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十六·居士外集卷十六◎序十二首
《传》曰名以制义,谓乎名之必可言也。世之士君子,名而无所言,则不能称述以见乎远。余友河南主簿张君名谷,字仲容。谷之为义,洼而不盈,动而能应,湛然而深,有似乎贤人君子之德,其所谓名而可言者也。然尝窃谓仲容之字,不足以表其所以名之之义。大凡物以至虚而为用者有三,其体殊焉。有虚其形而能受者,器之圆方是也。然受则有量,故多盈溢败覆之过;有虚其中而能鸣乎外者,钟鼓是也,然鸣必假物,故须иね考击之设;有虚其体而能应物者,空谷是也,然应必有待,故常自然,以至静接物而无穷。士之以是为其名,则君之道从可知也,宜易其字曰应之。盖容以言其虚之状,不若应以体乎容之德也。
君早以孝廉文艺考行于乡里,荐之于有司,而又试其用于春官者之选。深中隐厚,学优道充,其有以应乎物矣。然今方为小官,主簿书,其所应者近而小,诚未能有以发乎其声也。余知夫虚以待之,则物之来者益广,响之应者益远,可涯也哉?
余与君同以进士登于科,又同为吏于此,群居肩随,宴间相语,得以字而相呼。故于是不能让而默也,敢为序以易之。
【尹源字子渐序】
奉礼尹君之将西也,称古仁者送人之义,责言于其交之所尝厚者,其友人渤海欧阳修在饯中,率然曰:余无似,虽不能窃仁者之号,奈尝辱君之道义切靡刂为最深,是以不能无言。然君之文行,余既友慕钦揖之不暇,顾岂有遗忽乏少之可以进于言邪!因姑请更君之字,以塞其求云。
君之名源,而字子渊。夫源发于渊,深且止也,于诂训既不类,又无所表发其名之美,甚非称。据礼家之说曰:“三王之祭川也,先河而后海,或源也,或委也。盖谓其源发而渐进于广大,委其注积也。扬子曰:“百川学海,而至于海。”今君之学也,皆古文字圣贤之事业,至其尤深而钜者,又乌止渊之譬邪?然亦欲君之渐进不已,而至深远博大之无际也,请字之曰子渐。
古者男子之生,举以礼而名之。年既长,见庙筮宾而加元服,服加而后字,示尊其名以隆成人也。夫君子所以自厚重其名字,如此之甚也,诚以其贤否丑美,必常与名字相上下而始终。邾娄一小国君,片善可称,《春秋》褒之曰仪甫。解者谓国不如名,名不如字,以为极美之谈是也。子渐行矣,勉之。
【胡寅字序】
寅之为言,恭且畏之辞。《虞书》“寅宾出日”、“寅饯纳日”云者,尧命其臣义和者修其官,而史美之之文。又曰“夙夜惟寅”云者,舜敕其臣伯夷之辞也。又曰、同寅协恭,和哀哉”云者,皋陶戒禹之言也。尧、舜、禹之事,载于《书》者,为万世之法。而其君臣之际,相言语者如是,是知恭恪畏慎。以思其事,虽圣人犹然。
尉氏胡君名寅,以问于余,且将字之。余以谓名者,古之人生而有别之称尔。若太甲、盘庚、仲壬者,又直识其次第而已。至于左丘明者载鲁大夫之语,始谓命名必有义,而学者又以文王、武王、伯鱼之类附其说者,尤非也。文王之世为商诸侯,偶商不幸而纣为淫虐,然犹身服事之,岂其生也已有灭商自大之心而名昌?其子始生又期使杀君而发其功业哉?孔子之生子,适有馈鲤者,遂名之。若史鱼、孔鲋,又有馈者乎?则是直为识别之称,未尝有义也。然考古人之命字者,则似若有义,盖将释其名,曰其字若此而已。
胡君曰:“我所以问其字者,将知其寅者何谓?”然因考于古,取尧、舜、禹之《书》常所道告之,而字曰子畏,作字说。
【送方希则序〈天圣八年〉】
蒙庄以绅笏为柴栅,班伯以名声为缰锁。夫轩裳、辉华,人之所甚欲,彼岂恶之邪?盖将有激云尔。是以君子轻去就,随卷舒,富贵不可诱。故其气浩然,勇过乎贲、育,毁誉不以屑,其量恬然不见于喜愠。能及是者,达人之节而大方之家乎!
希则茂才入官,三举进士不利,命乎数奇。时不见用,宜其夷然拂衣,师心自往,推否泰以消息,轻寄物之去来,渊乎其大雅之君子,而几类于昔贤者乎!
余自来上都,寓谒舍,化衣京{鹿土}、穿履金门者,再见春矣。会天子方向儒学,招徕俊良,开贤科,命乡举,而四方之杰贲贡函诣公车者,十百千数。余虽后进晚出,而掎裳摩趺攘臂以游其间,交者固已多矣。晚方得君,倾盖道涂,一笑相乐,形忘乎外,心照乎内,虽濠梁之游不若是也。未几,君召试中台,以枉于有司,夺席见罢。▯绅议者咸伤冤之,君方澹乎冲襟,竟于使人不能窥也。后数日,贲装具舟,泛然东下。以余辱交者,索言以为赠。
译《左传》说,命名是为了规定意义,是说名字一定应当可以解释。世上的士人君子,如果有名字却没有可解释的含义,就不能加以称述,使它流传久远。我的朋友河南主簿张君名谷,字仲容。“谷”的意义,是低洼而不满,受到触动便能产生回应,深沉而幽静,似乎有贤人君子的德行,这就是所谓名字有意义、可以解释。然而我曾私下认为,“仲容”这个字不足以表现“谷”这个名字所包含的意义。大凡凭借极度空虚而发挥作用的东西有三种,它们的形体各不相同。有的是外形空虚而能够容纳,器物的圆形、方形就是这样;但容纳有容量,所以常有盈满溢出、倾覆败坏的过失。有的是内部空虚而能在外部发出声音,钟鼓就是这样;但发声必须借助外物,所以需要敲击的设置。有的是形体空虚而能够回应外物,空谷就是这样;但回应必须有所等待,所以它常常自然而然,以极其寂静的状态接应万物而没有穷尽。士人如果以此作为自己的名字,那么君子的道理就可以由此知道了,应该改他的字为“应之”。“容”只是说明空虚的形状,不如“应”能够体现空虚所具有的德性。张君早年凭孝行和文艺在乡里接受考核,被推荐给有关官府,又在春官主持的选拔中接受考试。他内心深沉而厚重,学问优长、道德充实,已经具备应对外物的能力。然而现在刚做小官,主管簿书,他所应对的事情近而且小,实在还不能使自己的声名发挥出来。我知道,保持空虚以等待它,外物来者会更加广泛,回响的应声会更加深远,哪里会有尽头呢?我和张君同以进士身份登科,又一同在这里做官,群居相处、并肩同行,宴饮之间互相交谈,能够用字互相称呼。因此在这件事上不能谦让而默不作声,谨作此序来替他改字。《尹源字子渐序》奉礼尹君将要西行时,他称述古代仁人送别朋友的道理,要求那些曾经与他交情深厚的人赠言。他的朋友渤海欧阳修正在饯行席间,率直地说:我没有什么才能,虽然不能窃取仁人的名号,但承蒙曾受尹君道义的砥砺和切磋最深,因此不能没有话说。然而尹君的文章和品行,我既然已经作为朋友仰慕、敬佩、作揖都来不及,难道还会有遗漏、忽略和浅薄之处可以拿来进言吗!因此姑且请求替您改字,以满足您的要求。您的名字叫源,字子渊。源头发自深渊,深而且止,这在训诂意义上并不相类,也不能表现您名字的美好含义,实在很不相称。按照礼家所说:“三王祭祀河川,先祭河源,后祭大海;有的是源头,有的是归宿。”大概是说,源头发端后逐渐发展到广大之处,归宿则是水流注入而积聚。扬子说:“百川学习大海,最终流到海中。”如今您的学问,都是古代文字和圣贤的事业;至于其中最深、最宏大的地方,又岂是“深渊”这个比喻所能止住的呢?然而我也希望您不断渐进,达到深远博大而没有边际的境地,请给您取字为“子渐”。古时候男子出生时,依照礼制命名。年龄长大后,在宗庙中通过筮问选择宾客,加冠以后才取字,用来表示尊重他的名、使他成为成年人。君子如此厚重地看待自己的名和字,正是因为人的贤能或不肖、丑陋或美好,必定常常同自己的名和字相称,直到始终。邾娄是一个小国,国君只有一点善行值得称道,《春秋》却褒扬他为仪甫。解释者说,国不如名,名不如字,把这看作极其美好的评论,正是如此。子渐要出行了,勉励自己吧。《胡寅字序》“寅”是恭敬而又畏惧的意思。《虞书》说“寅宾出日”“寅饯纳日”,是尧命令他的臣子羲和修治职务,而史官赞美他们的话。又说“夙夜惟寅”,是舜告诫他的臣子伯夷的话。又说“同寅协恭,和衷哀哉”,是皋陶告诫禹的话。尧、舜、禹的事迹,记载在《尚书》中,成为万世的法则。他们君臣之间相互谈论,都是这样的语气,由此可知恭敬谨慎、畏惧戒慎。想到他们所做的事,即使圣人也是如此。尉氏胡君名寅,来向我询问,并且将要请我为他取字。我认为,所谓名,不过是古人出生时用来区别彼此的称呼罢了。像太甲、盘庚、仲壬之类,也只是标明次序而已。至于左丘明记载鲁国大夫的话,才开始说命名一定有意义;后来的学者又把文王、武王、伯鱼之类附会到这种说法上,更是不对。文王在世时只是商朝诸侯,恰逢商朝不幸,纣王荒淫暴虐,但文王仍亲身事奉他,难道他一出生就已经有灭亡商朝、自我尊大的心思,所以取名为昌吗?他的儿子刚出生,难道就预先要让他杀死君主、建立功业吗?孔子生儿子时,正好有人送来鲤鱼,于是给儿子取名孔鲤。至于史鱼、孔鲋,难道也有人送来了什么东西吗?所以名字只是用来辨识的称呼,并不一定有意义。不过考察古人取字,似乎好像有意义,大概只是要解释他的名,说他的字如此而已。胡君说:“我之所以询问取什么字,是想知道‘寅’究竟是什么意思。”于是我考察古书,选取尧、舜、禹在《尚书》中经常说到的告诫之意,给他取字为“子畏”,写成这篇字说。《送方希则序》(天圣八年) 蒙庄子把衣带和笏板比作柴栅,班伯把名声比作缰绳锁链。轩车华服、荣耀显贵,是人们极其想要的东西,他们难道厌恶这些吗?大概只是想有所激励罢了。因此君子把出仕或退隐看得很轻,随着时势的收卷舒展而行,不会被富贵诱惑。所以他的气概浩然,勇气超过孟贲、夏育,毁誉都不放在心上,胸襟安恬,不因喜怒而显露情绪。能够达到这种境界的,是通达之人的操守和胸襟广大之家吧!希则以茂才身份入仕,三次参加进士考试都没有成功,是命运坎坷。时运没有使他得到任用,他理应安然拂袖而去,依从自己的心意前行,推究否泰的消长,轻视外物的来去;他的胸襟深广,真是高雅的大君子,几乎可以和古代贤人相类了吧!我自从来到上都,寄居在接待宾客的旅舍,看见穿着京{鹿土}、脚穿金门履的人,已经两次经历春天了。恰逢天子正向儒学,招致贤俊,开设贤科,命令各地举荐人才,于是四方豪杰争相带着贡品和名帖到公车署来,人数多到十百千计。我虽然是后进晚出之人,也提衣攘袖、挽臂同行于其间,结交的人本来已经很多了。后来才认识您,在道路上相逢,车盖刚刚交错便结为朋友,一笑之间彼此喜悦,外表形迹忘却,内心相互照见,即使濠梁之游也没有这样融洽。没过多久,您奉召在中台接受考试,却因为有关官司的不公而被取消资格。士大夫中议论此事的人都替您感到冤屈,而您胸怀淡泊冲和,始终让人无法窥测。几天后,您备好行装、准备船只,飘然向东而下。因为承蒙您屈身与我交往,便索要赠言,于是写下这些话。
夫恢识宇以见乎远,穷倚伏以至于命,此非可为浅见寡闻者道也。希则,达人尔,可一言之。昔公孙尝退归,乡人再推,射策遂第一,更生书数十上,每闻报罢,而终为汉名臣。以希则之资材识业而沈冥郁堙者,岂非天将张之而固翕之邪?不然,何▯回而若此也?夫良工晚成者器之大,后发先至者骥之良。异日垂光虹▯,濯发云汉,使诸儒后生企仰而不暇,此固希则褚囊中所畜尔,岂假予说言之哉?觞行酒半,坐者皆欲去,操觚率然,辞不逮意。同年景山、钦之、识之亦赋诗以为别,则祖离道旧之情备之矣,此不复云。
【送陈经秀才序〈明道元年〉】
伊出陆浑,略国南,绝山而下,东以会河。山夹水东西,北直国门,当双阙。隋炀帝初营宫洛阳,登邙山南望,曰:“此岂非龙门邪!”世因谓之龙门,非《禹贡》所谓导河自积石而号龙门者也。然山形中断,岩崖缺砑,若断若钅兔。当禹之治水九州,披山斩木,遍行天下,凡水之破山而出之者,皆禹凿之,岂必龙门?然伊之流最清浅,水溅溅鸣石间。刺舟随波,可为浮泛;钓鲂扌蜀鳖,可供膳羞。山两麓浸流,中无岩崭颓怪盘绝之险。而可以登高顾望。自长夏而往,才十八里,可以朝游而暮归。故人之游此者,欣然得山水之乐,而未尝有筋骸之劳,虽数至不厌也。
然洛阳西都,来此者多达官尊重,不可辄轻出。幸时一往,则驺奴从骑,吏属遮道,唱呵后先,前傧旁扶,登览未周、意已怠矣。故非有激流上下,与鱼鸟相傲然徒倚之适也。然能得此者,惟卑且闲者宜之。修为从事,子聪参军,应之主县簿,秀才陈生旅游,皆卑且闲者,因相与期于兹。夜宿西峰,步月松林间,登山上方,路穷而返。明日,上香山石楼,听八节滩,晚泛舟,傍山足夷犹而下,赋诗饮酒,暮已归。后三日,陈生告予且西。予方得生,喜与之游也,又遽去,因书其所以游以赠其行。
【送梅圣俞归河阳序〈明道元年〉】
至宝潜乎山川之幽,而能先群物以贵于世者,负其有异而已。故珠潜于泥,玉潜于璞,不与夫蜃蛤、珉石混而弃者,其先膺美泽之气,辉然特见于外也。士固有潜乎卑位,而与夫庸庸之流俯仰上下,然卒不混者,其文章才美之光气,亦有辉然而特见者矣。然求珠者必之乎海,求玉者必之乎蓝田,求贤士者必之乎通邑大都,据其会,就其名,而择其精焉尔。洛阳,天子之西都,距京师不数驿,▯绅仕宦杂然而处,其亦珠玉之渊海欤!予方据是而择之,独得于梅君圣俞,其所谓辉然特见而精者邪!
圣俞志高而行洁,气秀而色和,崭然独出于众人中。初为河南主簿,以亲嫌移佐河阳,常喜与洛之士游,故因吏事而至于此。余尝与之徜徉于嵩洛之下,每得绝崖倒壑、深林古宇,则必相与吟哦其间,始而欢然以相得,终则畅然觉乎薰蒸浸渍之为益也,故久而不厌。既而以吏事讫,言归。余且惜其去,又悲夫潜乎下邑,混于庸庸。然所谓能先群物而贵于世者,恃其异而已,则光气之辉然者,岂能掩之哉!
【送杨子聪户曹序〈明道二年〉】
士之仕于州郡者,必视其地大小高下之望以为轻重。河南,大府也,参军虽卑,以望而高下之,固与他州郡异矣。然地大望高,居者皆将相、名臣、达官,居又不久,率一二岁,而甚者半岁而易。故河南吏民闲坐而偶语,道某相、某将、某官者,常名斥而一二岁数之。至于郎官、御史、方镇、牧守、使人、贵客由河南出者,入不候于疆,去不饯于郊,途逢而不避,市坐者不起,岂素慢哉?盖其见之习也。彼视公卿、大臣、要官其易如此,矧所谓参军者邪!其不群嘲而随侮之,幸也。参军每上府,望门而趋,吏摩以肩,过不揖。反就焉,持刺执版,求通姓名。虽心负其所有,欲进自达,不可得。其势郁郁,卑且贱,反甚于他州郡,故为之者示尝乐也。然其间能自以头角颀然而出者鲜矣,其才能之美非有异乎众,莫能也。
户曹参军杨子聪居府中,常衣青衫,骑破虎鞯,出入府门下,人固辈视而概易之。居一岁,相国彭城公荐之,集贤学士谢公又荐之,士之有文而贤者尽交之,其能出其头角矣。若去而之他州郡,不特颀然而出矣,遂将杰然以独立也。子聪南人,乐其土风,今秩满调于吏部,必吏于南也。吾见南之州郡有杰然而独出者?必杨子聪也。
【送廖倚归衡山序〈明道八年〉】
元气之融结为山川,山川之秀丽称衡湘,其蒸为云霓,其生为杞梓,人居其间得之为俊杰。秀才生于衡山之阳,而秀丽之精英者得之尤多,故其文则云霓,其材则杞梓。始以乡进士举于有司,不中,遂游公卿间,所至无不虚馆设席,争以礼下之。今永兴太原公雅识沈正,器君尤深。初其镇秦州也,请君与俱行,遂趋函关以览秦都,则西方士君子得以承望乎风采矣。
译拓展见识和胸襟以看得长远,穷究祸福相依的道理直到归于命运,这不是可以对见识浅陋、听闻寡少的人说的。希则,你是通达之人,我可以只说一句。从前公孙曾经退居归乡,乡人再次推举他,他策试便考取第一;更生多次上书,屡屡听到落选的消息,最终却成为汉代名臣。以希则的资质、才干、见识和学业而沉没困顿,难道不是上天将要使他显达,所以先牢牢收敛他吗?不然,为什么会如此曲折反复呢?良工晚成,是因为器物宏大;后来出发却先到,是骏马优良。将来你一定会放射如虹的光彩,光耀云汉,使后来的诸儒和后生仰望都来不及;这些本来就是希则囊中所藏,哪里需要借助我的言辞来说明呢?酒过半巡,座中人都想离去,我拿起笔仓促写作,文辞不能充分表达心意。同年景山、钦之、识之也作诗相赠,以尽叙旧离别之情,这里就不再说了。《送陈经秀才序》(明道元年) 伊水发源于陆浑山,略向国都南面流去,穿过山地向东与黄河汇合。山在水的东西两岸夹峙,向北正对国都城门,面对两座宫阙。隋炀帝最初营建洛阳宫城时,登上邙山向南眺望,说:“这里难道不是龙门吗!”世人因此称它为龙门,但并不是《禹贡》所说大禹疏导黄河、从积石山起始而称为龙门的地方。不过这里山势中间断开,岩崖缺裂参差,像断开又像被凿穿。当大禹治理九州水患时,披开山林、砍伐树木,走遍天下;凡是水流冲破山体而流出的地方,都是大禹凿开的,难道一定只有龙门吗?然而伊水的水流最为清浅,水花在石间潺潺作响。划船顺流而下,可以泛舟游玩;钓取鲂鱼、鳖类,可以供给膳食。山的两麓浸在水流中,中间没有陡峭崩怪、盘曲阻绝的险处,却可以登高远望。从长夏以后出发,才十八里路,可以早晨游览、傍晚返回。所以游览这里的人都欣然得到山水之乐,却从来不曾有筋骨疲劳,即使多次来访也不会厌倦。然而洛阳是西都,来这里的人多是显贵尊重之人,不可以轻易外出。偶尔有机会前往,也有骑从和役卒相随,官吏在道路上遮挡,前后高声呵喝,前面有人引导,旁边有人扶持;还没有游览周遍,兴致已经疲惫了。因此不能得到在急流中上下穿行、同鱼鸟相伴而自在徘徊的乐趣。可是能够得到这种乐趣的,只有地位低下而又清闲的人适合。欧阳修任从事,子聪任参军,应之主管县中簿书,秀才陈生来此游览,都是地位低下而又清闲的人,于是相约在这里游玩。夜里住在西峰,在月光下漫步松林之间,登上山顶的上方,走到道路尽头才返回。第二天登香山石楼,听八节滩的水声,傍晚泛舟,沿着山脚缓缓而下,赋诗饮酒,天黑时已经回去了。三天后,陈生告诉我将要向西去。我刚刚认识陈生,正高兴能同他游玩,他却又突然要离开,于是写下这次游览的经过送给他。《送梅圣俞归河阳序》(明道元年) 珍宝潜藏在山川幽深之处,却能先于万物而在世间显得珍贵,只是因为它具有不同寻常的品质。所以珍珠潜藏在泥中,美玉潜藏在璞石里,它们没有同蜃蛤、珉石混杂而被抛弃,是因为它们先承受了美好润泽的气息,光彩灿然,独自显露于外。士人本来有潜藏在卑微职位中的,和庸庸碌碌之辈一同俯仰进退,却最终没有混同,其中文章、才华、美质的光气,也有灿然显露、独自出众的。可是寻找珍珠一定要到大海,寻找美玉一定要到蓝田,寻找贤士一定要到交通便利的大城市,依托它的要地,凭借它的名声,从中选择精华罢了。洛阳是天子的西都,离京师不过几站驿路,士大夫和仕宦之人杂然居住,它难道不是珠玉的渊海吗!我正依托这个地方来选择人才,唯独从梅君圣俞那里得到的,是不是那种光彩灿然显露、最为精纯的人才呢!圣俞志向高远而品行清白,气质秀美而神色平和,在众人中卓然独出。他起初任河南主簿,因为亲属关系需要避嫌,调任河阳佐官;平时喜爱同洛阳的士人交游,所以借办理公务来到这里。我曾同他在嵩山、洛水一带徜徉,每当遇到绝壁倒壑、深林古寺,就一定共同在其中吟诵诗文;开始时因彼此相得而欢快,最后则畅然感到熏陶浸润所带来的益处,因此相处久了也不厌倦。后来公务办完,他说要回去。我既惋惜他离开,又为他潜藏在下邑、同庸庸之辈混杂而悲哀。然而所谓能够先于万物而在世间显贵,只凭借自身的异质;既然这样,那灿然发出的光气哪里能够被遮掩呢!《送杨子聪户曹序》(明道二年) 士人在州郡做官,一定要看当地大小和地位声望的高低,以此衡量职位的轻重。河南是大府,参军虽然地位低下,但因声望而显得高贵,当然与其他州郡不同。然而地方大、声望高,居住其中的都是将相、名臣、达官,而且任期又不长,通常一两年,短的半年便调换。因此河南的官吏百姓闲坐偶语,谈到某位宰相、某位将领、某位官员时,常常直接称名,并数说他们在此任职的一两年。至于郎官、御史、方镇、州牧郡守、使者、贵客从河南经过,入境时不在边界迎候,离去时不在郊外饯行,路上相遇也不避让,坐在市肆中的人不站起身来,难道是平素怠慢他们吗?大概是因为见得惯了。既然他们看待公卿、大臣、要官都如此轻易,何况所谓参军呢!他们不成群嘲笑、随意侮辱参军,已经算幸运了。参军每次到府衙上任,远远望见门便快步走去,官吏擦肩而过,连招呼也不行。回来再到府中,只得拿着名帖、执着笏板,请求通报姓名。即使心中自负才学,想进身自我显达,也做不到。其处境郁闷,地位卑微低贱,反而比其他州郡更严重,所以做这种官的人从来没有感到快乐的。然而其中能够凭自己的才华和气概挺然而出的,实在很少;如果才能的美好没有超过众人,就没有人能够做到。户曹参军杨子聪住在府中,常穿青衫,骑着破旧的虎皮鞯,出入府门之下,人们本来都把他视作同辈,泛泛地轻视他。他住了一年,相国彭城公推荐他,集贤学士谢公又推荐他;士人中有文章而贤能的人都同他交往,他的才能终于能够显露出来。若他离开这里到其他州郡去,不仅会挺然而出,还将卓然独立、杰出不群。子聪是南方人,喜欢当地的风土;如今任期已满,调往吏部,必定会在南方任官。我看南方的州郡中,若有杰然独出的人,一定就是杨子聪。《送廖倚归衡山序》(明道八年) 元气融汇凝结而成为山川,山川秀丽的地方要数衡山、湘水一带;元气蒸腾成为云霞,生长出杞梓这样的良材,人居住在其中,得到它的精华便成为俊杰。秀才出生在衡山南面,得到秀丽精华尤其多,所以他的文章如同云霞,他的才干如同杞梓。他起初以乡贡进士的身份被举荐给有关官府,没有考中,于是游历公卿之间,所到之处无不让出空馆、设席相待,争相以礼相敬。如今永兴太原公素来了解并看重沈正,对您的器重尤其深厚。他最初镇守秦州时,请您同他一起前往,于是赶赴函关,游览秦地都城,使西方的士人君子能够承望您的风采。
凡居秦几岁而东,将过京师以归。予尝以上计吏客都中,识君于交逵,辱之以友益。当君之西也,获饯于国门。及夫斯来,又相见于洛,道语故旧,数日乃行。夫山川固能产异物,而不能畜之者,诚有利其用者尔。今君之行也,予疑夫不能久畜于衡山之阿也。
【送王圣纪赴扶风主簿序〈景▯三年〉】
前年五月,大霖雨杀麦,河溢东畿,浸下田。已而不雨,至于八月,菽粟死高田。三司有言:“前时溢博州,民冒河为言,得免租者盖万计。今岁秋当租,惧民幸水旱,因缘得妄免,以亏兵食,慎敕有司谨之。”朝廷因举田令,约束州县吏。吏无远近,皆望风恶民言水旱,一以农田敕限,甚者笞而绝之。畿之民诉其县,不听;则诉于开封,又不听;则相与聚立宣德门外,诉于宰相。于是遣吏四出视诸县。视者还,而或言灾,或言否,然言否者十七八。最后视者还,言民实灾,而吏徒畏约束以苟自免尔。天子闻之恻然,尽蠲畿民之租。
余尝窃叹曰:民生幸而为畿民,有缓急,近而易知也。雨降于天,河溢于地,与赤日之出,是三者物之易见也。前二三岁,旱蝗相连,朝廷岁岁随其灾之厚薄,蠲其赋之多少,至兵食不足,则岁籴或入粟以爵而充之。是在上者之爱人,而仁人之心易恻也。以易知之近,言易见之事,告易恻之仁,然吏一壅之,几不得达。况四海之大,几万里而远,事之难知,不若霖潦赤日之易见者何数!使上有恻之之心不得达于下,下有思告之苦不得通于上者,吏居其间而壅之尔,可胜叹哉!
扶风为县,限关之西,讵京师在千里外,民之不幸而事有隐畏者何限,其能生死曲直之者,令与主簿、尉三人。而民之志得不壅而闻于州,州不壅而闻于上,县不壅而民志通者,令与主簿、尉达之而已。王君圣纪主簿于其县。圣纪好学有文,佐是县也,始试其为政焉,故以夫素所叹者告之。景▯三年二月二十四日,庐陵欧阳修序。
【送太原王秀才序〈宝元二年〉】
仲尼之徒子思▯记中庸事,列于曲台学。欲服圆冠、习矩步者,皆造次必于《中庸》。闻太原生得之矣,生之履行无改是也。月旅析木,地居轸ヵ,霜风动天,万窍号怒,摇鞭长跋,强饭自重。时宝元二年十月初七日,乾德令尹欧阳修序。
【送陈子履赴绛州翼城序〈皇▯二年〉】
予昔过郑,遇子履于管城。其后二岁,子履西自冯翊,会予于洛阳而去。又明年,复来,遂与乡进士,自河南贡于京师。又明年,予方解官洛阳以来,则子履中甲科,为校书郎。其冬,得翼城于绛。又明年春,西拜其亲于洛而后行。自郑之遇及兹行,凡六岁而四见之焉。其始也,纯然气和而貌野。再见之,则道所学问,出其文辞,炜然有出于众人矣。又见之,则挟其艺以较于群士,而以其能胜之。今之行也,又曰我将试其为政于绛,而且力广其学,当尽落其华而成其实,直取古人之所尚。以距今之为者,其修己力行之道屡见而屡进,进且不已,而志又大焉,孔子曰“未见其止”、孟子曰“孰能御之”者欤!
夫年少者心锐,气盛者好刚,苟有志焉,无不至也。然君子之于临政也,欲果其行,必审其思,审而后果,则不可易而无悔。而学者亦在一明其所趋,而后博其闻,其致思必精,其发辞必易,待其足于中,而后见于外。予友河南富彦国常与予语于此,今彦国在绛,而子履往焉,又从而辨之。后之复见子履,岂特若前之见者乎,将有骇然者矣。
【送孙屯田〈字延仲〉序】
良金美玉藏乎矿石,而追师冶工莫不孜孜攻且炼焉,吾诚有以利其用也。况材臣贤士世不众出,而物官者得不贪以为利乎!故今兹屯田孙公,始以尚书郎来贰洛政。未逾岁,则复乘两马之传东上,将冠惠文以肃台宪。居不皇暖席,行不及具驾,盖被知者之用,且祗君命之速也。
御史本为秦官,出入殿中,督察监视,事无大小皆得以法绳之。至按章举劾,发奸治狱,以清风轨,则朝廷之得失,御史系焉。然过者为之,至有伺求以为察,刚讦以为直,惊愚激俗以速名誉,至于纪纲大政则蔑乎无闻也。故于是选,必要以文儒,沈正闳达大体,然后謇謇王廷,为天子司直之臣。况乎白笔霜简,君家旧物,握兰卧锦,为世名郎,缘饰以儒雅,济之以文敏。余知夫振颓纲,举旧典,嗣先声,扬休闻,在此行也。而洛之士君子,故相与翘足企耸,东向而望,俟闻凛然之余风矣。盍各赋《▯或朴》以歌能官,且贺举者之得人也。犯▯▯长道,掺祛为别,又乌足效儿女之悲哉!
【桑怿传〈皇▯二年〉】
译在秦地住了几年后,您向东而来,将要经过京师回去。我曾经以负责上计的官吏身份客居京城,在交叉道路上认识了您,承蒙您不嫌弃而同我结为朋友。您向西去时,我在国都城门为您饯行。等您这次来到这里,我们又在洛阳相见,谈论旧日朋友,几天后您才出发。山川本来能够产生奇异的人物,却不能把他们长久留住,实在是因为有利于发挥其作用的地方在召唤他们。如今您要出发,我怀疑衡山山脚恐怕不能长久留住您了。《送王圣纪赴扶风主簿序》(景祐三年) 前年五月,大雨损害了麦子,黄河在东畿泛滥,淹没低处的田地。后来又不下雨,一直到八月,高地的豆类和粟也死了。三司有人说:“先前博州发生水灾时,百姓借水灾之名提出请求,获得免租的约有几万人。今年秋天应当征租,担心百姓借水旱灾情而妄求免租,因而亏损军粮,务必慎重告诫有关官吏,谨慎办理。”朝廷于是颁行田令,约束州县官吏。官吏无论远近,都看风向而厌恶百姓申说水旱灾害,一概以农田敕令的期限为限制,严重的甚至鞭打百姓,使他们不敢再说。畿内百姓向县里申诉,县里不听;便向开封府申诉,仍然不听;于是共同聚集在宣德门外,向宰相申诉。朝廷这才派官吏四处巡视各县。巡视的人回来,有的说有灾,有的说没有灾;但说没有灾的占十分之七八。最后一名巡视者回来,说百姓确实受灾,只是官吏徒然害怕约束,想苟且使自己免罪罢了。天子听说后很是怜悯,把畿内百姓的租税全部免除了。我曾私下感叹说:百姓有幸成为京畿百姓,遇到缓急之事,距离近而且容易被知道。雨从天降,河水在地上泛滥,加上烈日出现,这三种情形都是容易看见的事。前两三年,旱灾和蝗灾接连发生,朝廷每年都根据灾情轻重,减免赋税多少;到了军粮不足时,便有时购买粮食,有时接受纳粟授爵来补充。这是居于上位者爱护百姓,而仁人的心容易被触动。凭借近而容易知道的地理条件,陈说容易看见的事情,告知容易被触动的仁心,然而官吏一加阻塞,几乎就不能上达。何况天下四海之大,远达几万里,事情难以知晓,不像大雨、积水和烈日那样容易看见的情况又有多少!如果上面的恻隐之心不能传达到下面,下面想要申诉的苦情不能通达到上面,都是官吏处在中间加以阻塞罢了,怎能不令人长叹!扶风县地处关西,距离京师竟有千里之遥,百姓不幸而遇到有隐情、令人畏惧的事情,不知有多少;能够决定他们生死曲直的,是县令、主簿、县尉三个人。百姓的心愿能够不被阻塞而传到州里,州里的情况能够不被阻塞而上达朝廷,县中不阻塞而使百姓的意愿得以上通,都只靠县令、主簿、县尉把它们通达罢了。王君圣纪在这个县任主簿。圣纪喜好学习而有文才,辅佐这个县,正是开始试验自己治理政务的能力,所以我把平素感叹的这些事情告诉他。景祐三年二月二十四日,庐陵欧阳修作序。《送太原王秀才序》(宝元二年) 仲尼的弟子子思在曲台学馆记述了中庸之道。想要戴圆冠、学习合乎规矩步伐的人,仓促之间也必定以《中庸》为准。听说太原先生已经得到了它的精髓,先生的行为履实践行而没有改变,正是这样。此时月亮运行到析木之次,地处轸宿之分,霜风震动长空,四面八方的孔窍怒号;摇着马鞭长途跋涉,也要勉强进食来保重身体。宝元二年十月初七日,乾德令尹欧阳修作序。《送陈子履赴绛州翼城序》(皇祐二年) 我从前经过郑州,在管城遇到子履。此后两年,子履从西边冯翊来到洛阳,与我相会后离去。又过了一年,他再次前来,于是同乡贡进士一起,从河南向京师进贡。又过了一年,我才辞去洛阳的官职来到京师,这时子履考中甲科,任校书郎。那年冬天,他得到绛州翼城县的任职。又过了第二年春天,他向西到洛阳拜见父母,然后才出发。从在郑州相遇到这次出行,共六年见了他四次。第一次见他时,气质纯朴平和,容貌质朴。第二次见他时,他谈论所学所问,拿出自己的文章,光彩显然,已经超出众人。又一次见到他时,他带着自己的技艺同群士较量,并凭才华胜过他们。这次出行,他又说:我要在绛州试验自己的治理才能,而且尽力扩充学问,应当完全去掉浮华而成就实质,直接取得古人所崇尚的东西。以此抗拒如今的作为;他修养自己、努力实践的道路,屡次显现又屡次进步,进步不止,而志向也更加宏大,这难道就是孔子所说的“没有见过他停止”,孟子所说的“谁能阻挡他”的人吗?年轻人的心志锐利,气势旺盛的人喜欢刚强;如果确实有志向,就没有不能达到的。然而君子处理政务时,想要使行动取得成效,必须审慎思考;思考审慎之后再行动,才不会轻易改变,也不会后悔。求学的人也应先明确自己的趋向,然后广泛增加见闻;思考一定精密,发言一定平易,等到内在充实之后,再表现在外面。我朋友河南富彦国常常同我谈论这些道理。如今彦国在绛州,子履前往那里,又可以继续同他辨析这些问题。以后再见到子履,难道只是像前几次见到的那样吗?将会有令人惊异的变化吧。《送孙屯田(字延仲)序》精良的金属和美玉藏在矿石之中,冶炼师和工匠没有不勤勉地开采、锻打和熔炼它们的,因为我确实有办法使它们发挥用途。何况有才干的臣子、贤能的士人并不常常出现,掌管人才的官员怎能不贪求而把他们当作有利之物呢!所以如今屯田孙公起初以尚书郎身份来辅佐洛阳政务。不到一年,便又乘着两匹马传递的驿车向东上任,将戴上惠文冠来整肃台宪。他还没有坐暖席子,出行尚未及备好车驾,大概是因为被知遇者任用,也因为奉行君命迅速。御史本来是秦代设置的官职,出入宫殿之中,督察监视,事情无论大小都可以用法令加以纠正。至于依据奏章举发弹劾,揭露奸邪、审理案件,以清明风俗法度,那么朝廷的得失就系于御史。然而过错的人担任御史,甚至窥伺搜求而自以为明察,刚愎攻击而自以为正直,惊扰愚民、激动风俗来求取名声;至于纲纪和大政,却轻视而毫无建树。因此选任御史,一定要选通晓文章、精通儒学、沉着正直、胸襟宏达、通晓大体的人,然后在朝廷上正直进言,成为替天子主持正义的臣子。何况白笔霜简本来就是您家旧有的器物,手握兰台之职、身居锦绣之列,是世间著名的郎官;再以儒雅修饰自己,以文思敏捷来辅佐。我知道振兴衰颓的纲纪、举用旧有的典章、继承先人的声名、发扬美好的声誉,都在这次任职。洛阳的士人君子,因此一起踮足仰望,向东而望,等待听闻您凛然有威的余风。何不各自赋作《▯或朴》来歌咏能任职的官员,也庆贺朝廷选得人才呢?冒着车马尘土走上长路,牵衣拱手作别,又哪里值得效仿儿女般悲伤呢!《桑怿传》(皇祐二年)
桑怿,开封雍丘人。其兄忄造,本举进士有名。怿亦举进士,再不中。去游汝、颍间,得龙城废田数顷,退而力耕。岁凶,汝旁诸县多盗,怿白令,愿为耆长,往来里中奸民。因召里中少年,戒曰:“盗不可为也,吾在此,不汝容也。”少年皆诺。里老父子死未敛,盗夜脱其衣,里老父怯,无他子,不敢告县,裸其尸不能葬。怿闻而悲之,然疑少年王生者,夜入其家,探其箧,不使之知觉。明日遇之,问曰:“尔诺我不为盗矣,今又盗里父子尸者,非尔邪?”少年色动。即推仆地,缚之,诘共盗者。王生指某少年。怿呼壮丁守王生,又自驰取少年者,送县,皆伏法。
又尝之郏城,遇尉方出捕盗,招怿饮酒,遂与俱行。至贼所藏,尉怯,阳为不知以过。怿曰:“贼在此,何之乎?”下马独格杀数人,因尽缚之。又闻襄城有盗十许人,独提一剑以往,杀数人,缚其余。汝旁县为之无盗。京西转运使奏其事,授郏城尉。
天圣中,河南诸县多盗,转运奏移渑池尉。崤,古险地,多深山,而青灰山尤阻险,为盗所恃。恶盗王伯者,藏此山,时出为近县害。当此时,王伯名闻朝廷,为巡检者皆授名以捕之。既怿至,巡检者伪为宣头以示怿,将谋招出之。怿信之,不疑其伪也,因谍知伯所在,挺身入贼中招之,与伯同卧起十余日。信之,乃出。巡检者反以兵邀于山口,怿几不自免。怿曰:“巡检授名,惧无功尔。”即以伯与巡检,使自为功,不复自言。巡检俘献京师,朝廷知其实,罪黜巡检。怿为尉岁余,改授右班殿直、永安县巡检。
明道、景▯之交,天下旱蝗,盗贼稍稍起其间,有恶贼二十三人不能捕,枢密院以传召怿至京,授二十三人名,使往捕。怿谋曰:盗畏吾名,必已溃,溃则难得矣,宜先示之以怯。至则闭栅,戒军吏,无一人得辄出,居数日,军吏不知所为,数请出自效,辄不许。既而夜与数卒变为盗服以出,迹盗所尝行处。入民家,民皆走,独有一媪留,为作饮食馈之如盗。乃归,复闭栅。三日又往,则携其具就媪馔,而以其余遗媪,媪待以为真盗矣。乃稍就媪,与语及群盗辈,媪曰:“彼闻桑怿来,始畏之,皆遁矣。又闻怿闭营不出,知其不足畏,今皆还也。某在某处,某在某所矣。”怿尽钩得之。复三日,又往厚遗之,遂以实告曰:“我,桑怿也。烦媪为察其实而慎勿泄,后三日,我复来矣。”后又三日往,媪察其实审矣。明旦,部分军士,用甲若干人于某所取某盗,卒若干人于某处取某盗。其尤强者在某所,则自驰马以往,士卒不及从,惟四骑追之,遂与贼遇,手杀三人。凡二十三人者,一日皆获。
二十八日,复命京师。枢密吏谓曰:“与我银,为君致阁职。”怿曰:“用赂得官,非我欲,况贫无银;有,固不可也。”吏怒,匿其阀,以免短使送三班。三班用例,与兵马监押,未行,会交趾獠叛,杀海上巡检,昭化诸州皆警,往者数辈不能定,因命怿往,尽手杀之。还,乃授ト门祗候。怿曰:“是行也,非独吾功,位有居吾上者,吾乃其佐也。今彼留而我还,我赏厚而彼轻,得不疑我盖其功而自伐乎?受之,徒惭吾心。”将让其赏归己上者,以奏稿示予。予谓曰:“让之,必不听,徒以好名与诈取讥也。”怿叹曰:“亦思之,然士顾其心何如尔,当自信其心以行,讥何累也!若欲避名,则善皆不可为也已。”余惭其言。卒让之,不听。
怿虽举进士而不甚知书,然其所为皆合道理,多此类。始居雍丘,遭大水,有粟二廪,将以舟载之,见民走避溺者,遂弃其粟,以舟载之。见民荒岁,聚其里人饲之,粟尽乃止。
怿善剑及铁简,力过数人,而有谋略。遇人常畏,若不自足。其为人不甚长大,亦自修为威仪,言语如不出其口,卒然遇,人不知其健且勇也。
庐陵欧阳修曰:“勇力人所有,而能知用其勇者少矣。若怿可谓义勇之士,其学问不深而能者,盖天性也。余固喜传人事,尤爱司马迁善传,而其所书皆伟烈奇节,士喜读之。欲学其作,而怪今人如迁所书者何少也,乃疑迁特雄文,善壮其说,而古人未必然也。及得桑怿事,乃知古之人有然焉,迁书不诬也,知今人固有而但不尽知也。怿所为壮矣,而不知予文能如迁书使人读而喜否?姑次第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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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六十七·居士外集卷十七
◎书七首
【上范司谏书〈明道二年〉】
月日,具官谨斋沐拜书司谏学士执事。前月中得进奏吏报,云自陈州召至阙拜司谏,即欲为一书以贺,多事▯卒未能也。
译桑怿是开封雍丘人。他的哥哥桑忄造,原先参加进士考试,很有名声。桑怿也参加进士考试,两次都没有考中。他离开那里,游历汝州、颍州之间,得到龙城几顷废弃的田地,退回来努力耕种。年成不好时,汝州附近各县盗贼很多,桑怿向县令说明情况,愿意担任耆长,到乡里往来侦察奸民。于是召集乡里的年轻人,告诫他们说:“盗窃是不可以做的,我在这里,就不会容许你们这样做。”年轻人都答应了。乡里有一位老人,儿子死了还没有收殓,盗贼夜里剥走了尸体的衣服。老人胆怯,没有其他儿子,不敢到县里告状,只能让尸体赤裸着,无法安葬。桑怿听说后很悲伤,但怀疑是年轻人王生所为,夜里进入他家,搜查他的箱子,不让他察觉。第二天遇到他,问道:“你已经答应我不做盗贼了,如今又盗窃乡里父子的尸体,不是你吗?”年轻人神色变了。桑怿立即把他推倒在地,捆绑起来,盘问同他一起盗窃的人。王生指出了某个年轻人。桑怿叫壮丁看守王生,又亲自骑马追取被指认的年轻人,送到县里,众人都依法伏罪。他又曾经到郏城,遇到县尉正要出去捕盗,县尉招呼桑怿饮酒,于是同他一起出发。到了盗贼藏身的地方,县尉胆怯,假装不知道而想走过去。桑怿说:“盗贼就在这里,还要到哪里去?”他下马独自格斗,杀死几个人,便把其余的人全部捆绑起来。又听说襄城有十多个盗贼,便独自提着一把剑前往,杀死几人,捆绑其余的人。汝州附近的县因此都没有盗贼了。京西转运使上奏这件事,授予他郏城县尉的职位。天圣年间,河南各县盗贼很多,转运使上奏调他任渑池县尉。崤山是古代的险要之地,有许多深山,其中青灰山尤其险阻,是盗贼所凭恃的地方。恶盗王伯藏在这座山中,时常出来危害附近的县。那时王伯的名声传到朝廷,巡检官都得到命令捕捉他。桑怿到任后,巡检官伪造诏书给他看,打算诱骗王伯出来。桑怿相信了,没有怀疑是伪造的,于是侦知王伯所在,挺身进入盗贼中招降他,同王伯一起生活了十多天。王伯信任他,才出来。巡检官反而带兵在山口拦截,桑怿几乎不能自救。桑怿说:“巡检得到命令,是害怕没有功劳罢了。”于是把王伯交给巡检,让他们自己建立功劳,不再说自己的功劳。巡检把王伯俘获押送京师,朝廷知道真实情况后,治罪并贬黜了巡检。桑怿任县尉一年多,改授右班殿直、永安县巡检。明道、景祐年间,天下发生旱灾和蝗灾,盗贼渐渐在各处兴起;有二十三名恶盗不能捕获,枢密院用传召的方式把桑怿召到京城,给他二十三人的姓名,命他前去捕捉。桑怿谋划说:盗贼害怕我的名声,必定已经溃散;溃散以后反而难以捕获,应该先向他们显示怯弱。到那里后,他关闭营栅,告诫军吏不许任何人擅自出去;过了几天,军吏不知道该怎么办,多次请求出去效力,都被他拒绝了。后来他夜里同几名士卒换上盗贼的衣服出去,追寻盗贼曾经走过的地方。进入百姓家中时,百姓都逃走了,只有一位老妇人留下,把饮食做好送给他们,像对待盗贼一样。桑怿于是回来,再次关闭营栅。三天后他又前往,带着随身器具到老妇人那里用饭,并把剩余食物送给老妇人;老妇人这才把他们当成真正的盗贼。于是桑怿渐渐接近老妇人,同她谈到盗贼一伙,老妇人说:“他们听说桑怿来了,起初害怕他,都逃走了。后来又听说桑怿关闭营寨不出来,知道他不值得害怕,如今全都回来了。某人在某处,某人在某地。”桑怿于是把他们全部追捕出来。又过三天,他再次前往,厚厚地赠送老妇人财物,然后才说出实情:“我就是桑怿。烦劳老妇人为我查明这件事确实如此,并且谨慎不要泄露;三天后我还会再来。”又过三天前往时,老妇人已经仔细查明了实情。第二天早晨,他部署军士,安排若干名披甲士兵到某处捉拿某个盗贼,安排若干名士卒到某处捉拿某个盗贼。其中最强悍的贼人在某处,他就独自骑马赶去,士卒来不及跟随,只有四名骑兵追上他,于是与贼人交战,亲手杀了三人。总共二十三名贼人,一天之内全都擒获。二十八日,桑怿又回京复命。枢密院的吏员对他说:“给我银子,我替你谋求阁职。”桑怿说:“靠行贿得到官职,不是我的愿望,何况我贫穷,没有银子;即使有,也决不能这样做。”吏员大怒,把他的功劳簿藏了起来,想免去短使一职而送他到三班。三班按照惯例,应与兵马监押一同任职。还没有出发,恰逢交趾獠人叛乱,杀死海上巡检,昭化等州都戒严,先后派去几批人也不能平定,于是命桑怿前往,他亲手把叛贼全部杀掉。回来后,才授予他阁门祗候。桑怿说:“这次行动,不只是我的功劳,职位在我之上的人,才是主将,我只是他的副手。如今他留下而我回来,我的赏赐丰厚而他的赏赐微薄,岂不是会使人怀疑我掩盖了他的功劳、夸耀自己的功劳吗?接受赏赐,只会使我内心惭愧。”他准备把赏赐让给自己的上司,并把奏稿给我看。我对他说:“你让出去,朝廷一定不会答应,只会白白落得好名声、欺诈取巧的讥讽。”桑怿叹息说:“我也考虑过这一点;然而士人只要问自己的内心如何,就应当相信自己的内心去做,别人的讥讽又有什么妨碍呢?如果想躲避声名,那么一切善事都不能做了。”我听了这话很惭愧。他最终还是推让了,但朝廷没有答应。桑怿虽然考中进士,却不太通晓书籍,然而他所做的事都合乎道理,像这样的事很多。他起初居住在雍丘,遇到大水,家中有两廪粮食,准备装船运走;看见百姓逃避水灾、将要溺死,便丢下自己的粮食,用船去救他们。遇到百姓遭受荒年,他就召集乡里人供养他们,粮食吃完才停止。桑怿善于使用剑和铁简,力气超过几个人,而且有谋略。他平时遇到人常常显得畏缩,好像对自己很不满足。他身材并不高大,也自己修养仪容举止,使之具有威严;说话仿佛不肯轻易出口,突然遇到他的人,不知道他强健而且勇敢。庐陵欧阳修说:“勇力是人所共有的,而能够知道怎样运用勇力的人却很少。像桑怿这样的人,可以说是有义气的勇士;他的学问不深却能做到这些,大概是出于天性。我本来就喜欢记述人的事迹,尤其喜爱司马迁善于写人,而且他所记载的都是伟大的功业和奇特的节操,士人都喜欢读。想要学习他的写法,却奇怪如今像司马迁所记载的那样的人为什么这么少,于是怀疑司马迁只是文章雄奇,善于把事情写得壮烈,而古人未必真是这样。等到得到桑怿的事迹,才知道古代确实有这样的人,司马迁的记载并没有欺骗我们;也知道今人本来同样有这样的人,只是没有被完全知晓。桑怿所做的事很壮烈,只是不知道我的文章能不能像司马迁的书那样,使读者读了感到喜爱?姑且按次序记述下来。?●卷六十七·居士外集卷十七 ◎书七首 【上范司谏书〈明道二年〉】某月某日,具官谨慎斋戒沐浴,恭敬地写信给司谏学士阁下。上个月中旬收到进奏吏的报告,说您从陈州被召回京,授任司谏,我当时就想写一封信祝贺,只是事务繁多而仓促,未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