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居士集卷五◎古诗一十八首

译【送张洞推官赴永兴经略司〈皇祐二年〉】自古以来，天下的事情一旦错过时机，就很难保证成功。事情尚未发生时谋划，聪明人有时也未必肯听；祸患临头以后才图谋，即使智者也有做不到的地方。不要让前日的悔恨离我们太远，应当成为后来人的鉴戒。西边那些百姓安乐和顺，老死于纺织和耕作之间。狂妄的氐人一朝叛乱，四面烽火惊动。用兵五六年，首恶终于逃脱刑罚。仰仗天子圣明，胸怀如乾坤般广大。顽劣的苗人不遵循德教，舜帝却让他们在庭前执羽翩舞。虽说他们是异类，有生命也同样含有情感。藩篱遭到冲撞突袭，就好像犀牛和羚羊相斗。用粮草饲养驯服他们，他们便能听从呼唤、随指挥行事。称臣纳贡，履行藩臣职责，重新恢复人的冠带形制。四海得到休养生息，战争造成的创伤重新长出肌肉。敢问过去究竟是谁失策？是因为倚仗安定而放松了武备。把酒宴美食当作善于用兵，因循沉默却被称为名卿。考虑祸患便说是在惹事，高谈阔论，讥笑实际行动困难。一方兵祸突然兴起，愚者智者都忙乱不安。上面烦劳天子施仁政，连日废寝忘食地忧虑我的百姓。谋划讨论涉及台省小吏，幽居之士也到山岩门户去访问。小利不足以成事，涓涓细流也能助成沧海。大功难以迅速完成，仓促之间开始变更计划，只会徒增纷扰，怎样才能聚集功名？由此才知道深远的谋略，施行布置都在于安定太平。如今正是实行它的时候，鉴戒过去，难道还不明白吗？威严的经略府中，酒宴聚集着豪杰英才。千座营垒中的士卒吃饱嬉游，万匹战马在草地上放牧。宰相是黄阁中的老臣，与国家相依，犹如长城。张君美好而秀异，文章博通群经。从军自古被说成快乐，得到知己则是士人所荣耀的事。感激而要报答恩义，回来时请让我献上长缨，出征捉拿敌人。【寄圣俞〈皇祐二年〉】清晨有客从西边来，替我问诗老近来为何久无消息。京城车马在朝阳下闪耀，何必劳碌奔波，随着车轮马蹄来往呢？面容憔悴，蒙着暗色尘土；文章却光彩夺目，仿佛垂落的彩虹云霓。空腹时常像秋蚯蚓一样鸣叫，苦涩的声调有时如寒蝉嘶鸣。言语虽然巧妙，身世处境却拙劣；耻于走便捷的道路，行为也并非迷失。我如今俸禄丰足有余，想到你早晚辛勤，只能以粗盐淡菜度日。每每想乘船运米给你，汴水六月却干涸得没有泥水。由此才知道这件事尚且难以确定，更何况仕途艰险，犹如登天梯。朝廷乐于奖善而获得众多贤才，台阁中的俊杰姑且都佩带犀角簪。凤凰在朝阳处鸣叫，正是为时而出，一根枝头哪里会舍不得让它栖息？自古以来，磊落的才士和知己，穷困显达都有命运，不能一概而论。悠悠百年不过一瞬，俯仰之间，人身如天地间一只醯鸡。其间的得失哪里值得计较，何况要同野鸭群争夺稗草呢？忆及当年在洛阳，我们年纪都轻，对花饮酒，倾尽玻璃杯。二十年间还剩下几个人？留下的人大多忧患缠身、彼此离散。我已经三年因病不饮酒，眼中眼垢模糊，连骏马和骊马也分辨不清。壮志已经消磨殆尽，只想起身退居闲处；生活容易满足，不过有几畦蔬菜。悠闲地以琴酒相伴，追随渔钓，在林谷间上下攀登。趁身体强健时开始享乐，不要等到衰老多病、需要人扶持。将来应当在清颍河上买田，与您相伴拿起锄头耕犁。【有马示徐无党〈至和元年〉】我有一匹日行千里的马，毛色骨相多么挺拔森秀。疾驰时如奔腾的风，白天也不让日影停留。徐徐驱赶它走在大道上，步伐节奏合于五音。马虽然有四条腿，快慢却在我的心意。六条缰绳应合我的手，调驭协调如同弹奏瑟琴。向东向西、向南向北，无论山地高下、林野险夷，任凭心意所向，九州都可以走遍。人与马达到这样的境界，双方都能快乐而互不妨害。伯乐只认识它的外表，徒然知道它价值千金；王良能够掌握它的性情，这门技术确实深奥。良马必须有善于驾驭的人，我这些话可以作为箴言。【天辰】天的形状像车轮，昼夜不停地运转。日、月、星辰随着升落运行，从来不差分毫片刻。北辰安居在自己的位置，帝座庄严而尊贵至极。众星环绕拱卫，各有大小和职分。它自身不动而临照天下，依靠德行而不依靠武力。天辰主宰下界土地，万物因此生长繁殖。一动一静，功用相同而处所不同。只有君王懂得效法这一点，所以能够治理万国。【再和圣俞见答〈皇祐二年〉】两京相望，一在东一在西；书信寄来三天了，我还迟迟没有回复。把短诗投给您，好比拿瓦砾相赠，哪里敢辱没您用黄金般的佳作来回报。文章是至宝却被埋没，气象往往直冲云霓。飞黄与伯乐不是世世都有，四下张望、昂首长嘶也只是徒然。唉，我哪里敢说懂得您，只因论诗多亏您最初为我指明迷途。您说古朴淡雅才有真味，太羹哪里需要再用菜羹调味？可怜我区区之才想勉强学习，跛鳖始终没有离开污泥。请问您最初怎样达到这种境界，难道能够一直走到没有阶梯的地方吗？如果所得确实来自勤苦，何必害怕入海寻找灵犀？我们相交唱和二十年，凡鸟的翅膀常常与鸾凰并栖。有时不自量力地争强斗胜，这和弱小的鲁国进攻强大的齐国有什么不同？想到您在京师困顿憔悴，常年住在陋巷中听早晨的鸡叫。孩子哭，妻子沉默，到中午还没有饭吃；得到米，难道还会挑选秕糠吗？石上的紫毫笔，家中本来就有；剡藤纸洁白光滑，如同玻璃。追想从前，感叹年少壮盛之时，如今零落者有生有死，令人悲叹彼此离散。挥笔写满纸张，任意奔放；骏马奔驰，如同驾着骆驼并驾骊马。肚腹虽然空虚，意气却豪迈纵横，仍胜过带着谄笑、困病于夏畦劳作。名声不朽哪里容易得到，仕宦若能走上通达之路，终究应当登进。近年来没有什么不可爱，花开时有酒，却有谁同我携手？你问我留在这里又有什么事，正值春天大旱，我正在为百姓忧虑耕作。【感春杂言〈皇祐二年〉】斑鸠在屋顶鸣叫，麻雀在檐间喧噪。百鸟感受春日阳光，就像机关被触动一样。雌雄互相呼应，早晚聒噪不休。台阶下有两株树，枯枝有谁来攀折？春风一夜吹来，花叶何等繁盛。由此才知道天工胜过人的力量，能使枯木重新生出红颜。为什么人是万物之灵，却不如草木和飞鸟？自从春天到来，我有什么感觉呢？只是奇怪睡得香甜，不知不觉太阳已经升得很高。路上遇到百花也不放在眼里，哪里还想到四时循环往复？却又想起年少时，追忆往事；即使有骏马，也难以追回过去。既然来日还可以欢乐，为什么从不勉力把握、互相牵引呢？清绿的酒像春天的水波，黄金又是为谁吝惜？人生一世，步步都充满艰险。等待黄河水清是无法实现的，只好姑且唱这首诗来讥刺愚顽。【庐山高赠同年刘中允归南康〈皇祐三年〉】

译庐山多么高啊，有几千仞；山根盘绕几百里，巍然屹立在长江之畔。长江从西边奔流而来，经过山下，这里就是扬澜左里；洪涛巨浪早晚不停地相互冲撞。云散风停，水面像镜子一样清澈；停船登岸远望，上面摩挲青天，下方压着广大的大地。试着走进山中，攀援石阶，俯视幽深的空谷。千岩万壑间松树和桧树发出回响，悬崖巨石上飞瀑淙淙。水声嘈杂，扰乱人的耳朵；六月里飞雪般的水花洒在石上。仙翁和僧人也常常可以遇见，我一向厌恶他们学习幻术、说荒诞的话。只见丹霞翠壁远近映照着楼阁，晨钟暮鼓在幽暗雾霭中隐约传来，幡幢罗列。幽花野草不知道名字，风吹露湿，香气充满山涧，时常有两只白鹤飞来。幽深地远游探寻，没有尽头，便想远离尘世、抛弃纷扰。羡慕您在山下买田筑屋终老，插秧布满田畴，酿酒装满酒缸。想让浮动的山岚和温润的翠色呈现千万种姿态，坐卧时常对着轩窗。您胸怀磊落，拥有至宝；世俗却分辨不出美玉与石头。登记入仕做官二十年，穿青衫直到白头，困守一邦。宠荣、声名和利禄不能使您苟且屈服；若不是青云白石中有深远趣味，您刚直不屈的气概又怎会降低？大丈夫的壮烈节操，因为您年轻而更加显著；可叹我想要称说它，哪里能得到像长杠那样的大笔呢？【送徐生之渑池〈至和元年〉】河南地势和声望雄踞西京，宰相爱惜贤才，天下都称道。能把将熄的死灰吹得重新燃烧，谈笑之间便使严寒回暖。曾经陪同宴饮，承蒙顾盼；台阁中排列的全是名卿。徐生是南国后来出现的俊秀人才，得官后将在古县依傍崤陵。穿靴执手板的差役身份实在卑贱，贤俊之士不可以吏事来约束。您带着百篇文章去见知己，向西还未到达，气势已经增长。我过去刚任官便来到伊洛，当时意气尤其骄傲自负。主人喜爱士人和文学，幕府最为兴盛，交游朋友很多。园林相互映照，百种花卉盛开；四面环顾都邑，山岭层叠千重。早晨走在绿槐下听流水，夜间在翠幕中饮酒，张起红灯。自那以来漂泊二十年，鬓发萧瑟，垂如霜雪。当时一同游玩的人还剩几个？想说旧事，却无人应答。文章没有用处，等同于画虎；名誉从耳边掠过，像飞蝇。荣华万事都不能入眼，忧患百端却填满胸怀。羡慕您年少而正走上通达之路，有如扶桑树上初升的太阳。您在科场中已经以高名取得优异成绩，世间的龙门如今又让您登上。出门相送的亲友，和篱笆边仰望云中大鹏有什么不同？可叹我的笔砚早已困顿停滞，因您的兴致感动，写下这首短诗。【葛氏鼎】大河从前决口向东南流去，萧条的东郡如今只留下水洼。我向老者询问缘由，他们说古代的五鼎藏在高丘。土地灵秀、河川清美，草木茂密，浓郁的佳气常常蒸腾浮动。只是器物显现和隐藏自有定数，奇异的宝物由神灵搜藏。天地昏暗惨淡，鬼神幽咽哭泣；至宝将要出世，风云也为之忧愁。山川震荡，失去维系四方的形势；九龙大战，驱赶蛟龙虬兽。轰然一声岸边裂开，声响震动云层；光滑的水面使人夜里惊醒，鸟儿啁啾嘲鸣。妇女奔走抱着孩子，扶着老人，百姓仰天呼叫，忧虑皇上的安危。聚集百万徒众，如同蚍蜉；千金一下子耗尽，随水沫漂流。天旋海沸，震动九州，这只鼎才出现在人间并保存下来。滑地人得到它却不敢收藏，奇特的形制、古朴的质地，不是今天的器物可比。器物太大，见识者不能辨认；拿给世俗人看，反而遭到嘲笑。明堂会朝、宴享诸侯时，掌管膳食的官员用百般食物供奉王者。用五味调和，烹煮整头牛；时而任用，时而弃置，我却没有什么可求。你们几个学习雕琢美玉，看见它才开始惊讶，心中又惊惶叹息。披除荒草，砍凿古物，争相穷尽搜寻；艰苦的言语难以出口，只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河中出马图，神龟背负洛书，自古以来这些怪异说法为何如此悠远绵长？可叹我已老了，却不能停笔，只能勉强作诗，惭愧地跟着别人仿效。【太白戏圣俞】开元年间太平无事二十年，五种兵器不被使用，太白星也显得清闲。太白星的精华降临人间，李白高声吟唱《蜀道难》。《蜀道难》难于上青天，李白一落笔便生出云烟。千奇万险不可攀登，他却把蜀道看得如同平川。宫女扶着他来时，李白已经醉了；醉中作成诗，醒来却记不得。忽然乘兴登上名山，龙吟虎啸，松风寒冷。山头婆娑起舞，戏弄明月；九州尘土使人间悲哀。在紫阳真人家吹笙饮酒，紫阳真人驾着云车。空山流水，空自飘落花朵；他飘然离去，直上青霞。低头看那区区的郊岛诗人，像萤火飞舞、露水打湿秋草。【边户】我家世代居住边地，每年都要防备胡人。儿童学习骑马，妇女也能拉弓。胡尘早晚兴起，敌骑来袭，轻视得如同不存在。偶然相遇便互相射击，双方总有杀伤。自从订立澶州盟约，南北结为欢好。虽然说免除了战斗，两地仍要缴纳赋税。将吏戒备，不要惹起事端；朝廷为长远大计着想。身处界河之上，连在界河中捕鱼都不敢。【梅圣俞寄银杏〈至和元年〉】鹅毛能赠送千里，所看重的是赠送它的人。鸭脚即使有一百枚，得到它也确实值得珍爱。问我这是从谁那里得到的？是诗老从遥远而贫困的地方寄来。霜降的野外采摘林中果实，寄到京师作为应时的新鲜物品。封装的包裹虽然很微薄，采集全都是他亲自做的。物品本来低贱，因为人而显得珍贵；人若贤能，被弃置也会沉沦。打开封包，越发感伤珍惜，作诗来报答您的殷勤。【与子华原父小饮坐中寄同州江十学士休复〈至和元年〉】年末忽然感到不快乐，偶然趁闲来互相拜访。百年人生才有多少时日，能够一笑也很艰难。有酒可以醉倒嘉宾，却没有钱买美丽的歌女。问我做官是为了什么？不过是侍从之臣，排列在朝班之中。朝廷有许多贤才，哪里用得着蒯草和菅草？白发垂在两鬓，黄金环佩系在腰间。怎奈章绶的荣耀，只是装饰这块木石般顽钝的身体。我对国家几乎没有补益，惭愧常常挂在脸上。幸好蒙受几位朋友相知，相互在文字之间往来。唯独江十离开了我，像高飞的大雁，难以攀援追上。秋风吹动沙苑，郡阁正对南山。吟咏的日子多有闲暇，诏令条文宽缓，可以颁行。寒云中雪花纷乱，幽鸟在春日啭鸣。美好事情一天比一天增多，想念您什么时候回来。【述怀〈至和元年〉】一年的时序忽然轮转完毕，阴冷的风在辽远空旷处凄惨吹来。孤独的心怀想到时节更替，衰朽的身体惊觉自己衰老多病。忆及当初来到京师，街边槐树正绿意映照。清霜一降，众木便少有坚劲。事物的道理本来如此，人生哪里能长久盛旺？当时若不建立功业，后世还会讥评。回顾我实在孤苦无依，靠谈论孔孟来排遣饥寒。壮年时还勇于作为，直言尖锐地议论时政。后来蒙受选拔提升，官职实际在谏诤之列。哪里知道自身越发危险，只怕不能胜任职守。十年困于风波，九死一生才走出牢狱。重新获得生命，全靠君父恩德，知道报恩是犬马的本性。回来见到亲友熟识之人，握手相互慰问又庆幸。丹心明亮仍在，白发却已经迸生。惭愧没有羽毛光彩，不能来与鸾凰并列。翅膀受伤还追赶群鸟飞翔，孤独的鸣叫反而惊动众人。庄严的玉堂官署，清禁之中肃穆而安静。对于论思的职责感到惭愧，对于撰写诰命的文章也感到羞惭。脸皮再厚也难以久居，归隐的打算不能走荒僻无径的道路。偷偷抽空去找朋友，笑语中夹杂着调侃吟咏。欢乐的情绪虽然冷落，得到酒仍然豪放纵饮。群居当然可以快乐，受宠得禄尤其难以幸运长久。何时才能早早收身退隐，驾一叶渔舟漂泊江湖？

译【和刘原父澄心纸〈至和二年〉】您难道没见曼卿、子美真正是奇才，早已零落，埋在黄土之中？子美生前穷困，死后反而更加尊贵；残篇断稿如同美玉。曼卿醉后题写红粉墙壁，墙上的粉已经剥落，昏暗如烟煤。黄河倾泻，昆仑山势曲折；大雪压着太华山，高耸巍峨。自从这两人相继去世，山川的气象全都低沉摧折。您家虽然有澄心纸，可有谁敢落笔，知道怎样配得上它呢？宣州诗翁饿得几乎要死，像折断翅膀的黄鹄，鸣声悲哀。有时吃饱了写出好言语，仿佛听到高声吟唱，倾倒金钟。二人虽已死去，这位老翁还在；老手仍然能够精工裁制。为什么不把纸寄给他，反而拿来给我看？这就像抛弃正论而寻求俳谐。可叹我如今衰老，不再像从前，只能空拿着诗卷翻来合去。百年战争流淌着战血，一个国家的歌舞台如今荒废。当时各种物品都精美绝伦，往往被遗弃而沉沦在蒿莱之中。您从哪里得到这种纸？它纯洁坚韧、莹润细腻，共有百枚成卷。官署事务有闲暇，台阁之间唱和相互追陪。文章自古以来从不缺少，偶尔出现的人中，怎么知道没有后来者呢？●卷六·居士集卷六 ◎古诗二十五首 【奉使契丹道中答刘原父桑干河见寄之作〈至和二年〉】忆及前些日子刚接受使命，我们一同走出紫宸殿上朝。问您将要到哪里去，您笑着指向北斗的斗柄。我们共同想着何时回来，约定在春风中调转马头。所承担的既是不同事务，前后忽然相隔遥远。岁月坐看流逝，山川走去才知遥远。回头望去相隔三千里，双阙高在云霄。我老了，厌倦鞍马劳顿，哪里还能作诗取笑？您的才华绰绰有余，新诗更加飘逸。前些天遇到吕、郭二人，解下马鞍在山腰休息。僮仆询问时都很欢喜，马也萧萧嘶鸣。拿出您写的《桑干》诗，寄给我来安慰寂寥。又高兴此前见过您，约定停留在出征的车驾旁。虽然知道不能久留，一笑相逢也很快乐。回程踏着冰雪，回家后便脱下狐裘貂裘。您一启程我就到了，等着春日置酒相邀。【书素屏〈至和二年〉】我行走三千里，有什么东西与我亲近？想到这幅尺许的素屏，它从来没有离开我的身边。旷野中多是黄沙，正午时白日也昏暗。风力如同牛弩发射，飞沙回来射向行人。傍晚投宿在山顶的馆舍，让车马暂且停止劳顿。打开屏风放在床头，辗转反侧直到天明。躺下听穹庐外北风驱赶雪云。不要忧愁明天会下雪，暂且拥着狐貂取暖。君命本来严肃，羁旅行役确实艰苦；只要一夜能够安稳，其余都不是我所要说的。【马啮雪〈至和二年〉】马饿了啃食积雪，口渴了饮冰；北风卷地而来，气势峥嵘。马悲鸣徘徊，人也无法前行；天色将暮，道路还远，千山横在面前。我对行路的人说：停下来吧，不要再叹息；又对马说：应当努力，不要悲鸣。向南望白沟，地面平坦如手掌；十里五里之间，长短亭相连。腊月的雪融尽，春风轻柔；火烧原野的枯草，青草开始萌生。远行的客人回到家，红袖女子出来迎接；快乐啊，人和马都走上了归家的路程。男儿虽然有四方之志，没有事情时何必勤苦远征？【风吹沙〈至和二年〉】北风吹动黄沙，千里一片昏黄；马在崎岖道路上行走，悲伤而颓丧。正当冬天，万物颜色惨淡；冰雪映照太阳，发出光芒。一年有百日走在风尘道路上，怎能使青春容颜长久美好？扶住马鞍，扬鞭催马不要迟疑；等到二月酒熟花开之时。【重赠刘原父〈嘉祐元年〉】忆及从前您出使北方时，我去您家为您饯饮。喜爱您刚买来的小鬟，手还未触碰，犹如新开的花。醉中上马不知夜色，只见九条大街灯火辉煌、人声喧哗。回来后不记得已经同您分别，酒醒起身独坐，徒然叹息。心想我也要跟随前往，走着走着便能遇见您，还有什么可遗憾？哪里知道前后不能相及，岁月忽然匆匆流逝，没有尽头。经过古北岭口，踏着新雪；在马盂山西面观看落霞。傍晚风云惨淡，迷失了道路；夜里山涧幽静，听见不明声响。迷路时只看太阳辨别方向，走完重重险山，才越过沙地。客居的心渐渐远离故乡，确实容易感伤；虽晚些见到您，喜悦却无比增加。我在您归来后只十天才回，您先跃马归来，并不值得夸耀。新年花开时看见归雁，归途中柳色幽暗，藏着娇啼的乌鸦。如今春景已经灿烂，回想过去，草木还没有发芽。人生常常苦于劳作奔走，老了仍然怜爱春日景物。从今以后有空就来互相拜访，哪里能让载酒的车子长久装满呢？【赠沈遵〈嘉祐元年〉】我过去在滁州琅琊山建造《醉翁亭》，写有记文刻在石上，常常流传于人间。太常博士沈遵，是一位喜爱奇异事物的人，听说后便前往游览。他喜爱那里的山水，回来后用琴声描写它，创作了一曲《醉翁吟》，可惜五六年来没有把它传给别人。去年冬天，我奉命出使契丹，沈君在恩冀之间遇见我。夜深酒喝到一半，他拿出琴来弹奏此曲。我既赞赏他的爱好，又喜爱琴声，于是作歌赠给他。群鸟万物在夜里止息，浮云使天色阴暗；沈夫子弹奏《醉翁吟》。《醉翁吟》用我的名号命名，我初次听到，既高兴又惊讶。宫调声三叠，何等清冷；酒宴暂时停止，四座宾客全都倾听。仿佛轻风暖日中好鸟鸣叫，又如寂静夜里山谷回响、春泉流淌。坐在那里想起千岩万壑间醉卧的地方，想把您三尺长的琴横放在膝上。沈夫子，可惜您没有做过醉翁的客人，没有见过醉翁醉倒在山间亭中。醉翁的欢乐不需要丝竹伴奏，整天举酒，只听泉水声。有时醉倒在溪边石上，青山白云就是枕头和屏风。花间百鸟鸣叫也唤不醒我，直到日落山风吹来才将我吹醒。当时我四十岁，身体还强健，自号醉翁，姑且以此同客人戏谑。近来忧患已经十年，鬓发尚未老却叹息着先白。滁州人思念我虽然没有忘记，见到如今的我，大概已经不能辨认。沈夫子，我爱您一杯酒又一张琴，万事都不能扰乱您的心。若不曾做过醉翁的客人，就不要向世俗的耳朵寻求知音。【答圣俞〈嘉祐元年〉】人人都喜欢诗翁，有了酒却有谁肯让他一醉？可叹我偏偏没有酒，屡次去跟随诗翁又能做什么？您居住在南方，我却向北奔走，仕途上的离合哪里能够预料？汴渠中每天千艘船上下往来，等到了水门还不知道。五年没有见面，梦中都辛苦思念；三天才前往拜访，为什么这样迟？城东有条河叫作赚河，万户人家把水丢弃成了污池。若贤者居住在这样的地方，我看这水仍然如同微波。进门下马，解开衣带，大家坐下，让习习清风吹拂。湿柴微微发光，煮着淡薄的茶；四面看去，墙壁空空，什么也没有。价值万钱的盛宴，吃饱了就停止；一瓢清水，也能享受到无边的快乐。何况您还拿出几十首新诗，大小珠玉般光彩纷呈。别人想有一首也不可得，您家筐箧里满满都是，不能一一持取。才大名高才是真富贵，哪里像用金紫官服包裹愚昧？贵贱最终都同归一丘土，唯有圣贤如星日长存。道德带来的内在快乐不凭借外物，却仍然需要朋友和美好时光。蝉声渐渐变出秋意，有了酒又何必问醇淡？玉堂官署清闲，没有多少事务，亲友旧交幸好可以随意来往。我们同诗翁都老了，还能相会几次？应当抛下百事，勤勤恳恳地追随您。【感兴五首〈斋于醴泉宫作。嘉祐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