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十九·居士外集卷十九◎书十二首
安道与予在楚州,谈祸福事甚详,安道亦以为然。俟到夷陵写去,然后得知修所以处之之心也。又常与安道言,每见前世有名人,当论事时,感激不避诛死,真若知义者,及到贬所,则戚戚怨嗟,有不堪之穷愁形于文字,其心欢戚无异庸人,虽韩文公不免此累,用此戒安道慎勿作▯▯之文。师鲁察修此语,则处之之心又可知矣。近世人因言事亦有被贬者,然或傲逸狂醉,自言我为大不为小。故师鲁相别,自言益慎职,无饮酒,此事修今亦遵此语。咽喉自出京愈矣,至今不曾饮酒,到县后勤官,以惩洛中时懒慢矣。夷陵有一路,只数日可至郢,白头奴足以往来。秋寒矣,千万保重。不宣修顿首。
【与尹师鲁第二书〈景▯三年〉】
某顿首。自荆州得吾兄书后,寻便西上,十月二十六日到县。倏兹新年,已三月矣,所幸者,老幼无恙。老母旧不饮酒,到此来,日能饮五七杯,随时甘脆足以尽欢。修之旧疾,渐以失去,亦能饮酒矣。不知师鲁为况如何?到此便欲遣任进去,又为少事,且遣伊入京师,于今未回。前者于朱驾部处见手书,略知动静。
夷陵虽小县,然争讼甚多,而田契不明。僻远之地,县吏朴鲠,官书无簿籍,吏曹不识文字,凡百制度,非如官府一一自新齐整,无不躬亲。又朱公以故人日相劳慰,时时颇有宴集。加以乍到,闺门内事亦须自管。
开正以来,始似无事,治旧史。前岁所作《十国志》,盖是进本,务要卷多。今若便为正史,尽宜删削,存其大要,至如细小之事,虽有可纪,非干大体,自可存之小说,不足以累正史。数日检旧本,因尽删去矣,十亦去其三四。师鲁所撰,在京师时不曾细看,路中昨来细读,乃大好。师鲁素以史笔自负,果然。河东一传大妙,修本所取法此传,为此外亦有繁简未中,愿师鲁亦删之,则尽妙也。正史更不分五史,而通为纪传,今欲将《梁纪》并汉、周,修且试撰次,唐、晋师鲁为之,如前岁之议。其他列传约略,且将逐代功臣随纪各自撰传,待续次尽,将五代列传姓名写出,分而为二,分手作传,不知如此于师鲁意如何?吾等弃于时,聊欲因此粗申其心,少希后世之名。如修者幸与师鲁相依,若成此书,亦是荣事。今特告朱公□介,驰此奉咨,且希一报,如可以,便各下手。只候任进归,便令赍《国志》草本去次。春寒,保重。
【与尹师鲁第三书〈庆历四年〉】
某顿首启。始闻师鲁徙晋,乃骇然,本初与郭推官计,师鲁必离渭而受晋命,中道无所淹留,径之晋,则谓于晋得相见。既闻待阙,至九月,又计当入洛,则谓于洛得相见。又闻方留▯州,有所陈,来期未可知,则谓遂不相见而东也。及陕,乃知直趋绛州。修在绛阻雨数日,苟更少留,犹得道中相遇,奈何前后相失如此!尚欲留陕,走人至解,期一为会。而大暑惧烦,往复亦须三四日,又不欲久在陕,使郡人有馆待之劳。顾此势不得留庆、晋,不足屑屑于胸中。但向闻师鲁有失子之苦,时方走河东界,道远多事,不暇奉慰。修尝失一五岁小儿,已七八年,至今思之,痛苦初失时。修素谓诸君自为寡情而善忽世事者,尚如此,况师鲁素自谓有情而子长又贤哉!语及此,虽修忽自不堪,又欲进何说以解师鲁心邪!
自西事已来,师鲁之发无黑者,其不如意事多矣。人生白首矣,外物之能攻人者,其类甚多,安能尚甘于自苦邪!得失不足计,然虽欢戚势既极,亦当自有否泰,惟不动心于忧喜,非勇者莫能焉。咫尺不相见,又无以奉慰,惟自宽自爱乃佳。
【与尹师鲁第四书〈庆历五年春〉】
某顿首启。两路地壤相接,幸时文字往还,然阙附状,盖书生责以钱谷,强其所不能,自然公私不济,况其素懒于作书也。然时闻师鲁动止。苏子美事深欲论叙,但避犹豫,闻有极言,乃知自信为是,甚善甚善。子美虽未亟复,其如排沮群议,为益不少。晋、潞,师鲁少所乐游,其况如何?春寒,千万保爱。
列传人名,便请师鲁录取一本,分定寄来。不必以人死年月断于一代,但著功一代多者,隋代分之,所贵作传与纪相应,千万递中却告一信,要知尊意。
【与尹师鲁第五书〈庆历五年夏〉】
某顿首。今春子渐兄云亡,修在镇场,半月后方知,时又卧病,草率走介,托赵秉致奠,云已之洛中矣,苦事苦事。修一春在外,四月中还家,则母、病妻皆卧在床,又值沈四替去本司,独力出治公事,入营医药。才得清卿来,即往德博视河功,比还,马坠伤足,至今行履未得。以故久不及拜书为慰,一写朋友号呼之痛。
译安道和我在楚州,详细谈论祸福之事,安道也认为我说得对。等到了夷陵再写信寄去,那时您就能知道我处置这件事的心意了。我又常对安道说,每当看见前代有名的人,谈论政事时感激奋发,不避诛杀之祸,真像懂得义理的人;等到了贬所,却忧戚怨叹,难以忍受的穷愁流露在文章中,他们内心的欢喜和忧戚同庸人没有不同,即使韩文公也不能免去这种毛病。因此我告诫安道,千万不要写哀怨愁苦的文章。师鲁若能体察我这句话,也就知道我处置此事的心意了。近代有人因为进言政事而被贬,但有的人傲慢放纵、狂饮沉醉,自称“我宁可做大事,不做小事”。所以师鲁临别时自己说要更加谨慎职守、不饮酒,这件事我如今也遵守您的话。我的咽喉病自离开京师后就好了,直到现在不曾饮酒;到县任职以后勤勉办事,用来惩戒我在洛中时的懒散。夷陵有一条道路,几天便可到郢州,白头奴足以往来。秋天寒冷了,千万保重。不再一一陈说。修叩头。《与尹师鲁第二书》(景祐三年) 某叩头:自从在荆州收到吾兄的信,随后便向西赶路,十月二十六日到达县里。转眼到了新年,如今已经三月了。所幸老幼都平安无事。老母亲过去不饮酒,到这里以后每天能够饮五七杯,随时有甘甜脆美的食物,足以让她尽兴。我的旧病也逐渐消失,如今也能饮酒了。不知道师鲁近况如何?到这里便想派任进进京,又因为有些小事,暂且让他进京,至今还没有回来。前些时候在朱驾部那里见到您的亲笔信,大略知道您的消息。夷陵虽然是小县,但争讼很多,而且田契不清楚。这里是偏僻遥远的地方,县吏质朴刚直,官府文书没有簿籍,吏曹不识文字,各种制度都不像官府那样一一重新整顿齐备,凡事没有不亲自办理的。又因为朱公是故交,每天慰劳安抚我,时时常有宴饮聚会。加上刚到任,内宅中的事情也必须亲自管理。从正月以来,才好像没有什么事了,便整理旧史。前一年所作的《十国志》,大概是为了进呈的本子,务求卷数多。如今如果要作为正史,就应当尽量删削,保存其中的大要;至于细小的事情,即使有可记载之处,只要不关系大体,完全可以留在小说中,不值得使正史负担。前几天检查旧稿,于是全都删去,十份中删去了三四份。师鲁所撰写的部分,我在京师时没有仔细看,昨天在路上细读,竟然非常好。师鲁一向以史笔自负,果然名不虚传。《河东》一传尤其精妙,我本来就是取法于这一传;此外也有繁简失当之处,希望师鲁也删去,那就更加精妙了。正史不再分为五史,而是统一写成纪传体。如今想把《梁纪》连同汉、周两代由我试着编撰次序,唐、晋两代由师鲁来写,正如前一年商议的那样。其他列传大略拟定,暂且把各代功臣随着本纪分别撰写传记;等续编完毕,再把五代列传的人名写出来,分成两部分,各自分工作传。不知这样安排合乎师鲁的意思吗?我们被时势所弃,只想借此粗略地申明自己的心志,稍稍希望获得后世的名声。像我这样的人,幸而能同师鲁相互依靠;如果这部书能够完成,也是一件光荣的事。现在特地告诉朱公□介,赶快把这封信送去请教,同时希望得到回信;如果可以,就各自开始动手。只等任进回来,便让他带着《国志》草稿去编次。春寒,保重。《与尹师鲁第三书》(庆历四年) 某叩头启:刚听说师鲁迁任晋地时,十分惊骇。起初我同本初商量,认为师鲁一定会离开渭州而接受晋地的任命,中途不会停留,直接前往晋地;这样便以为可以在晋地见到您。后来听说您等待补缺,到九月,又估计您应当进入洛阳,便以为可以在洛阳相见。又听说您正在鄜州停留,有事情要陈说,归期还不能确定,便以为终于不能相见,而要向东去了。等我到了陕州,才知道您径直赶往绛州。我在绛州被雨阻留了几天,假如再稍微停留,就还能在路上相遇,为什么前后竟这样错过呢!我还想留在陕州,派人赶到解州,约定一定见一次面。但天气大热,担心使您烦劳,来回又需要三四天;又不想久留陕州,使郡人有接待的劳苦。考虑到这种情势,不能留在庆州、晋州,也不值得在心中为此烦恼。只是先前听说师鲁有失去孩子的痛苦,当时正赶往河东一带,路远而事情多,没有空暇写信慰问。我曾失去一个五岁的小儿,已经七八年了,至今想起他,痛苦仍同刚失去时一样。我一向认为诸位自称寡情、善于忽略世事的人尚且如此,何况师鲁一向自称有情,而您的孩子又很贤良呢!说到这里,即使我自己也承受不住,又拿什么话去宽解师鲁的心呢?自从西部战事以来,师鲁的头发没有黑的了,说明不如意的事情太多。人生已经到了白头,外界事物能够侵扰人的种类很多,怎么还能甘心让自己继续受苦呢?得失不足以计较;然而即使欢乐和忧戚已经到了极点,也应当自有否泰转变。只有在忧喜面前不动心,非勇者不能做到。相距近在咫尺却不能相见,又没有办法亲自慰问,只有自己宽解、自己保重才好。《与尹师鲁第四书》(庆历五年春) 某叩头启:两路土地相接,幸而时常有书信往来;但缺少托人带去的书信,大概是书生被责令办理钱谷,勉强做自己不能做的事,自然公事私事都不能处理好,何况我一向懒于写信呢。然而时常听到师鲁的起居动静。苏子美的事情,我很想写信评论叙说,只是有所顾虑而犹豫;后来听说有人极力进言,才知道他自信所做是对的,很好,很好。子美虽然还没有很快复出,但他排斥阻挠众人的议论,对事情的好处已经不少。晋州、潞州,师鲁很少有喜欢游览的地方,不知您的情况怎样?春寒,千万保重。列传中的人名,请师鲁抄录一份,分定后寄来。不必根据人物死亡的年月把他们截断在某一代,只要记载其功劳在某一代较多的人,把他们分入该代;贵在传记同本纪相互照应。请务必在传递途中回信告知,好让我知道您的意见。《与尹师鲁第五书》(庆历五年夏) 某叩头:今年春天子渐兄去世,我当时在镇场,过了半个月才知道;那时又卧病在床,匆忙派人,托赵秉前去致祭,听说他已经到洛中了,真是苦事,真是苦事。我整个春天都在外面,四月中回到家,母亲和生病的妻子都卧在床上;又恰逢沈四被调离本司,只能独力处理公事,回家还要照料医药。刚等到清卿来,便前往德博查看河工;回来时马坠落,脚受了伤,直到现在还不能行走。因此很久没有来得及写信慰问,也没有写一封信来共同呼喊朋友去世的悲痛。
子渐平生所为,世谓吉人君子者。然人生固不可以善恶较寿夭,吾徒所为,天下之人嫉之者半,故人相知不比他人易得,失一人如他人之失百人也。修往时意锐,性本真率。近年轻人事多,于世俗间,渐似耐烦,惟于故人书问,尚有逭慢之僻在。因之渐亡,追思数年不以一字往还,遂至幽明永隔,因此欲勉强于书尺,益知交游之难得为可惜也。子渐为人,不待缕述,修自知之。然其所为文章及在官有可记事,相别多年,不知子细,望录示一本。修于子渐不可无文字,墓志或师鲁自作则已,若不自作,则须修与君谟当作,盖他平生相知深者,吾二人与李之才尔。从不作墓志,则行状或他文字须作一篇也。愁人愁人。
师鲁知为士廉所讼,仇家报怨不意,亦听而行,此更不须较曲直,他不足道也,夏君来日,询他潞州事,得动静甚详,差慰。夏热,千万保重。
【与谢景山书〈景▯四年〉】
修顿首再拜景山十二兄法曹。昨送马人还,得所示书并《古瓦砚歌》一轴,近著诗文又三轴,不胜欣喜。景山留滞州县,行年四十,独能异其少时隽逸之气,就于法度,根蒂前古,作为文章,一下其笔,遂高于人。乃知驵骏之马奔星覆驾,及节之銮和以驾五辂,而行于大道,则非常马之所及也。古人久困不得其志,则多躁愤佯狂,失其常节,接舆、屈原之辈是也。景山愈困愈刻意,又能恬然习于圣人之道,贤于古人远矣。某常自负平生不妄许人之交,而所交必得天下之贤才,今景山若此,于吾之交有光,所以某益得自负也,幸甚幸甚。
与君谟往还书,不如此何以发明?然何必惧人之多见也?若欲▯长而耻短,则是有争心于其中,有争心则意不在于谋道也。荀卿曰,“有争气者,不可与辩”,此之谓也。然君谟既规景山之短,不当以示人,彼以示人,景山不当责之而欲自蔽也,愿试思之。此县常有人入京,频得书信往还,今者兹人入京,作书多,未能子细。夏热,千万自爱。
【答李淑内翰书〈宝元元年〉】
修启。修违去门馆,今三年矣,罪弃之迹不敢自齿于人,是以虽有诚心饥渴之勤,而奏记、通问,弥时旷阙,惟恃怜悯,宽而置之。今月六日,邮中蒙赐手书,加以存恤憔悴之意,感悦何胜,幸甚幸甚。
问及《五代》纪传,修曩在京师,不能自闲,辄欲妄作,幸因余论,发于教诱,假以文字,力欲奖成。不幸中间,自罹咎责。尔来三年,陆走三千,水行万里,勤职补过,营私养亲,偷其暇时,不敢自废,收拾缀缉,粗若有成。然其铨次去取,须有义例;论议褒贬,此岂易当?故虽编摭甫就,而首尾颠倒,未有卷第,当更资指授,终而成之,庶几可就也。蕞尔之质,列于囚拘,瞻望门墙,岂任私恨。
【与王源叔问古碑字书〈宝元元年〉】
修顿首白源叔学士。秋凉,体候无恙。修以罪废,不从先生长者之游久矣。今春蒙恩得徙兹邑,然地僻而陋,罕有学者,幸而有之,亦不足与讲论。或事有凝滞,无所考正,则思见君子,北首瞻望而已。
县有古碑一片,在近郊数大冢之间,《图经》以为儒翟先生碑。其文云:“先生讳寿,字元考,南阳隆人也。”大略述其有道不仕,以▯学为业。然不著其姓氏,其题额乃云“苡<彡需>A7先生碑”。A7字疑非翟字,而莫有识者,许慎《说文》亦不载,外方无他书可考正。其文辞简质,皆棣书。书亦古朴,隐隐犹可读,乃云熹平三年立,去今盖八百五十六年矣。汉之金石之文存于今者盖寡,惜其将遂摩灭,而图记所载讹谬若斯,遂使汉道草莽之贤湮没而不见。源叔好古博学,知名今世,必识此字,或能究见其人本末事迹,悉以条示,幸甚幸甚。源叔居京师事多,不当以此烦听览。渐寒,千万保重。不宣。
【答孙正之侔第二书〈宝元二年〉】
某再拜。人至,辱书甚勤。前年丁元珍得所示书,喜吾子之好学自立,然未深相知,及得今书,乃知吾子用心如此。仆与吾子生而未相识面,徒以一言相往来,而吾子遽有爱我之意,欲戒其过,使不陷于小人。此非惟朋友之义,乃吾父兄训我者不过如此。仆自知何足爱,而吾子所爱者道也。世之知道者少,幸而有焉,又自为过失以取累,不得为完人,此吾子之所悉也。
仆知道晚,三十年前尚好文华,嗜酒歌呼,知以为乐而不知其非也。及后少识圣人之道,而悔其往咎,则已布出而不可追矣。圣人曰“勿谓小恶为无伤”,言之可慎也如此。为仆计者,已无奈何,惟有力为善以自赎尔。《书》曰:“改过不吝。”《书》不讥成汤之过,而称其能改,则所以容后世之能自新者。圣人尚尔,则仆之改过而自赎,其不晚也。吾子以谓如此可乎?尚为未可,则愿有可进可赎之说见教。
译子渐一生所作所为,世人称他为吉人、君子。然而人的寿夭本来不能简单按善恶来比较;我们这些人所作所为,天下嫉恨我们的人占一半,所以故交知己不像别人那样容易得到,失去一个人就如同别人失去百人。修从前意气锐利,性情本来真率。近来年轻人的事务很多,在世俗人情之间逐渐变得能够忍耐烦琐;只是对故人的书信问候,仍有怠慢的习惯。因为子渐逐渐去世,我追想这些年没有用一个字同他往来,终于造成幽明永隔,所以想勉强多写书信,更加知道朋友交游是难得而可惜的。子渐的为人,不必逐条叙述,我自己知道。只是他所作的文章以及在任官时有可记载的事情,我同他分别多年,不知道详情,希望您抄录一份给我。对于子渐,我不能没有文字;墓志如果由师鲁亲自写就算了,若不亲自写,就必须由我和君谟来写,因为他平生深交的只有我们两人和李之才。如果不写墓志,那么行状或其他文字也必须写一篇。真令人忧愁,真令人忧愁。师鲁知道他是被士廉控告的,仇家出于报怨而作此事,官府也听信其说而实行,这件事更不必再争论曲直,其他也没有什么可说的。夏君来时,询问了他在潞州的事情,得到的消息很详细,略感安慰。天气炎热,千万保重。《与谢景山书》(景祐四年) 欧阳修叩头再拜致意景山十二兄法曹:昨天送马的人回来,得到您所示的书信以及《古瓦砚歌》一轴,近来所作的诗文又三轴,不胜欣喜。景山滞留州县,年近四十,独能使自己少年时俊逸的气质不同于寻常,归于法度,以前代为根基,写作文章时一落笔,便超过他人。由此才知道,驵骏之马奔跑如星、能够覆驾,以及节制车马、让銮和之声配合驾驭五辂,行走在大道上,便不是普通马匹所能赶上的。古人长期困顿而不能施展志向,往往急躁愤懑,假装狂放而失去常态,接舆、屈原一类人就是这样。景山越困顿越刻意进修,又能安然习行圣人之道,比古人贤明得多了。我常常自负平生不随意许人为友,而所交往的必定是天下贤才;如今景山如此,于我的交友也有光,所以我更加可以自负了,幸甚,幸甚。我同君谟往来的书信,若不这样写,怎么能够把事情说明白呢?然而又何必害怕让别人多看见呢?如果想要夸大长处而掩饰短处,那就是内心存有争胜之心;有争胜之心,心思就不在谋求道义上了。荀卿说:“有争胜意气的人,不可以同他辩论。”说的就是这种情形。然而君谟既然指出景山的短处,就不应当把它拿给别人看;既然他已经拿给别人看,景山也不应责怪他并想自我遮掩。希望您试着想一想。这个县常有人进京,常常有书信往来;如今这个人进京,我要写的信很多,还不能详细写。天气炎热,千万保重自己。《答李淑内翰书》(宝元元年) 修启:我离开门馆,至今已经三年了;获罪而被弃置的情状,不敢在人前自我陈说,所以虽然有饥渴般的真诚勤意,奏记、通问却长久缺漏,只希望您能够怜悯,宽容我而不计较。这个月六日,在驿站中承蒙您赐下亲笔信,又加以慰问我憔悴困苦的情意,感激喜悦之情哪里承受得住,幸甚,幸甚。您问及《五代》纪传。我从前在京师,不能让自己闲下来,却总想冒昧写作;幸而借着您余论中的教诲诱导,假托文字来努力促成此事。不幸中间自己遭受了罪责。此后三年,陆路走了三千里,水路走了万里,勤勉任职以弥补过失,经营私事以奉养亲人,偷偷利用闲暇,不敢让自己荒废,收拾编缀,粗略地像是有所成就。然而其中的编次、取舍必须有义例,评论议论、褒贬人物,这难道容易承担吗?所以虽然编集搜取的材料刚刚完成,但首尾颠倒,还没有卷次;还要得到您的指点传授,才能最终完成,希望或许可以成书。我微小的资质,被列在囚禁之中,抬头遥望您的门墙,哪里承受得了个人的遗憾。《与王源叔问古碑字书》(宝元元年) 欧阳修叩头致意源叔学士:秋天气候凉爽,身体安好吗?我因获罪被废弃,已经很久不能同先生长者交游了。今年春天承蒙恩典得以迁任这个县,然而地方偏僻简陋,很少有求学的人;即使有,也不足以同我讲论。有时遇到事情疑滞不通,没有地方考订纠正,便想见到君子,只能向北抬头遥望罢了。县中有一片古碑,在近郊几座大坟之间,《图经》认为是儒翟先生碑。碑文说:“先生讳寿,字元考,南阳隆人。”大略叙述他有道而不出仕,以讲习学问为业。然而碑文没有写出他的姓氏,碑额却写作“苡<彡需>A7先生碑”。“A7”字疑心不是“翟”字,却没有人认得它;许慎《说文》也没有记载,外地没有其他书可以考订。这篇碑文辞句简洁质朴,全是隶书。字迹也古朴,隐约还可以读出,碑上又说是在熹平三年立的,距今大概已有八百五十六年了。汉代金石文字保存到今天的本来就很少,可惜这块碑将要逐渐磨灭,而《图经》的记载又错误到如此地步,终于使汉代草野中的贤人湮没而不为人所知。源叔好古而博学,在当今很有声望,一定认识这个字,或者能够详细考察此人的身世本末和事迹;若能一一写来告知,实在幸甚,幸甚。源叔住在京师,事务繁多,不应当拿这件事烦劳您的阅读。天气渐渐寒冷,千万保重。不再一一陈说。《答孙正之侔第二书》(宝元二年) 某再拜:来人到达,承蒙您殷勤赐信。前年丁元珍得到您所示的信,我很高兴知道您喜好学习、能够自立;但那时还没有深深了解您,等得到如今这封信,才知道您的用心竟然如此。我同您生来没有见过面,只凭一句话相互往来,而您忽然有爱护我的心意,想要告诫我的过错,使我不至于陷入小人之列。这不只是朋友的义气,甚至我父亲兄长教训我的话也不过如此。我自知有什么值得您爱护的地方,您所爱护的是道义罢了。世上懂得道义的人很少,幸而有这样的人,却又自己造成过失而招致牵累,不能成为完人;这些都是您所清楚的。我懂得道义很晚,三十年前还喜好华美文辞,嗜酒高歌,只知道以此为乐,不知道它的错误。后来稍稍懂得圣人之道,悔恨过去的过失时,过失已经公开显露,无法追回了。圣人说“不要认为小恶没有伤害”,这说明对此必须如此谨慎。替我打算,已经没有别的办法,只有努力行善来自我赎罪罢了。《书》说:“改正过错不要吝惜。”《书》并不讥责成汤有过错,反而称赞他能够改正;这就是用来宽容后世能够自我更新的人。圣人尚且如此,那么我改过自赎,也还不算晚。您认为这样可以吗?如果仍然不可以,希望您教给我一些可以进步、可以赎罪的办法。
吾子待我者厚,爱我者深,惜乎未得相见,以规吾子之所未至者,以报大惠,盖其他不足以为报也。值多事,不子细。
【与刁景纯学士书〈宝元二年〉】
修顿首启。近自罢乾德,遂居南阳,始见谢舍人,知丈丈内翰凶讣,闻问惊怛,不能已已。丈丈位望并隆,然平生亦尝坎坷,数年以来,方履亨涂,任要剧,其去大用尺寸间尔,岂富与贵不可力为,而天之赋予多少有限邪?凡天之赋予人者,又量何事而为之节也,前既不可诘,但痛惜感悼而已。
某自束发为学,初未有一人知者。及首登门,便被怜奖,开端诱道,勤勤不已,至其粗若有成而后止。虽其后游于诸公而获齿多士,虽有知者,皆莫之先也。然亦自念不欲效世俗子,一遭人之顾己,不以至公相期,反趋走门下,胁肩谄笑,甚者献谗谀而备使令、以卑昵自亲,名曰报德,非惟自私,直亦待所知以不厚。是故惧此,惟欲少励名节,庶不泯然无闻,用以不负所知尔。某之愚诚,所守如此,然虽胥公,亦未必谅某此心也。
自前岁得罪夷陵,奔走万里,身日益穷,迹日益疏,不及再闻语言之音,而遂为幽明之隔。嗟夫!世俗之态既不欲为,愚诚所守又未克果,惟有望门长号,临柩一奠,亦又不及,此之为恨,何可道也!徒能惜不永年与未大用,遂与道路之人同叹尔。
知归葬广陵,遂谋京居,议者多云不便,而闻理命若斯,必有以也。若须春水下汴,某岁尽春初,当过京师,尚可一拜见,以尽区区。身贱力微,于此之时当有可致,而无毫发之助,惭愧惭愧。不宣。某再拜。
【与陈员外书〈康定元年〉】
陈君足下无恙。近县干上府,得书一角,属有少吏事,不皇作报,即而私有惑焉。修本愚无似,固不足以希执友之游。然而群居平日,幸得肩从齿序,跪拜起居,窃兄弟行,寓书存劳,谓宜有所款曲以亲之之意,奈何一幅之纸,前名后书,且状且牒,如上公府。退以寻度,非谦即疏。此乃世之浮道之交,外阳相尊者之为,非宜足下之所以赐修也。
古之书具,惟有铅刀、竹木。而削札为刺,止于达名姓,寓书于简,止于舒心意,为问好。惟官府吏曹,凡公之事,上而下者则曰符、曰檄;问讯列对,下而上者则曰状;位等相以往来,曰移、曰牒。非公之事,长吏或自以意晓其下以戒以饬者,则曰教;下吏以私自达于其属长而有所问候请谢者,则曰笺记、书启。故非有状牒之仪,施于非公之事。相参加今所行者,其原盖出唐世大臣,或贵且尊,或有权于时,▯绅凑其门以傅,向者谓旧礼不足为重,务稍增之,然始于刺谒,有参候起居,因为之状。及五代,始复以候问请谢加状牒之仪,如公之事,然止施于官之尊贵及吏之长者。其伪缪所从来既远,世不根古,以为当然。
居今之世,无不知此,而莫以易者,盖常俗所为积习已牢。而不得以更之也。然士或同师友,缔交游,以道谊相期者,尚有手书勤勤之意,犹为近古。噫!候问请谢,非公之事,有状牒之仪以施于尊贵长吏,犹曰非古之宜用,况又用之于肩从齿序,跪拜起居如兄弟者乎?岂足下不以道义交游期我,而惜手书之勤邪?将待以牵俗积习者,而姑用世礼以遇我之勤邪?不然,是为浮道以阳相尊也。是以不胜拳拳之心,谨布左右。属以公檄赴滑台,行视驿传,迫于促装。杨秀才旦诣县,府中事可悉数。
【答祖择之书】
修启秀才。人至,蒙示书一通,并诗、赋、杂文、两策,谕之曰:“一览以为如何?”某既陋,不足以辱好学者之问,又其少贱而长穷,其素所为,未有足称以取信于人。亦尝有人问者,以不足问之愚,而未尝答人之问。足下卒然及之,是以愧惧不知所言。虽然,不远数百里走使者以及门,意厚礼勤,何敢不报。
某闻古之学者必严其师,师严然后道尊,道尊然后笃敬,笃敬然后能自守,能自守然后果于用,果于用然后不畏而不迁。三代之衰,学校废。至两汉,师道尚存,故其学者各守其经以自用。是以汉之政理文章与其当时之事,后世莫及者,其所从来深矣。后世师法渐坏,而今世无师,则学者不尊严,故自轻其道。轻之则不能至,不至则不能笃信,信不笃则不知所守,守不固则有所畏而物可移。是故学者惟俯仰徇时,以希禄利为急,至于忘本趋末,流而不返。夫以不信不固之心,守不至之学,虽欲果于自用,莫知其所以用之之道,又况有禄利之诱,刑祸之惧以迁之哉!此足下所谓志古知道之士世所鲜而未有合者,由此也。
译您待我的情意深厚,爱护我的心意深切,可惜没有机会相见;我本想规劝您尚未达到的地方,以此报答您的大恩,除此之外也没有什么可以作为报答的。正值事务繁多,不能详细写。《与刁景纯学士书》(宝元二年) 欧阳修叩头启:近来我刚离开乾德,便住在南阳,才见到谢舍人,得知丈丈内翰去世的讣告,听到消息后惊痛不已。丈丈的地位声望都很高,但平生也曾经历坎坷;近几年来才走上顺遂的道路,担任重要而繁剧的职务,距离获得大用只差一步,难道富贵不能靠努力求取,而上天所给予人的东西有多少的限度吗?上天给予人的东西,究竟又根据什么来限定多少呢?从前的事既无法追问,只能痛惜、感伤、哀悼罢了。我从束发开始求学,最初没有一个人知道我。等我第一次登门拜访,便承蒙他怜悯奖掖,开导我、诱导我走上正道,勤勤恳恳从不停止,直到我粗略地像有所成就后才停止。后来我虽游于诸位公卿之间,得以列入士人之中,虽有了解我的人,却没有一个比得上他。但我也常常想到,不愿仿效世俗子弟,一旦受到别人顾念,便不以至公之心相期许,反而奔走于门下,缩肩谄笑,甚至进献谗谀,准备听使唤,以卑下亲昵来表示亲近,名义上说是报答恩德,实际上不但自私,也实在是以轻薄的态度对待知己。所以害怕这样,只想稍稍砥砺名节,希望不至于默默无闻,以此不辜负知己罢了。我的愚拙真心,所守持的就是这样;然而即使是胥公,也未必能谅解我的这番心意。自从前一年在夷陵获罪以来,奔走万里,处境日益困窘,踪迹日益疏远,来不及再次听到他的声音,便已经造成幽明相隔。唉!世俗的姿态我既不愿做,自己愚拙真诚所守持的原则又没能实现,只剩下望着他的门长声号哭,想在灵柩前祭奠一番,却又没有赶上。这种遗憾,哪里说得尽呢!只能惋惜他不能长寿、没有得到大用,于是同路人一样叹息罢了。听说要归葬广陵,于是打算居住京师;议论的人多说这样不方便,但既然听说这是根据理义和命数作出的安排,一定有它的道理。如果要等春水涨时顺汴水而下,我在年末或初春时经过京师,还可以拜见一次,以尽我区区的心意。我的身份卑微,力量微薄,在这个时候本应有所贡献,却没有丝毫帮助,惭愧,惭愧。不再一一陈说。某再拜。《与陈员外书》(康定元年) 陈君足下平安吗?近来县里因公事到上府去,得到您一封信;恰逢有些小的吏务,来不及写回信,但私下却有疑惑。我本来愚昧无能,固然不足以希望同执友交游。然而平日同处一处,幸而能够按肩次齿序相从,跪拜起居,私下以兄弟的次序相处;寄信问候慰劳,本来应该有些亲切委婉、用来亲近彼此的意思。为什么一张纸,前面写姓名,后面写书信,既像公状又像公牒,如同上呈公府?退下来仔细推想,不是过分谦逊,就是过分疏远。这是世上以浮泛的方式交往、表面上互相尊重的人所做的事,不应当是足下赐给我的方式。古代的书写工具,只有铅刀、竹片和木片。削木札写刺,止于通报姓名;把书信写在竹简上,止于抒发心意、问候友好。只有官府的吏曹,凡属公事,上级发给下级叫作符、檄;下级询问并陈列答对上级叫作状;地位相等者相互往来叫作移、牒。不是公事,长官有时亲自用自己的意思晓谕下属,用来告诫整饬,叫作教;下级官吏以私事向属下或长官表达问候、请求、道谢,叫作笺记、书启。所以本来没有状牒的仪式,却把它施用于非公事。如今通行的参见问候礼,其源头大概出于唐代的大臣;有的人地位尊贵,有的人当时掌有权势,士绅聚集到他们门下来依附,先前的人认为旧礼不足以表示尊重,便力求稍加增饰;起初是持名刺拜见,问候起居,于是形成了这种格式。到了五代,才又把问候、请安、道谢加上状牒的礼仪,如同处理公事一样;但这种做法只施用于官位尊贵的人和官吏中的长官。它的虚伪错谬由来已久,世人不再追究古制,便把它当作理所当然。处在今天的社会,没有人不知道这种做法,却没有人改变它,大概是世俗的行为积习已经牢固,不能轻易更改。然而士人有的同师友交往,结交朋友,以道义情谊相互期许,仍有亲手写信、情意殷勤的意思,这还比较接近古风。唉!问候、请安、道谢,本来不是公事,却用状牒的仪式施加在尊贵的长官身上,还可以说不是古代所宜采用的;何况又用在同自己按肩次齿、跪拜起居如兄弟的人身上呢?难道足下不是以道义交游来期许我,而是吝惜亲手写信的殷勤吗?还是把我当作受世俗积习牵制的人,姑且用世俗礼节来殷勤对待我吗?如果不是这样,那就是用浮泛的方式交往,表面上表示尊重。因此我不胜恳切之情,谨向您陈述。恰好因为公文要到滑台去,顺便巡视驿站,正迫于赶快收拾行装。杨秀才明天到县里,府中的事情可以当面一一说明。《答祖择之书》修敬启秀才:有人来,承蒙您送来一封信,以及诗、赋、杂文、两篇策论,并谕示说:“看过一遍,认为怎么样?”我见识浅陋,不值得辱没好学者的询问;而且我年少时卑贱,后来长期困穷,平素所作的文章,没有足以称道、取得别人信任的。过去也曾有人来问我,只因所问之事超出我的愚昧所能回答,便从未回答过别人的询问。您突然问到这些,所以我惭愧惶恐,不知说什么才好。虽然如此,您不远数百里,派使者一直送到我门前,情意深厚,礼意殷勤,我怎么敢不答复呢?我听说古代求学的人一定尊重老师,老师受到尊重,道就受到尊崇;道受到尊崇,然后才能笃实恭敬;笃实恭敬,然后才能自我守持;能够自我守持,然后才能果断地实行;能够果断实行,然后才不畏惧、不改变。三代衰微时,学校废弛。到了两汉,师道还存在,所以求学者各自守持自己的经学,并用它来施行。汉代的政治、文章以及当时所做的事情,后世没有能赶上的,根源实在深远。后世师法逐渐败坏,如今世上又没有老师,于是求学者不尊重严肃的师道,因而轻视自己的学业。轻视它,就不能达到深处;不能达到深处,就不能笃信;信念不笃定,就不知道应当守持什么;守持不坚定,就会有所畏惧,也容易受外物改变。因此求学者只知俯仰随顺时俗,把求取俸禄利益当作急务,以至于忘本逐末,随波流转而不能回头。凭着不信、不坚定的心,守持尚未达到深处的学问,即使想果断地实行,也不知道实行它的道理,更何况还有俸禄利益的诱惑、刑罚灾祸的恐惧来使他改变呢!这就是您所说的,有志于古道、懂得道理的人在世上很少,而且没有同道相合者的原因。
足下所为文,用意甚高,卓然有不顾世俗之心,直欲自到于古人。今世之人,用心如足下者有几?是则乡曲之中,能为足下之师者谓谁?交游之间,能发足下之议论者谓谁?学不师则守不一,议论不博则无所发明而究其深。足下之言高趣远,甚善,然所守未一而议论未精,此其病也。窃惟足下之交游,能为足下称才誉美者不少,今皆舍之,远而见及,乃知足下是欲求其不至,此古君子之用心也,是以言之不敢隐。
夫世无师矣,学者当师经。师经必先求其意,意得则心定,心定则道纯,道纯则充于中者实,中充实则发为文者辉光,施于事者果毅。三代、两汉之学,不过此也。足下患世未有合者,而不弃其愚,将某以为合,故敢道此,未知足下之意合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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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七十·居士外集卷二十
◎书二十首
【答徐无党第一书】
修白。人还,惠书及《始隐》、《书论》等,并前所寄《获麟论》文,辞驰骋之际,岂常人笔力可到?于辨论经旨,则不敢以为是。盖吾子自信甚锐,又尝取信于某,苟以为然,谁能奉夺?凡今治经者,莫不患圣人之意不明,而为诸儒以自出之说汨之也。今于经外又自为说,则是患沙浑水而投土益之也,不若沙土尽去,则水清而明矣。
鲁隐公南面治其国,臣其吏民才十余年,死而入庙,立谥称公,则当时鲁人孰谓息姑不为君也?孔子修《春秋》,凡与诸候盟会、行师、命将,一以公书之,于其卒也,书曰“公薨”,则圣人何尝异隐于他公也?据《经》,隐公立十一年而薨,则左氏何从而知其摄,公羊、谷梁何从而见其有让桓之迹,吾子亦何从而云云也?仲尼曰“吾其为东周乎”,与吾子起于平王之说,何相反之甚邪!故某常告学者慎于述作,诚以是也。秋初许相访,此不子细,略开其端,吾子必能自思而得之。不宣。某书白。
【答徐无党第二书〈庆历三年〉】
修再拜白。前夜自外归,灯下得吾子书,言陈烈事。亟读之,未暇求陈君之所为,犹爱吾子辞意甚质,径知吾子之有成,不负其千里所以去父母而来之之意。修亦粗塞责,不愧于吾子之父母与亲戚邻里乡党之人。甚善甚善。
修今岁还京师,职在言责,值天下多事,常日夕汲汲,为明天子求人间利病,无小大,皆躬自访问于人。又夏大暑,老母病,故不得从今学者以游,得少如前岁之乐。自入京来,便闻陈君之名,数以问于人,多不识,今得吾子所言,如见其面矣。幸母病今已愈,望时过,且谋共见陈君。
【与陈之方书】
某白陈君足下。某忧患早衰之人也,废学不讲久矣。而幸士子不见弃,日有来吾门者,至于粹然仁义之言,韪然闳博之辩,蔚然组丽之文,阅于吾目多矣。若吾子之文,辩明而曲畅,峻洁而舒迟,变动往来,有驰有止,而皆中于节,使人喜慕而不厌者,诚难得也。某固不能悉得天下之士,然尽某所见,如吾子之文,岂一二可数哉?为而不止,行而必至,畜厚而发益远。吾虽不能悉得天下之士,然天下之士如吾子者,可一二而数也。某老矣,心耗力惫,有所不能,徒喜后生之奋于斯也,恨不得鸣跃于其间而从之。姑奉此为谢。
【与集贤杜相公书〈庆历四年秋〉】
修皇恐顿首。三两日,不审尊体动止何似。某被催赴任,不得躬造门下,岂胜恋恋之诚!保州叛卒,必欲招之,而外不退兵,虽使忠臣孝子,不免疑惑。今又闻有筑城之请,虽知朝廷不以为是,而便宜之旨已下军前,万一他事尽如筑城之缪,遂不请而便宜从事,脱有败误,则一方之事系天下安危。伏惟聪明,何以裁处?
某才薄力劣,不足以备急缓之用,若止于调发输饷,此俗吏之所能为,故自请愿与田、李共议兵事,至今寝而不报。内窃自度,不报诚宜。然朝廷既已力排言事者,而托以用才于外,今反疑之而不任以事,何以解言者之惑哉?此某之不可谕也。秋暑尚繁,伏惟为国自重。
【与田元均论财计书〈皇▯二年〉】
修启。承有国计之命,朝野欣然。引首西望,近审已至阙下。道路劳止,寝味多休。弊乏之余,谅烦精虑。建利害、更法制甚易,若欲其必行而无沮改,则实难;裁冗长,塞侥幸非难,然欲其能久而无怨谤,则不易。为大计,既迟久而莫待;收细碎,又无益而徒劳。凡相知为元均虑者,多如此说,不审以为如何?但日冀公私蒙福尔。春暄,千万为国自厚。不宣。修再拜。
【答陈知明书〈皇▯二年〉】
译您所作的文章,立意很高,卓然有不顾世俗的心志,直想达到古人的境界。如今世上的人,用心像您这样子的有几个?那么乡里之中,能够做您老师的人是谁?交游之中,能够阐发您议论的人是谁?学习而不拜师,所守就不会专一;议论不广博,就无从发明道理、探究深意。您的言论意趣高远,非常好;然而所守还不专一,议论也还不精密,这就是您的毛病。我私下认为,您的交游中,能够称赞您的才华、赞美您的品德的人不少;如今您全都舍弃,却远道来见我,可见您是想寻求不至于此的道路。这正是古代君子的用心,所以我说这些话,不敢有所隐瞒。如今世上没有老师了,求学者应当以经书为老师。以经书为师,必须先探求它的意义;领会了意义,心就安定;心安定,道就纯正;道纯正,内心所充积的就充实;内心充实,发为文章就会光辉,施用于事情就会果断坚毅。三代、两汉的学问,不过如此而已。您忧虑世上没有同道相合的人,却不嫌弃我的愚昧,想把我当作相合者,所以我才敢说这些,不知道是否合乎您的心意。[原文缺失]●卷七十·居士外集卷二十 ◎书二十首 【答徐无党第一书】修敬白:来人返回,承蒙您惠赐书信,以及《始隐》《书论》等篇,连同先前寄来的《获麟论》。文章辞藻纵横驰骋,哪里是平常人的笔力所能达到的?至于辨析经书的旨意,我却不敢认为是正确的。您自信非常锐利,又曾从我这里得到信任,假如您认定自己的说法正确,谁能改变您呢?如今凡是研究经书的人,没有不担心圣人的旨意不明,而被诸儒各自创出的说法搅浑。现在在经书之外又自行创立说法,这就像担心水被泥沙搅浑,反而再把土投进去增加它的浑浊;不如把沙土全部除去,水自然就清澈明亮了。鲁隐公面向南治理他的国家,使臣民奉他为君,前后十多年;死后进入宗庙,立谥号称为公,那么当时的鲁国人谁会说息姑不是君主呢?孔子修订《春秋》,凡是同诸侯结盟会见、出兵、任命将领,全都一概以“公”来记载;到他去世时,记作“公薨”,那么圣人什么时候把隐公同其他公区别对待过呢?根据《春秋经》,隐公即位第十一年去世,那么左氏从哪里知道他是摄政的?公羊、谷梁从哪里看出他有让位给桓公的迹象?您又凭什么这样说呢?仲尼说“我大概会使东周复兴吧”,这同您所说的从平王开始,为什么相反得这样厉害呢?所以我常告诫求学者,著述时必须谨慎,确实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初秋时许诺去拜访您,这封信不能详细说明,只略略说个开头,您一定能够自己思考而得到答案。不再详述。修书敬白。【答徐无党第二书〈庆历三年〉】修再拜敬白:前夜从外面回来,在灯下收到您的信,谈到陈烈的事情。我赶紧读了,还没有来得及查考陈君的作为,却已经很喜爱您文章的辞意十分质朴,由此直接知道您已经有所成就,没有辜负您跋涉千里、离开父母来到这里的心意。我也算勉强尽了责任,不愧对您的父母、亲戚、邻里乡党。很好,很好。我今年回到京师,职务在于谏诤,正值天下多事,日日夜夜忙碌,为明君寻求民间的利弊,无论事情大小,都亲自向人询问。又因为夏天酷热,老母生病,所以不能像现在的求学者那样同您交游,不能得到像前一年那样的快乐。自从进京以来,便听到陈君的名声,多次向人打听,大多没有人认识;如今得到您所说的话,就像已经见到他的面一样。幸好母亲的病现在已经痊愈,希望您有时间来,我们且谋划一同去见陈君。【与陈之方书】我敬白陈君足下:我是一个忧患早衰的人,荒废学业、不能讲习已经很久了。幸而士子们不嫌弃我,每天有来我门下的人,其中纯粹深厚的仁义之言,宏大博雅的辩论,文采繁盛华美的文章,我看得很多了。像您的文章,辨析明白而曲折畅达,峻拔洁净而舒缓从容,变化往来,有驰有止,却都合乎节度,使人喜爱仰慕而不厌倦,确实难得。我固然不能把天下士人全都了解,然而就我所见,像您的文章这样,难道能数出一两个吗?只要不断写作,不停前行,就一定能达到目的;积蓄深厚,发抒出来就会更加深远。我虽然不能把天下士人全都了解,但天下士人中像您这样的人,却可以数出一两个。我的年纪老了,心力耗损、精神疲惫,有许多事情做不到,只能欣喜后生在这方面奋发,遗憾不能在其中欢跃着跟随您。姑且奉上这封信表示感谢。【与集贤杜相公书〈庆历四年秋〉】修惶恐顿首:两三天来,不知您的身体起居如何。我被催促赴任,不能亲自到您门下,怎能不深感依恋!保州叛卒,朝廷一定要招抚他们,却又不从外面撤兵;即使是忠臣孝子,也难免疑惑。如今又听说有筑城的请求,虽然知道朝廷不认为可行,但权宜处理的诏旨已经下达到军前;万一其他事情都像筑城这样错误,竟然不请示便按权宜办法行事,一旦有失败差错,那么一方的事情就关系到天下安危。伏望您明察,应当怎样裁决处理呢?我的才力浅薄,不足以在紧急或缓急事务中任用;如果只是调发军队、运输粮饷,那是庸俗官吏所能做的,所以我自行请求愿意同田、李共同商议军事,到现在却搁置下来,没有答复。我私下揣度,朝廷不答复确实有道理。然而朝廷既然竭力排斥进言的人,又托言要在外任用人才,如今反而怀疑他们,不把事情交给他们办理,怎样解除进言者的疑惑呢?这就是我无法理解的地方。秋暑还很盛,伏望您为国家保重身体。【与田元均论财计书〈皇祐二年〉】修敬启:听说您奉有主持国家财政的任命,朝野都欣然相庆。我一抬头向西遥望,近来得知您已经到了宫阙之下。路途劳顿之后,应当多多休息。您在疲敝困乏之余,想来还要烦劳精心思考。建立有利的制度、改变法制很容易;若要使它一定实行而不被阻挠更改,实在困难。裁减冗员冗费、堵塞侥幸求进并不难,然而想使它能够长久实行而没有怨言诽谤,却不容易。为国家大计,既然迟延已久,就不能再等待;只收拾细枝末节,又没有益处而只是徒劳。凡是相识的人替元均考虑,大多这样说,不知您认为如何?只是每天希望公私双方都蒙受福佑罢了。春日温暖,千万为国保重。不再详述。修再拜。【答陈知明书〈皇祐二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