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居士集卷八◎古诗二十一首

译记得去年滁山的人送给我一只玉兔，到了第二年春天，这只玉兔死了。太阳白天出来，月亮夜晚明亮；世人说兔子望着月亮出生。所谓这种晶莹洁白的东西，就像水变成雪、又变成冰，都是阴气凝结成的纯精。常常遗憾它所处的地方不是大荒之地、穷北极寒的辽阔荒野，饲养方式违背它的天性，使它夭折。哪里知道火维之地荒远绝塞，海水上涨连天，天气炎热得仿佛沸腾。那里的人头戴黄冠、脚着黑靴，说着异地语言；有一种鸟身穿玉色羽衣，格外洁白。才知道天地间的生物，万般不同，难以用一个道理解释。海中洲岛人迹罕至，来广州交易的才有八国。其中从注辇来的最为稀少，这只鸟是哪一年随着海船来的？谁能遍历海上山峰？万般怪异奇特之物，哪里能够穷尽？兔子生于明月，月亮又在天空；玉兔不能长久留在人间。何况你来自炎热瘴疠之地，哪里知道中州霜雪的寒冷？口渴有水可饮，饥饿有食可啄，但被拘系终究不是你的快乐。天空高远，海面辽阔，道路茫茫；可叹你的身体微小，羽毛又柔弱。你若能认路，知道归去的地方，我愿打开笼子放你飞走。让你回去向宛陵诗翁夸耀，因为这位老人家的诗名传闻于四方。【清明前一日韩子华以靖节斜川诗见招游李园既归遂苦风雨三日不能出穷坐一室家人辈倒残壶得酒数杯泥深道路无人行去市又远索于筐篚得枯鱼干虾数种强饮疾醉昏然便寐既觉索然因书所见奉呈圣俞〈嘉祐四年〉】年轻时喜欢追随众人游乐，年老后厌倦喧闹。惭愧二三位朋友邀我出门赏花。花开难道不好？时节也确实美好。因为生病不能饮酒，众人欢乐，只有我独自叹息。管弦之声暂时传入耳中，风雨一来，便忧愁地回家。三天不出门，头发蓬乱得像寒鸦。妻子孩子强让我饮酒，端来果品和瓜。把残壶中的浊酒倒出，配着干鱼和干虾。小婢站在我面前，赤着脚，梳着两个丫髻。双弦轧轧作响，正像胡人含混的歌声。顿时使我产生江湖之心，浩荡地思念远方，没有尽头。承受恩宠和俸禄却不知道报答，鬓发如今已经花白。我在清颍之间有田地，还可以从事桑麻。怎样才能得到一头黄牛，戴着幅巾驾一辆柴车？【奉答原甫见过宠示之作〈嘉祐五年〉】我不弹奏流水之声，将近二十年了。我的一生从年轻时便卑贱而多忧患，记得过去获罪后初次被贬到南方。扬帆穿过洞庭湖，驶入白浪；在三峡听流水声，不禁流泪。取琴弹奏，写成了这支曲子，姑且在穷山中自我安慰。中间在永阳时也是这样，醉卧幽谷，听潺潺流水。自从回到朝廷，眷恋荣华俸禄，不知不觉鬓发都凋残了。耳朵衰弱，听声音很重；手渐渐颤抖，爱惜这套指法却不知将传给谁。偶然喜欢阳光晒书画，便试着拂去尘埃，展开断弦的琴。娇儿痴女围在老人膝旁，争着想强迫老人姑且弹一曲。紫微阁老正好来看我，喜爱我指下清冷的琴声。我戏称您听到的是伯牙的曲子，自古以来常叹知音难得。您虽然不会弹琴，却能领会琴中意趣，这就算贤明。若不是以乐道为志、甘于寂寞，谁肯顾念我，留下来陪伴我？兴致尽了，系好衣带，牵马离去；我把琴锁进蒙尘的匣子，包在青毡里。【会饮圣俞家有作兼呈原父景仁圣从〈嘉祐四年〉】记得去年九月九日拜访您时，正看见台阶前两丛菊花。喜爱它们，想绕着走上百圈，庭院下几乎容不下我的脚。折花后坐下时时闻花香，已经醉了，回家时手上仍然芳香。今天我又来到您家，两丛菊花还在台阶前相对。枯茎和干叶苦受风霜，再没有满丛金黄间杂着碧绿。京城哪家不种花？碧玉台阶、朱红栏杆，敞着华美房屋。为什么却来面对两株枯花，和您一起坐在穷檐下如此局促？诗翁的文章如天花般绽放，哪里是青红凡草木可比？普通草木开花不过几天，天花却没有根而长久留在人们眼中。因此我每次在您家饮酒，都会不知不觉让长颈酒瓶横卧在墙角。座中年轻人全是贤才豪杰，不要奇怪我如今两鬓秃白。须知红颜不能依靠，有酒就应当欢乐，姑且彼此尽兴。【依韵奉酬圣俞二十五兄见赠之作〈嘉祐四年〉】我和您结交往来，是众人中最早的。我年轻时已经历许多灾难，您家常常苦于贫困。如今我们都成了两个衰老的人，头发白了，脸上也有皱纹。想到您怀中的美玉，却比不上市场上的石头。石头低贱，容易卖得价钱；美玉被抛弃，长久埋在尘土中。只是能够吐露文章，白虹直射星辰。幸好同住京城，远处并不隔着重重山岭。早朝结束后，二三位公卿跟随我而来，像鱼鳞般相连。您听说我来便高兴，摆酒挽留，迟迟不走。不等主人邀请，自己就脱下头巾。欢乐的情意虽然渐渐减少，老年人的心却更加亲近。困穷和显达有什么值得说道的？古来这个道理本来都一样。【小饮坐中赠别祖择之赴陕府〈嘉祐四年〉】明天您将远行千里，今天早晨我们才共同饮这一杯酒。哪里只是明天难以再次举杯？试想这次相会又何尝常有。京城九条大道、十二座城门，车马辉煌，人们忙于奔走。花开时谁能经常相遇？酒杯传到面前就不要推辞，频频举手饮下。欢乐的情绪已经冷落，酒量也减少了；不要把我这个老朽放在心上。怎奈诸位气概正豪，胸襟如云梦泽，正要吞吐八九个。祖择之的名声当世显赫，年轻时才华多奇，晚年才偶然得到施展。西州政事留下美好风谣，右掖文章灿若星斗。等您归来时，我又能做什么？不过是手握锄犁的汝阴老翁。【奉答圣俞达头鱼之作〈嘉祐三年〉】我听说大海广大，物类无穷无尽。浅水间有虫虾，螺蚬堆积如山。毛鱼和鹿角，一龠之中就有成千上百。各种物产各有收藏时节，嗜好也不分南北。微小的东西已经如此，巨大的东西更不可测。在浩渺的波涛中，岛屿转眼间便会生成。顷刻又沉没不见，才知道那是露出海面的背脊。有时随潮而来，突然死去，让人怀疑是遭到谪罚。海人互相呼喊聚集，争着拿刀锯剖开。骨节大得惊人，足以装满专车；须芒像剑戟一样。腥气传到数十里外，余臭很久才消散。才知道百川归海，大海本来有包容万物的德性。潜藏的奇物和秘宝，形状万千，不能一一辨识。可叹那达头鱼虽小，谁把它传到京城？干枯而少滋味，烹治洗涤还费炮炙功夫。姑且借此认识异物，哪里值得用来款待嘉宾？一旦蒙受您的诗作，虚名从此便得到了。〈京师人不认识这种鱼，沧州向防御使寄来，分给圣俞，圣俞又以诗作答。〉 【送刁纺推官归润州〈嘉祐四年〉】您是名门的杰出子弟，年轻时便意气慷慨。曾被幕府征辟，跃马来到边塞尽头。那时西部边境有战事，屡次交战都奔溃失败。归来后买下良田，低头学习扶犁耕作。家中酿有醇厚白酒，门外青山相对。这样优游自在，足以终老一生，世俗利益有什么值得爱恋？无奈又要跟随所知之人，前往并州、代州。主人忽然南迁，这个计划也中途后悔。他在那里，我就前去跟随；他离去，我也退下。和人交往如果都能这样，便可以说具有节操气概。【夜坐弹琴有感二首呈圣俞】我喜爱陶靖节，他常带着一张琴。没有琴弦，别人无法听见；这种快乐有谁知道？君子坚定地相信自己，众人却喜欢随时趋从。如果内心确实有所获得，外在事物最终又算什么？寄语伯牙那样的人，哪里一定要有钟子期？

译钟子期忽然已经死了，伯牙大概也完了吧。断绝琴弦以谢绝世人，从此再没有知音。瓠巴弹琴，鱼便自行跃出，这件事书中有记载。师旷曾经弹奏一曲，群鹤在空中起舞。我恐怕这几种说法都有些过分吧；不然的话，古今之人，愚智相差已经非常遥远。为什么人有耳朵，却还不如鸟和鱼？【二月雪〈嘉祐五年〉】宁可损伤桃李花，也不要伤害枸杞和菊花。枸杞、菊花是我所爱，只怕采食得不够。花开是年轻人的事情，不入老夫眼中。老夫没有长远忧虑，眼前急迫的只是口腹。风停天晴，阳光温暖，雪刚开始消融；我踏着泥土，自己采摘篱笆边的青菜。【归田四时乐春夏二首〈秋冬二首命圣俞分作嘉祐三年〉】二月三月春风吹拂之时，农夫都在田里，住在家中的很少。初升的阳光温暖，催动田地的肥沃生气；野水泛着光，显出粼粼波辉。斑鸠在屋顶啄食，叫声聒噪；布谷鸟轻快地飞过桑树下。青山远远映照，红杏开放；青草温暖，黄牛犊肥壮地躺卧。田家的这种快乐有谁知道？唯独我知道，为什么还不归去？我已经在清颍水上买了田，还想靠近水流筑一座钓鱼台。南风从原野上吹过百草，草木丛深，茅舍显得小巧。麦穗刚刚整齐，幼童娇憨；桑叶正肥，蚕吃得饱。老翁只为年成丰熟而高兴，送饭的妇人哪里知道时节的美好？野棠梨花繁密，晚莺啼叫；海石榴花红，山鸟鸣转。田家的这种快乐有谁知道？唯独我知道，却归来得不早。请求辞官应当趁身体还强健，只是回头看自己已经蹉跎到衰老。【明妃曲和王介甫作〈嘉祐四年〉】胡人把鞍马当作家，把射猎当作习俗。泉水甘美、草地肥美，却没有固定居所；鸟兽一受惊便争相奔驰。是谁把汉家女子嫁给胡人？风沙无情，仍然摧残如玉的容貌。她行走在外遇不到中原人，只能在马上自己弹奏思归曲。推手弹琵，收手弹琶；胡人一起听了也叹息。美丽的容颜流落天涯而死，琵琶曲却传回汉家。汉宫争相按着新声谱曲，遗恨已经很深，声音更加凄苦。纤纤女子在闺房中弹奏，学会琵琶却不走出堂门。她们不知道塞外黄云的道路，哪里知道这种声音能够令人肝肠寸断！【盆池〈嘉祐四年〉】西江的水多么悠长，经过赣石，险峻而又回旋。余波拗怒，仍然深广澄明；奔腾的波涛冲击浪花，常常喧响。有时夜里登上滕王阁，月光照在洁白如练的江面上，没有一丝尘埃。杨澜、左里在它的北面，传说自古以来即使无风也会起浪。老蛟在深处厌倦洞穴，蛇身缓慢游行，见到它的人都猜疑不定。呼唤蛟龙，泼酒祭祀，还没有来得及祝祷，五色光彩便灿烂地高高升起。忽然远远引去千丈，百里水面从中间分开。收敛踪迹消失不见，只有雨雹随着风雷降下。千奇万变姑且算作一场游戏，哪里顾得上人被淹死是否可悲？轻视人的性命如同蝼蚁，不只山岳将要倾颓。此外的鱼虾又算什么？吃得过饱，只觉得盘中杯中满是腥味。壮观啊，难道不令人耳目畅快？为什么要守在这空墙角落里？陶盆中只有一斗水，却还不断向下渗漏；四面长久下雨，生满莓苔。游鱼摇摆，长不满一寸；泥中潜伏，太阳一晒便担心鱼鳃暴露。鱼确实不幸，困在这样狭小的地方；我能够放它出去，却反而徘徊不决。【再和明妃曲〈嘉祐四年〉】汉宫有一位美人，天子起初并没有认识她。一天她跟随汉使，远嫁到单于的国家。美色天下无双，一旦失去便难以再得。即使杀了画工，对事情又有什么益处？眼前所能看到的尚且如此，远在万里之外又怎能控制夷狄？汉人的计策实在拙劣，女色也难以自夸。明妃离去时的泪水，洒向枝头花朵。傍晚狂风骤起，花瓣飘零后将落在谁家？红颜胜过常人却多有薄命，不要怨恨春风，只能自我叹息。【奉送原甫侍读出守永兴〈嘉祐五年〉】斟荆州鱼枕蕉给您饮，赠给您宣城鼠须笔。酒如长虹吞饮大海，笔如骏马奔驰在平坦的山坡。您年纪尚轻，精力正盛；可叹我衰老已久，欢乐渐渐减少。文章震惊世人，早早便有声名；意气相投，论交却相识得晚。鱼枕蕉，一举饮尽十分酒，应该把酒杯倒扣；鼠须笔，东西虽微小，情意却不浅。新诗和醉后墨迹，时时挥洒一番；分别以后寄给我，不要以路远为辞。【哭圣俞〈嘉祐五年〉】从前在伊水岸边遇见诗老，穿青衫骑白马渡过伊水。八节滩的水声在石楼旁回响，席间谈吐气势凌驾清秋。一次饮酒百杯也不说停止，酒意酣畅，思绪飘逸，言语更加雄健。河南丞相称赞贤侯，出行时车后每天载着枚乘、邹阳。我年纪最小，精力正强，用明珠白璧般的诗文相互赠答。诗成后让希深发出丛鼻般的歌声，师鲁卷起舌头，仿佛把戈矛藏起。三十年间如同转眼，屈指一算，十九人已经归葬山丘。凋零之后所剩的只有满身忧患，晚年登上玉阶侍奉皇帝。诗老在太学中为粗茶淡饭发愁，彼此离散，以为再无相会之缘；这次相会实在是上天的幸事，并非人力谋划。您的胡须已经斑白，牙根浮动；您的年纪比我大，容貌却不如从前。欢乐还可以勉强维持，闲暇时屡屡偷得相聚，不觉岁月已经久留。文章一落笔便震动九州，然而过了午时，锅灶里仍没有送来的饭食。良好时机容易失去，应当早早收取；箱笼中却把美玉当作瓦砾遗弃。荐举贤能如同转动巨石，这是古来最令人责怪的事；这件事有主管者负责，不是我的羞耻。命运难以知晓，道理也不必强求；显赫的声名遮掩了幽冥中的一切。您飘然驾着白色小船归去，我送您时泪水流得像沟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盏〕 ●卷九·居士集卷九 ◎古诗三十首 【寄题刘著作羲叟家园效圣俞体】赞美您经营新园，园子就在太行山谷中。山高地苦寒，应当按照适宜的树木来栽种。群花取悦春日，开放凋落多么迅速。只有松树和竹子，才应该符合凛然的心志和节操。不要栽种盛夏开放的木槿，宁可种深秋的菊花。菊花死后仍抱着枯枝，木槿的艳丽却随着朝夕消失。黄杨虽然可爱，南方土地气候常常温暖。不知道经过雪霜之后，能否依然保持绿色。颜色如果确实不衰败，才知道根性充足。除此之外的众草众花，不过只能取悦凡俗的眼睛。即使花千金买姚黄，也要谨慎，不要同流合污。【西斋小饮赠别陕州冲卿学士〈分得黄字为韵嘉祐五年〉】今天为什么不快乐？众位宾客会聚在高堂。座中有来自瀛洲的客人，新近佩戴太守的官印。难道没有芳香美酒？大家笑语共饮一杯。也有美好的菊花丛，新开的花苞显出微黄。只是可叹时光容易晚，节令景物已经凄凉。群鹭正盛集，离群的大雁独自高飞。山川草木正凋零，行李将要出发，害怕风霜。君子以治理政事为乐，朝廷需要俊良之才。归来进入紫微阁，遗留的恩爱将如甘棠一样被百姓怀念。【奉答原甫九月八日见过会饮之作〈嘉祐五年〉】年老后珍惜时节，年轻时却轻视离别。我歌唱，您应当应和；我斟酒，您不要推辞。庭下菊花鲜艳，和您一边吟诗一边绕着观赏。采下它金黄的花蕊，投入白玉酒杯中。您不要只爱这花，问问您现在是什么时候。秋风一天比一天高，霜露渐渐使花叶凋零。芳美的年华忽然已晚，红润的容颜从此衰退。想到您将要舍弃我，车马离去已有日期。您远行何等快乐，我的心却独自不欢。飞兔不留恋群体，奔驰的风谁能追上？老骥只能伏在马槽旁，壮心实在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