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欧阳修集四十六

卷四十六·居士集卷四十六◎上书一首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42–144 段

伏思圣心所甚忧而当今所尚阙者,不过曰无兵也,无将也,无财用也,无御戎之策也,无可任之臣也。此五者,陛下忧其未有,而臣谓今皆有之。然陛下未得而用者,未思其术也。国家创业之初,四方割据,中国地狭,兵民不多,然尚能南取荆楚、收伪唐、定闽岭,西平两蜀,东下并、潞,北窥幽、燕。当时所用兵财将吏,其数几何?惟善用之,故不觉其少。何况今日,承百年祖宗之业,尽有天下之富强,人众物盛,十倍国初,故臣敢言有兵、有将、有财用、有御戎之策、有可任之臣。然陛下皆不得而用者,其故何哉?由朝廷有三大弊故也。

何谓三弊?一曰不慎号令,二曰不明赏罚,三曰不责功实。此三弊因循于上,则万事弛慢废坏于下。臣闻号令者,天子之威也;赏罚者,天子之权也。若号令不信,赏罚不当,则天下不服。故又须责臣下以功实,然后号令不虚出,而赏罚不滥行。是以慎号令,明赏罚,责功实,此三者帝王之奇术也。自古人君,英雄如汉武帝,聪明如唐太宗,皆知用此三术,而自执威权之柄,故所求无不得,所欲皆如意。汉武好用兵,则诛灭四夷,立功万里,以快其心。欲求将,则有卫、霍之材以供其指使;欲得贤士,则有公孙、董汲之徒以称其意。唐太宗好用兵,则诛突厥,服辽东,威振夷狄,以逞其志。欲求将,则有李靖、李▯之徒入其驾驭;欲得贤士,则有房、杜之徒在其左右。此二帝者,凡有所为,后世莫及。可谓所求无不得,所欲皆如意。无他术也,惟能自执威权之柄耳。

伏惟陛下以圣明之姿,超出二帝,又尽有汉、唐之天下。然而欲御边,则常患无兵;欲破贼,则常患无将;欲赡军,则常患无财用;欲威服四夷,则常患无策;欲任使贤材,则常患无人。是所求皆不得,所欲皆不如意,其故无他,由不用威权之术也。自古帝王,或为强臣所制,或为小人所惑,则威权不得出于己。今朝无强臣之患,旁无小人偏任之溺,内外臣庶尊陛下如天,爱陛下如父,倾耳延首愿听陛下之所为,然何所惮而不为乎?若一日赫然执威权以临之,则万事皆办,何患五者之无。奈何为三弊之因循,一事之不集。臣请言三弊。

夫言多变则不信,令频改则难从。今出令之初,不加详审,行之未久,寻又更张。以不信之言行难从之令,故每有处置之事,州县知朝廷未是一定之命,则官吏或相谓曰“且未要行,不久必须更改”,或曰“备礼行下,略与应破指挥”。旦夕之间,果然又变。至于将吏更易,道路疲于送迎;符牒纵横,上下莫能遵守。中外臣庶,或闻而叹息,或闻而窃笑,叹息者有忧天下之心,窃笑者有轻朝廷之意。号令如此,欲威天下,其可得乎?此不慎号令之弊也。

用人之术,不过赏罚。然赏及无功则恩不足劝,罚失有罪则威无所惧,虽有人,不可用矣。太祖时,王全斌破蜀而归,功不细矣,犯法一贬,十年不问。是时方讨江南,故黜全斌,与诸将立法,及江南已下,乃复其官。太祖神武英断,所以能平定天下者,其赏罚之法皆如此也。昨关西用兵,四五年矣,赏罚之际,是非莫分。大将以无功罢者依旧居官,军中见无功者不妨得好官,则诸将谁肯立功矣。裨将畏懦逗留者皆当斩罪,或暂贬而寻迁,或不贬而依旧,军中见有罪者不诛,则诸将谁肯用命矣。所谓赏不足劝,罚无所惧,赏罚如此而欲用人,其可得乎?此不明赏罚之弊也。

自兵动以来,处置之事不少,然多有名而无实。臣请略言其一二,则其他可知。数年以来,点兵不绝,诸路之民半为兵矣,其间老弱病患、短小怯懦者不可胜数,兵额空多,所用者少,是有点兵之虚名,而无得兵之实数也。新集之兵,所在教习,追呼上下,民不安居,主教者非将领之材,所教者无旗鼓之节,往来州县,愁叹嗷嗷,既多是老病小怯之人,又无训齐精练之法。此有教兵之虚名,而无训兵之实艺也。诸路州军分造器械,工作之际已劳民力,辇运般送又苦道涂。然而铁刃不刚,筋胶不固,长短大小多不中度。造作之所但务充数而速了,不计所用之不堪,经历官司又无检责。此有器械之虚名,而无器械之实用也。以草草之法教老怯之兵,执钝折不堪之器械,百战百败,理在不疑,临事而悟,何可及乎!故事无大小,悉皆卤莽,则不责功实之弊也。

臣故曰三弊因循于上,则万事弛慢废坏于下。万事不可尽言,臣请言大者五事。

译臣私下思考,圣心最为忧虑而当今最缺少的,不过是没有军队、没有将领、没有财用、没有抵御戎族的策略、没有可以任用的臣子。这五件事,陛下忧虑它们没有,而臣认为如今其实都有。只是陛下没有能够得到并加以使用,是因为还没有想到使用它们的方法。国家创业之初,四方割据,中原土地狭小,军队和百姓不多,却还能向南攻取荆楚,收服伪唐,平定闽岭;向西平定两蜀,向东攻下并、潞,向北窥伺幽、燕。当时所使用的军队、财物、将领、官吏,数量有多少呢?只是善于使用它们,所以不觉得少。何况如今承继百年祖宗的基业,完全拥有天下的富强,人口众多、物产丰盛,是国家初创时的十倍,因此臣敢说现在有军队、有将领、有财用、有抵御戎族的策略、有可以任用的臣子。然而陛下全都不能得到并使用,原因在哪里呢?是因为朝廷有三大弊病。什么叫三种弊病?第一是不慎重发布号令,第二是不明确赏罚,第三是不责求实际功效。这三种弊病在上面因循不改,下面的万事就会松弛怠慢、废弛败坏。臣听说,号令是天子的威势,赏罚是天子的权力。如果号令不被信守,赏罚不恰当,那么天下就不会服从。所以还必须用实际功效来责成臣下,这样号令才不会虚发,赏罚也不会滥用。因此,慎重发布号令,明确赏罚,责求实际功效,这三件事是帝王的奇特方法。自古的君主,英雄如汉武帝,聪明如唐太宗,都知道运用这三种方法,亲自掌握威势和权力的柄,所以所求没有得不到的,所想没有不如意的。汉武帝喜好用兵,便诛灭四夷,在万里之外建立功业,使自己的心意畅快;想求得将领,便有卫青、霍去病那样的人才供他指挥;想得到贤士,便有公孙弘、董仲舒、汲黯之类的人来符合他的心意。唐太宗喜好用兵,便诛服突厥,征服辽东,威势震动夷狄,以实现自己的志向;想求得将领,便有李靖、李▯这样的人受他驾驭;想得到贤士,便有房玄龄、杜如晦这样的人在他左右。这两位皇帝所做的事情,后世都无法赶上,可以说所求没有得不到的,所想没有不如意的。没有别的办法,只是因为他们能够亲自掌握威势和权力的柄罢了。伏望陛下凭借圣明的资质,超过汉武帝、唐太宗,又完全拥有汉、唐那样的天下。然而想要抵御边境,常常忧虑没有军队;想要击破贼人,常常忧虑没有将领;想要供养军队,常常忧虑没有财用;想要以威势使四方夷狄服从,常常忧虑没有策略;想要任用贤能的人才,常常忧虑没有人。这就是所求都得不到,所想都不如意,原因没有别的,是因为没有运用掌握威势和权力的方法。自古帝王,有的被强臣控制,有的被小人迷惑,于是威势和权力不能出自自己。如今朝廷没有强臣的祸患,身边也没有偏爱任用小人的沉溺,内外臣民都像敬天一样尊敬陛下,像爱父亲一样爱陛下,侧耳伸颈,愿意听从陛下的作为;然而陛下究竟在畏惧什么而不去做呢?如果有一天陛下赫然掌握威势和权力来统御臣下,那么万事都可以办成,哪里还忧虑这五件事没有呢?为什么却因循三种弊病,使一件事情也不能办成?臣请求陈述这三种弊病。言论多次变更,就不会被信任;命令频繁修改,就难以遵从。如今发布命令之初,不加以周详审察,实行不久,随即又改变制度。用不可信的言论来发布难以遵从的命令,所以每当有处置事情时,州县知道朝廷的命令还没有确定,官吏有的互相说:“暂且不用执行,不久一定还会改。”有的说:“准备礼仪把命令发下去,大概只是按照应付差事的指挥办。”果然在早晚之间又发生变更。至于将领和官吏不断更换,道路上疲于迎送;文书纵横交错,上下都不能遵守。朝廷内外的臣民,有的听见后叹息,有的听见后暗自发笑;叹息的人有忧虑天下之心,暗笑的人有轻视朝廷的意思。号令到了这种地步,还想用威势使天下服从,能够做到吗?这就是不慎重发布号令的弊病。任用人的方法,不过是赏罚。然而赏赐施加给没有功劳的人,恩惠就不足以劝勉有功;惩罚错过有罪的人,威势就没有什么可畏惧的;即使有人,也不能使用。太祖时,王全斌攻破蜀地后回来,功劳不小,但因为犯法被贬斥,此后十年不予问用。当时正要讨伐江南,所以贬黜王全斌,以此同诸将确立法令;等到江南已经平定,才恢复他的官职。太祖神武英明、决断果敢,之所以能够平定天下,他的赏罚之法都是如此。前些日子关西用兵,已经四五年了,但在赏罚之间,是非没有分明。有大将因为没有功劳而被罢免,却依旧担任官职;军中看见没有功劳的人也不妨得到好官,那么诸将谁还肯建立功劳呢?有副将畏惧怯懦、停滞不前,按理都应当斩罪;有的只是暂时贬官不久便升迁,有的没有贬官仍旧任职;军中看见有罪的人不被诛罚,那么诸将谁还肯拼命效力呢?所谓赏赐不足以劝勉,惩罚没有什么可畏惧;赏罚到了这种地步,还想任用人才,能够做到吗?这就是不明确赏罚的弊病。自从战事发生以来,处置的事情不少,但大多只是有名无实。臣请求略举其中一两件,那么其他情况也就可以知道了。几年来,征点士兵没有停止,各路百姓有一半成了士兵;其中老弱病患、身材矮小、胆怯懦弱的人多得数不清。兵额虽然空多,真正能使用的却很少,这就是有征兵的虚名,却没有得到实际兵员的数量。新征集的士兵,各处都在训练,官府上下不断追呼,百姓不得安居;负责训练的人没有将领的才干,所训练的士兵也没有旗鼓进退的节度。军队往来于州县之间,百姓愁苦叹息、哀号不已;士兵既多是老弱、患病、矮小、怯懦之人,又没有训练整齐、精熟的办法。这就是有训练士兵的虚名,却没有训练士兵的实际技能。各路州军分别制造器械,制作时已经劳累民力,运输搬送又苦于道路艰难。然而铁刃不够坚硬,筋胶不够牢固,长短大小多不合规格。制造的地方只求充足数目、迅速完工,不管所制器械不能使用,负责查验的官司又不加检查责问。这就是有器械的虚名,却没有器械的实际效用。用草率的办法训练老弱怯懦的士兵,让他们拿着钝折而不能使用的器械,必然百战百败,这是不必怀疑的道理。等到临事时才醒悟,哪里还来得及呢?因此事情无论大小,全都草率从事,这就是不责求实际功效的弊病。所以臣说,上面因循存在这三种弊病,下面万事就会松弛怠慢、废弛败坏。天下万事不可能全部说尽,臣请求只说其中重要的五件。

其一曰兵。臣闻攻人以谋不以力,用兵斗智不斗多。前代用兵之人,多者常败,少者常胜。汉王寻等以百万之兵遇光武九千人而败,是多者败而少者胜也;苻坚以百万之兵遇东晋二三万人而败,是多者败而少者胜也;曹操以三十万青州兵大败于吕布,退而归许,复以二万人破袁绍十四五万,是用兵多则败、少则胜之明验也。况于夷狄,尤难以力争,只可以计取。李靖破突厥于定襄,只用三千人,其后破颉利于阴山,亦不过一万。其他以三五千人立功塞外者,不可悉数。盖兵不在多,能以计取尔。故善用兵者,以少而为多;不善用者,虽多而愈少也。为今计者,添兵则耗国,减兵则破贼。今沿边之兵不下七八十万,可谓多矣。然训练不精,又有老弱虚数,则十人不当一人,是七八十万之兵,不当七八万人之用。加又军无统制,分散支离,分多为寡,兵法所忌。此所谓不善用兵者虽多而愈少,故常战而常败也。臣愿陛下赫然奋威,敕励诸将,精加训练,去其老弱,七八十万中可得四五十万数。古人用兵以一当百,今既未能,但得以一当十,则五十万精兵可当五百万兵之用。此所谓善用兵者以少而为多,古人所以少而常胜者,以此也。今不思实效,但务添多,耗国耗民,积以年岁,贼虽不至,天下已困矣。此一事也。

其二曰将。臣又闻古语曰“将相无种”。故或出于奴仆,或出于军卒,或出于盗贼,惟能不次而用之,乃为名将耳。国家求将之意虽劳,选将之路太狭。今诏近臣举将而限以资品,则英豪之士在下位者不可得矣;试将材者限以弓马一夫之勇,则智略万人之敌皆遗之矣;山林奇杰之士召而至者,以其贫贱而薄之,不过与一主簿借职,使其怏怏而去,则古之屠钓饭牛之杰皆激怒而失之矣。至于无人可用,则宁用龙钟跛▯庸懦暗劣之徒,皆委之要地,授之兵柄,天下三尺童子皆为朝廷危之。前日澶渊之卒几为国家生事,此可见也。议者不知取将之无术,但云当今之无将臣。臣愿陛下革去旧弊,奋然精求。有贤豪之士,不须限以下位;有智略之人,不必试以弓马;有山林之杰,不可薄其贫贱。惟陛下能以非常之礼待人,人臣亦将以非常之效报国,又何患于无将哉?此二事也。

其三曰财用。臣又闻善治病者,必医其受病之处;善救弊者,必寻其起弊之源。今天下财用困乏,其弊安在?起于用兵而费大故也。汉武好穷兵,用尽累世之财,当时勒兵单于台,不过十八万,尚能困其国力。况未若今日七八十万,连四五年而不罢,所以天地之所生,竭万民之膏血,而用不足也。今虽有智者,物不能增,而计无所出矣。惟有减冗卒之虚费,练精兵而速战,功成兵罢,自然足矣。今兵有可减之理,无人敢当其事;贼有速击之便,无将敢奋其勇。后时败事,徒耗国而耗民。惟陛下以威权督责之,乃有期耳。此三事也。

其四曰御戎之策。臣又闻兵法曰:“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北虏与朝廷通好仅四十年,不敢妄动,今一旦发其狂谋者,其意何在?盖见中国频为元昊所败,故敢启其贪心,伺隙而动尔。今若敕励诸将,选兵秣马,疾入西界,但能痛败昊贼一阵,则吾军威大振,而虏计沮矣。此所谓上兵伐谋者也。今讠▯事者皆知北虏与西贼通谋,欲并二国之力,窥我河北、陕西。若使二虏并寇,则难以力支。今若我能先击败其一国,则虏势减半,不能独举。此兵法所谓伐交者也。元昊地狭,贼兵不多,向来攻我,传闻北虏常有助兵。今若虏中自有点集之谋,而元昊骤然被击,必求助于北虏。北虏分兵助昊,则可牵其南寇之力;若不助昊,则二国有隙,自相疑贰。此亦伐交之策也。假令二国克期分路来寇,我能先期大举,则元昊仓皇自救不暇,岂能与北虏相为表里?是破其素定之约,乖其克日之期。此兵法所谓亲而离之者,亦伐交之策也。元昊叛逆以来,幸而屡胜,常有轻视诸将之心,今又见朝廷北忧戎虏,方经营于河朔,必谓我师不能西出。今乘其骄怠,正是疾驱急击之时。此兵法所谓出其不意者,此取胜之上策也。前年西将有请出攻者,当时贼气力方盛,我兵未练,朝廷尚许其出师,况今元昊有可攻之势,此不可失之时。彼方幸吾忧河北,而不虞我能西征,出其不意,此可攻之势也。自四路分帅,今已半年,训练恩信,兵已可用,故近日屡奏小捷。是我师渐振,贼气渐衄,此可攻之势也。苟失此时,而使二虏先来,则吾无策矣。臣愿陛下诏执事之臣,熟议而行之。此四事也。

译第一是军队。臣听说,攻打别人靠的是谋略而不是力气,用兵交战比的是智慧而不是人数。前代用兵的人,兵多的常常失败,兵少的常常胜利。汉王寻等率领百万军队遇到光武的九千人而失败,这是兵多的失败、兵少的胜利;苻坚率领百万军队遇到东晋二三万人而失败,也是兵多的失败、兵少的胜利;曹操率三十万青州兵在吕布那里大败,退回许地,后来又用两万人击破袁绍十四五万军队,这是用兵人数多就失败、人数少反而取胜的明显验证。何况对夷狄作战,尤其难以凭力量争胜,只能用计谋取胜。李靖在定襄击破突厥,只用了三千人;后来在阴山击破颉利,也不过一万人。其他用三五千人在塞外立功的人,更是无法一一列举。可见军队不在于多,而在于能够用计谋取胜罢了。所以善于用兵的人,能把少数军队当作多数来用;不善于用兵的人,军队虽多,实际上却更加少。现在的打算是,增加军队就会耗费国家财力,减少军队又会使贼寇得以攻破。如今沿边军队不少于七八十万,可以说很多了。然而训练不精,又有老弱充数,那么十个人还抵不上一个人;这样七八十万军队,实际还不如七八万人使用。再加上军队没有统一统制,分散零乱,把多数分成了少数,这是兵法所忌讳的。这就是所说的不善于用兵的人,军队虽多却越用越少,所以常常交战而常常失败。臣希望陛下赫然振作威势,告诫激励各位将领,精心加强训练,淘汰老弱,那么七八十万人中可以得到四五十万精兵。古人用兵能够以一当百,如今既然还做不到,只要能够以一当十,那么五十万精兵就可以发挥五百万军队的作用。这就是所说的善于用兵的人能把少数当作多数来用,古人兵少而常胜,原因就在这里。如今不考虑实际效果,只一味务求增加人数,耗费国家、耗费百姓,年复一年地积累下去,即使贼寇没有到来,天下也已经困顿了。这是第一件事。第二是将领。臣又听古语说:“将帅和宰相并非天生就有固定的种类。”所以有的出身奴仆,有的出身士卒,有的出身盗贼,只有能够不拘常格地任用他们,才成为名将。国家求取将领的心意虽然很殷切,但选拔将领的道路太狭窄。如今诏令近臣举荐将领,却又以资历品级加以限制,那么处于低位的英豪之士就无法被发现;考察将领才干,却限于弓马这类一个人的勇力,那么具有敌万人之智略的人也会被遗漏;山林中奇特杰出的人被召来,朝廷却因为他们贫贱而轻视,不过授予一个主簿的借职,使他们怏怏不乐地离去,那么古代屠宰、垂钓、饭牛之类的杰出人才,也都会被激怒而失去。等到没有人可用时,宁可任用老态龙钟、跛足驼背、庸碌怯懦、昏暗低劣之徒,把他们全都放在重要职位上,授予他们兵权,天下即使三尺高的童子也都替朝廷感到危险。前些日子澶渊的士卒几乎给国家惹出祸事,这一点就可以看出。议论的人不知道取用将领没有办法,只说当今没有将领。臣希望陛下革除旧日弊病,振作精神精心求取人才。有贤能豪杰之士,不必因为处于低位而限制;有智谋才略的人,不必用弓马来考验;有山林中的杰出人才,不可因为贫贱而轻视。只要陛下能够用非常的礼遇对待人才,臣下也将用非常的功效报效国家,又何必忧虑没有将领呢?这是第二件事。第三是财用。臣又听说,善于治病的人,一定医治病痛所在的地方;善于挽救弊病的人,一定追寻弊病产生的根源。如今天下财用困乏,弊病究竟在哪里?是由于用兵而耗费太大。汉武帝喜好穷兵黩武,耗尽了历代积累的财物;当时在单于台整顿军队,也不过十八万人,尚且能够使国力困乏。何况如今有七八十万人,连续四五年不能停止,因此天地所生产的物资、万民的脂膏血汗都被耗尽了,财用仍然不足。如今即使有智谋的人,物资也不能凭空增加,计策也无从产生。只有减少冗余士卒的虚费,训练精兵而迅速决战,功业完成、军队停止,自然就会充足。如今军队有应当减少的道理,却没有人敢承担这件事;贼寇有可以迅速攻打的机会,却没有将领敢于奋勇出击。拖延时日而导致失败,只会白白耗费国家、耗费百姓。只有陛下用威权督促责问,才有希望实现。这是第三件事。第四是抵御戎人的策略。臣又听兵法说:“上等的用兵,是攻破敌人的谋略;次一等的,是破坏敌人的外交关系。”北方敌虏与朝廷通好仅仅四十年,一直不敢妄动,如今突然发动他们狂妄的谋略,究竟意图何在?大概是看见中国屡屡被元昊击败,所以敢于生出贪心,窥伺空隙而行动罢了。如今如果告诫激励诸将,选练士兵、喂饱战马,迅速进入西部边境,只要能够痛击昊贼一阵,那么我军威势就会大振,敌虏的计谋也会受挫。这就是兵法所说的“上兵伐谋”。如今议论战事的人都知道,北方敌虏与西部贼寇暗中谋划,想合并两国的力量,窥伺我河北、陕西。如果让这两个敌虏同时来侵犯,就难以凭力量支撑。如今如果我们能够先击败其中一个国家,那么敌虏的势力就减弱一半,不能独自发动大规模进攻。这就是兵法所说的“伐交”。元昊的土地狭小,贼兵不多,过去进攻我方时,传闻北方敌虏常常派兵相助。如今如果北方敌虏内部正有征集军队的谋划,而元昊突然遭到攻击,他必然向北方敌虏求助。北方敌虏分兵援助元昊,就可以牵制他们南下侵犯的力量;如果不援助元昊,那么两国之间便产生嫌隙,彼此猜疑离心。这也是破坏敌人外交关系的策略。假使两国约定日期、分路来犯,而我们能够在约定日期之前大举出兵,那么元昊仓皇自救尚且来不及,哪里还能同北方敌虏相互配合、内外呼应呢?这样就能破坏他们原先订立的盟约,违背他们约定的日期。这就是兵法所说的使亲近者离散,也是破坏敌人外交关系的策略。元昊叛逆以来,幸而屡次取胜,常有轻视诸将的心理;如今又看见朝廷忧虑北方戎虏,正在经营河朔,必然认为我军不能向西出兵。现在正可乘其骄傲懈怠,迅速奔驰、急迫进攻。这就是兵法所说的出其不意,是取胜的上策。前年西部将领曾请求出兵进攻,当时贼寇的气势和力量正盛,我军尚未训练成熟,朝廷还准许他们出兵,何况现在元昊已经出现可以进攻的形势,这个时机不可错过。他正庆幸我们忧虑河北,却没有料到我们能够向西征讨;出其不意,这就是可以进攻的形势。自从四路分别设置统帅,到现在已经半年,经过训练和施加恩信,军队已经可以使用,所以近来屡次上奏取得小胜。这说明我军逐渐振作,贼寇的气势逐渐受挫,这也是可以进攻的形势。如果错过这个时机,让两个敌虏先来侵犯,那么我们就没有办法了。臣希望陛下诏令主管此事的大臣,仔细商议并实行。这是第四件事。

其五曰可任之臣。臣又闻仲尼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况今文武列职遍于天下,其间岂无材智之臣?而陛下总治万机之大,既不暇尽识其人,故不能躬自进贤而退不肖;执政大臣动拘旧例,又不敢进贤而退不肖;审官、吏部、三班之职,但掌文簿差除而已,又不敢越次进贤而退不肖。是上自天子,下至有司,无一人得进贤而退不肖者。所以贤愚混杂,侥幸相容,三载一迁,更无旌别。平居无事,惟患太多,而差遣不行,一旦临事要人,常患乏人使用。自古任官之法,无如今日之缪也。今议者或谓举主转官为进贤,犯罪黜责为退不肖,此不知其弊之深也。大凡善恶之人,各以类聚。故守廉慎者,各举清干之人;有赃污者,各举贪浊之人;好徇私者,各举请求之人;性庸暗者,各举不材之人。朝廷不问是非,但见举主数足,便与改官,则清干者进矣,贪浊者亦进矣,请求者亦进矣,不材者亦进矣。混淆如此,便可为进贤之法乎?方今黜责官吏,岂有澄清纠举之术哉?惟犯赃之人因民论诉者,乃能黜之耳。夫能舞弄文法而求财赂者,亦强黠之吏,政事必由己出,故虽诛剥豪民,尚或不及贫弱。至于不材之人不能主事,众胥群吏共为奸欺,则民无贫富,一时受弊。以此而言,则赃吏与不材之人为害等耳。今赃吏因自败者,乃加黜责,十不去其一二。至于不材之人,上下共知而不问,宽缓容奸。其弊如此,便可为退不肖之法乎?贤不肖既无别,则宜乎设官虽多而无人可用也。

臣愿陛下明赏罚,责功实,则材皆列于陛下之前矣。臣故曰五者皆有,然陛下不得而用者,为有弊也。三弊五事,臣既已详言之矣,惟陛下择之,天下之务不过此也。方今天文变于上,地理逆于下,人心怨于内,四夷攻于外,事势如此矣,非是陛下迟疑疑宽缓之时,惟愿为社稷生民留意。臣修昧死再拜。

 ?

●卷四十七·居士集卷四十七

◎书八首

  【上杜中丞论举官书〈景▯二年〉】

具官修谨斋沐拜书中丞执事。修前伏见举南京留守推官石介为主簿,近者闻介以上书论赦被罢,而台中因举他吏代介者。主簿于台职最卑,介,一贱士也,用不用当否,未足害政,然可惜者,中丞之举动也。

介为人刚果有气节,力学,喜辩是非,真好义之士也。始执事举其材,议者咸曰知人之明,今闻其罢,皆谓赦乃天子已行之令,非疏贱当有说,以此罪介,曰当罢。修独以为不然。然不知介果指何事而言也?传者皆云:介之所论,谓朱梁、刘汉不当求其后裔尔。若止此一事,则介不为过也。然又不知执事以介为是为非也?若随以为非,是大不可也。且主簿于台中,非言事之官,然大抵居台中者,必以正直、刚明、不畏避为称职。今介足未履台门之阈,而已因言事见罢,真可谓正直、刚明、不畏避矣。度介之才,不止为主簿,直可任御史也。是执事有知人之明,而介不负执事之知矣。

修尝闻长老说,赵中令相太祖皇帝也,尝为某事择官,中令列二臣姓名以进,太祖不肯用。他日又问,复以进,又不用。他日以问,复以进,太祖大怒,裂其奏,掷殿阶上,中令色不动,插笏带间,徐拾碎纸袖归中书。他日又问,则补缀之复以进,太祖大悟,终用二臣者。彼之敢尔者,盖先审知其人之可用,然后果而不可易也。今执事之举介也,亦先审知其可举邪?是偶举之也?若知而举,则不可遽止。若偶举之,犹宜一请介之所言,辩其是非则后已。若介虽忤上,而言是也,当助以辩。若其言非也,犹宜曰所举者为主簿尔,非言事也,待为主簿不任职则可罢,请以此辞焉可也。

且中丞为天子司直之臣,上虽好之,其人不肖,则当弹而去之;上虽恶之,其人贤,则当举而申之。非谓随时好恶而高下者也。今备位之臣百十,邪者正者,其纠举止信于台臣。而执事始举介曰能,朝廷信而将用之,及以为不能,则亦曰不能。是执事自信犹不果,若遂言他事,何敢望天子取信于执事哉?故曰主簿虽卑,介虽贱士,其可惜者中丞之举动也。

况今斥介而他举,必亦择贤而举也。夫贤者固好辩,若举而入台,又有言,则又斥而他举乎?如此,则必得愚暗懦默者而后止也。伏惟执事如欲举愚者,则岂敢复云;若将举贤也,愿无易介而他取也。

今世之官,兼御史者例不与台事。故敢布狂言,窃献门下,伏惟幸察焉。

【与荆南乐秀才书〈景▯四年〉】

译第五是可以任用的大臣。臣又听仲尼说:“十户人家的小邑,其中一定有忠诚守信的人。”何况如今文武官员遍布天下,其中难道会没有有才智的大臣吗?可是陛下总理万机,既没有闲暇完全认识这些人,所以不能亲自提拔贤能、黜退不肖;执政大臣动辄受旧例拘束,又不敢提拔贤能、黜退不肖;审官、吏部、三班等职司,只掌管文书簿册和官员差除而已,也不敢越级提拔贤能、黜退不肖。这样,从上面的天子到下面的有关官司,没有一个人能够提拔贤能、黜退不肖。所以贤能与愚劣混杂,侥幸之徒相互容纳,三年升迁一次,更没有分别表彰。平常无事时,只担心官员太多而差遣不出去;一旦遇到事情需要用人,又常常担心没有人可用。自古任用官员的办法,没有像今天这样荒谬的。如今议论的人有人说,举荐人的官职得到升迁就是提拔贤能,犯罪而被降职责罚就是黜退不肖;这是不了解弊病的严重。大体说来,善恶不同的人各自按类别聚集。因此,廉洁谨慎的人各自举荐清廉能干的人;有贪赃污浊行为的人各自举荐贪婪污浊的人;喜欢徇私的人各自举荐善于请托求情的人;性情庸碌昏暗的人各自举荐没有才能的人。朝廷不询问是非,只看到举荐人的数目足够,便给被举荐者改授官职,那么清廉能干的人升迁了,贪婪污浊的人也升迁了,善于请托的人也升迁了,没有才能的人也升迁了。混乱到这种地步,难道就可以作为提拔贤能的办法吗?如今贬斥责罚官吏,难道有澄清事实、纠举罪过的方法吗?只有犯了贪赃罪而又因百姓申诉告发的人,才能被贬黜罢了。那些能够玩弄法令、谋求财物贿赂的人,也是强悍狡猾的官吏,政事必定由自己作主,所以即使剥削豪强百姓,尚且有时还顾不上贫弱之人。至于没有才能的人不能主持政事,众多胥吏共同作奸欺骗,那么百姓无论贫富,都会在一时之间受到祸害。这样说来,贪赃官吏和无能之人的危害是相等的。如今贪赃官吏因为自己败露才受到贬斥责罚,十个人中也除掉不了一两个;至于没有才能的人,上下都知道,却不加追究,宽纵迟缓,容许他们作奸。弊病如此,难道就可以作为黜退不肖的办法吗?贤能与不肖既然没有区别,那么官职设置得虽多却没有人可用,也就不足为怪了。臣希望陛下明确赏罚,责求实际功效,那么有才干的人都会列在陛下面前了。所以臣说,五件事情本来都存在,只是陛下不能任用他们,是因为有弊病。三种弊病、五件事情,臣已经详细说过了,只请陛下加以选择;天下的事务不过如此。如今上有天象变异,下有地理失常,内有人心怨恨,外有四夷进攻,事情的形势已经如此,不是陛下迟疑、疑虑、宽缓的时候了。只希望陛下为国家和百姓留意。臣欧阳修冒死再拜。[原文仅作“?”,无法确定其语义。]●卷四十七·《居士集》卷四十七 ◎书信八篇 【《上杜中丞论举官书》〈景祐二年〉】具官欧阳修恭敬地斋戒沐浴,拜书给中丞执事。修从前听说,您曾举荐南京留守推官石介担任主簿;近来听说石介因为上书议论赦令而被罢免,而御史台中又因而举荐其他官吏来代替石介。主簿在御史台的职务中最为卑微,石介也只是一个身份低微的士人,任用或不任用、是否适当,不足以损害政事;然而值得惋惜的,是中丞您的举动。石介为人刚强果断而有气节,努力学习,喜欢辨明是非,是真正爱好义理的士人。当初您举荐他的才能,议论的人都说您有明察人才的眼力;如今听说他被罢免,大家都说赦令是天子已经施行的命令,不是低微的人应当置喙的,因此把这件事归罪于石介,说他应当被罢免。唯独修认为不是这样。然而又不知道石介究竟指什么事情而言。传闻的人都说:石介所议论的,是说朱梁、刘汉不应当寻求他们的后裔。如果只是这一件事,那么石介并没有过错。但又不知道您认为石介是对还是错。如果您随即认为他错了,那是非常不可取的。况且主簿在御史台,虽然不是负责进言论事的官员,但大体上居于御史台的人,必定要以正直、刚明、不畏避为称职。如今石介的脚还没有踏过御史台的门槛,就已经因为议论政事而被罢免,真可以说是正直、刚明、不畏避了。衡量石介的才能,他不止可以担任主簿,完全可以任用为御史。这说明您有识别人才的明察,而石介也没有辜负您识人的知遇。修曾听长者说,赵中令辅佐太祖皇帝时,曾经为某件事选择官员。赵中令列出两位大臣的姓名进呈,太祖不肯任用。过了一天,太祖又问起,赵中令再次把他们进呈,太祖仍不任用。又过了一天,太祖再问,赵中令又把他们进呈,太祖大怒,撕破奏章,扔在殿阶上;赵中令脸色不变,把笏插在衣带之间,慢慢拾起碎纸,收在袖中回到中书。又过了一天,赵中令把奏章拼补好再次进呈,太祖终于醒悟,最终任用了那两位大臣。他敢于这样做,大概是因为先已审慎地知道那两个人确实可以任用,然后果断坚持而不可改变。如今您举荐石介,难道也是先审慎知道他可以举荐吗?还是偶然举荐的呢?如果是经过了解后举荐的,就不应立即停止。如果只是偶然举荐,也应当先请石介说明他所说的话,辨明是非后再作决定。如果石介虽然触犯了皇上的意旨,但所说是正确的,就应当帮助他申辩;如果他说得不对,也应当说:所举荐的是让他担任主簿,并不是让他负责论事,等他担任主簿而不能称职时再罢免;用这样的理由来说明,也是可以的。况且中丞是天子的执法、纠察之臣。皇上即使喜欢某人,如果那个人不肖,也应当弹劾罢免他;皇上即使厌恶某人,如果那个人贤能,也应当举荐并为他申明。并不是随着皇上一时的好恶来决定人的高下。如今充任官位的大臣有一百多人,邪恶的、正直的,他们是否受到纠举,全都取决于台臣的判断。您当初举荐石介,说他有才能,朝廷相信您而准备任用他;等到您认为他无能,又说他无能。这说明您自己相信自己的判断尚且不能坚定,如果以后再议论其他事情,怎么能希望天子相信您呢?所以说,主簿虽然卑微,石介虽然是低微的士人,值得惋惜的却是中丞您的举动。何况如今排斥石介而另行举荐他人,必然也是选择贤能的人来举荐。贤能的人本来就喜欢辨析是非,如果举荐他进入御史台,他又有所进言,难道就又排斥他而另行举荐吗?这样下去,必定要得到愚昧、昏暗、懦弱、沉默的人才会停止。伏望执事如果想举荐愚昧的人,那么我哪里还敢再说什么;如果将要举荐贤能的人,希望不要更换石介而另行选取他人。如今世上的官员,按惯例兼任御史的并不参与御史台的事务,所以我才敢把这些狂妄的话陈述出来,私下献给您的门下,伏望幸加察看。【《与荆南乐秀才书》〈景祐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