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九十九·奏议卷三◎谏院进札状七首
臣伏见国家自西鄙用兵,累经败失,京师劲卒,多在征行,禁卫诸军,全然寡少,又无将帅,以备爪牙。方今为国计者,但务外忧夷狄,专意边陲。殊不思根本内虚,朝廷势弱,万一有事,无以枝梧。今军帅暗懦非其人,禁兵骄惰不可用,此朝廷自以为患,不待臣言而可知也。臣亦历考前世有国之君,多于无事之际,恃安忘危,备患不谨,使祸起仓卒而致败亡者有矣,然未有于用兵之时而反忘武备如今日者。兵法曰:“将者,民之司命,国家安危之主也。”今外以李昭亮、王克基辈当契丹,内以曹琮、李用和等卫天子,如当今之事势,而以民之司命、国之安危系此数人,安得不取笑四夷,遭其轻侮?臣谓去岁北虏忽兴狂悖,今年元昊妄有请求,若使朝廷有一二人,中材之将,叩头效死,奋身请战,誓雪君耻,少增国威,则戎狄未敢侵陵,朝廷未至屈辱。奈何自中及外,都无一人,既无可恃以力争,遂至甘心于自弱。夫天下至广,遂无一人者,非真无人也,但求之不勤不至耳。
臣伏思自用兵以来,朝廷求将之法,不过命近臣举朝士换武官,及选试班行、方略等人而已。近臣所举不过俗吏材干之士,班行所选乃是弓马一夫之勇,至于方略之人尤为乖滥,试中者仅堪借职县尉、参军、赍、挽而已。于此求将而欲捍当今之患,此所以困天下而败于夷狄者也。臣不知朝廷以此数事为求将之术,果是乎?果非乎?以为是,则所得何人?知其非,则盍思改革?又不知朝廷以将为易得乎?为难得乎?为易得,则数岁未见一人。知其难得,则当多方用意,早思求择。俟其临患,何可得乎?伏望陛下特诏两府大臣,别议求将之法,尽去循常之格,以求非常之人。苟非不次以用人,难弭当今之大患。臣亦尝有愚见,久欲条陈,若必讲求,庶可参用。臣伏见唐及五代至乎国朝,征伐四方,立功行阵,其间名将,多出军卒。只如西鄙用兵以来,武将稍可称者,往往出于军中。臣故谓只于军中,自可求将。试略言求将之法,谨条如左:
凡求将之法,先取近下禁军至厢军中年少有力者,不拘等级,因其技同者每百人团为一队而教之。较其技精而最勇者,百人之中必有一人矣,得之以为队将。此一人技勇,实能服其百人矣,以为百人之将可也。合十队将而又教之,较其技精而最勇者,十人之中必有一人矣,得之以为裨将。此一人之技勇,实能服其千人矣,以为千人之将可也。合十裨将而又教之,夫技勇出千人之上而难为胜矣,则当择其有识见、知变通者,十人之中必有一人矣,得之以为大将。此一人之技勇,乃万人之选,而又粗知变通,因择智谋之佐以辅之,以为万人之将可也。幸而有技勇不足而材识出乎万人之外者,此不世之奇将,非常格之所求也。臣所谓只于军中自可求将者,此也。诚能如此,如五七万兵,随而又得万人之将五七人,下至千人百人之将皆自足。然后别立军名而为阶级之制,每万人为一军,以备宿卫。有事则行师出征,无事则坐威天下。比夫以丰衣厚禄养骄惰无用之卒,而递迁次补至于校帅,皆是凡愚暗懦之人,得失相万矣!若臣之说果可施行,俟成一军,则代旧禁兵万人散出之,使就食于外。新置之兵便制其始,稍增旧给,不使太优;常役其力,不令骄惰。比及新兵成立,旧兵出尽,则京师减冗费,得精兵,此之为利又远矣。
右臣所陈,只是选勇将、训卫兵之一法耳。如捍边破贼、奇才异略之人,不可谓无,伏乞早赐留意精求。谨具奏闻,伏候敕旨。
【论郭承▯不可将兵状〈庆历三年〉】
右臣伏闻朝旨,用郭承▯为镇定部署。臣自闻此除改,夙夜思维,国家用兵已五六年,未有纤毫所得,挫尽朝廷威势,困却天下生灵。细思厥由,其失安在?患在朝廷拘守常例,不肯越次择材,心知小人,付以重任,后虽败事,亦终不悔。今每有除拟,人或问于大臣,则曰:虽知非材,舍此别无人。甚者欲塞人言,则必曰:尔试别思更有谁可用乎?臣亦常闻此言,每退而叹息。夫所谓别无人者,岂是天下真无人乎?盖不力求之耳。今不肯劳心选择,越次而用,但守常循例,轻用小人,宁误大计,一误不悔,后又复然。至如葛怀敏,顷在西边,天下皆知其不可,当时议者但曰舍怀敏别未有人,难为换易。及其战败身亡,横尸原野,怀敏既不复生,亦须别求人用。臣谓今日任承▯,亦犹当时用怀敏也。
译臣看到,国家自从在西部边境用兵以来,屡次失败,京师的精锐士卒多在外征战,禁卫各军十分缺少,又没有将帅来充当国家的爪牙。如今为国家筹划的人,只致力于应对外部夷狄的忧患,专心经营边疆,却完全不考虑根本内部空虚、朝廷势力衰弱,万一发生事情,就没有力量支撑。如今军队的统帅昏庸怯懦,不是合适的人;禁兵骄惰,不能使用。这是朝廷自取的祸患,不必等臣说也可知道。臣也考察历代有国之君,多在无事时依恃安定而忘记危险,防备祸患不谨慎,以致祸乱仓促发生而败亡的,确有其事;然而从未有在用兵之时反而像今天这样忘记武备的。兵法说:‘将领是百姓命运的掌握者,是国家安危的主宰。’如今对外让李昭亮、王克基之辈抵御契丹,对内让曹琮、李用和等人保卫天子;像今天这样的形势,却把百姓的命运、国家的安危系在这几个人身上,怎么能不被四夷取笑、遭受他们轻视侮辱?臣认为,去年北虏突然兴起狂妄悖逆的举动,今年元昊又妄自提出请求;如果朝廷有一两位中等以上的将领,能够叩头效死,奋身请战,发誓洗雪君主的耻辱,稍微增长国威,那么戎狄还不敢侵凌,朝廷也不至于受到屈辱。可是从朝廷到边疆,竟然没有一个这样的人;既然没有可以依靠来竭力抗争的人,终于甘心自取衰弱。天下如此广大,难道真的一个人也没有吗?只是寻找得不勤勉、不尽力罢了。臣私下思考,自从用兵以来,朝廷求取将领的办法,不过是命令近臣举荐朝士来改任武官,以及选拔考试听班行、方略等人罢了。近臣所举荐的不过是世俗所谓有办事才干的人;班行中所选的只是会弓马的一夫之勇;至于方略之人尤其失当而滥杂,考试合格者仅仅够借职担任县尉、参军、赍、挽而已。用这样的办法求取将领,却想抵御当前的祸患,这正是天下困敝、败给夷狄的原因。臣不知道朝廷把这几件事作为求将之术,究竟对不对?如果认为对,那么得到的是什么人?知道不对,为什么不思考改革?臣又不知道朝廷认为将领容易得到,还是难以得到?如果认为容易得到,那么几年下来为什么没有见到一个?知道难以得到,就应当多方用心,早早思考如何求取选择。等到祸患临头时,哪里还来得及找到?希望陛下特意诏令两府大臣,另行议定求将的方法,完全去掉沿袭常规的标准,以求得非常之人。如果不破格用人,就难以消除当前的大患。臣也曾有一些愚见,早就想分条陈述;如果朝廷一定认真求取,或许可以参考采用。臣看到,从唐代、五代直到本朝,征伐四方、在战阵中立功的人,其中的名将多出自军卒。就像西部边境用兵以来,稍微可以称道的武将,往往出自军中。因此臣认为,只在军中就完全可以求得将领。试略述求将的方法,谨分条列在左边:凡是求取将领的方法,先从低级禁军直到厢军中选取年轻有力的人,不拘等级;按照技艺相同的情况,每一百人编成一队来训练。比较他们的技艺,以最精、最勇的人为优胜者,一百人中必定有一个;选出他担任队将。这个人的技艺和勇力确实能够使那一百人服从,任为统领百人的将领是可以的。把十名队将合在一起再训练,比较他们的技艺,以最精、最勇的人为优胜者,十人中必定有一个;选出他担任裨将。这个人的技艺和勇力确实能够使一千人服从,任为统领千人的将领是可以的。把十名裨将合在一起再训练;技艺勇力超过千人而难以取胜的人,就应当选择其中有见识、懂得随机应变的,十人中必定有一个;选出他担任大将。这个人的技艺勇力是万人中选出的,又粗略懂得变通,再选择有智谋的辅佐来帮助他,任为统领万人的将领是可以的。幸而有技艺勇力虽不足,但才干见识超出万人之上的人,这就是世所罕见的奇将,不是常规标准所能求得的。臣所说只在军中就可以求将,指的就是这个。如果真能这样做,拥有五七万军队,随着训练又得到五七名统领万人的将领,直到统领千人、百人的将领,也都可以自行具备。然后另立军名,建立等级制度,每一万人编为一军,用来负责宿卫;有事时就出兵征战,无事时就以威势镇服天下。这与用丰厚衣食俸禄养活骄惰无用的士卒,逐级迁转补授直到校官、将帅,结果全是凡庸昏暗怯懦之人相比,得失相差万里!如果臣的主张确实可以施行,等到编成一军,就替代旧有的一万名禁兵,把他们分散派出,使其到外地就食。新设置的士兵从一开始就加以约束,稍微增加旧有的供给,不使待遇过于优厚;经常役使他们的力量,不让他们骄惰。等到新兵建成,旧兵全部外出,京师可以减少冗费,又得到精兵,这种好处是长远的。以上臣所陈述的,只是选拔勇将、训练卫兵的一种办法罢了。至于能够守卫边境、破灭盗贼,具有奇才异略的人,不能说没有,恳请陛下早日留意,精心寻求。谨此具奏,恭候敕旨。《论郭承▯不可将兵状》(庆历三年) 臣听说朝廷旨意,任用郭承▯为镇定部署。臣自从听到这项任免,早晚思考:国家用兵已经五六年,没有取得丝毫成果,朝廷威势完全受挫,天下百姓困苦不堪。仔细思考其中原因,过失在哪里?祸患在于朝廷拘守常规,不肯越级选择人才;明知是小人,却把重任交给他,后来即使败坏事情,也始终不悔改。如今每有任命,有人询问大臣,大臣就说:‘虽然知道他没有才能,除了这个人再没有别人。’更严重的,为了堵塞别人的议论,还一定说:‘你试着另外想想,还有谁可以任用?’臣也常听到这样的话,每次退下都叹息。所谓‘再没有别人’,难道是天下真的没有人吗?只是没有尽力寻找罢了。如今不肯劳心选择、破格任用,只守着常规旧例,轻率任用小人,宁可耽误大计;一次误事不悔改,后来又重复这样做。比如葛怀敏,先前在西边时,天下人都知道他不能任用;当时议论的人只说,除了怀敏之外还没有别人,难以更换。等到他战败身亡,尸体横陈原野,怀敏既不能复生,也还是必须另找人任用。臣认为今天任用承▯,就和当时任用怀敏一样。
况如承▯者,凡庸奴隶之才,不及怀敏远甚。顷在澶州,只令筑城,几至生变,岂可当此一路?臣谓朝廷非不知承▯非材,议者不过曰例当叙进,别更无人,此乃因循之说耳。方今黠虏狂谋,祸端已兆。中外之士见国家轻忽戎患,弛武北方,人皆献言,愿早为备,忽见如此除改,谁不惊忧!前者刘六符之来,朝廷忍耻就议,盖谓河朔无可自恃,难与速争,须至屈意苟和,少宽祸患。今幸得此自纾之计,所宜多方汲汲,精意将臣,先为御备,犹恐不及,岂是因循守例轻任小人之日也?其郭承▯,欲乞早移与一不用兵处知州,或召还别与一闲慢职秩。若欲录其勤旧,优其戚里之恩,闲官厚禄足可养之,不必须令居此要任。伏愿陛下深思大计,不惮改为,则天下幸甚。取进止。
【论元昊来人不可令朝臣管伴札子〈庆历三年〉】
臣风闻朝旨,欲以殿中丞任颛管领元昊遣来一行人等。臣窃知元昊此来,全无好意,不肯称臣,索物太多,其志不小,乃是欲以强相迫胁尔。朝廷既不能从,则待其来人,凡事不可过分。至于礼数厚薄,赐与多少,虽云小事,不足较量,然于事体之间,所系者大。凡兵交之使来入大国,必须窥伺将相勇怯,觇察国家强弱。若见朝廷威怒未息,事势未削,则必内忧斩戮,次恐拘留,使其偶得生归,自为大幸,则我弱形未露,壮论可持。今若便损国威,过加厚礼,先为自弱,长彼骄心,使其知我可欺,则议论愈难合矣。必若成就其事,忧须镇重为先,况其议必不成,可惜空损事体。前次元昊来人至少,朝廷只差一班行待之,今来渐多,遂差朝士,若其后次来者渐盛,则必须差近侍矣。是彼转自强,我转自弱。况闻邵良佐昨来往彼,仅免屈辱而还,则彼虽戎狄,不谓无谋。今其来人,必须极骋强辞以图相胜,若能先薄其礼以折之,亦挫贼之一端。其元昊来人,欲乞更不差官管领,送置驿中,不须急问。至于监视馈犒,传道语言,一了事班行足矣。臣料今国家若不能曲从其意,即虽尊宠来人,厚加礼遇,元昊不免出兵攻寇,逞彼忿心,等是不和,何必自亏事体?不若急修边备,以图胜算。取进止。
【论元昊不可称吾祖札子〈庆历三年〉】
臣伏见如定等来,西贼欲称吾祖,向闻朝议,已不许之。今日风闻议却未定,不知虚的,深切惊忧。且吾祖两字,是何等语,便当拒绝,理在不疑,安有未定之说哉!夫吾者,我也;祖者,俗所谓翁也。今匹夫臣庶尚不肯妄呼人为父,若欲许其称此号,则今后诏书须呼吾祖,是欲使朝廷呼蕃贼为我翁矣,不知何人敢开此口?且蕃贼撰此名号之时,故欲侮玩中国而已。今若得其称臣,则此二字尤须论辨。今自元昊以下,名称官号,皆用夷狄。若蕃语兀卒,华言吾祖,则今贼中每事自用夷礼,安得惟于此号独用华言而不称兀卒?且彼于我称臣,而使我呼为祖,于礼非便,故当以此折之可也。朝廷自有西事以来,处置乖方、取笑于人者多矣,未有如此一事最可笑也。窃虑小人妄有议论,伏乞拒而不听。取进止。
【论乞廷议元昊通和事状〈庆历三年〉】
右臣近有奏论,今后军国大事不须秘密,请集百官廷议。近闻元昊再遣使人将至阙下,和之与否,决在此行。窃计庙谋,合思成算,臣谓此最大事也,天下安危系之。今公卿、士大夫爱君忧国者,人人各为陛下深思极虑,惟恐庙堂之失策,遂落夷狄之奸谋,众口云云,各有论议。一曰天下困矣,不和则力不能支,少屈就之,可以纾患。一曰羌夷险诈,虽和而不敢罢兵,则与不和无异,是空包屈就之羞,全无纾患之实。一曰自屈志讲和之后,退而休息,练兵训卒,以为后图。然此亦必不能者,只以河朔之事可知。盖虑才和之后,便忘发愤,因循弛废,为患转深。一曰纵使元昊复臣,西边减费,不弛武备,不忘后图,然犹有大可忧者,北戎将揽通和之事以为己功,过有邀求,遂兴兵革,是暂息小患于关西,复生大患于河北。
臣忝为耳目之官,见国有大事,旁采外论,所闻如此异同,然大抵皆谓就和则难,不和则易,不和则害少,和则害多。然臣又不知朝廷之意,其议云何?臣见汉唐故事、祖宗旧制,大事必须廷议。盖以朝廷示广大,不欲自狭;谋臣思公共,不敢自强。故举事多臧,众心皆服。伏思国家自兵兴兴兵以来,常秘大事,初欲隐藏护惜,不使人知,及其处置乖违,岂能掩蔽?臣谓莫若采大公之议,收众善之谋,待其都无所长,自用庙谋未晚。其元昊请和一事,伏乞于使人未至之前,集百官廷议。臣只自朝夕以来,诸处询访,已闻众说如此。若使并集于廷,各陈所见,必有长策,以裨万一。谨具状奏闻,伏候敕旨。
【论西贼议和利害状〈庆历三年〉】
译何况像承▯这样的人,只是平庸奴仆般的才能,比怀敏差得远。先前在澶州,只让他负责筑城,几乎酿成变乱,怎么能够担当镇定一路?臣认为,朝廷不是不知道承▯没有才能,议论者不过说‘按惯例应当升迁,另外又没有人’,这只是因循的说法罢了。如今狡猾的敌虏正在谋划狂妄之事,祸患的端倪已经出现。朝廷内外的士人看到国家轻视戎患、放松北方武备,人人都献言,希望早作防备;忽然看到这样的任命,谁不惊恐忧虑?先前刘六符来时,朝廷忍受耻辱与他议和,是认为河朔没有可以依靠的力量,难以迅速争战,只能委屈意愿苟且求和,稍微缓解祸患。如今幸而得到这个自行缓解的机会,正应当多方急切行动,精心选择将领,预先做好防御,尚且唯恐来不及,哪里是因循守例、轻率任用小人的时候?对于郭承▯,想请尽早调任到一个不需用兵的地方担任知州,或者召回,另行授予一个清闲缓慢的职秩。如果想记录他的旧日勤劳,优厚地施加亲属恩典,清闲的官职和优厚俸禄足以养活他,不必让他担任这样的要职。希望陛下深思国家大计,不怕改正任命,那么天下就非常幸运了。请陛下裁夺。《论元昊来人不可令朝臣管伴札子》(庆历三年) 臣听说朝廷旨意,想让殿中丞任颛负责管理元昊派来的一行人等。臣私下知道,元昊这次来完全没有好意,不肯称臣,索取的物品又太多,他的志向不小,只是想凭借强力相互逼迫罢了。朝廷既然不能答应,就应当对待他的来人,各事都不要过分。至于礼数厚薄、赏赐多少,虽然说是小事,不值得计较,但在事情的体制上所牵涉的意义很大。凡是交战双方的使者来到大国,必定会窥伺将相的勇怯,察看国家的强弱。如果看到朝廷的威怒尚未消退,形势也没有削弱,那么他一定内心忧虑被杀,其次担心被拘留;即使偶然能够活着回去,也会认为是大幸,这样我国的弱点还没有暴露,对外仍可保持强硬的言论。如今如果立即损害国威,过分增加礼遇,先自行显示软弱,助长他的骄横之心,使他知道我国可以欺负,那么双方的议论就更加难以调和了。即使想成就议和之事,也应以镇重为先;何况这次议论必定不能成功,白白损害国家的体制,实在可惜。前次元昊来人很少,朝廷只派一名班行官接待;如今来人逐渐增多,于是派朝士;如果以后来人越来越多,就必定要派近侍了。这就是他逐渐变强,而我国逐渐变弱。何况听说邵良佐前些日子往返于他们那里,仅仅免于受辱而回来,可见他们虽是戎狄,也不能说没有谋略。如今他的来人一定会极力施展强硬言辞,企图在交涉中取胜;如果能先减薄对他们的礼遇来挫败他们,也算是挫败盗贼的一种办法。对于元昊的来人,希望不要再派官员管理陪伴,只把他们送到驿站安置,不必急于询问。至于监视他们、供应馈赠、传达言语,只要派一名办事的班行官就足够了。臣料想,如今国家如果不能曲意顺从他的意愿,那么即使尊宠来人、厚加礼遇,元昊也免不了出兵进犯,以发泄他的愤怒;结果同样是不和,又何必自行损害国家体制?不如迅速修整边防,以求取胜的机会。请陛下裁夺。《论元昊不可称吾祖札子》(庆历三年) 臣看到,如定等人来京,西贼想自称‘吾祖’;先前听说朝廷议论,已经不答应。今天又听到传闻,说议论还没有定下来,不知究竟是虚是实,臣深感惊忧。况且‘吾祖’二字,是多么样的称呼,应当立即拒绝,按道理没有疑问,怎么会有尚未决定的说法?‘吾’就是我;‘祖’就是俗话所谓的翁。如今即使平民百姓也不肯随便称人为父;如果答应他使用这个称号,那么今后的诏书就必须称他为‘吾祖’,这岂不是要朝廷称蕃贼为我的翁吗?不知道谁敢说出这样的话。况且蕃贼拟定这个名号时,本来就是想侮辱戏弄中原罢了。如今如果让他称臣,那么这两个字尤其应当辨明。现在从元昊以下,名称官号都使用夷狄的称呼;如果蕃语‘兀卒’用华言说是‘吾祖’,那么贼中每件事都自行使用夷礼,怎么能唯独在这个称号上使用华言而不称‘兀卒’?况且他对我国称臣,却让我国称他为祖,在礼制上不妥,所以应当用这一点折服他。朝廷自从有西边事务以来,处置失当、被人取笑的事情很多,却没有像这一件这样最为可笑的。臣私下担心小人妄自提出议论,恳请拒绝而不听。请陛下裁夺。《论乞廷议元昊通和事状》(庆历三年) 臣近来已经上奏议论,今后军国大事不必秘密处理,应召集百官在朝廷上议论。近来听说元昊再次派遣使者将要来到京城,是否议和,决定就在这次来使。臣私下估计,朝廷的谋划应当思考出万全之策;臣认为这是最大的事情,天下安危都系于此。如今公卿、士大夫中爱戴君主、忧虑国家的人,人人都替陛下深思极虑,只怕朝廷谋划失策,落入夷狄的奸谋之中,于是众说纷纭,各有议论。有人说:天下已经困苦了,如果不和,力量不能支撑;稍稍屈从,可以缓解祸患。有人说:羌夷险诈,即使议和也不敢停止用兵,那么和与不和没有区别;只是白白承受屈从的羞辱,完全没有缓解祸患的实际好处。有人说:既然已经委屈心志讲和,就应当退下来休养,训练军队,以便今后谋划。但这也一定不能做到,从河朔的事情就可以看出。大概是担心刚议和便忘记发奋,因循松弛废弛,使祸患更加深重。有人说:即使元昊重新称臣,西边减少费用,不放松武备,不忘记今后的谋划,仍然有极其值得忧虑的地方:北戎将会把议和的事情据为自己的功劳,过分索取,因而发动战争;这样只是暂时平息关西的小患,却又在河北重新产生大患。臣忝居耳目之官,看到国家有大事,旁采外界的议论,所听到的意见虽然有同有异,但大体都认为议和困难,不议和容易;不议和的祸害少,议和的祸害多。然而臣又不知道朝廷的意思是什么,朝廷究竟怎样议论?臣看到汉、唐的旧事和祖宗的旧制,大事必须在朝廷上议论。这是因为朝廷要显示宽广,不愿使自己的见识狭窄;谋臣思考公共利益,不敢自以为是。所以举措大多正确,众人的心也都信服。臣思考国家自从兴兵以来,常常秘密处理大事,起初想隐藏、维护,不让人知道;等到处置违背事理,哪里还能掩盖?臣认为不如采纳最公正的意见,汇集众人的长处;等到他们全都没有长处时,再采用朝廷的谋划也不迟。关于元昊请求议和的事情,恳请在使者到达之前召集百官在朝廷上议论。臣从早晚以来到各处询问访察,已经听到众人的意见如此。如果全部召集到朝廷,各自陈述见解,一定会有长远的策略,可以补助万一。谨此具状上奏,恭候敕旨。《论西贼议和利害状》(庆历三年)
右臣伏自如定等到京以来,窃闻朝议不许贼称吾祖,必欲令其称臣,然后许和。此乃国家大计,庙堂得策。盖由陛下至圣至明,不苟目前之事,能虑向去之忧,断自宸衷,决定大议。然数日来,风闻颇有无识之人妄陈愚见,不思远患,欲急就和。臣虽知必不能上惑圣聪,然亦虑万一少生疑沮,则必坏已成之计。臣职在言责,理合辨明。伏自西贼请和以来,众议颇有异同,多谓朝廷若许贼不称臣,则虑北戎别索中国名分,此诚大患。然臣犹谓纵使贼肯称臣,则北戎尚有邀功责报之患,是臣与不臣,皆有后害。如不得已,则臣而通好犹胜不臣,然于后患不免也。此有识之士,忧国之人,所以不愿急和者也。今若不许通和,不过惧贼来寇耳。且数年西兵遭贼而败,非是贼能善战,盖由我自缪谋。今如遣范仲淹处置边防,稍不失所,则贼之胜负尚未可知。以彼骄兵,当吾整旅,使我因而获胜,则善不可加。但得两不相伤,亦已挫贼锐气。纵仲淹不幸小败,亦所失不至如前后之缪谋,是比于通和之后别有大患,则所损犹少。此善算之士、见远之人,所以知不和害小,而不惧未和也。
臣谓方今不羞屈志、急欲就和者,其人有五:一曰不忠于陛下者欲急和,二曰无识之人欲急和,三曰奸邪之人欲急和,四曰疲兵懦将欲急和,五曰陕西之民欲急和。自用兵以来,居庙堂者劳于斡运,在边鄙者劳于戎事,若有避此勤劳,苟欲陛下屈节就和,而自偷目下安逸,他时后患任陛下独当,此臣所谓不忠之臣欲急和者也。和而偷安,利在目下,和后大患,伏而未发,此臣所谓无识之人欲急和者也。自兵兴以来,陛下忧勤庶政,今小人但欲苟和之后,宽陛下以太平无事,而望圣心怠于庶政,因欲进其邪佞,惑乱聪明,大抵古今人主忧勤,小人所不愿也,此臣所谓奸邪之人欲急和也。屡败之军不知得人则胜,但谓贼来常败,此臣所谓懦将疲兵欲急和也。此四者,皆不足听也,惟西民困乏,意必望和,请因宣抚使告以朝廷非不欲和,而贼未逊顺之意,然后深戒有司,宽其力役可也。其余一切小人无识之论,伏望圣慈绝而不听,使大议不沮,而善算有成,则社稷之福也。谨具状奏闻,伏候敕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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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奏议卷四
◎谏院进札子十首
【论乞不遣张子▯使元昊札子〈庆历三年〉】
臣窃闻昊贼来人议论数日,全无逊顺之意,朝廷又欲遣张子▯复往贼中,仍闻且只令在延州,伺候贼意,待其来迎,方敢前进。不知果有如此议否?若实有之,大为不便。臣谓方今两议未决,正是各争名分之时,忧不可自亏事体。元昊既见朝廷议论不合,必料边防须为准备,其伪以好辞来迎子▯,使我望和而少弛,然后出不意以攻,子▯或被拘留,或遭虐害,以为中国万世之辱,则悔何及焉!虽不如此,使子▯端坐延州不来省问,欲归则又虑来迎,久待则寂然无报,进退不得,何耻如之!盖元昊已与中国三次商量,必知难合。子▯之往,又别无议论未尽之事,彼必不急求相见,则于臣二说,虑有一焉。臣不知朝廷以昊贼为可臣乎,不可乎?若有可臣,则自当以重兵压境,仍选忠厚知谋之士直入贼中,说令臣服。如其不可,则何必遣人?或但欲迁延岁月不拒绝之,则只当因如定之回,赐以甘言,许其厚赂,谕以若能逊顺则使通意边臣,俟得其实,然后定议,乃是未绝其来之意也。不可令天子使臣待贼命而进退,万一遭其拒绝,或被拘执,则于事无益,空损国威。为今计者,不若速遣范仲淹严备边境,徐放如定等还,当自为谋,以求胜算。取进止。
【论乞不受吕绍宁所进羡余钱札子〈庆历三年〉】
臣风闻转运使吕绍宁才至淮南,便进见钱十万贯,不知是否?臣见兵兴以来,天下困弊者,非独备边之费,半由官吏坏之。今三司自为阙钱,累于东南戋刂刷,及以谷帛回易,则南方库藏岂有剩钱,闾里编民必无藏镪,故淮甸近岁号为钱荒。不知绍宁才至淮南,用何术,于何处,得此钱以进?若将官库钱上进,则逐州合使钱处甚多,必致阙乏。若于民间科率,则人力岂任?且十万缗钱,国家得之所益至微,外处取之为害不细。往年李定、王逵辈,皆刻剥疲民进奉,至今南方嗟怨。况今年江淮,王伦大惊劫后,继以蝗旱为孽,民间困窘,尤要抚存,而绍宁欺罔朝廷,妄有进献。伏乞特降指挥,下别路选差一精强官,将淮南一路见管钱帛磨勘大数,取见绍宁所进何处得来?苟涉欺妄,乞赐重行朝典。其所进钱,伏乞圣慈拒而不受,以彰朝廷均恤外方,防御奸吏刻剥之意。取进止。
【论孙▯不可使契丹札子〈庆历三年〉】
译臣自从如定等人到京以来,私下听说朝廷议论不许贼人称‘吾祖’,一定要让他称臣,然后才允许议和。这是国家的大计,是朝廷得当的谋略。都是由于陛下极其圣明,不苟且顾及眼前的事情,能够考虑将来的忧患,亲自决断,决定了重大的议策。然而几天以来,又听到传闻,颇有不明事理的人妄自陈述愚见,不思考长远祸患,只想赶快议和。臣虽然知道他们必定不能蒙蔽圣听,但也担心万一稍微产生疑惑、受到阻挠,就会破坏已经形成的计策。臣的职责在于进言,按理应当辨明此事。自从西贼请求议和以来,众人的议论很有同有异;多数人说,如果朝廷允许贼人不称臣,就担心北戎另外索取中国的名分,这确实是大患。但臣仍认为,即使贼人肯称臣,北戎仍有借功索取报答的祸患;称臣和不称臣,都会有后患。如果实在不得已,那么称臣而通好仍胜过不称臣,但后患也不能避免。这正是有见识的人、忧国的人不愿意急于议和的原因。如今如果不允许通和,不过是担心贼人来侵犯罢了。况且几年来西边的军队遇到贼人便失败,不是因为贼人善于作战,而是因为我国自己谋划错误。如今如果派范仲淹处置边防,只要稍微不失当,那么贼人的胜负还不能预知。以对方骄横的军队,面对我方整齐的军旅,如果我方因此取胜,那就再好不过;即使只做到双方互不伤害,也已经挫败了贼人的锐气。即使范仲淹不幸稍有失败,损失也不会像前后那些错误谋划那样严重;与议和之后另生大患相比,损失仍然较少。这就是善于谋算、见识长远的人认为不议和祸害小,而不害怕尚未议和的原因。臣认为如今不以屈服心志为羞、急于求和的人有五类:一是对陛下不忠的人想急于议和,二是没有见识的人想急于议和,三是奸邪的人想急于议和,四是疲惫的军队和怯懦的将领想急于议和,五是陕西的百姓想急于议和。自从用兵以来,在朝廷任职的人辛苦于调度运转,在边境的人辛苦于军务;如果有人想逃避这种辛劳,只想让陛下屈节求和,自己偷取眼前的安逸,将来的后患则让陛下一人承担,这就是臣所说的不忠之臣急于求和。议和而偷取安逸,眼前得到好处,议和后的大患隐藏着尚未发生,这就是臣所说的无知之人急于求和。自从战事兴起以来,陛下忧劳于各种政务;如今小人只想在苟且议和之后,使陛下以太平无事为宽解,并希望圣心对政务懈怠,趁机进用奸邪谄佞之人,惑乱圣明。大体说来,古今君主忧劳勤政,都是小人所不愿意的,这就是臣所说的奸邪之人急于求和。屡次失败的军队不知道得人便能取胜,只说敌人一来就必定失败,这就是臣所说的怯懦将领和疲惫士卒急于求和。以上四类人,都不值得听从;只有陕西百姓困苦疲乏,心里必定希望议和,可以借宣抚使告诉他们:朝廷并非不想议和,而是贼人没有顺服的意思;然后再严令有关官吏,减轻陕西百姓的劳役,这就可以了。其余一切小人和无知之人的议论,恳请陛下以圣慈断然拒绝,不要听从,使重大的谋划不受阻挠,使良好的计策得以成功,这就是社稷的福气。谨此具状上奏,恭候敕旨。[原文仅见“?”,无法确定其含义。]●卷一 ○ ○·奏议卷四 ◎谏院进札子十首 《论乞不遣张子▯使元昊札子》(庆历三年) 臣私下听说,昊贼的来使已经议论了几天,完全没有顺服的意思,朝廷又想派张子▯再次前往贼中;又听说暂且只让他停留在延州,等候贼人的意图,等他们来迎接,才敢继续前进。不知道是否果真有这样的议论?如果确实如此,实在非常不妥。臣认为如今双方的议论尚未决定,正是各自争夺名分的时候,忧虑的是不能自行损害国家体制。元昊既然看到朝廷的议论不一致,一定料想边防必须有所准备;他假装用友好的言辞来迎接子▯,使我国希望议和而稍稍松懈,然后出其不意地进攻;子▯或者被拘留,或者遭受虐害,成为中国万世的耻辱,那时后悔怎么来得及?即使不这样,子▯端坐在延州,得不到对方的接见;想回去又担心对方前来迎接,久等又寂然没有消息,进退不得,还有什么比这更羞耻的呢?元昊已经和中国商议过三次,必定知道难以达成协议。子▯这次前往,又没有其他尚未议论完的事情,对方一定不会急于求见;那么臣所说的两种情况,恐怕必有一种发生。臣不知道朝廷认为昊贼可以使其称臣,还是认为不可以?如果认为可以使其称臣,自然应当以重兵压迫边境,再选忠厚而有谋略的人直接进入贼中,劝说他称臣服从。如果认为不可以,又何必派遣使者?如果只是想拖延岁月而不彻底拒绝他,那么只应趁如定返回时,赐给他好听的话,答应给他丰厚的财物,告诉他如果能够顺服,就让他与边臣沟通意愿,等核实情况后再决定议论;这样才是没有断绝他来意的办法。不能让天子的使臣等待贼人的命令而进退,万一遭到拒绝,或者被拘捕,对事情没有好处,只会白白损害国威。如今的计策,不如迅速派遣范仲淹严密整顿边境,慢慢放回如定等人,让元昊自己谋划,而我国设法求取胜算。请陛下裁夺。《论乞不受吕绍宁所进羡余钱札子》(庆历三年) 臣听说转运使吕绍宁刚到淮南,便进献钱十万贯,不知是否确有此事?臣看自从战事兴起以来,天下困弊,不只是因为备边费用,半数也是官吏败坏造成的。如今三司自己正缺钱,反复在东南搜刮,又拿粮食布帛兑换钱财,那么南方仓库哪里还会有余钱,乡里的编户百姓必然也没有藏钱,所以淮南一带近年号称“钱荒”。不知吕绍宁刚到淮南,使用了什么办法、从什么地方得到这笔钱来进献?如果是把官库的钱送上去,那么各州应当用钱的地方很多,必然会导致钱财匮乏;如果是向民间摊派征取,民力哪里承受得起?况且十万缗钱,国家得到它所增加的利益极其微薄,而外地取钱造成的祸害却不小。往年李定、王逵等人,都刻剥困苦的百姓以进奉,直到今天南方百姓还在叹息怨恨。何况今年江淮地区,刚遭王伦大肆劫掠,接着又受到蝗灾旱灾的祸害,民间困窘,尤其应当加以抚恤保存,而绍宁却欺骗朝廷,妄自进献。伏望陛下特地下令,交给别路选派一名精明强干的官员,核查淮南一路现有钱帛的总数,查明绍宁所进的钱究竟从何处得来。如果涉及欺骗妄为,请求按照朝廷重典惩处。他所进的钱,伏望圣上慈悲拒绝接受,以彰明朝廷均等体恤外地、防止奸吏刻剥的意旨。请陛下裁决施行。《论孙▯不可出使契丹札子》(庆历三年)