亦有谏臣,必不肯自言畏祸而不谏,亦必曰当诛而不足谏也。今足下视之,果当诛邪?是直可欺当时之人,而不可欺后世也。今足下又欲欺今人,而不惧后世之不可欺邪?况今之人未可欺也。
伏以今皇帝即位已来,进用谏臣,容纳言论。如曹修古、刘越,虽殁犹被褒称,今希文与孔道辅,皆自谏诤擢用。足下幸生此时,遇纳谏之圣主如此,犹不敢一言,何也?前日又闻御史台榜朝堂,戒百官不得越职言事,是可言者惟谏臣尔。若足下又遂不言,是天下无得言者也。足下在其位而不言,便当去之,无妨他人之堪其任者也。昨日安道贬官,师鲁待罪,足下犹能以面目见士大夫,出入朝中称谏官,是足下不复知人间有羞耻事尔!所可惜者,圣朝有事,谏官不言,而使他人言之。书在史册,他日为朝廷羞者,足下也。
《春秋》之法,责贤者备。今某区区犹望足下之能一言者,不忍便绝足下,而不以贤者责也。若犹以谓希文不贤而当逐,则予今所言如此,乃是朋邪之人尔。愿足下直携此书于朝,使正予罪而诛之,使天下皆释然知希文之当逐,亦谏臣之一效也。
前日足下在安道家,召予往论希文之事,时坐有他客,不能尽所怀,故辄布区区,伏惟幸察。不宣。修再拜。
【与石推官第一书〈景▯二年〉】
修顿首再拜白公操足下。前岁于洛阳,得在郓州时所寄书,卒然不能即报,遂以及今,然其勤心未必若书之怠,而独不知公操察不察也。
修来京师已一岁也,宋州临汴水,公操之誉日与南方之舟至京师。修少与时人相接尤寡,而誉者无日不闻,若幸使尽识舟上人,则公操之美可胜道哉!凡人之相亲者,居则握手共席,道观欣,既别则问疾病起居,以相为忧者,常人之情尔。若闻如足下之誉者,何必问其他乎?闻之欣然,亦不减握手之乐也。夫不以相见为欢乐,不以疾病为忧问,是岂无情者乎?得非相期者在于道尔。其或有过而不至于道者,乃可为忧也。
近于京师频得足下所为文,读之甚善。其好古闵世之意,皆公操自得于古人,不待修之赞也。然有自许太高,诋时太过,其论若未深究其源者,此事有本末,不可卒然语,须相见乃能尽。然有一事,今详而说,此计公操可朝闻而暮改者,试先陈之。
译前些日子范希文被贬官后,和足下在安道家相见,足下诋毁讥刺希文的为人。我起初听说时,怀疑这是戏言;等见到师鲁,他也说足下十分非难希文的行为,我的疑惑于是彻底确定了。希文一生刚强正直,爱好学习,通晓古今;他在朝廷立身行事有始有终,这是天下人共同知道的,如今又因为进言论事触犯宰相而获罪。足下既不能替他辨明无罪,又害怕有见识的人责备自己,于是跟着诋毁他,认为他应当被贬黜。这真是奇怪。人的性情刚强果断或懦弱柔软,是天生禀赋,不能勉强;即使圣人,也不会因为一个人做不到某事就责备他一定要做到。如今足下家有老母,自身爱惜官位,害怕饥寒而顾念利禄,不敢稍稍触犯宰相以接近刑祸,这只是庸人的常情,不过是做一个不才的谏官罢了。即使朝廷中的君子,也只会怜悯足下不能做到,而不会责备您一定要做到。如今您却不是这样,反而神情昂然、自得其乐,完全没有惭愧畏惧,竟然毁谤希文的贤能,认为他应当被贬黜,希望借此掩饰自己不进言的过错。力量不敢做的,是愚人的能力不足;用智巧来文饰自己的过错,却是君子的贼害。况且希文果真不贤吗?三四年来,他从大理寺丞升到前行员外郎,做待制时,每天都准备接受天子的咨询,如今朝班之中没有人能同他相比。这难道是天子突然任用了不贤之人吗?假如天子把不贤的人当作贤人来对待,那就是天子的聪明还没有完全发挥。足下身为司谏,是天子的耳目之官;在天子突然任用希文时,为什么不替天子辨明他不贤,反而默默不发一言,等他自己失败以后才跟着非难他?假如希文果然贤能,那么今天是天子和宰相因为他违逆心意而驱逐贤人,足下不能不进言。这样,足下认为希文贤能,也不能免除责任;认为他不贤,也不能免除责任。大体说来,罪过就在于您默默无言罢了。从前汉朝杀死萧望之和王章,推测当时的议论,必定不会明说是在杀害贤人,一定会把石显、王凤说成忠臣,把望之、王章说成不贤而获罪。如今足下看,石显、王凤果真是忠臣吗?望之、王章果真是不贤吗?当时也有谏臣,他们必定不肯自己说是害怕祸患而不进谏,也一定会说望之、王章应当诛杀,没有什么值得进谏的。如今足下看,他们果真应当被诛杀吗?这只可以欺骗当时的人,却不能欺骗后世。如今足下又想欺骗当今的人,难道不害怕后世无法被欺骗吗?何况当今的人本来就不能被欺骗。我以为当今皇帝即位以来,提拔任用谏臣,容纳接受言论。像曹修古、刘越,虽然已经去世,仍然受到褒扬;如今范希文和孔道辅,也都是因为进谏而被提拔任用。足下有幸生在这样的时代,遇到如此能够采纳谏言的圣明君主,尚且不敢进一言,为什么呢?前些日子又听说御史台在朝堂张榜,告诫百官不得越职论事,那么能够进言的只有谏臣罢了。如果足下又仍然不进言,那天下就没有可以进言的人了。足下身在这个职位却不进言,就应当离职,不要妨碍别人担任这个职位。昨天安道被贬官,师鲁等待治罪,足下竟然还能够以这副面目去见士大夫,出入朝廷而自称谏官,这就是足下已经不知道人世间还有羞耻之事了!可惜的是,圣明朝廷有事情发生,谏官却不进言,反而让别人来进言。此事记在史册上,将来成为朝廷羞耻的,就是足下。《春秋》的法则,是对贤者要求完备。如今我还小心地希望您能说一句话,是不忍立即同您断绝,也是不愿按贤者的标准来责备您。假如您仍认为希文不贤,应该被逐出,那么我现在所说的这些话,便成了朋比邪党的人了。希望您直接把这封信带到朝廷,使朝廷纠正我的罪过并诛罚我,使天下人都释然,知道希文确实应该被逐出,这也算是谏臣的一点效力。前些日子您在安道家中,召我去谈论希文的事情,当时座中还有其他客人,不能把心里的话全部说尽,所以姑且写下这些浅薄的意见,敬请您幸而察看。不再一一陈说。欧阳修再拜。《与石推官第一书》(景祐二年) 欧阳修叩头再拜,致信公操足下:前一年在洛阳,收到您寄来的、写于您任郓州时的信,仓促之间不能立即答复,于是拖延到了今天;但我的殷勤之心未必像回信拖延一样怠慢,只是不知道公操您是否察觉。我到京师已经一年了。宋州临近汴水,公操的声誉每天都随着南方的船只传到京师。我一向很少同当时的人交往,可是每天都能听到称誉您的话。假如有幸能让我认识船上的所有人,那么公操的美德哪里说得尽呢!凡是彼此亲近的人,平居就握手同席,路上相见便互相欢喜,分别以后就问候疾病和起居,以彼此忧虑为常情。若听到像您这样的人所获得的声誉,又何必再问其他事情呢?听来令人欣喜,也不减于握手相处的快乐。若不因相见而欢喜,不因疾病而忧问,难道是无情之人吗?恐怕是因为彼此相期许的,在于道义罢了。若有人有过失而不合于道义,那才值得忧虑。近来在京师多次得到您所写的文章,读起来非常好。您爱好古道、忧念世事的心意,都是您从古人那里自己得到的,不需要我的赞誉。然而其中有自我期许过高、指斥时俗过分之处,您的论说似乎还没有深入探究根源。这件事有本有末,不可以仓促谈论,必须见面后才能全部说清。但现在有一件事,我详细地说给您听;料想公操您早晨听到,晚上便能改正,请先听我陈说。
君贶家有足下手作书一通,及有二像记石本。始见之,骇然不可识;徐而视定,辨其点画,乃可渐通。吁,何怪之甚也!既而持以问人,曰:“是不能乎书者邪?”曰:“非不能也。”“书之法当尔邪?”曰:“非也。”“古有之乎?”曰:“无。”“今有之乎?”亦曰:“无也。”“然则何谓而若是?”曰:“特欲与世异而已。”修闻君子之于学,是而已,不闻为异也,好学莫如扬雄,亦曰如此。然古之人或有称独行而高世者,考其行,亦不过乎君子,但与世之庸人不合尔。行非异世,盖人不及而反弃之,举世斥以为异者欤。及其过,圣人犹欲就之于中庸。况今书前不师乎古,后不足以为来者法。虽天下皆好之,犹不可为。况天下皆非之,乃独为之,何也?是果好异以取高欤?然向谓公操能使人誉者,岂其履中道、秉常德而然欤,抑亦昂然自异以惊世人而得之欤?古之教童子者,立必正,听不倾,常视之毋诳,勤谨乎其始,惟恐其见异而惑也。今足下端然居乎学舍,以教人为师,而反率然以自异,顾学者何所法哉?不幸学者皆从而效之,足下又果为独异乎!今不急止,则惧他日有责后生之好怪者,推其事,罪以奉归,此修所以为忧而敢告也,惟幸察之。不宣。同年弟欧阳某顿首。
【与石推官第二书〈景▯二年〉】
修顿首白公操足下。前同年徐君行,因得寓书论足下书之怪。时仆有妹居襄城,丧其夫,匍匐将往视之,故不能尽其所以云者,而略陈焉。足下虽不以仆为狂愚而绝之,复之以书,然果未能喻仆之意。非足下之不喻,由仆听之不审而论之之略之过也。仆见足下书久矣,不即有云而今乃云者,何邪?始见之,疑乎不能书,又疑乎忽而不学。夫书,一艺尔,人或不能,与忽不学,特不必论,是以默默然。及来京师,见二像石本,及闻说者云足下不欲同俗而力为之,如前所陈者,是诚可诤矣,然后一进其说。及得足下书,自谓不能,与前所闻者异,然后知所听之不审也。然足下于仆之言,亦似未审者。
足下谓世之善书者,能钟、王、虞、柳,不过一艺,己之所学乃尧、舜、周、孔之道,不必善书;又云因仆之言欲勉学之者,此皆非也。夫所谓钟、王、虞、柳之书者,非独足下薄之,仆固亦薄之矣。世之有好学其书而悦之者,与嗜饮茗、阅画图无异,但其性之一僻尔,岂君子之所务乎?然致于书,则不可无法。古之始有文字也,务乎记事,而因物取类为其象。故《周礼》六艺有六书之学,其点画曲直皆有其说。扬子曰“断木为棋,▯完革为鞠,亦皆有法焉”,而况书乎?今虽隶字已变于古,而变古为隶者非圣人,不足师法,然其点画曲直犹有准则,如毋母、彳亻 之相近,易之则乱而不可读矣。今足下以其直者为斜,以其方者为圆,而曰我第行尧、舜、周、孔之道,此甚不可也。譬如设馔于案,加帽于首、正襟而坐然后食者,此世人常尔。若其纳足于帽,反衣而衣,坐乎案上,以饭实酒卮而食,曰我行尧、舜、周、孔之道者,以此之于世可乎?不可也。则书虽末事,而当从常法,不可以为怪,亦犹是矣。然足下了不省仆之意,凡仆之所陈者,非论书之善不善,但患乎近怪自异以惑后生也。若果不能,又何必学,仆岂区区劝足下以学书者乎。
足下又云“我实有独异于世者,以疾释老,斥文章之雕刻者”,此又大不可也。夫释老,惑者之所为;雕刻文章,薄者之所为。足下安知世无明诚质厚君子之不为乎?足下自以为异,是待天下无君子之与己同也。仲尼曰:“后生可畏,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是则仲尼一言,不敢遗天下之后生;足下一言,待天下以无君子。此故所谓大不可也。夫士之不为释老与不雕刻文章者,譬如为吏而不受货财,盖道当尔,不足恃以为贤也。属久苦小疾,无意思。不宣。某顿首。
【答孙正之侔第一书〈景▯二年〉】
修白孙生足下。丁元珍书至,辱所示书及杂文二篇,辞博义高而不违于道,甚喜甚喜。元珍言足下好古自守,不妄接人,虽居乡闾,罕识其面。其特立如此,而乃越千里以书见及,若某者何以当之!岂足下好忽近而慕远邪?得非以道见谋,不为远近亲疏然者也?仆愚学不足以自立,而气力不足以动人,而言不见信于世,不知足下何为而见及?今又岂足下所取信者丁元珍爱我而过誉邪?
学者不谋道久矣,然道固不▯废,而圣人之书如日月,卓乎其可求,苟不为刑祸禄利动其心者,则勉之皆可至也。惟足下力焉而不止,则不必相见以目而后可知其心。相语以言而后可尽其说也。以所示文求足下之志,苟不惑而止,则仆将见足下大发于文,著于行,而质于行事,以要其成焉。
【回丁判官书〈景▯二年〉】
译君贶家中有您亲手写的一封信,还有两幅画像的石刻拓本。我刚看到时,惊讶得认不出来;慢慢看定之后,辨认其中的点画,才逐渐能够通读。唉,奇怪得太过分了!后来我拿去问别人,说:“这是不会写字的人写的吗?”回答说:“不是不会写。”“写字的方法本来就应当这样吗?”回答说:“不是。”“古代有这样的吗?”回答说:“没有。”“现在有这样的吗?”也回答说:“没有。”“那么为什么写成这样呢?”回答说:“只是想与世俗不同罢了。”我听说君子治学,只听说做到正确罢了,没有听说专门追求奇异。好学的人没有超过扬雄的,他说的也是这个道理。然而古代有人被称为行为独特、超出世俗,考察他的行为,也不过合于君子的标准,只是同世上的庸人不相合罢了。行为并不是故意不同于世俗,大概是世人达不到,反而抛弃了它,于是全天下都斥责它为奇异吧。即使有所过失,圣人还希望把它引导到中庸上来。何况您的书法,前面不师法古人,后面又不足以成为后世的法则。即使天下人都喜欢它,也仍然不能这样做,何况天下人都反对它,您却偏偏这样做,为什么呢?这果真是喜欢标新立异来取得高名吗?可是我先前说公操能使人称誉,难道是因为您履行中道、秉持常德而如此,还是因为您昂然自异、惊动世人而获得这种声誉呢?古代教导儿童的人,站立一定端正,听人说话不偏斜,平常看着他们而不欺诳,开始时勤勉谨慎,只怕他们见到奇异的事而受到迷惑。如今您端正地住在学舍中,以教人为师,却反而率意地把自己弄得与众不同,那么叫求学的人拿什么作为法则呢?不幸求学的人都跟着仿效您,您又果真能成为独自奇异的人吗?现在不赶快停止,我担心后世责备年轻人喜好怪异时,会追究这件事,把罪过归到您身上。这就是我忧虑而敢于告诫您的原因,幸望您察看。不再一一陈说。同年弟欧阳某叩头。《与石推官第二书》(景祐二年) 欧阳修叩头致信公操足下:前些时候同年徐君离开,借机寄信谈论您书法的怪异。当时我有妹妹住在襄城,因她丈夫去世,正要爬行赶去探望她,所以不能把要说的话全部说尽,只略略陈述了一些。您虽然没有因为认为我是狂妄愚昧而同我断绝,又写信回复我,但终究没有明白我的意思。这不是您没有理解,而是我的听察不细、论说简略所造成的过失。我见到您的书法已经很久了,为什么当时没有立即说,现在才说呢?刚开始见到时,我怀疑您不会写字,又怀疑您忽然不再学习。书法只是一种技艺,有人不会,或者忽然不学,本来不必谈论,所以我默默不说。后来到京师,见到两幅画像的石刻拓本,又听说别人说您不愿同世俗相同,竭力这样写,正如前面所说的,这确实可以劝诤了,于是才进一步发表意见。等收到您的信,您自称不会写字,同我先前听到的不同,这才知道我以前听得不仔细。然而您对于我的话,似乎也像没有听察清楚。您说世上善于书法的人,即使能写钟繇、王羲之、虞世南、柳公权的字体,也不过是一种技艺;自己所学的是尧、舜、周、孔之道,不必擅长书法;又说因为我的话,想勉强学习书法。这些都不是我的意思。所谓钟、王、虞、柳的书法,不只是您轻视它,我本来也轻视它。世上有人喜好学习并欣赏这些字体,同嗜好饮茶、阅览画图没有不同,只不过是性情上的一种偏好罢了,难道是君子所应致力的吗?然而既然从事书法,就不能没有法则。古代开始有文字时,目的在于记事,并且根据事物取类比象而造出字形。所以《周礼》所说六艺中有六书之学,点画曲直都有一定的说法。扬子说:“砍断木头做棋子,剖削皮革做球,也都有法则。”何况书法呢?如今隶字虽然已经同古文字有所变化,但把古文字变为隶书的并不是圣人,不足以作为师法;不过它的点画曲直仍有准则,例如“毋”和“母”、“彳”和“亻”相近,若把它们改换,字就会混乱而无法阅读。如今您把直的写成斜的,把方的写成圆的,却说“我只是在实行尧、舜、周、孔之道”,这是非常不可以的。譬如把饭菜摆在桌案上,把帽子戴在头上,整理衣襟坐好以后再吃饭,这是世人的常规。如果把脚伸进帽子里,反穿衣服,把桌案当作座位,拿饭装进酒杯里来吃,却说“我实行的是尧、舜、周、孔之道”,这样对世人来说可以吗?不可以。由此可见,书法虽是末节,也应当遵从常法,不能故意作怪,道理也是一样。然而您完全没有领会我的意思;我所陈说的,根本不是评论书法好不好,只是担心您接近怪异、故意自异,来迷惑后来的年轻人。若果真不会写,又何必学习?难道我是小心地劝您学习书法吗?您又说:“我确实有不同于世人的独特之处,就是憎恶释、老,排斥文章的雕琢。”这又是非常不可以的。释、老,是迷惑者所做的事;雕琢文章,是浅薄者所做的事。您怎么知道世上没有明达、诚实、质朴、厚重而不做这些事的君子呢?您自以为与众不同,是把天下人都看成没有同您一样的君子。仲尼说:“后生可畏,怎么知道后来的不如今天的呢?”这样看来,仲尼一句话也不敢遗弃天下的后生;您一句话,却把天下都当作没有君子。这就是所谓非常不可以。士人不做释、老之事,不雕琢文章,就譬如做官而不收受财物,因为道理本来就应当如此,不足以凭此自恃为贤。近来长久被小病困扰,没有心思再说。不再一一陈说。某叩头。《答孙正之侔第一书》(景祐二年) 欧阳修致信孙生足下:丁元珍的信送到,承蒙您寄示书信和杂文两篇,文辞广博,义理高明而不违背正道,我非常高兴,非常高兴。元珍说您喜好古道、谨守自己的原则,不轻易同人交往,虽然住在乡里,也很少有人见过您的面。您特立独行到如此地步,却跨越千里写信问候我,像我这样的人,凭什么承受您的厚意呢?难道您喜近而忽远,偏偏仰慕远方的人吗?莫非是因为您以道义来谋求交流,不以远近亲疏为分别吗?我愚昧,学问不足以自立,气力也不足以感动人,言论又不被世人信服,不知道您为什么来问候我?如今又难道是您所信任的人丁元珍喜爱我而过分称誉我吗?求学的人不谋求道义已经很久了,但道义本来不会废弃,而圣人的书像日月一样高悬,显明地可以求取。只要不被刑罚、祸患、禄利动摇心志,努力去做,谁都可以达到。只要您努力不停止,就不必等到见面从眼神中观察,才知道您的心志;也不必等到面对面交谈,才把您的言论全部听尽。根据您所示的文章来推求您的志向,如果您不被迷惑而停止,我将看到您在文章上大有成就,在行为上有所显著,并且在处理事务时得到验证,以求达到最终的成就。《回丁判官书》(景祐二年)
九月十四日,宣德郎、守峡州夷陵县令欧阳修,谨顿首复书于判官秘校足下。修之得夷陵也,天子以有罪而不忍即诛,与之一邑,而告以训曰:“往字吾民,而无重前悔。”故其受命也,始惧而后喜,自谓曰幸,而谓夷陵之不幸也。
夫有罪而犹得邑,又抚安之曰“无重前悔”,是以自幸也。昔春秋时,郑詹自齐逃来,传者曰“其佞人来,佞人来矣”!此不欲佞人入其邦,而恶其来甚之之辞也。修之是行也,以谓夷陵之官相与语于府,吏相与语于家,民相与语于道,皆曰罪人来矣。凡夷陵之人莫不恶之,而不欲入其邦,若鲁国之恶郑詹来者,故曰夷陵不幸也。及舟次江陵之建宁县,人来自夷陵,首蒙示书一通,言文意勤,不徒不恶之,而又加以厚礼,出其意料之外,不胜甚喜,而且有不自遂之心焉。夫人有厚己而自如者,恃其中有所以当之而不愧也。如修之愚,少无师传,而学出己见,未一发其蕴,忽发焉,果辄得罪,是其学不本实,而其中空虚无有而然也。今犹未获一见君子,而先辱以书待之厚意,以空虚之质当甚厚之意,窃惧既见而不若所待,徒重愧尔!
且为政者之惩有罪也,若不鞭肤刑肉以痛切其身,则必择恶地而斥之,使其奔走颠踬窘苦,左山右壑,前虺虎而后蒺藜,动不逢偶吉而辄奇凶,其状可为闵笑。所以深困辱之者,欲其知自悔而改为善也,此亦为政者之仁也。故修得罪也,与之一邑,使载其老母寡妹,浮五千五百之江湖,冒大热而履深险,一有风波之危,则叫号神明,以乞须臾之命。幸至其所,则折身下首以事上官,吏人连呼姓名,喝出使拜,起则趋而走,设有大会,则坐之壁下,使与州校役人为等伍,得一食,未彻俎而先走出。上官遇之,喜怒诃诘,常敛手栗股以伺颜色,冀一语之温和不可得。所以困辱之如此者,亦欲其能自悔咎而改为善也。
故修之来也,惟困辱之是期。今乃不然,独蒙加以厚礼,而不以有罪困辱之,使不穷厄而得其所为,以无重悔如前训,可谓幸矣,然惧其顽心而不知自改也。夫士穷莫不欲人之闵己,然非有深仁厚义君子之闵己,则又惧且渐焉。谨因弓手还,敢布所怀,不胜区区,伏惟幸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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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六十九·居士外集卷十九
◎书十二首
【与尹师鲁第一书〈景▯三年〉】
某顿首师鲁十二兄书记。前在京师相别时,约使人如河上,既受命,便遣白头奴出城,而还言不见舟矣。其夕,及得师鲁手简,乃知留船以待,怪不如约,方悟此奴懒去而见绐。
临行,台吏催苛百端,不比催师鲁人长者有礼,使人惶迫不知所为。是以又不留下书在京师,但深托君贶因书道修意以西。始谋陆赴夷陵,以大暑,又无马,乃作此行。沿汴绝淮,泛大江,凡五千里,用一百一十程,才至荆南。在路无附书处,不知君贶曾作书道修意否?及来此,问荆人,云去郢止两程,方喜得作书以奉问。又见家兄,言有人见师鲁过襄州,计今在郢久矣。师鲁欢戚不问可知,所渴欲问者,别后安否?及家人处之如何,莫苦相尤否?六郎旧疾平否?
修行虽久,然江湖皆昔所游,往往有亲旧留连,又不遇恶风水,老母用术者言,果以此行为幸。又闻夷陵有米、面、鱼,如京洛,又有梨、栗、橘、柚、大笋、茶Η,皆可饮食,益相喜贺。昨日因参转运,作庭趋,始觉身是县令矣,其余皆如昔时。
师鲁简中言,疑修有自疑之意者,非他,盖惧责人太深以取直尔,今而思之,自决不复疑也。然师鲁又云暗于朋友,此似未知修心。当与高书时,盖已知其非君子,发于极愤而切责之,非以朋友待之也,其所为何足惊骇?路中来,颇有人以罪出不测见吊者,此皆不知修心也。师鲁又云非忘亲,此又非也。得罪虽死,不为忘亲,此事须相见,可尽其说也。五六十年来,天生此辈,沈默畏慎,布在世间,相师成风。忽见吾辈作此事,下至灶间老婢,亦相惊怪,交口议之。不知此事古人日日有也,但问所言当否而已。又有深相赏叹者,此亦是不惯见事人也。可嗟世人不见如往时事久矣!往时砧斧鼎镬,皆是烹斩人之物,然士有死不失义,则趋而就之,与几席枕藉之无异。有义君子在傍,见有就死,知其当然,亦不甚叹赏也。史册所以书之者,盖特欲警后世愚懦者,使知事有当然而不得避尔,非以为奇事而诧人也。幸今世用刑至仁慈,无此物,使有而一人就之,不知作何等怪骇也。然吾辈亦自当绝口,不可及前事也。居闲僻处,日知进道而已,此事不须言,然师鲁以修有自疑之言,要知修处之如何,故略道也。
译九月十四日,宣德郎、守峡州夷陵县令欧阳修,恭敬叩头回复判官秘校足下:我得到夷陵这个县,是天子认为我有罪却不忍立即诛罚,给我一个县,并告诫我说:“到那里去安抚我的百姓,不要再加重先前的悔恨。”所以我接受任命时,先是害怕,后来又高兴,自认为是幸运,却认为夷陵是不幸的。有罪却还能得到一个县,又安抚告诫我说“不要再加重先前的悔恨”,所以我自认为幸运。从前春秋时期,郑詹从齐国逃来,传述此事的人说:“那个奸佞的人来了,奸佞的人来了!”这是不愿奸佞之人进入本国,并且极其厌恶他到来的话。我这次前往夷陵,想来夷陵的官员们会在府中互相谈论,吏员们会在家中互相谈论,百姓们会在道路上互相谈论,都说“罪人来了”。夷陵人没有不厌恶我的,不愿让我进入他们的地方,就像鲁国厌恶郑詹到来一样,所以说夷陵不幸。等到船停在江陵建宁县,夷陵有人来,首先拿出一封信给我看,信中说话恳切,不但不厌恶我,反而加以厚礼,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高兴得不得了,同时又有些不敢自信。一个人受到别人厚待而能够安然自处,是因为相信自己内在有足以承当厚待的东西,因而不感到惭愧。像我这样愚昧的人,年轻时没有师承,学问出于自己的见解,还没有施展一次自己的蕴藏,忽然一施展就屡屡获罪,可见我的学问没有实际根基,是因为内心空虚、一无所有。如今还没有机会见到君子,先承蒙您写信,以厚意相待;我以空虚的资质来承受这样深厚的情意,私下担心见面以后不能像您所期待的那样,只会更加惭愧罢了!况且执政者惩罚有罪之人,如果不鞭打皮肤、刑伤肌肉,使身体感到切肤之痛,就一定会选择恶劣的地方把他斥逐出去,使他奔走跌撞、困窘艰苦,左边是山,右边是沟壑,前面有毒蛇猛虎,后面有蒺藜,行动没有遇到一件吉利的事,常常碰上凶险;那种情状足以令人怜悯又可笑。这样深深困辱他,是想让他知道自我悔改,改过向善,这也是执政者的仁慈。所以我获罪以后,朝廷给我一个县,让我带着年老的母亲和守寡的妹妹,漂浮在五千五百里的江湖上,冒着酷暑,踏过深险之地;一旦有风波危险,就呼号神明,乞求片刻的性命。幸而到达任所,便弯身低头侍奉上官;吏员接连呼喊姓名,喝令我出来下拜,起身便要快步走动;如果有大型集会,就让我坐在墙根下,同州学中的役人列在一起;得到一顿饭,还没等撤去食器,就先走出去。上官遇到我时,或喜或怒,呵斥诘问,我常常收拢双手、两腿发抖,等待他的脸色,希望得到一句温和的话也不可得。这样困辱我,也是希望我能自己悔过改善。所以我来到这里,只盼望受到困辱。如今却不是这样,反而独自承蒙厚礼,并不因我有罪而困辱我,使我不至于穷困艰厄,能够做我应做的事,不重犯先前的悔恨,真可以说是幸运了;但我又担心自己顽固的心不知道自我改过。士人困穷时,没有不希望别人怜悯自己的;然而如果不是深仁厚义的君子怜悯他,他又会害怕并逐渐陷入困境。谨借弓手返回之便,冒昧陈述我的心意,实在不胜区区之情,敬请您幸而察看。[原文为“?”]●卷六十九·居士外集卷十九 ◎书十二首 《与尹师鲁第一书》(景祐三年) 某叩头致意师鲁十二兄书记:前些时候在京师分别时,约定派人到河边去接您;接受任命后,便派白头奴出城,回来却说没有看见船。当天晚上,等收到师鲁亲笔短札,才知道您留下船等待,奇怪我没有依约前去,这才明白是白头奴懒得去,反而欺骗了我。临行时,台吏百般苛刻地催促,不像催促师鲁的那位长者那样有礼,使人惶恐急迫,不知如何是好。因此又没有把信留在京师,只是深深托付君贶,请他借书信向西传达我的心意。起初打算取陆路到夷陵,因为天气大热,又没有马,于是才走这条水路。沿着汴水行驶,穿过淮河,泛舟大江,共五千里,走了一百一十程,才到荆南。路上没有可以托寄书信的地方,不知道君贶是否曾经写信传达我的心意?到了这里,询问荆州人,说从这里到郢州只需两程,才高兴地可以写信问候您。又见到家兄,他说有人看见师鲁经过襄州,算来如今您已经在郢州很久了。师鲁的喜悦和忧戚不必问也可知道;我急切想问的是,分别以后您是否平安?家里人相处得怎样,是否很苦地互相责怪?六郎的旧病痊愈了吗?我虽然走了很久,但江湖都是过去游历过的地方,往往有亲友挽留,又没有遇到恶劣的风浪;老母亲根据术士的话,果然把这次出行看作幸运。又听说夷陵有米、面、鱼,和京洛一样,还有梨、栗、橘、柚、大笋、茶,都可以食用,更加相互庆贺。昨天因拜见转运使,行庭趋礼,才觉得自己确实是县令了;其他事情都和从前一样。师鲁的信中说,怀疑我有自我怀疑的意思;并不是别的,只是害怕责备别人太深而取得直名罢了。现在想来,我决不会再怀疑了。然而师鲁又说我对朋友昏暗不明,这似乎是不了解我的内心。我写给高某信时,大概已经知道他不是君子,是在极其愤怒的情况下发言严厉责备他,并不是把他当朋友对待;他所做的事有什么值得惊骇的呢?一路上来,颇有人因我获罪外放而认为事情不可预测,前来吊慰,这些人都不了解我的内心。师鲁又说我不是忘记亲人,这也不对。即使获罪至死,也不是忘亲;这件事须见面后才能把道理说尽。五六十年来,天生了这类人,沉默畏缩、谨慎小心,遍布世间,互相效法而成风气。忽然看见我们做这样的事,即使下至灶间的老婢女,也都惊怪,众口议论。不知道这种事情古人天天都有,只须问所说的是否正确罢了。又有深深赞叹我的人,这也是不习惯见到这种事情的人。可叹世人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从前那样的事情了!从前的砧、斧、鼎、镬,都是烹煮斩杀人的刑具;然而士人有至死不失义的,就走过去接受刑罚,同走向几席、枕席没有不同。有义的君子在旁边,看见有人赴死,知道这是理所当然,也不会过分赞叹。史册之所以记载这些事情,大概只是想警戒后世愚昧懦弱的人,使他们知道有些事情理当如此,不得逃避,并不是把它当作奇事来使人惊诧。幸而当今刑法极其仁慈,没有这些刑具;若真有一个人走向刑具,不知道会被看作多么怪异惊骇的事。然而我们也应当闭口不谈,不可再提以前的事情。住在偏僻清静的地方,每天只知道向道义精进罢了;这件事本来不必说,但师鲁因为我有自我怀疑的话,想知道我如何处置此事,所以略加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