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十一·居士集卷二十一◎碑铭三首
是岁,大旱蝗,奉使安抚东南。使还,会郭皇后废,率谏官、御史伏阁争,不能得,贬知睦州,又徙苏州。岁余,即拜礼部员外郎、天章阁待制,召还,益论时政阙失,而大臣权幸多忌恶之。
居数月,以公知开封府。开封素号难治,公治有声。事日益简,暇则益取古今治乱安危为上开说,又为《百官图》以献,曰:“任人各以其材而百职修,尧、舜之治不过此也。”因指其迁进迟速次序曰:“如此而可以为公,可以为私,亦不可以不察。”由是吕丞相怒,至交论上前,公求对,辨语切,坐落职,知饶州。
明年,吕公亦罢。公徙润州,又徙越州。而赵元昊反河西,上复召相吕公。乃以公为陕西经略安抚副使,迁龙图阁直学士。是时,新失大将,延州危。公请自守▯▯延▯贼,乃知延州。元昊遣人遗书以求和,公以谓无事请和,难信,且书有僭号,不可以闻,乃自为书,告以逆顺成败之说,甚辩。坐擅复书,夺一官,知耀州。未逾月,徙知庆州。既而四路置帅,以公为环庆路经略安抚、招讨使、兵马都部署,累迁谏议大夫、枢密直学士。
公为将,务持重,不急近功小利。于延州筑青涧城,垦营田,复承平、永平废寨,熟羌归业者数万户。于庆州城大顺以据要害,夺贼地而耕之。又城细腰、胡芦,于是明珠、灭臧等大族,皆去贼为中国用。自边制久隳,至兵与将常不相识。公始分延州兵为六将,训练齐整,诸路皆用以为法。公之所在,贼不敢犯。人或疑公见敌应变为如何?至其城大顺也,一旦引兵出,诸将不知所向,军至柔远,始号令告其地处,使往筑城。至于版筑之用,大小毕具,而军中初不知。贼以骑三万来争,公戒诸将:战而贼走,追勿过河。已而贼果走,追者不渡,而河外果有伏。贼既失计,乃引去。于是诸将皆服公为不可及。公待将吏,必使畏法而爱己。所得赐赉,皆以上意分赐诸将,使自为谢。诸蕃质子,纵其出入,无一人逃者。蕃酋来见,召之卧内,屏人彻卫,与语不疑。公居三岁,士勇边实,恩信大洽,乃决策谋取横山,复灵武,而元昊数遣使称臣请和,上亦召公归矣。初,西人籍其乡兵者十数万,既而黥以为军,惟公所部,但刺其手,公去兵罢,独得复为民。其于两路,既得熟羌为用,使以守边,因徙屯兵就食内地,而纾西人栗免之劳。其所设施,去而人德之,与守其法不敢变者,至今尤多。
自公坐吕公贬,群士大夫各持二公曲直,吕公患之,凡直公者,皆指为党,或坐窜逐。及吕公复相,公亦再起被用,于是二公欢然相约戮力平贼。天下之士皆以此多二公,然朋党之论遂起而不能止。上既贤公可大用,故卒置群议而用之。
庆历三年春,召为枢密副使,五让不许,乃就道。既至数月,以为参知政事,每进见,必以太平责之。公叹曰:“上之用我者至矣,然事有先后,而革弊于久安,非朝夕可也。”既而上再赐手诏,趣使条天下事,又开天章阁,召见赐坐,授以纸笔,使疏于前。公惶恐避席,始退而条列时所宜先者十数事上之。其诏天下兴学,取士先德行不专文辞,革磨勘例迁以别能否,减任子之数而除滥官,用农桑、考课、守宰等事,方施行,而磨勘、任子之法,侥幸之人皆不便,因相与腾口,而嫉公者亦幸外有言,喜为之佐佑。会边奏有警,公即请行,乃以公为河东、陕西宣抚使。至则上书愿复守边,即拜资政殿学士、知▯州,兼陕西四路安抚使。其知政事,才一岁而罢,有司悉奏罢公前所施行而复其故。言者遂以危事中之,赖上察其忠,不听。
是时,夏人已称臣,公因以疾请邓州。守邓三岁,求知杭州,又徙青州。公益病,又求知颍州,肩舁至徐,遂不起,享年六十有四。方公之病,上赐药存问。既薨,辍朝一日,以其遗表无所请,使就问其家所欲,赠以兵部尚书,所以哀恤之甚厚。
公为人外和内刚,乐善泛爱。丧其母时尚贫,终身非宾客食不重肉,临财好施,意豁如也。及退而视其私,妻子仅给衣食。其为政,所至民多立祠画像。其行己临事,自山林处士、里闾田野之人,外至夷狄,莫不知其名字,而乐道其事者甚众。及其世次、官爵,志于墓、谱于家、藏于有司者,皆不论著,著其系天下国家之大者,亦公之志也欤!铭曰:
译这一年发生大旱和蝗灾,公奉命出使安抚东南。出使回来,正逢郭皇后被废,公率领谏官、御史伏在阁门前争辩,未能成功,被贬为知睦州,又调任苏州。过了一年多,授任礼部员外郎、天章阁待制,召回朝廷,公更加议论时政的缺失,而大臣和受宠幸的人大多忌恨厌恶他。过了几个月,任命公知开封府。开封府一向号称难以治理,公治理得很有声誉。政务日渐简化,他有空闲时就更多地向皇上讲说古今治乱安危,又制作《百官图》进献,说:“任用官员各按其才干,那么百官的职责就都能修明,尧、舜的治理也不过如此。”于是指着官员升迁快慢的次序说:“这样做可以成为公正,也可以成为徇私,因此不能不加以审察。”因此吕丞相发怒,甚至在皇帝面前与他争论。公请求对答,辩论言辞激切,因此被罢免职务,出任知饶州。第二年,吕公也被罢免。公调任润州,又调任越州。赵元昊在河西反叛,皇上又召回吕公任宰相。于是任命公为陕西经略安抚副使,升为龙图阁直学士。当时刚刚失去大将,延州危急。公请求亲自守卫▯▯延▯贼,于是任知延州。元昊派人送信来请求和好,公认为无缘无故请求和好,难以相信,而且信中有僭越的年号,不可以上报,于是亲自写信,向他说明叛逆与顺从、成功与失败的道理,辩说得十分清楚。因擅自回复敌人书信获罪,被削夺一官,任知耀州。不到一个月,又调任知庆州。后来四路设置统帅,任命公为环庆路经略安抚、招讨使、兵马都部署,接连升任谏议大夫、枢密直学士。公担任将领,务求持重,不急于取得眼前的小功小利。在延州修筑青涧城,开垦营田,恢复承平、永平两座废寨,归附并恢复生产的熟羌有数万户。在庆州修筑大顺城以占据要害,夺取敌人土地来耕种。又修筑细腰城、胡芦城,于是明珠、灭臧等大族都离开敌军,归附宋朝效力。自从边防制度长期废弛以来,军队和将领常常彼此不认识。公开始把延州军队分为六将,训练整齐,各路都以此为法。公所在的地方,敌人不敢侵犯。有人疑惑公遇到敌人时如何随机应变;等到修筑大顺城时,公有一天突然带兵出发,诸将都不知道要去哪里,军队到了柔远,公才下令告诉他们地点,让他们前往筑城。至于筑城所需的版筑器具,大小都已准备齐全,军中起初却并不知道。敌人派三万骑兵来争夺,公告诫诸将:“交战后敌人逃走,追赶时不要渡过黄河。”后来敌人果然逃走,追兵没有渡河,而河外果然有伏兵。敌人计谋失败,于是退走。诸将从此都佩服公,认为无人能及。公对待将领和官吏,一定使他们畏惧法令而爱戴自己。所得赏赐,都按照皇上的意思分赐诸将,让他们自己入宫谢恩。各部族送来的质子,公任其自由出入,没有一人逃走。部族首领来拜见时,公把他们召到卧室,屏退旁人,撤去卫兵,与他们交谈而毫不猜疑。公在那里任职三年,士卒勇敢,边防充实,恩德和信义广泛深入人心,于是决定谋取横山、收复灵武;而元昊多次派使者称臣请求和好,皇上也召公回朝了。起初,西部人登记乡兵有十多万人,后来把他们脸上刺字编为军队;只有公所统率的部众,只在手上刺字,公离任后军队解散,唯独他们得以重新成为百姓。公在两路任职,已经得到熟羌来效力,就让他们用来守边,因而把驻屯军队迁到内地就粮,减轻西部人运送粮食的劳苦。公所实行的措施,离任后百姓仍感念他的恩德,并且至今还有很多人守着他的制度,不敢改变。自从公因吕公而被贬后,群臣士大夫各自坚持二公的是非曲直,吕公对此忧虑,凡是为公辩护的人,都指为朋党,有的还因此被流放驱逐。等到吕公再次任宰相,公也再次起用,于是二公欣然相约,合力平定敌寇。天下士人都因此称许二公,但朋党之论也随即兴起,不能停止。皇上既认为公贤能、可以重用,所以最终不顾众人的议论而任用他。庆历三年春天,召公任枢密副使,公五次推辞都未获准,于是上路赴任。到任几个月后,任参知政事。每次进见皇上,皇上一定以天下太平的责任来要求他。公叹息说:“皇上任用我的恩意已经达到极点,然而事情有先有后,要在长期安定之后革除弊病,不是早晚之间能够做到的。”后来皇上再次赐下亲笔诏书,催促他分条陈述天下大事;又打开天章阁,召见他并赐座,给他纸笔,让他当面上疏。公惶恐地离开座位,退下后才分条列出当时应当优先办理的十多件事上奏。诏令天下兴办学校,选取士人首先看重德行而不专重文辞;改革磨勘按例升迁的制度,以区别才能高下;减少任子名额,罢除冗滥官员;实行农桑、考课、守宰等方面的措施。这些措施正在施行时,磨勘、任子的制度使侥幸得官的人都感到不便,于是彼此散布议论,而嫉恨公的人也庆幸外界有了批评,乐于替他们声援。正逢边境奏报有警,公立即请求出行,于是任命公为河东、陕西宣抚使。到任后上书请求重新守边,随即授任资政殿学士、知▯州,兼任陕西四路安抚使。他担任参知政事才一年就被罢免,有关部门全部上奏要求停止公先前实行的措施,恢复旧制。进言的人于是用危险的事情来中伤他,幸亏皇上察知他的忠诚,没有听从。这时,夏人已经称臣,公于是以有病为由请求出任邓州知州。在邓州任职三年,请求出任知杭州,又调任青州。公的病更加严重,又请求出任知颍州,乘肩舆到徐州,最终病重不起,享年六十四岁。公病重时,皇上赐药并派人慰问。公去世后,皇上停止朝会一天;因为他的遗表没有提出任何请求,便派人询问他的家人有什么愿望,追赠兵部尚书,哀悼抚恤十分优厚。公为人外表和善而内心刚强,乐于行善,广泛爱人。他母亲去世时家境仍然贫困,终身若不是有宾客来,从不吃两样肉食;面对财物却乐于施舍,心胸开阔。等到退朝后查看他的私生活,妻子儿女仅仅能够得到衣食供给。他治理政事,所到之处百姓大多为他立祠画像。他立身处世、处理事务,无论山林隐士、乡里田野之人,还是远方的夷狄,没有不知晓他的姓名的;乐于谈论他的事迹的人很多。至于他的世系、官爵,记载在墓志、谱录于家族、收藏于官府的,都不再论述;记载那些关系到天下国家大事的内容,也许正是公的志向吧!铭文说:
范于吴越,世实陪臣。ㄈ纳山川,及其士民。范始来北,中间几息?公奋自躬,与时偕逢。事有罪功,言有违从。岂公必能,天子用公。其艰其劳,一其初终。夏童跳边,乘吏怠安。帝命公往,问彼骄顽。有不听顺,锄其穴根。公居三年,怯勇隳完。儿怜兽扰,卒俾来臣。夏人在廷,其事方议。帝趣公来,以就予治。公拜稽首,兹惟难哉!初匪其难,在其终之。群言营营,卒坏于成。匪恶其成,惟公是倾。不倾不危,天子之明。存有显荣,没有赠谥。藏其子孙,宠及后世。惟百有位,可劝无怠。
【尚书度支郎中天章阁待制王公神道碑铭〈至和元年〉】
公讳质,字子野,其先大名莘人。自唐同光初,公之皇曾祖鲁公举进士第一,显名当时,官至右拾遗,历晋、汉、周。而皇祖晋公,益以文章有大名,逮事太祖、太宗,官至兵部侍郎。当真宗时,伯父文正公居中书二十余年,天下称为贤宰相。今天子庆历三年,公与其弟素,皆待制天章阁。自同光至庆历,盖百有二十余年,王氏更四世,世有显人,或以文章,或以功德。
公生累世富贵,而操履甚于寒士。性笃孝悌,厚于朋友,乐施与以▯人,而妻子常不自给。视荣利淡若无意。平居苦疾病,退然如不自胜,及临事,介然有仁者之勇,君子之刚,乐人之善如自己出。初,范仲淹以言事贬饶州,方治党人甚急,公独扶病率子弟饯于东门,留连数日。大臣有以让公曰:“长者亦为此乎!何苦自陷朋党?”公徐对曰:“范公天下贤者,顾某何敢望之!然若得为党人,公之赐某厚矣。”闻者为公缩颈。其为待制之明年,出守于陕。又明年,小人连扌▯大狱,坐贬废者十余人,皆公素所贤者。闻之悲愤叹息,或终日不食,因数剧饮大醉。公既素病,益以酒,遂卒。
公初以荫补太常寺太祝、监都进奏院,献其文章,召试,赐进士及第,校勘馆阁书籍,遂为集贤校理。通判苏州,州守黄宗旦负材自喜,颇以新进少公,议事则曰:“少年乃与丈人争事邪?”公曰:“受命佐君,事有当争,职也。”宗旦虽屡屈折,而政常得无失,稍德公助己,为之加礼。宗旦得盗铸钱者百余人以诧公,公曰:“事发无迹,何从得之?”曰:“吾以术钩出之。”公愀然曰:“仁者之政,以术钩人置之死,而又喜乎?”宗旦惭服,悉缓出其狱,始大称公曰君子也。
判尚书刑部、吏部南曹,知蔡州。始至,发大奸吏一人,去之。绳诸豪猾以法。与转运使争曲直。事有下而不便者,皆格不用。既去其害政者,然后崇学校,一以仁恕临下。其政知宽猛,必使吏畏而民爱。其为他州,州率大而难治,必常有善政,皆用此。
入为开封府推官,已而其兄雍为三司判官,公曰:“省、府皆要职,吾岂可兄弟居之?”求知寿州,徙庐州。盗有杀其徒而并其财者,获之,置于法。大理驳曰:“法当原。”公以谓盗杀其徒而自首者原之,所以疑坏其党而开其自新。若杀而不首,既获而亦原,则公行为盗。而第杀一人,既得兼其财,又可以赎罪,不获则肆为盗,获则引以自原,如此,盗不可止,非法意。疏三上,不能争。公叹曰:“吾不胜法吏矣。”乃上书自劾,请不坐佐吏。公坐贬监灵仙宫。其后议者更定不首之罪,卒用公言为是,而公贬犹不召。资政殿学士郑戬、翰林学士叶清臣讼公无罪,始起知泰州,迁荆湖北路转运使。当用兵西方急于财用之时,独不进羡余,其赋敛近宽平,治以常法。故他路不胜其弊,而荆湖之人自若。权知荆南府,民有讼婚者,诉曰:“贫无资,故后期。”问其用几何?以俸钱与之,使婚。获盗窃人衣者,曰:“迫于饥寒而为之。”公为之哀怜,取衣衣之,遣去。荆人比公为子产。
召为史馆修撰,遂拜天章阁待制,判吏部流内铨,号为称职,而于选法未尝有所更易。人或问之,公曰:“选法具备,如权衡,在执者不欺其轻重耳,何必屡更其法。”是岁,天子开天章阁,召大臣问天下事,以手诏责范公等。而议事者争言天下利害,务欲更革诸事。公独无一言,问之,则曰:“吾病未能也。”
公于荣利既薄,临祸福,不为喜惧,其视世事,若无一可以动其心者,惟以天下善人君子亨否为己休戚,遂以此卒。此其为志岂小哉?岂有病而不能者哉?公诚素病,而任之以事,所至必皆有为。使其寿且不死而用,其必有所为,岂其不欲空言而已者哉!呜呼!
公享年四十有五。官至度支郎中,阶朝奉大夫,动上护军,爵平晋男。娶周氏,某县君,生子某。曾祖讳某,祖讳某,皆赠太师、尚书、中书令。考讳某,官至兵部郎中,有贤行,赠户部尚书。公以某年某月某日卒于陕,某年某月某日葬于某所先茔之次。铭曰:
译范氏在吴越时,世代确实只是陪臣。钱ㄈ献出山川土地以及那里的士民。范氏开始来到北方,中间相隔了多少代?公亲自奋发,恰逢时运。事情有罪有功,言论有违逆有顺从。哪里是公一定能够做到,实在是天子任用了公。他所经历的艰难和劳苦,始终如一。夏国的小儿在边境跳梁,乘官吏安逸懈怠之时侵扰。皇帝命公前往,询问并对付那些骄横顽抗的人。有不肯听从的,就铲除其巢穴根基。公在那里三年,使怯弱者勇敢,使毁坏者恢复。像孩子一样的百姓得到怜爱,像野兽一样骚扰的敌人被制服,最终使他们来称臣。夏人已经入朝,事情正在商议。皇帝催促公回来,以便共同治理天下。公拜谢叩头,说:“这真是难啊!”起初困难并不在事情本身,而在于把它坚持到最后。群臣议论纷纷,最终几乎毁掉已经取得的成果。他们并非厌恶成果,只是要倾覆公。没有倾覆公,也就没有危险,这是天子的明察。公在世时有显赫荣宠,去世后有追赠和谥号。让他的子孙世代安藏,恩宠延及后世。愿百官都能受到劝勉,不要懈怠。【尚书度支郎中、天章阁待制王公神道碑铭〈至和元年〉】公名质,字子野,他的祖先是大名府莘县人。自唐同光初年起,公的高祖鲁公考进士列第一,在当时声名显赫,官至右拾遗,历仕晋、汉、周。祖父晋公又以文章享有盛名,侍奉太祖、太宗,官至兵部侍郎。真宗时,伯父文正公在中书省任职二十多年,天下称他为贤能的宰相。当今天子庆历三年,公和他的弟弟王素都任天章阁待制。从同光到庆历,大约一百二十多年,王氏经历四代,世代都有显达人物,有的凭文章,有的凭功德。公出身于世代富贵之家,操守品行却超过寒门士人。他性情笃厚孝顺友爱,对朋友厚道,乐于施舍救济他人,而妻子儿女常常连自身生活都不能充分供给。他把荣誉和利益看得淡薄,好像毫不在意。平时常苦于疾病,退缩自守,仿佛不能胜任自己;等到面对事务,却有仁者的勇气和君子的刚强,见到别人的善行就像出自自己一样高兴。起初范仲淹因进言政事被贬饶州,当时正严厉惩治朋党,公唯独抱病率领子弟到东门为他饯行,挽留相处了几天。大臣中有人责备公说:“长者也做这种事吗?为什么要自陷于朋党之中?”公慢慢回答:“范公是天下的贤者,看看我,哪里敢仰望他!但如果能够成为他的朋党,那是范公给我的厚赐了。”听到这话的人都为公感到震惊。公任待制的第二年,出任陕州知州。又过了一年,小人接连制造大案,因而被贬黜废弃的官员有十多人,都是公一向认为贤能的人。公听说后悲愤叹息,有时整天不吃饭,于是多次痛饮至大醉。公本来就有旧病,又因饮酒加重,最终去世。公起初因恩荫补任太常寺太祝、监都进奏院,进献文章后,奉召参加考试,赐进士及第,校勘馆阁书籍,随后任集贤校理。任苏州通判时,州守黄宗旦自负才干而得意,很轻视公这个新进士,议事时说:“年轻人竟然要和老人争论事情吗?”公说:“我奉命辅佐长官,事情有应当争论的地方,这是我的职责。”宗旦虽然屡次被驳倒,但政务常常没有失误,渐渐感到公是在帮助自己,于是对公更加礼敬。宗旦抓获一百多名盗铸钱币的人,拿来向公夸耀。公说:“事情发生时没有证据,你凭什么抓到他们?”宗旦说:“我用方法诱导审问,把他们钩取出来的。”公忧伤地说:“仁者的政事,难道是用技巧诱捕人,把他们置于死地,还因此高兴吗?”宗旦惭愧服气,把他们的案件全部从宽处理释放,这才大力称赞公,说他是君子。公任尚书刑部、吏部南曹判官,知蔡州。刚到任,就揭发一个大奸吏并将其罢免;对各地豪强狡猾之徒依法惩治;又同转运使争论是非曲直。凡是下级部门提出而不利于政事的意见,都搁置不用。除去那些危害政务的人以后,才兴办学校,一概以仁慈宽恕对待下属。他治理政事懂得宽严相济,一定使官吏畏惧而百姓爱戴。他后来担任其他州的长官,那些州大多地域广大、难以治理,却常常都有良好政绩,都是采用了这一办法。入朝任开封府推官,不久他的哥哥王雍任三司判官,公说:“省、府都是重要职位,我怎么可以和兄弟同时担任呢?”请求出任知寿州,调任庐州。有盗贼杀害同伙并吞并其财物,公将他捕获,依法处置。大理寺驳回说:“按法律应当宽赦。”公认为,盗贼杀害同伙后自首之所以可以宽赦,是为了避免因怀疑而破坏盗党,并给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如果杀人却不自首,既然捕获后也宽赦,那么公然杀人便可以成为盗贼;只要杀掉一个人,既能得到并吞其财物,又可以赎罪;没有被捕就肆意为盗,被捕后再以此请求宽赦。这样一来,盗贼就无法制止,也不符合法律本意。公上疏三次,仍不能争取改变。公叹息说:“我胜不过执掌法律的官吏了。”于是上书弹劾自己,请求不要连坐辅佐官吏。公因而获罪,被贬为监灵仙宫。后来议论此事的人重新制定了不自首的罪法,最终认为公的意见正确,但公虽被贬仍未被召回。资政殿学士郑戬、翰林学士叶清臣为公申诉无罪,公才重新起用,任知泰州,升任荆湖北路转运使。西部用兵、急需财物之时,只有公不进献额外财物,他征收赋税近于宽平,按照常法治理。因此其他各路都受不了弊害,只有荆湖百姓安然如故。代理知荆南府时,有百姓因婚事来诉讼,说:“因为贫穷没有钱财,所以耽误了婚期。” 公问他需要多少钱,便用自己的俸禄钱给他,让他成婚。公捕获一个偷窃别人衣服的盗贼,盗贼说:“我是迫于饥寒才这样做的。”公怜悯他,取出衣服给他穿上,放他离去。荆地人把公比作子产。召回任史馆修撰,随后授任天章阁待制,兼判吏部流内铨,号称称职,但对选官法从未有所更改。有人问他,公说:“选官法已经完备,就像秤在手中,关键在于执掌它的人不能颠倒轻重罢了,何必屡次更改法令?”这一年,天子打开天章阁,召集大臣询问天下事情,并以亲笔诏书责问范公等人。议事的人争相陈说天下的利弊,竭力想要改革各种事务。唯独公一言不发。问他时,他说:“我因病不能这样做。” 公一向把荣誉和利益看得淡薄,面对祸福不因此喜惧;他看待世间事务,好像没有任何事情能够动摇内心,唯独把天下善人君子是否得志当作自己的忧乐,最终也因此去世。他这样的志向难道小吗?难道真是因为有病而不能做事吗?公确实一向有病,但只要把事务交给他,他到哪里都一定有所作为。假使他寿命更长而没有去世,能够继续任用,他一定还会有所作为;难道他是不愿意做,而只满足于空谈吗?唉!公享年四十五岁。官至度支郎中,阶官为朝奉大夫,勋官为上护军,爵位为平晋男。娶周氏,封某县君,生有儿子某。曾祖名某,祖父名某,都追赠太师、尚书、中书令。父亲名某,官至兵部郎中,有贤德的品行,追赠户部尚书。公于某年某月某日卒于陕州,某年某月某日葬在某处祖坟旁。铭文说:
仕不为利,以行其仁。处丰自薄,而清厥身。其仁谁思,不在吏民?其清孰似?以遗子孙。铭以昭之,以告后人。
【袁州宜春县令赠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冀国公程公神道碑铭〈至和二年〉】
上即位之十有六年,今镇安军节度使、检校太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程公,自三司使、吏部侍郎为参知政事,乃诏有司宠其祖考,于是赠其皇考故袁州宜春县令为太子少师。公在政事,迁尚书左丞,又赠太子太师;其为资政殿学士、工部尚书,又赠太师中书令;其为宣徽北院使、武昌军节度使,又赠兼尚书令;其为武胜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追封定国公,徙镇镇安,又追封冀国公。
惟冀国公讳某,字某。少举明经,仕不得志。退居于家,畜德不施,贻其后世。而相国太师,实为之子,初以文学举进士高第,历馆阁,掌制命。隽德伟望,显于朝廷,遂为中丞,执国之宪。尹正京邑,有声蜀都,乃由三司,入与大政。公亦自太常博士累赠兵部侍郎,遂迁太师中书、尚书令,位皆一品。有国定冀,以启其封。虽发不自躬,而其施益远。晦于一时,而显于百世。盖夫享于身者,有时而止;施于后者,其耀无穷。表于其乡,以劝为善。可谓仁人之利博矣。
惟程氏之先,自重、黎历夏、商、周,而程伯休父始见于诗书,其后世远而分。至唐定氏族,而程氏之望分为七。中山之程,盖出于魏安乡侯昱之后也。公世为中山博野人。曾祖讳某,赠太师。祖妣齐氏,吴国夫人。考讳某,赠太师中书令。妣吴氏,秦国夫人。当唐末五代,天下乱于兵,程氏再世不仕。后唐长兴三年,公之皇考以神童举,官至太子赞善大夫。宋兴于今百年,而程氏亦再显。太平兴国初,公之从祖羽,佐太宗自晋王即皇帝位,为文明殿学士,官至兵部侍郎。今相国太师出入将相,为时名臣。子孙蕃昌,世族昭著。推其所自来者远矣。
初,公与其仲父象明同举《春秋》,皆中第。是时,从祖以给事中知开封府,召公及象明谓曰:“吾新被宠天子,待罪于此,不欲子弟并登科。”使其自择去就。公因让其从父,自引去,从祖颇贤之。其后累举不中,从祖谓曰:“由我困汝。”退而使人察公,无悔色,由是大嗟异之,以为不可及。太平兴国五年,遂以明经中第,为虔州赣县尉、蔡州上蔡主簿、袁州宜春令,所至皆有惠爱。
公事母至孝,与其兄弟怡怡,为乡里所称。而仕宦不求名誉,为赣县尉七年不代,既罢宜春,遂不复仕。退居于蔡州,淳化三年七月某日,以疾卒于家,享年四十有九。以天圣十年十一月某日,葬于郑州管城县马亭乡之北田村。夫人楚氏,追封晋国夫人。子男五人:长曰▯,官至太常博士;次曰瑗、曰琬,皆早卒;次曰琳,相国太师也;次曰琰,国子博士。女一人,适某人。诸孙九人。铭曰:
远矣程侯,颛顼之苗。始自重黎,历夏商周。惟伯休父,声施孔昭。世不绝闻,盛于有唐。程分为七,三祖安乡。广平、中山,以暨济阳。中山之程,出自灵洗。实昱裔孙,仕于陈季。陈灭散亡,播而北迁。公世中山,为博野人。道德家潜,孝悌邦闻。不耀自躬,以贻后昆。惟后有人,将相文武。有国宠章,覆其考祖。定冀之封,实开土宇。程世其隆,公多孙子。有畜其源,发而孰御?刻铭高原,以示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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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十二·居士集卷二十二
◎碑铭二首
【太尉文正王公神道碑铭〈至和二年〉】
至和二年七月乙未,枢密直学士、右谏议大夫王素奏事殿中,已而泣且言曰:“臣之先臣旦,相真宗皇帝十有八年,今臣素又得待罪侍从之臣。惟是先臣之训,其遗业余烈,臣实无似,不能显大,而墓碑至今无辞以刻。惟陛下哀怜,不忘先帝之臣,以假宠于王氏,而勖其子孙。天子曰:“呜呼!惟汝父旦,事我文考真宗,协德一心,克终厥位,有始有卒,其可谓全德元老矣。汝素以是刻于碑。”素拜稽首出。明日,有诏史馆修撰欧阳修曰:“王旦墓碑未立,汝可以铭。”臣修谨按:
故推诚保顺同德守正翊戴功臣、开府仪同三司、守太尉、充玉清昭应宫使、上柱国、太原郡开国公、赠太师、尚书令兼中书令、追封魏国公、谥曰文正王公,讳旦,字子明,大名莘人也。皇曾祖讳言,滑州黎阳令,追封许国公。皇祖讳彻,左拾遗,追封鲁国公。皇考讳▯,尚书兵部侍郎,追封晋国公。皆累赠太师、尚书令兼中书令。曾祖妣姚氏,鲁国夫人。祖妣田氏,秦国夫人。妣任氏,徐国夫人;边氏,秦国夫人。公之皇考以文章自显汉、周之际,逮事太祖、太宗,为名臣。尝谕杜重威使无反汉,拒卢多逊害赵普之谋,以百口明符彦卿无罪,故世多称王氏有阴德。公之皇考,亦自植三槐于庭,曰:“吾之后世,必有为三公者,此其所以志也。”
译做官不是为了利益,而是为了施行仁德。身处富足时反而自我节俭,以此保持清白自身。他的仁德,谁会思念?难道不在官吏和百姓之中吗?他的清廉,有谁能比?将它留给子孙。用铭文彰明这一点,来告诫后人。【袁州宜春县令、赠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冀国公程公神道碑铭〈至和二年〉】皇上即位第十六年,当时的镇安军节度使、检校太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程公,由三司使、吏部侍郎任参知政事,于是下诏命有关部门荣宠他的祖父和父亲。这时追赠他的父亲、已故袁州宜春县令为太子少师。公任参知政事时,升为尚书左丞,又追赠其父为太子太师;公任资政殿学士、工部尚书时,又追赠其父为太师、中书令;公任宣徽北院使、武昌军节度使时,又追赠其父兼尚书令;公任武胜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时,追封其父为定国公;改镇镇安后,又追封其父为冀国公。冀国公名某,字某。年轻时考明经科,做官不得志,退居家中,积蓄德行而未能施展,把它留给后世。相国、太师正是他的儿子,起初凭文学考中进士高第,历任馆阁官职,掌管诏令。才德俊秀,声望伟大,在朝廷显达,后来任御史中丞,执掌国家法纪;治理京城有政绩,在蜀地也有声誉,于是由三司进入朝廷参与大政。冀国公也从太常博士逐步追赠到兵部侍郎,最终追赠太师、中书令、尚书令,所居官位都是一品。国家封定国公、冀国公,正是由此开创他的封爵。虽然荣显不是由他本人亲自取得,但他的施泽却更加长远;一时隐晦不显,百世之后却显赫。大概亲身享有的富贵总有终止的时候,施惠于后世的光辉却没有穷尽。在他的家乡树立表彰,以劝勉人们行善。可以说仁人的利益是广博的。程氏的祖先,从重、黎开始,经历夏、商、周,程伯休父才见于《诗经》《尚书》。后来年代久远,分支繁多。到了唐代确定氏族,程氏的声望分为七支。中山程氏,大概出自魏安乡侯程昱的后代。公的家族世代是中山博野人。曾祖名某,追赠太师;祖母齐氏,封吴国夫人;父亲名某,追赠太师、中书令;母亲吴氏,封秦国夫人。唐末五代时,天下因战争而混乱,程氏两代没有做官。后唐长兴三年,公的父亲以神童身份被推荐,官至太子赞善大夫。宋朝建立至今一百年,程氏也再次显达。太平兴国初年,公的族祖程羽辅佐宋太宗由晋王即位为帝,任文明殿学士,官至兵部侍郎。如今相国、太师出将入相,是当时的名臣。子孙繁盛,世族声名显著。推究他们的来历,可谓源远流长。起初,公和他的二叔象明一同参加《春秋》科考试,都考中。当时,族祖以给事中身份任知开封府,召见公和象明说:“我刚刚受到天子的宠信,在这里任职,不希望子弟同时登科。”让他们自己选择进退。公于是谦让给叔父,主动退出,族祖很赞许他。后来公屡次应试不中,族祖说:“是因为我使你困顿。”退下后派人观察公,见他没有悔恨的神色,因此大为惊叹,认为无人能及。太平兴国五年,公终于以明经科考中,任虔州赣县县尉、蔡州上蔡主簿、袁州宜春县令,所到之处都有惠爱百姓的政绩。公侍奉母亲极其孝顺,和兄弟相处和睦,受到乡里称赞。但他做官不追求名声,在赣县任县尉七年也没有请求替代;宜春任期结束后,便不再做官。退居蔡州,淳化三年七月某日因病死于家中,享年四十九岁。天圣十年十一月某日,葬在郑州管城县马亭乡北田村。夫人楚氏,追封晋国夫人。儿子五人:长子名▯,官至太常博士;次子名瑗、名琬,都早逝;次子名琳,就是相国、太师;次子名琰,任国子博士。女儿一人,嫁给某人。孙子九人。铭文说:程侯的源流多么久远,是颛顼的后裔。起始于重、黎,经历夏、商、周。只有伯休父,声名功业极为显著。世代声名不断,到了唐代更加兴盛。程氏分为七支,其中三支祖先出自安乡侯。分为广平、中山,以及济阳。中山程氏出自灵洗,实为程昱的后代,曾在陈国末年做官。陈国灭亡后,族人流散,向北迁徙。公的家族世代居住中山,是博野人。道德深藏于家族,孝悌之名闻于邦国。不炫耀自身,把德行留给后代。后来果然有人继承,成为将相,文武兼备。国家给予荣宠诏章,追荣他的父祖;定国公、冀国公的封爵,确实为他开拓了封土。程氏世代兴隆,公有许多子孙。既然根源积蓄深厚,发扬起来谁能阻挡?在高原上刻下铭文,昭示给后来的世人。[原文为问号,内容缺失]●第二十二卷·居士集第二十二 ◎碑铭二首 【太尉文正王公神道碑铭〈至和二年〉】至和二年七月乙未日,枢密直学士、右谏议大夫王素在殿中奏事,随后哭泣着说:“臣的先父王旦,辅佐真宗皇帝十八年;如今臣王素又得以充任侍从之臣。只是先父的训诫和遗留下来的功业,臣实在没有才能,不能使它发扬光大,而墓碑至今还没有文字可供刻写。希望陛下哀怜,不忘先帝的臣子,借此给王氏以恩宠,并勉励他的子孙。”天子说:“唉!只有你的父亲王旦,侍奉我的父亲真宗,协同一心,能够善终其位,有始有终,可以称为德行完备的元老了。你王素把这些话刻在碑上。”王素拜谢叩头后退出。第二天,下诏给史馆修撰欧阳修说:“王旦的墓碑还没有树立,你可以替他写铭文。”臣欧阳修谨慎地考察如下:故推诚保顺同德守正翊戴功臣、开府仪同三司、守太尉、充玉清昭应宫使、上柱国、太原郡开国公、赠太师、尚书令兼中书令、追封魏国公、谥号文正的王公,名旦,字子明,是大名府莘县人。高祖名言,任滑州黎阳县令,追封许国公;曾祖名彻,任左拾遗,追封鲁国公;父亲名祐,任尚书兵部侍郎,追封晋国公。三人都屡次追赠太师、尚书令兼中书令。曾祖母姚氏,鲁国夫人;祖母田氏,秦国夫人;母亲任氏,徐国夫人,边氏,秦国夫人。公的父亲在汉、周之际以文章显名,后来侍奉太祖、太宗,成为名臣。他曾劝杜重威不要背叛后汉,拒绝卢多逊谋害赵普的计策,又以全家百口担保符彦卿无罪,因此当时很多人称赞王氏有暗中的德行。公的父亲又亲自在庭院中种下三棵槐树,说:“我的后代一定会有位至三公的人,这就是我种树来表明的志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